黑狼王与白银人质公主～在边境之地得到最爱～

作者：高冈未来

第一卷 序曲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大司祭庄严的声音，彷佛吸进了肃穆教堂挑高的天花板。

伫立身边的，是即将成为夫婿的黑发高䠷青年。他现在是用怎样的表情，聆听大司祭说话呢？

他身上散发出神经紧绷的氛围，这是因为结婚典礼这特别仪式的关系吗？亦或是──

几天前第一次见面的他始终礼节周到，但无法读解他的真心。

「我，欧帝斯·法斯纳·罗姆·奥斯特洛姆，迎娶薇蒂亚·艾黛儿·英格思尼·泽斯为妻，发誓爱她直至我生命终点。」

悄然无声的教堂内，男人低沉的声音十分响亮。

不知何时，仪式已经来到夫妇宣示誓言的环节了。

「我……薇蒂亚·艾黛儿·英格思尼·泽斯同样发誓──」

艾黛儿以姊姊之名，说出与新郎欧帝斯相同的誓言。

接着，蕾丝头纱缓缓被掀开来，有一头白银秀发的王女自头纱下现身。

艾黛儿轻轻抬头看，和一双宛如湖泊的蓝色眼瞳对上。那和在路途中见过一次的湖泊相似，冰冷美丽的眼睛快将艾黛儿吸进去。

「黑狼王」，这是他的别称。

──说起奥斯特洛姆的黑狼王，不就是除了用野兽般的巨大身体挥剑以外毫无才能的男人嘛！──

姊姊歇斯底里的尖叫声突然浮现脑海。

眼前男子眼中带着沉着理智的光芒，风范威仪非凡，令人感到可靠。

今天起将成为这人的妻子。一想到这点，不禁心头骚动。

（……我正在欺瞒这位先生啊……）

不安与罪恶感几乎压垮心胸。

欧帝斯的脸逼近，轻轻在艾黛儿唇上印上一吻。一瞬即逝的动作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立誓之吻结束后，教堂欢声四起。

此时此刻起，艾黛儿正式代替姊姊，成为邻国年轻君主的结发之妻。

第一卷 第一章

一

「你弄痛我了！没用的家伙！」

奢华房内响起女性刺耳尖锐的怒吼声。

再三小心替姊姊梳发的艾黛儿吓得身体一震，停止动作。

「非常不好意思，薇蒂亚大人。」

姊姊薇蒂亚坐在镜前，朝镜中的艾黛儿抛去憎恶的目光。

银发紫眼是泽斯之民的特征，在这之中，薇蒂亚拥有一头闪耀光辉的白银发及一双紫水晶般湛然的眼睛。美貌让她被誉为泽斯白玫瑰，但她的脸上现在明显浮现厌恶，从樱桃小嘴中发出令人难以想像的低沉声音。

「别废话了，快点动手。」

另一方面，与姊姊拥有相同颜色头发与眼睛的艾黛儿，小心翼翼地替姊姊盘好头发。千万不能失败，谨慎，但要迅速。

薇蒂亚只是稍微瞥了完成的发型一眼。

「果然还是不行，光是耗费时间却一点美感也没有。汉娜，你替我重梳一个。」

薇蒂亚呼喊候在房间角落的侍女之名。

艾黛儿把位置让给迅速前来的汉娜，但就停留在一旁。因为没有姊姊的允许，她不得擅自离开。

汉娜手脚俐落地梳整薇蒂亚的头发，把艾黛儿盘好的发型先全部拆开，仔细地梳好后用发夹固定。

盘好的发型和艾黛儿刚刚梳的相差无几，但薇蒂亚确认完成的发型之后，露出微笑，用力点头。

「真不愧是汉娜。」

「多谢夸奖。」

「与之相较，艾黛儿真的很没用。」

薇蒂亚迅速起身，她身上穿着白天所用、设计呈现出清纯一面的宫廷服，颜色是彷佛提前预告春天到来的柔嫩浅红色。

薇蒂亚今天邀请仰慕她的骑士们举办茶会，定期邀请崇拜她的骑士前来接受大家吹捧是她的兴趣。

「啊对了，你待会儿去把我的项炼和胸针擦一擦，还有，衣服上的刺绣也脱线了，去帮我补一补。没做完可不能去吃饭，听到了没？」

「是的，遵命，薇蒂亚大人。」

早已过了午餐时间，等到艾黛儿做完薇蒂亚交代的事情，她的午餐也被收拾掉了吧？但艾黛儿无法反抗。

「让你可以住在宫殿里就已是施舍了，你可要好好工作。」

薇蒂亚抛下这句话后走出房间，艾黛儿立刻开始擦拭项炼，总之得快点做好才行。

艾黛儿早餐只吃了稀薄的大麦粥，她的胃早已清空。

当艾黛儿照吩咐擦拭着使用大量宝石制成的金色项炼时，一位发型一丝不苟的年长女性走入房内。

是王后贴身的首席女官巴涅特夫人，她眼神锐利地瞪着艾黛儿。

「你可是那个偷人的女人生的小孩，我会好好监督你，快，继续做。」

「是的。」

虽说是姊姊，但艾黛儿和薇蒂亚只有一半的血脉相连。

「虽然说是陛下大发慈悲，但为什么非得把这种小孩当王女看待不可啊……伊斯维亚王后殿下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巴涅特夫人今天也很刻意地大声自言自语，就是要说给艾黛儿听。

艾黛儿的母亲原本是王后伊斯维亚的侍女，而国王就在王后肚子里怀着薇蒂亚时染指这位侍女。

接着，在薇蒂亚出生后三个月，艾黛儿也出生了。

同年出生的异母姊妹，这个事实令王后狂怒，心高气傲的她无法容许丈夫与自己的侍女有染。

这份怒火并没有随着时间平息，因为国王下令将艾黛儿当作王女养育。

艾黛儿接受身为王女应有的教育，吃穿用度也丝毫不比薇蒂亚逊色，但在国王鞭长莫及的宫殿深处，艾黛儿承受着欺凌与虐待。

好不容易完成姊姊交代的工作回到自己房里时，不出艾黛儿所料，她的午餐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这是因为伊斯维亚下令，固定时间过后就要把餐点收拾干净。

肚子「咕噜」叫，艾黛儿双手搓揉着腹部安抚。

（真希望……晚餐可以好好吃一顿……）

王后与薇蒂亚将艾黛儿视为下女，国王公务繁忙且对妻女漠不关心。艾黛儿只有在每月一次的家庭晚餐中会见到国王，此时，国王会随兴地问艾黛儿问题。内容各式各样，意图确认艾黛儿有没有好好接受王女该有的教育。

从前艾黛儿年纪还小时，她被迫与母亲分离，且过得比现在更加糟糕。衣物粗鄙，好几天才会有一顿饭吃。国王发现艾黛儿受到勉强才能存活的对待时，气得斥责王后。

「我要你把她当作王女教育，你忘了吗？」接着杀鸡儆猴地责罚或解雇照顾艾黛儿的人。

在那之后，艾黛儿表面上被当作王女养育，但王后与她的孩子们的愤恨当然不可能因此消失。

艾黛儿捂着空腹踉踉跄跄地迈开脚步，不知道厨房有没有什么剩余的食物。

厨师们会偷偷避开王后与她的爪牙女官们，给艾黛儿食物。看着艾黛儿身为王女，穿着一身高级宫廷服却捂着空腹彷佛要来厨房讨食物，厨师们总是用着怜悯的眼光看她。

「艾黛儿王女殿下。」

有人「咚咚」敲响连接外侧露台的玻璃门，艾黛儿转过头去，只见一位骑士站在外头。

艾黛儿打开身旁的玻璃门，外头冷风四起。

「尤恩大人。」

他是服侍哥哥的骑士尤恩。有着银灰发色、淡色紫瞳、一脸和善的他对着艾黛儿微笑。他特地在寒风中寻找艾黛儿，在此等候。

「茶会已经结束了吗？」

他也受邀参加今天薇蒂亚主办的茶会，这是仰慕姊姊的骑士茶会，同时也是姊姊要求喜爱的骑士列席的茶会。尤恩外貌俊朗，频繁受到姊姊邀约。

「是的，方才刚结束。」

尤恩边微笑边从骑士装的口袋中拿出布包，艾黛儿看到布包的瞬间，胃空虚地蠕动。

「请用。」

布包内包着点心，烘焙点心的香气让艾黛儿的胃加倍主张自己的空荡。

「我从家里拿来的，请用。」

「……一直很谢谢您。」

艾黛儿道谢，同时也对他关心自己感到非常过意不去。哥哥的骑士知道自己的窘境，且给予施舍。虽然心情复杂，但对空腹难耐的艾黛儿来说，充满魅力、使用大量奶油烘焙的点心，让她渴望不已。

「不用道谢，如果我能用更有形的方法帮助您就好了……但我们泽斯不久前才刚战败。」

去年，这个国家泽斯，与东边的邻国奥斯特洛姆为了争夺缓冲地带爆发战争，最后以泽斯战败画下句点。

艾黛儿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

先前那场战争，是泽斯王太子为了夸示自己的力量，率先出手的。泽斯以西的诸国人民多为银发紫眼，与之不同，奥斯特洛姆的人们多为黑发。两国长期因为纳斯德尼地区的归属问题争执不休；这次因为奥斯特洛姆与别国展开战争，让王太子决定举兵纳斯德尼地区。王太子打着抢夺奥斯特洛姆王国那一侧的土地为自己脸上添光的主意，却遭到游牧民族后裔的奥斯特洛姆王太子率领的军队痛击。

「这不是该说给王女殿下听的话，但请您务必记得，我随时记挂着殿下。」

「谢谢您。」

这份温柔体贴让艾黛儿绽露笑容，她的兄姊都很冷淡，但还是有关心艾黛儿的人，或许只是因为同情而伸出援手，但即使如此，在冰冷的宫殿中也是个救赎。

艾黛儿把饼干放入口中，一口咬下，奶油香气在口腔中扩散开来。

艾黛儿时常想着「如果温柔的尤恩是亲生哥哥就好了」，他看着艾黛儿的眼神充满温柔，这是自己早已失去的家庭温暖。

所以艾黛儿毫无察觉，尤恩看着她时，眼中其实带着无从隐藏起的热意。

王室一个月一次的晚餐会绝无一家团圆的温暖气氛，国王列席的晚餐室充斥着某种异样的气氛。

晚餐用的长桌旁只坐了国王夫妻与三个小孩。席间唯闻刀叉摩擦的声响，平常王太子安塞尔姆偶尔会与国王对话，但他今天相当沉默。

取而代之的是薇蒂亚努力说些不同话题，但回答她的只有她的母亲伊斯维亚，国王不发一语。

从前王后也会努力提供国王话题，但国王从未回应妻子所说的话。这种状况长久下来，不知从何时开始，王后也不再找国王说话了。

明明不愿意与王后对话，国王却会心血来潮地问艾黛儿问题。如果无法得到满意答覆就会失望，接着解雇艾黛儿的家教，或是朝王后抛去轻蔑的眼神。

每发生这种事情后，伊斯维亚都会暗地虐待艾黛儿。

每次晚餐会都是这种感觉，但今天不同。就在母女对话出现空白时，国王看向薇蒂亚开口：

「薇蒂亚，你的结婚对象决定了。」

这是餐盘全部撤下之后的事情，突然被点名的她一瞬间露出呆傻表情，但立刻染红双颊：

「哎呀，对象是哪个国家的人呢？」

薇蒂亚开心地一一举出泽斯西边的国家之名，在她心中自己嫁给王室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可是泽斯国王的嫡女，她心中认为自己理所当然会与将来继任王位的男性缔结婚事。

「黑狼王。」

国王语调平板地淡淡回应。

当场悄然无声，每个人都不发一语。

「砰」的巨大声响打破宁静，这是因为薇蒂亚握拳用力敲桌。

「什……您说黑狼王？」

她的声音在发抖。

「说起邻国奥斯特洛姆的黑狼王，不就是除了用他野兽般的巨大身体挥剑以外毫无才能的男人嘛！而且那还是个现在还会骑马在原野上奔驰的野蛮之国，您要我成为那个毫无礼仪可言的男人之妻！这是认真的吗？」

薇蒂亚充满愤怒的尖吼声，响彻豪华的晚餐室。

「你想抱怨别找我，去找坐在那里的王太子，这全因为他做出的好事。」

国王瞥了同席的儿子一眼，安塞尔姆微微别过脸以逃避妹妹的视线。

「你们也知道我国败给奥斯特洛姆的事情吧，对方除了要求赔款外，还要求迎娶被誉为泽斯白玫瑰的王女为妻。」

薇蒂亚因为她的美貌，被誉为泽斯的白玫瑰。

邻国刚继位的年轻君王，想迎娶有头白银秀发与晶亮紫晶双眼的公主，受到一国之君青睐是相当荣耀的事情。

「就算他是一国之主，不过就是东边的野蛮国家。把人当物品一样说要就要，真不愧为野蛮民族，竟然连求亲的一句话也没有。」

「老公！再怎么说这都太过分了，你竟然要把我可爱的薇蒂亚嫁给那种卑贱的游牧民族！」

疼爱女儿的伊斯维亚帮女儿说话，国王对此抛去锐利的冷漠眼神，让她立刻沉默。

东边邻国奥斯特洛姆是建国才两百年的年轻国家，是在草原上策马奔驰，边狩猎边移动搭帐篷生活的民族。越往东的大陆，也越留有远远称不上文明的生活习惯，但他们逐渐发展成大型聚落，接着模仿西边诸国农耕定居。这就是奥斯特洛姆的起始，他们将自己整合成一个国家，目前王室的始祖将国名订为「奥斯特洛姆」。

现在奥斯特洛姆已是成熟国家，艾黛儿也听说过他们的王都与西方诸国相较也丝毫不逊色。但泽斯国内轻蔑奥斯特洛姆的态度十分强烈，薇蒂亚的反应清楚表现出这点。

「这事已经定案，大臣们也都同意了。」

国王丝毫不感兴趣，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

「都是哥哥的错！全都是因为你输了！」

薇蒂亚把矛头指向哥哥。

安塞尔姆扬起工整的眉毛，「那是因为……」欲言又止。他虽然向王都请求支援，但泽斯国王没有应允，因为早已分配不少兵力给他了，结果在安塞尔姆的经历上留下不良纪录。虽然他很想要提出割让土地与赔偿金的替代方案，但他尚未拥有与国王父亲正面对峙的气概。

「这件事就到此结束。」

晚餐原本该在国王说完话后画下句点。

但薇蒂亚突然高声表示：「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她脸上丝毫不见方才的哀伤神色。

「别让我嫁，让坐那边的艾黛儿嫁过去不就得了吗？因为对方想要的是『泽斯的白玫瑰』啊，既然没有点名是我，那艾黛儿嫁过去也没问题吧。不如说尽管拿我的名字去用，黑狼王的妻子让艾黛儿去当，也绰绰有余了吧？」

艾黛儿听见自己心脏猛烈一跳，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让她思绪跟不上。

（这种事别开玩笑了，要我代替姊姊嫁去邻国？）

姊姊大胆的想法令艾黛儿指尖开始发抖。

「我这想法太棒了，艾黛儿，你就代替我去嫁给黑狼王吧。」

薇蒂亚态度高高在上地下令，哥哥和王后都没插嘴，国王轮流睨视了薇蒂亚与艾黛儿。

「只要嫁去奥斯特洛姆的是泽斯王女，哪个去都无所谓。」

国王抛下这句话后离席。

那顿晚餐后，艾黛儿失去自由，因为正式决定让她代替姊姊嫁给邻国的黑狼王了。

「这块布料可是为了让我缝制衣服、特地从西方的国家订购的耶！为什么会变成你的陪嫁品，太奇怪了！」

宫殿北侧三楼，即使白天也很昏暗的房里响起女性不悦的声音。

是薇蒂亚的声音，她没预先通知就来到软禁艾黛儿的房间。

自从正式决定艾黛儿成为替身新娘后，她就被关在宫殿的房内，因为身边的人担心她会逃跑。乍看之下装饰华丽的房内，所有窗户都上了锁，避免艾黛儿打开。一天只能外出散步一次，艾黛儿身边随时有王后身边的佣人盯着。

「薇蒂亚大人，我们也十分清楚艾黛儿大人完全不配用这些东西，但这是国王陛下与大臣们做出的决定。」

「我们也十分清楚这丫头出身低下，但她要以泽斯王女的身分嫁到奥斯特洛姆，关系到国家颜面。」

面对大王女的怒火，女官们纷纷说出各种理由。

今天是要替陪嫁服饰粗缝的日子，薇蒂亚原本打算要来嘲笑被当成货品嫁出去的艾黛儿，结果发现为了自己特别订购的布料竟被转给艾黛儿而大发脾气。

「不过只是妾的女儿竟然如此嚣张，你要嫁去奥斯特洛姆那种文化水准低的国家，根本不需要宫廷服，也不需要珠宝首饰吧！」

薇蒂亚咬牙切齿地打量正在试装的艾黛儿。

衣服设计细腻且优美，与宫廷服搭配的腰饰绑带也是细致的金炼子，上面镶了不少宝玉。

「是啊、是啊，这是当然的，我们也十分明白这些事情。」

「那你们现在就立刻去向国王建言，不需要准备陪嫁品。」

女官们听到薇蒂亚的命令后哑口无言，困惑地彼此面面相觑。

「怎么啦，你们肯定也在心中瞧不起奥斯特洛姆，就是个跟穴居野兽没两样的民族对吧？」

骂人骂上瘾的薇蒂亚面对一句话不敢吭的女官们，她们尴尬低头的态度让薇蒂亚更加不耐烦。

「你们是敢不听我的命令了吗？」

薇蒂亚气得眉毛上吊，伸手就朝离她最近的女官一掌挥下。

「姊姊！」

艾黛儿瞬间脱口大喊。

「我可不记得有允许你这样喊我。」

就在薇蒂亚恶狠狠地瞪着艾黛儿时，房门缓慢打开。

「哎呀，薇蒂亚，你是怎么啦，这种连白天也昏暗又死气沉沉的地方，可配不上你这样光采华丽的女孩儿啊。」

走进房里的是王后伊斯维亚，她的首席女官巴涅特夫人就跟在后头。

「母亲，这太过分了，这块布料明明是我的，竟然被这丫头抢走了。」

「你可是从被黑狼王蹂躏的未来逃脱了呀，不过只是块布料，我再替你订购不就得了。」

「但是，这丫头配不上如此豪华的陪嫁品。」

薇蒂亚大概还讲不够，丑陋地歪斜着嘴唇抱怨不满。

「我当然明白，但泽斯也有面子要顾，不能违抗国王做出的决定。快点快点，快回自己的房间去。我身为王后，有些话得对这小丫头说才行。」

伊斯维亚一使眼色，女官们也静悄悄退出房间，薇蒂亚在巴涅特夫人催促下，和她一起离开房间。

昏暗房内只剩艾黛儿和王后两人。

王后缓步朝艾黛儿前进，艾黛儿反射性地往后退一步。这是至今遭受无数恶意造就出的反射动作。

伊斯维亚在艾黛儿身上看见抢走国王宠爱、令她憎恨的女人的影子。她对朝自己侍女出手的国王愤怒，也厌恶接受了国王的侍女。此外，得将她遭背叛证据的艾黛儿当作王女养育，更让她愤恨不平。

这个时代，一国之王左拥右抱妻妾不是稀罕的事情，但能否谅解又是另外一回事，对王后来说，这是重伤她自尊的事情。

伊斯维亚宛如人偶般，面无表情地低头俯视艾黛儿。

「国王也真是的，没必要这样特别准备嫁妆啊……你即将成为王后，即使是蛮族的国王，也是王后……啊啊，真是太令人怨恨了。」

伊斯维亚伸出手，白皙纤细的手指碰触艾黛儿的脸颊。艾黛儿明明在发抖，身体却彷佛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太可惜了……没办法亲手杀了你真是太可惜了。要是绞紧这纤细的脖子，你会用怎样的表情断气呢？」

伊斯维亚脸上浮现淡淡笑容，一次又一次不停抚摸艾黛儿的脸颊。

轻轻划过脸颊的动作，让艾黛儿不禁吞咽口水。

这是王后第一次亲口说出对艾黛儿的杀意，她至今一直隐藏在心中，不对，正确来说，是她无从隐藏起的真心现在总算现身了。

「索性，不知那头黑狼能不能替我杀了你啊。若是你在野蛮的黑狼王闺房事上有个不慎，或许会直接割断你的喉咙呢！」

「唉，你可知道？」王后如歌唱般继续说，「已婚的男女在床铺中做些什么？」王后用带着慈爱的音色，对着无知的艾黛儿生灵活现地描述男女间的情事。

她的声音温柔，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被王后冰冷的紫眼射穿，艾黛儿白了一张脸。

伊斯维亚捏住艾黛儿的下腭，强迫她抬头，艾黛儿喉咙干涩，只有干燥空气从她口中流泻。

「我也替你准备了结婚贺礼呢。」

伊斯维亚在极近距离对艾黛儿眯细眼睛，突然放开手。造成艾黛儿精神上的打击后，她满足地弯起红唇，脚步优雅地走出房间。

出发的排场相当简朴，那是个差不多要开始融雪，即将迎接春天到来的日子。

虽说简单，四辆马车加上护卫骑士后的车队规模也不小，没有特别的出发仪式，也没有王室成员的身影，宰相与大臣现身已经很好了。

艾黛儿最后一次抬头看宫殿。

今天就要与此道别，大概永远不会再回来。虽然几乎没有什么好的回忆，但对艾黛儿来说，这里是自己的家。

上马车之前，艾黛儿对宰相等人致谢：「谢谢诸位为了我准备这么多陪嫁品。」国库因为战争赔款应该阮囊羞涩，但还是替她准备了保有泽斯王女颜面最起码的陪嫁品。

艾黛儿最后环伺一圈，发现一位骑士站在送行者的最末端。

（那是……是尤恩大人……）

睽违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一想到自己再也无法与总是关心着她的他再见面，才有自己即将前往远方的真实感。艾黛儿接下来要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土地。

艾黛儿脑海中浮现那天伊斯维亚毫不隐讳告诉她的男女情事。

别称黑狼王的欧帝斯·法斯纳·罗姆·奥斯特洛姆，是怎样的男性呢？真的如众多传言般，是毫无知性、如野兽般的男性吗？

艾黛儿如接受施恩般被当成王女养大，国王大概也抱着多个棋子有天也能派上用场的打算，才会把艾黛儿当成王女教养。所以她早已预料自己有天得听从国王命令嫁人。

这场婚姻，是不久前爆发战争的两个国家间为了维持表面和平的行动，艾黛儿肯定不会受到欢迎。

不仅不受欢迎，大概还会因为她是敌国王女，怀疑她可能是泄漏情报给母国的间谍而遭受警戒。虽然早已习惯坐如针毡的环境，但艾黛儿心中仍对婚姻有着淡淡的期待。即使是政治联姻，或许会因为远离母国而拥有平静的生活。结果，那也只是个天真的梦想。

（再见……）

艾黛儿坐进马车后，巴涅特夫人也跟着坐进来，喀的一声关上车门。

「从今天起，由我来服侍您。」

她不怀好意地笑弯眼角。

「──！」

「我会代替王后殿下，诚心诚意地教导您。您的失态就是泽斯的失态，纠正泽斯国王的过错，也是我和王后殿下的使命。」

巴涅特夫人边看着喉头紧缩的艾黛儿，宛如盯上猎物的猛兽舔舌般扬起嘴角。

这就是那天伊斯维亚说了替艾黛儿准备的结婚贺礼，派遣巴涅特夫人陪艾黛儿嫁到奥斯特洛姆去。

巴涅特夫人愉悦弯起的眼睛，明白显示了「艾黛儿无法逃离伊斯维亚的掌心」。

二

在春风造访奥斯特洛姆王都卢库斯之前，从泽斯而来的王女一行人抵达了。

奥斯特洛姆的年轻君主欧帝斯礼节周到地亲自迎接泽斯王女，牵起她的手领她进宜普斯尼卡城。明明是要成为自己妻子的女性抵达了，他却毫无动容。

迎接王女入城后，欧帝斯带着两个心腹返回办公室，房内包含自己在内只有三人。

「那么，对王女的第一印象如何呢？陛下。」

门一关上的瞬间，稍显不客气的声音飞过来。

「现在没必要喊陛下，这里只有我们。」

「好啦好啦，你都已经即位了，陛下就是陛下。」

「格律，你别开玩笑，这对欧帝斯大人太无礼了。」

「你老是这样正经八百的，威奥思。」

名叫格律的青年没正经样地耸耸肩，另一位威奥思则维持与生俱来的一板一眼表情。

「格律，是你太轻佻了。」

他们两人与欧帝斯年纪相仿，是一起长大的儿时玩伴。

格律比欧帝斯和威奥思大一岁，今年二十五，他带着一点灰的绿眸正闪烁着好奇。有着外国血统的格律，眼睛颜色与一般奥斯特洛姆的人民不同。稍微过肩的头发在光线照射下呈现褐色。

「话说回来，欧帝斯大人，请问您对与赔款一起得到的『泽斯白玫瑰』的感想是什么呢？她与传闻一样，是位美丽的公主呢。」

欧帝斯很快已经感到厌烦，格律这男人无论如何都想逼自己表达什么感情。

「确实是很美丽的公主，态度又乖巧，但反正都是演的吧。再怎么说，泽斯白玫瑰是位架子大又高傲，仗势美貌在国内享尽奢华生活，一天到头找来喜爱的骑士举办茶会或音乐会，舞会上也如女王般作威作福的人，对吧？」

「这不是我探听来的谣言吗？」

格律灵巧地挑起单眉。

「是啊，正因为如此，从一开始就要多警戒。」

「再怎么说，都是要成为你妻子的公主耶。」

「格律，第一个跑来说那女人谣言的，不就是你嘛？」

格律是个让人容易放松戒心的人，从以前就特别擅长搜集情报。虽然也曾和欧帝斯一起策马在沙场奋战，但之后多重用他为谈判人物。他今后应该会在外交及各种对外谈判的事务上发挥能力吧，他本人也如此冀望。

「不管公主的真面目为何，您们就要结婚成为夫妻了，就算只做表面功夫也请维持和睦的形象。若非如此，在这次选后败阵下来的列西乌斯卿很可能会要您纳他的女儿为爱妾啊。」

和格律不同，语气认真的人是威奥思。身为宰相儿子的他，学业成绩从以前就优于剑术，三人中身材最纤细且身高最矮，比起骑马更喜欢待在城内看书。

替新王欧帝斯选妃的会议中爆发纠纷的事情尚且记忆犹新，一名有权势贵族直到最后都坚持推举自己的女儿，但不希望他进一步得到权力的诸侯们拿「维持和泽斯间的和平」为由，荐举薇蒂亚。

「这次的婚事，同时也是对现在仍轻视我国的西方诸国展现实力的机会。我们是战胜国，不需要过度讨好对方，但需要维持一定礼仪。特别是女性第一次见到欧帝斯大人，都会对您感到畏怯。」

「你可以老实说欧帝斯身材高大、眼神凶恶，所以女性第一次见到他会很害怕啊，威奥思。」

「格律，你这话过分了。」

「格律，你还真敢说。真不愧为二十四小时都追着女人跑的人啊。话说回来，你和之前交往的那个女演员怎样了啊？」

欧帝斯接在威奥思后面，用有点装模作样的声音问。

「这就任凭你想像啦。」

对此，格律蛮不在乎地回答。

他们从小一起练剑，也以见习骑士的身分一起生活。在欧帝斯即位为国王后，只要三人独处立刻会变成这样毫无隔阂的气氛。

「先别理女演员的事了。先让公主从旅途中的疲惫恢复，我们在三天后准备了晚餐宴席。在那边正式见面，之后立刻举办结婚典礼。战争结束后先王猝逝，接连发生几件憾事。新王欧帝斯大人结婚，对人民来说是个好消息。」

威奥思把话题拉回正题。

去年，与奥斯特洛姆东南方相邻的凡谢王国挑起战争，当时迎战的是尚未过世的先王。大概认为国王不在是大好时机吧，在这场战事尚未结束时，西边邻国泽斯的王太子高揭战旗，攻打西侧的纳斯德尼地区。

在长久历史中，奥斯特洛姆建国前的游牧民族不停地往西边扩大势力。关于纳斯德尼地区的所有权，过去也和泽斯发生过无数次的冲突。

留守王都的欧帝斯组织骑士团，出战泽斯军并获得大胜。之后两国开始谈判，奥斯特洛姆同意泽斯割让领土的柯马努夫一带，并要求赔款。

「好不容易击退泽斯，和凡谢的战争也赢了，没想到父亲大人会突然骤逝……」

那是预料外的悲剧，先王在战胜的归途中病倒，他在路上突然痛苦地捂住胸口，就这样昏睡两天之后，咽下最后一口气。

因为先王猝逝，欧帝斯才会以二十四岁的年轻之姿成为国王，他还有许多事情想向先王学习。

「先王陛下肯定也对欧帝斯大人成家感到开心。」

威奥思稳重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欧帝斯眺望窗外，阴影处还留有些许残雪。位于大陆北侧的奥斯特洛姆冬日漫长，尚未融化的白色团块不知为何让他想起白银色的公主。

（发生太多事情，我似乎有点感伤起来，这也太不像我了。）

骑爱马奔驰一下，能否稍微发散一下这份郁闷心情呢？对即将结婚还没有丝毫真实感的欧帝斯，对这桩婚姻仍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

抵达奥斯特洛姆王国后十天。

这国家的年轻君王欧帝斯，迎娶泽斯的白玫瑰薇蒂亚为妻，结婚典礼于宜普斯尼卡城内的教堂举办。

这国家在建国时改信圣教，这是大陆最普遍信仰的宗教。

结婚典礼结束后，邀请宾客举办晚宴。晚宴后，成为欧帝斯妻子后的第一个工作等着艾黛儿，那就是到国王寝室侍寝。

接下来才要进行晚宴，但艾黛儿已经筋疲力尽了。今天一大早起马不停蹄地准备，换上奥斯特洛姆的新娘服装、举办结婚典礼只有紧张连连，老实说她根本没什么记忆。

而且离开泽斯之后，艾黛儿的生活完全在巴涅特夫人的监控之下，饮食也只有大麦粥与清汤等极为寒酸的东西。

让巴涅特夫人陪同是伊斯维亚最后的骚扰与恶意，身为王后心腹的她，与在泽斯时同样虐待着艾黛儿。

换完衣服后，晚宴开始，夫婿欧帝斯就坐在艾黛儿身边。

正餐室的长桌上，摆放许多为了今日准备的奢侈食材所制作的豪华料理。

虽然肚子咕噜咕噜叫个不停，但必须应对前来致意的人们，艾黛儿也没什么机会可以进食。

「奥斯特洛姆的食物还是不合你的胃口吗？」

在人潮告一个段落时，欧帝斯低沉严肃的声音落在艾黛儿耳边，她反射性地抬起头。

但在艾黛儿开口前，坐在一旁的巴涅特夫人抢先一步说话。

「正如同我在抵达后举办的欢迎晚宴上所述，公主在泽斯时生活简朴。肉类等是公主最忌讳的食物，即使结婚，公主的饮食仍旧交给我来管理。」

巴涅特夫人口中的欢迎晚宴，就是他们抵达奥斯特洛姆三天后举办的宴席。当时巴涅特夫人对身边的人灌输，艾黛儿是信仰虔诚、喜爱粗食的女孩。艾黛儿无法反驳，更正确来说，她根本没有反驳的勇气。艾黛儿从小靠着对伊斯维亚及巴涅特夫人百依百顺的态度，才有办法活到现在。

「巴涅特夫人，她不是公主，是我的妻子。今后请称呼她王后殿下。」

「哎呀，我这真是失礼了。」

身为泽斯权势贵族之妻的巴涅特夫人，是以宾客身分受邀参加结婚典礼的晚宴。因为体贴艾黛儿，而把她的位置排在附近。

她这丝毫不觉有错的态度令欧帝斯感到些许不耐，因为成长环境而对人类情感变化敏感的艾黛儿，立刻吓得绷起身体。

巴涅特夫人抵达奥斯特洛姆后，也毫不隐瞒轻蔑这个国家的态度。虽然在这类公开场合不至于大放厥词，但她的一言一语中皆透露出泽斯高奥斯特洛姆一等的思想。

「我不知道她在泽斯怎样，但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你明白这代表什么吗？今后不管肉还是鱼都要好好吃下去。」

「哎呀，您别开玩笑了。王后殿下至今吃大麦粥、清汤和面包也活得十分健康，我可不希望旁人对王后殿下的生活方式说三道四的呢。」

身为泽斯王后派遣而来的陪嫁人，巴涅特夫人以胜于艾黛儿的高傲态度阔步于宜普斯尼卡城内，作威作福。

奥斯特洛姆的女官及侍女们只是远远看着两人，因为即使建议什么，也只会得到巴涅特夫人「所以就说你们这些乡下人」的嘲讽。

结果在晚宴上因为得应对宾客，最后也没能好好进食。

离开晚宴的艾黛儿在侍女们的帮忙下，脱下沉重的礼服、清洁身体。薄绢睡衣触感丝滑，但可能因为不安，艾黛儿的手不停发颤。

在做好侍寝准备后，巴涅特夫人现身。她居高临下睥睨即将要献身给蛮族国王的可怜少女艾黛儿，扬起嘴角。接着迅速弯曲身体，用只有艾黛儿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

「你就尽管让蛮族国王好好宠爱吧，你这个狐狸精的女儿，取悦男人应该也得心应手吧？」

这冰冷轻蔑的声音，让艾黛儿将她与泽斯王后伊斯维亚交叠。

「──……」

「王后殿下，请让我带您前往陛下寝室。」

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打断两人，她是奥斯特洛姆的女官长杨尼希克夫人。拥有典型奥斯特洛姆人黑发淡蓝眼的她，自从艾黛儿抵达这个国家之后，总是用评定的眼神观察艾黛儿。

巴涅特夫人不被允许靠近国王寝室，她当然对此提出抗议，但现在有好几位女官用眼神牵制着她。

艾黛儿不自在地迈开脚步，抵达国王寝室。

宜普斯尼卡城豪华稳重，与泽斯的宫殿相比丝毫不逊色。

覆盖在天鹅绒床幔下的豪华大床，大理石制作的暖炉及摆饰架在烛光照射下描绘出淡淡的轮廓。

「薇蒂亚，真亏你没逃跑地来到这里呢。」

随之现身的欧帝斯穿着与艾黛儿相同的薄睡衣。

高于艾黛儿的身高及厚实胸膛，带有些许野性的精悍脸孔，让艾黛儿不知该把视线往哪里摆。

黑狼王被人说是野兽、是彪形大汉，但他的蓝眼有着理智光芒，低沉的声音也很悦耳。

而且他在艾黛儿抵达奥斯特洛姆当天亲自来迎接她，艾黛儿还记得他的手出乎意料外地温柔。

他确实比艾黛儿身材高大且表情严肃，但很不可思议的是，艾黛儿一点也不怕他。

「薇蒂亚。」

再次听到他的呼喊。

「……是的。」

艾黛儿紧张得声音嘶哑，但在宁静的室内，声音比她预期的响亮。

欧帝斯缓步朝她靠近，她的视野被他厚实的胸膛占据。他缓缓伸出手，用单手手指捏住艾黛儿的双颊，强迫她抬头。

突来的举动令艾黛儿心脏猛烈一跳。

欧帝斯淡蓝色的眼射穿艾黛儿。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可别做出什么奇怪举动，我能立刻割断你的咽喉，你可得牢记在心。」

低沉声音传入耳中，艾黛儿被他说出口的话吓得动弹不得，无法别开视线，好恐怖。

但感到恐惧也仅几秒，他口中说着「割断咽喉」，但他看着艾黛儿的眼神真诚清澈──不对，是没有任何感情。

艾黛儿直觉感觉，他并不厌恶自己。

这肯定是因为从他眼中，感受不到伊斯维亚那般恨不得杀了艾黛儿的强烈憎恶。

「你打算反驳吗？」

「……不，没有，陛下。」

「令人钦佩呢。」

艾黛儿回答后，欧帝斯放开她的脸，但他的视线仍未从艾黛儿脸上移开，强而有力的目光彷佛在试探艾黛儿的真心，艾黛儿不自在地想要逃避。

但欧帝斯不允许她逃避，轻松抱起艾黛儿，带她前往大床。

艾黛儿被放在床铺上，还来不及不知所措，欧帝斯已经悬于她的身上了。

欧帝斯从上而下俯视着她，不可思议的是她无法别开眼。这是艾黛儿第一次与男性近距离接触，她突然回想起结婚典礼上的亲吻。

为什么呢？艾黛儿突然非常想逃。这并非因为无法接受欧帝斯，而是因为心胸骚动。不清楚这份骚动的真面目，令艾黛儿手足无措。

「你怕我吗？或是不想和我这样的男人有肌肤之亲？」

欧帝斯的嘲笑声在两人鼻尖几乎相贴的极近距离响起。

「……不，陛下，万万没这种事，只是……」

「只是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

该如何表现这股心情呢？艾黛儿不知如何是好地垂眉，欧帝斯倒吞一口气。

言语难以描述的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自己正在欺瞒他。他将要拥入怀的并非薇蒂亚，而是名为艾黛儿的渺小替身。他肯定连艾黛儿的存在也不知晓，虽然被当成王女教养，但艾黛儿从未在公众场合现身，贵族们也当艾黛儿不存在。

因为这次联姻，艾黛儿的名字变成了薇蒂亚·艾黛儿·英格思尼·泽斯，这是泽斯做的小把戏，为了能说两个人都是白玫瑰，所以艾黛儿得到姊姊的名字，姊姊大概也会利用相同手段嫁到哪个国家去吧？

就在艾黛儿沉浸感伤中时，欧帝斯堵住她的唇。和结婚典礼当时不同，这个吻逐渐加深。艾黛儿无法喘气，身体发颤。

接吻后，艾黛儿暴露在欧帝斯如湖面般的双眼前。

「泽斯揶揄包含奥斯特洛姆在内的东方诸国是蛮族，对吧？」

「没有……这回事……陛下。」

欧帝斯在床笫间不停重复可视为自虐的发言，彷佛暗示艾黛儿只是佯装顺从。

这是国与国之间的契约，生于王家者该尽的义务。

蜡烛淡淡火光照射下的阴影，莫名深刻烙印在眼中。

正如在教堂立下的誓言，艾黛儿这天流下破身之血，成为欧帝斯名符其实的妻子。

◆

昏暗室内，白银长发在烛光照射下闪闪发亮。

欧帝斯随意掬起一束散落在床铺上的细发，从指尖滑落的银发如丝绢般柔顺。

初夜情事结束后，「薇蒂亚」失去意识地昏睡，欧帝斯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到最后一刻都没抵抗呢。」

轻语说出的这句话，彷佛是要说给谁听。

肯定因为她超越想像地如梦似幻且百依百顺吧，甚至让人感觉她有所抵抗还比较好。

身旁少女一动也不动，欧帝斯不禁感到不安，把手探到她口鼻旁，确认她虽然微弱也确实在呼吸后，才放下心来。

（那么，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初夜的行为让欧帝斯些许感伤起来。

眼前的薇蒂亚彷佛对自己的不知所措不在乎、无所谓般沉睡着。

虽然成为夫妻了，但欧帝斯没打算对她敞开心胸。当然也另外替她准备寝室，原本预定侍寝结束后就要让她回房。

薇蒂亚翻了个身，棉被因此从她肩上滑落，欧帝斯替她拉好被子，避免她受寒。

不知为何，欧帝斯不想吵醒她。会出现「想让她这样继续沉睡」的莫名其妙想法，是为了对这个政治联姻赎罪吗？亦或是──

欧帝斯俯视因为奥斯特洛姆这方的原因，如战利品般强夺而来的王女。

（反正，你心中也对嫁到奥斯特洛姆来感到不满对吧？）

建国仅两百年的年轻国家的人民拥有黑发与蓝眼，起源于游牧民族。虽然他们将生活基础从狩猎调整成农耕，建立国都，信仰与西边国家相同的神明，但西方诸国现在仍轻视奥斯特洛姆是没有文化的野蛮东方国家。这次的联姻除了和平的意义外，也带有报复的意味。

欧帝斯心想「反正她打一开始就瞧不起奥斯特洛姆吧」，所以故意在她面前用往昔的粗鄙自称，但她既没有蹙眉，也没有纠正欧帝斯的用语。

如果她会露出破绽，那就是明天早晨清醒之时。她肯定会对躺在欧帝斯身边感到惊愕，接着厌恶地扭曲脸孔。

只要自觉自己被她讨厌，对欧帝斯来说也好办事，可以在对她产生感情前划清界线。

欧帝斯离开床铺打开门，告诉等候在前室的侍从，要他让王后就这样继续睡，侍从微微睁大眼。

在欧帝斯交代完打算要关上门时，侍从长走进前室来。根据他所言，巴涅特夫人要求他们把结束初夜的薇蒂亚交给她。她高声大喊要求进入国王寝室，大声主张她有义务亲眼见证薇蒂亚是名符其实的纯洁少女。

「你去告诉那位夫人，我就是见证人。」

「遵命。」

侍从长低头领命。

奥斯特洛姆也知道有这样的习俗，但怎么可能允许泽斯的人进入国王的寝室？那女人到底在想什么，真是的，怎么会带一个如此不知廉耻的女人过来。

「啊，除此之外──」

欧帝斯突然想到一件事，交代侍从长官关于明天早餐。

不知是否因为信仰虔诚，听说薇蒂亚偏好朴实。但整体看起来，她的年龄已经过十五岁了，体型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年幼，原因就出在粗食上吧。

而且她在先前的晚宴上也没好好吃饭，她在那之后有吃些什么吗？

（要是问一声就好了……）

薇蒂亚已经成为奥斯特洛姆国王之妻了，她在泽斯的习惯与奥斯特洛姆无关，如果不养胖一点，等到她怀孕时可能无法撑过生产。

交代完事情后，欧帝斯回到床铺正式准备就寝。

身体微凉，欧帝斯拉过睡得香甜的薇蒂亚，恰到好处的体温让他感到相当舒适。

先前欧帝斯根本没想过和女人共寝一夜，但他心想算了。结婚典礼带来的疲惫与战争完全不同，似乎迟钝了他的判断能力。

身体因为薇蒂亚沉稳的热度而温暖起来，欧帝斯就这样安然入眠。

「喂，起床。」

隔天早晨，薇蒂亚仍然熟睡。欧帝斯可是警戒着新婚妻子而浅眠，期间还惊醒好几次呢，这样不显得自己像个笨蛋吗？

她为什么能如此毫无戒心地熟睡？就算再疲惫，也应该有些作为吧？总觉得很不爽。

「薇蒂亚。」

再次喊她也没反应。

她只是喃喃地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翻个身转过来。

薇蒂亚白皙肌肤闯入欧帝斯视野中，她的身材明明远远称不上丰满，但白皙肌肤的阴影莫名优美，令欧帝斯不禁屏息。白银色长睫毛圈出的眼睛紧闭着，樱桃小嘴微微张开，反覆规律地呼吸。

欧帝斯无意识地伸手碰触她的脸颊。

彷佛一碰即碎的陶瓷人偶，眼前沉睡的少女真的是人类吗？欧帝斯为了撇开自己这个想法，喊了第三声：

「天亮了，起床，薇蒂亚。」

「嗯……嗯唔……」

不一会儿，薇蒂亚的眼睛慢慢睁开，惺忪的紫水晶眼望着他。她似乎还在半梦半醒中，眨了好几次眼之后才总算对焦，看着在她正前方的欧帝斯，几秒后：

「呀啊……」

她大概受到惊吓，小声尖叫，这出乎直盯着她观察的欧帝斯意料之外。

这是傲慢自大的女人在装模作样吗？

「薇蒂亚。」

「……」

「薇蒂亚。」

「是、是的！」

这次听到她些许岔了声的声音。

「你睡得还真香。」

「是、是的……非常抱歉，那个……我占据了陛下的寝殿。」

薇蒂亚慌慌张张地起身，但在发现自己全裸时染红双颊，拉过棉被遮掩。

她没有仰头看自己，只是低着头僵住身体。这纯情的反应让欧帝斯轻轻别开眼，两人之间流窜着奇妙的气氛。

这简直跟对初恋不知所措的少年、少女没两样啊。

「你脸色还很差，再多睡一会儿吧。」

或许因为如此，不禁脱口说出不像自己会说的话，还揉乱了薇蒂亚的银色长发。

「但是……」

偷觑的紫色眼瞳与宛如熟透樱桃般染红的双颊，欧帝斯虽然对她生疏的态度感到不悦，也在此时才发现她的白银长发非常柔滑。

「别多说了，你继续睡。我让人待会儿送早餐进来。」

单方面告知后，欧帝斯拿起脱在一旁的睡袍，迅速着装。也顺便把她的丢给她。

欧帝斯离开房间前回头看了一眼，薇蒂亚一脸困惑地回看他。

「快睡。」

「好、好的……」

欧帝斯只说了这句便离开房间。

感觉很不对劲，泽斯王女是那样乖巧且不习惯与男性接触的女人吗？欧帝斯心里感到些许怪异，但薇蒂亚纯真的样子烙印在他脑海中，不肯离开。

彷佛要甩开这份感觉，欧帝斯交代等候在旁边小房间里的侍从、侍女让薇蒂亚继续睡，以及等她起床后送早餐进来，接着打理自己。

三

「啪唰、啪唰」的水声不停在浴室内响起。

从艾黛儿头上浇下的水原本是温水，但早已变成完全冷透的冷水了。

借口要替艾黛儿打理的巴涅特夫人带她进浴室后，将其他照料艾黛儿的人全赶出房外。

「天啊，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迷倒男人了，真不愧是妓女的女儿，太肮脏了。」

水声之间，还听见女性执拗的声音。

「身上竟有如此多红痕，你这下流的女人。」

巴涅特夫人再次从浴池舀起一盆水，从艾黛儿头上一口气泼下。

「真的是、真的是有够下流。夺走王后殿下的夫婿，下流肮脏卑劣的女人。」

这些嗟怨的话语是针对艾黛儿吗？或者是想对谁说的呢？艾黛儿不禁产生是自己从伊斯维亚手中抢走国王的错觉。

规规矩矩等到温水全冷了之后，巴涅特夫人把艾黛儿丢进浴池中。这还不够，她把事前准备好的另外一盆冷水从艾黛儿头上淋下。

出嫁后仍无法从这份恶意中解脱，让艾黛儿感到疲惫。

「竟然让他替你准备早餐，你这个坏孩子。你是说了什么央求国王替你准备食物？跟那女人一样用甜腻的声音细语？闺房中你都发出怎样的声音来啊？」

执拗的话语让艾黛儿绷紧表情，因为她想起昨晚的事情，难以想像自己会发出那样尖声娇喘。

艾黛儿紧紧闭上眼睛，那就是诱惑男人的女人会发出的声音吗？

看见艾黛儿发抖让巴涅特夫人相当愉悦，不停重复从浴池中舀水往艾黛儿头上淋。

那彷佛像要洗净脏污的神圣仪式。

欧帝斯离开寝室后，艾黛儿听他的话继续赖在床上。第一次接纳男性的身体筋疲力尽且隐隐作痛，再加上早上起床时欧帝斯出乎意料外的温柔，让她放松了心情。

房内恢复宁静，艾黛儿就这样闭上眼。接下来再次睁开眼，是因为听到房外传来高亢的声音，不，正确来说是惊声尖叫般的声音。接着听见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艾黛儿慌慌张张从床铺上起身，穿上睡衣后朝门走去，女官相当不好意思地对她解释。

听完女官解释后，艾黛儿直接冲出国王的寝室。

风暴的中心就是巴涅特夫人。她对没经过自己允许要给艾黛儿餐点的国王及国王下属相当愤怒，甚至还想抢夺运送途中的早餐，将其打翻。她也展现出要带走艾黛儿，即使闯入国王寝室也毫不踌躇的态度，突破侍从与女官的制止也只是迟早的问题。

艾黛儿穿着睡衣出现在巴涅特夫人面前时，她不由分说地抓住艾黛儿的手，把她丢进王后寝室内的浴室里。

「你的母亲忘了自己是王后殿下的侍女，对陛下搔首弄姿，是个张开双腿接纳国王的下贱妓女。」

巴涅特夫人说出的话全都是伊斯维亚咒骂的话语，她现在仍对艾黛儿的母亲怀有怨念。

「妓女的女儿果然也是妓女，脏死了，啊啊，太恶心了。」

艾黛儿不清楚自己的母亲现在在哪，甚至连是否还活着也不清楚。她到五岁之前还和母亲一起在离宫生活，父亲偶尔会来探视她们，祖母──也就是当时的王后，也会来见艾黛儿。

（母亲，很温柔的……）

母亲会抱着艾黛儿入睡，无论何时都微笑以待。

只有母女两人的宁静生活在某天倏然画下句点，母亲突然失踪了。艾黛儿在那之后被带往宫殿，承受王后伊斯维亚与异母兄姊的凌虐长大。

艾黛儿用力闭上眼。她从以前一直守护着记忆中的母亲，温柔抚摸艾黛儿的手，呼喊自己的温柔声音。没问题，全都还好好记得。

「都是因为国王说连你这样的小丫头也要当成王女教养长大……啊啊，当时真是太不甘心了。」

艾黛儿只是一迳忍耐，在浴池中抱紧双膝，身体僵直如石头般，直到巴涅特夫人气消为止。只要她发泄完了自己就能离开这里，所以现在只能忍耐，这是艾黛儿从小学到的生存方法。

哭了只会惹他们更生气，还会被掴巴掌。只要她想念母亲，原本就不多的餐点次数还会再被减少。

不出所料，巴涅特夫人狠毒地骂完艾黛儿一轮之后似乎心满意足了，将她带离浴池。

但折磨尚未结束。

因为她夺走了艾黛儿的午餐与饮料，女官准备了两人份的餐点，但艾黛儿甚至不被允许在餐桌旁坐下。

「你昨天吃了结婚典礼的晚宴了对吧？那今天应该不需要吃饭了吧。」

「但、但是──」

「哦，你有话想说？难不成你想要反抗我？」

「──……」

艾黛儿昨晚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巴涅特夫人肯定也知道这点，但艾黛儿的喉咙彷佛被人掐住般，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巴涅特夫人慢条斯理地用餐故意吃给艾黛儿看，艾黛儿连喝一口水也不被允许，服侍的女佣欲言又止地看着。

发现侍女视线的巴涅特夫人边用纸巾擦嘴边说：

「我不能让王后殿下吃这种东西，真是的，这种鄙俗的料理，完全不合我的胃口，果然终究不过是奥斯特洛姆。」

巴涅特夫人「呼」地吐了一口气之后，命令侍女去泡艾黛儿当作陪嫁品带来的高级茶叶，从遥远异国输入的茶叶是高级品。

侍女有话想说的视线刺在艾黛儿身上，艾黛儿只是紧紧抿唇。

「你是不听我的命令吗？还是你听不懂大陆公用语言啊？」

侍女过一会儿才说着「我明白了」，点头致意后离开房间。

当天傍晚出现了小小骚动，有人造访王后房间，前往应对的巴涅特夫人歇斯底里的喧闹声传进艾黛儿耳中。

不一会儿，几个高大的男人毫不客气地走进房里来。

艾黛儿见过这深色的骑士服与金色徽章，他们是欧帝斯的近卫骑士。下午连坐下也不被允许的艾黛儿看见闯入者后不停眨眼，好几个比自己高大的男人俯视自己，让她不禁往后退。

「竟然没有我的许可就闯入，你们这群男人太野蛮了！」

巴涅特夫人就在他们后面大吼大叫。

「我们是来传达国王陛下的谕令，希望王后务必要用晚餐。」

近卫骑士不理巴涅特夫人，朝艾黛儿如此宣告。

「你们做什么擅作主张！我早已说过了，王后殿下的饮食由我来管理。」

「你是打算违抗国王命令吗？王后殿下已经成为陛下的妻子，王后殿下今后的饮食将交由陛下管理。」

「这也太厚脸皮了！真不愧是野蛮人的国王呢。」

「你说这话太过了，就算你是从泽斯来的宾客，也请别忘了我国可拿不敬罪治你。」

近卫骑士高压且不容反驳的态度，让巴涅特夫人气得咬牙切齿。她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但骑士们也没打算退让。

「王后殿下，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还请移驾餐厅。」

其中一位近卫骑士上前催促艾黛儿。

艾黛儿的双脚彷佛被钉在地上，丝毫无法动弹。

她从昨晚起几乎没有进食，今天从早到现在滴水未进，饥饿与干渴让她的身体发出抗议。

「薇蒂亚大人，您应该明白吧。」

巴涅特夫人的言外之意是「别跟近卫骑士们走」。

这声低语成为束缚纠缠住艾黛儿的双腿，她不能反抗，要不然将会受到加倍的折磨。

额头开始冒汗，心悸，呼吸变得粗浅。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艾黛儿脸色几乎发白时，近卫骑士们身后传来另一个新的声音。

「薇蒂亚，我听说你没吃午餐。」

国王一登场，骑士们迅速移动让出艾黛儿面前的空间。转眼间走到艾黛儿面前的欧帝斯低头俯视她，淡蓝色的眼睛彷佛玻璃弹珠。

「……那……那个……」

喉咙干渴地只能发出嘶哑声音。

「为什么不吃饭？」

欧帝斯相当不悦，不，是在生气，他这副模样让艾黛儿恐惧。

「哎呀，陛下，您真是粗暴。正如我一开始所说的，薇蒂亚大人平时习惯粗食，而且奥斯特洛姆的饮食……就算勉强能吃，也不可能会合薇蒂亚大人的胃口呢。」

巴涅特夫人抢在艾黛儿之前开口说，嘲弄奥斯特洛姆的声音让房内的温度降低了几分。

「这国家的饮食令你不悦？」

欧帝斯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艾黛儿的脸越变越苍白，这国家的食物很好吃，她肚子真的很饿。很想吃饭，很想喝水，但要是反抗会遭受更过分的对待。艾黛儿能在心中大声呐喊，但现实中她只是仰头看着欧帝斯，不停重复粗浅呼吸。

她不是想惹怒这个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艾黛儿快要到极限了。夹在欧帝斯与巴涅特夫人之间，饥饿的身体先提出抗议，她的脚使不上力气，瞬间虚软。

欧帝斯在她跌坐在地前抱住她，接着直接打横抱起朝房门走去。

「你要把她带去哪！」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我可是受到泽斯王后殿下亲自吩咐，要我好好教育她的呢！」

巴涅特夫人面对国王也丝毫不畏怯。

「她已经是我的王后了，这里不是泽斯，是奥斯特洛姆。你没资格指点我要怎么对待我的妻子，当然，泽斯王后也没资格。」

欧帝斯低声说完后，直接走出房间。

艾黛儿只能在他的怀抱中呆呆地观望事态发展。

欧帝斯毫不迷惘地带着艾黛儿走进另一个房间，将她放在设置于房间中央的长椅上。立刻有女官端水来，艾黛儿无法忍受干渴地大口大口喝完，水中有淡淡柑橘类的香气。

「还有。」

女官长杨尼希克夫人拿过艾黛儿手中的银制高脚杯，替她倒水，艾黛儿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这次慢慢喝。

「陛下，餐点要送到这里吗？」

「送进来。」

「那个，这里是……？」

看见欧帝斯和女官长的对话告一个段落，艾黛儿怯生生地问。

「你昨天不就睡在同一间房里的床上吗？已经忘了吗？」

也就是说，这里是欧帝斯的房间。昨天很暗加上紧张，所以艾黛儿不太记得。

不知何时，欧帝斯也在艾黛儿身边坐下，艾黛儿莫名感到他的视线，而他也确实正在观察艾黛儿。身体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艾黛儿，突然坐立不安地想直起身体，但欧帝斯温柔制止她。

「你身体没力气吧？都是因为你不吃午餐才会这样。」

「……」

虽然并非自己的意愿，但若直言是巴涅特夫人不准她吃午餐，就可能遭逼问两人之间的关系。如此一来也会连带揭穿艾黛儿是替身的事实，这肯定会加大两国间的嫌隙。

艾黛儿沉默不语，她感觉沉默特别沉重，是因为自觉是假冒者。

不一会儿，料理送进房内。食物香气骚动鼻腔，艾黛儿的肚子小小声地主张自我。那似乎被身边的欧帝斯听见，不小心和欧帝斯对上眼的艾黛儿羞得慌慌张张低下头。

所以她没有发现欧帝斯稍微惊讶地睁大眼。

「这是国王命令，用餐吧。」

欧帝斯平淡地下令。

艾黛儿仍无法动弹，如果让巴涅特夫人知道她用餐了，她肯定会受罚。和今天相同对她浇冷水，或是在看不见的地方留下伤痕。

即使如此，想吃东西的渴望仍不停从身体内侧涌出，房内充满美味香气，胃受到刺激，口中不停分泌唾液。

「薇蒂亚。」

欧帝斯起身，柔柔地抱起艾黛儿，艾黛儿彷佛就跟羽毛一般，这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吧。

他厚实的胸膛就在脸颊旁边，回想起昨晚的情事，艾黛儿独自羞红脸颊。他肯定没任何想法吧。艾黛儿轻轻抬起视线，他仍是平淡的表情。

感觉只有自己莫名意识到，让艾黛儿害羞不已，他精悍的脸孔乍看之下很恐怖，但艾黛儿不知为何不怕他。是因为他今天早上温柔地摸头的关系吗？

「怎么了？」

「没有……」

似乎是看过头了，艾黛儿慌慌张张别开视线。

餐点在房间一隅的圆桌上准备好，欧帝斯将艾黛儿轻轻放在椅子上。

（肚子……好饿。）

还冒着热气的炖煮料理，让艾黛儿不禁咽了咽口水。

「来，用餐吧。」

「……那个……但是……」

「怎么？」

「……要是吃了……」

会被骂。艾黛儿没说出下一句话，但无意识地看着门的方向。

「这国家权力最大的人是我，而我要你吃饭。这与泽斯王后和巴涅特夫人无关。快吃，薇蒂亚。」

最后一句话融化了艾黛儿的犹豫。

这国家的国王要她吃饭，这是命令，所以她可以遵命吃饭。

艾黛儿慢慢拿起叉子，炖煮得软嫩的牛肉一放入口中瞬间融化。

温暖的食物滑过喉咙、进入胃中，肚子一点一滴得到满足。搭配肉类料理的醋渍蔬菜，以及捣碎的芋头料理都非常美味。

在艾黛儿缓慢进食中，欧帝斯也开始用餐，看见艾黛儿睁大眼睛后说了「偶尔这样也不错。」

只有两人的晚餐很安静，但艾黛儿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种和谁一起用餐如此安稳平静的感觉了。

「这样就够了吗？真的吗？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限制用餐吗？」

艾黛儿已经吃饱了，但欧帝斯对她的食量似乎很不满。

「没、没有，我已经吃饱了。」

「真的吗？」

欧帝斯问了好几次，甚至命令女官再拿一份过来。

「陛下，请恕我僭越，每个人都有自己最适当的食量。」

杨尼希克夫人委婉地阻止欧帝斯，让艾黛儿松了一口气，她真的已经吃不下了。

「是这样吗……」

欧帝斯带着仍无法接受的表情不情愿地回应，这不是国王的表情，而是欧帝斯真实无伪的表情，轻柔地在艾黛儿胸中点亮了什么。

「……那个……非常好吃。」

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见这细小的声音。

「……和您、一起用餐……那个，真的很感谢您。」

即使如此还是努力表达，因为艾黛儿认为他希望自己能多吃一点，是在担心自己。

「……不会，这点小事不需要道谢。」

获得了有些许冷漠的回应。

◆

欧帝斯和两个心腹一起听侍从长的说明，这是杨尼希克夫人提出的报告书。

「她们的关系感觉很不寻常，畏惧巴涅特夫人的薇蒂亚大人，以及为所欲为控制她的巴涅特夫人。」

在门关上，房内只剩下三人后，格律直接说出感想。

「是啊，那样看上去根本搞不清楚谁才是主子。」

看在欧帝斯眼中，那两人之间的关系相当异常。

结婚典礼后已过数日，欧帝斯白天忙于公务，有时也会因为视察离开王城。就算对薇蒂亚和巴涅特夫人的关系感到很不对劲，也无法二十四小时盯着不放。

「有派人前往泽斯调查了吧？」

「是的，遵照你的命令。」

格律点点头。

「薇蒂亚畏惧巴涅特夫人，即便是母亲的首席女官，也是她的臣子，她为什么需要如此顾虑那个女人呢？」

这点教人感到十分不对劲。

目前相处的机会还不多，但薇蒂亚明显相当顾忌巴涅特夫人，害怕惹巴涅特夫人不开心。

「包含这点在内，只要得知结果就会立刻报告。」

这类调查工作是格律的专长，绝对比欧帝斯和蔼可亲的他，从以前就很擅长解除他人的戒心，不仅如此还剑术高超，真令人羡慕。

说起为什么会这样想，是因为不知薇蒂亚是否对欧帝斯感到紧张，总是怯生生的。欧帝斯并不打算让她感到恐惧，她却擅自先划出界线，欧帝斯对此有些许不满。

「陛下方才已经下令别让王后殿下与巴涅特夫人两人独处，在调查结果出炉之前，我们也只能观察状况了。」

「但巴涅特夫人是那样的贵妇人啊，威奥斯，你认为她会乖乖听命吗？」

格律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那位贵妇人确实很轻视奥斯特洛姆，但只要她待在这个国家一天，国王的命令就绝不可撼动。」

他们不动声色地派人监视薇蒂亚与巴涅特夫人，因为新嫁娘以亲信名义带间谍入国，并传递有利消息给母国是十分常见的手段。

「再加上那位贵妇人彷佛完整重现了泽斯这个国家啊。」

格律揶揄巴涅特夫人那个高傲的态度。

「泽斯也真是派了个棘手人物跟着王后殿下。」

「因为欧帝斯大人将泽斯的王太子打个落花流水嘛，算了，大概就是最后的挣扎吧？但话说回来，她的行为还真令人费解。」

威奥斯说完后，格律也接着说。

「那些针对薇蒂亚的找碴行为，又是为什么呢？」

根据杨尼希克夫人的报告，奥斯特洛姆的女官和侍女白天也无法靠近薇蒂亚，巴涅特夫人极度不愿让薇蒂亚与第三者说话。

巴涅特夫人每天都会服侍薇蒂亚入浴，花费很长的时间打理，杨尼希克夫人担心准备好的热水会变冷，打算越过门扉问一声，接着看见一幕相当诡异的光景。

这件事也透过侍从长传进欧帝斯耳中。

（她让薇蒂亚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不停辱骂薇蒂亚等等……这真的是对主子做出的行为吗？）

欧帝斯在心中自问。

穿过薄薄门扇传出来的声音，全都是令杨尼希克夫人惊讶不已，巴涅特夫人不停辱骂薇蒂亚「妓女」。而且这还无法让她满足，她拿着什么棒棍不停戳压薇蒂亚的肚子及后背。

杨尼希克夫人慌慌张张跑进去阻止，巴涅特夫人一瞬间睁大眼，接着立刻哄堂大笑：「真不愧是奥斯特洛姆的人呢，真是一点礼貌也没有。」

听到报告的欧帝斯下命，绝对不能让巴涅特夫人和薇蒂亚两人独处。

其他还有许多与她有关的怪异举止。

那个女人试着问出薇蒂亚带来的陪嫁品保管在何处。薇蒂亚嫁过来时，带了用硕大宝石制成的服饰配件、精致蕾丝制品及宫廷服等物件，奥斯特洛姆的女官将这些东西收放到各自的位置，而巴涅特夫人执拗地想问出所有东西的存放位置。

「欧帝斯大人对薇蒂亚大人还真是挂心呢。」

欧帝斯发现格律这段话有言外之意，轻轻地皱起眉头。

不对，单纯只是自己过度反应。

「听说每天都找她侍寝之类的。」

「……又没关系，她是我妻子啊。」

「是啊，是妻子嘛。」

欧帝斯斜眼瞪了格律一眼。

国王的其中一个职责就是留下后代，国王与王后在同一个寝室共眠，这也让臣子们放心吧。

明明不打算过度袒护政治联姻的妻子，但不知为何视线直追着她跑，感觉被她那水晶般透明的紫色眼瞳吸进去似的。

今天早晨也是。刚睡醒而毫无防备的薇蒂亚认出自己后屏息的瞬间，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应对而慌张的样子，欧帝斯冒出想让她更伤脑筋的想法，不禁吐嘈自己的大脑「你是爱恶作剧的小孩吗？」不，不对，只是想要看见她更多不同的反应。彷佛想要甩开自己心中意外的幼稚想法，欧帝斯将话题拉回来。

「总之，我们现在是在谈论巴涅特夫人。」

威奥斯接着轻语：

「除了和泽斯间的外交关系外，这国家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各种问题啊。」

「我知道。」

奥斯特洛姆因为同时发生两场战争导致内政停摆，又加上先王骤逝，导致国家出现各种纷扰。看在辅佐父亲的重臣眼中，这位年轻国王还不足以担纲大任，一部分人以「观察状况」为借口和欧帝斯保持距离。

欧帝斯摆出严肃表情，进入下一个议题。

◆

和欧帝斯单独用晚餐那天后又过了几天，在欧帝斯命令下，艾黛儿的饮食完全置于他的监视之下。

多亏如此，艾黛儿不需要担心饥饿，但在欧帝斯没办法亲自坐镇时，必定会有一位近卫骑士在旁监督，这让人有点无法放松。

还有另一个变化，就是巴涅特夫人被迫与艾黛儿隔离，这是因为欧帝斯的侍从长与杨尼希克夫人不再屈服于巴涅特夫人的傲慢态度了。不管她如何歇斯底里怒吼，两人都拿「国王的命令」当盾牌，坚持不退让。

意外得到安宁生活让艾黛儿松了一口气，但也不由得哪里感到恐惧，因为艾黛儿感觉巴涅特夫人更加不耐烦了。

艾黛儿的晚餐都会准备在欧帝斯的房内，用完餐后继续待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迎接隔天早晨。

「过来这边。」

欧帝斯说完后艾黛儿在他身边坐下，和他拉开一点距离落座后，他的手环到艾黛儿身后将她拉近。艾黛儿任由理所当然碰触她的欧帝斯动手，自然地靠在他身边。

「听说你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是的。」

自己对他来说应该是保持警戒的对象，为什么要让自己待在他身边呢？即使需要后代，也没有餐后还待在一起的必要。回想起夜间的闺房之事，被他碰触的地方逐渐发热，让艾黛儿坐立难安。

「你再吃胖一点比较好，现在这样感觉轻而易举就会折断。」

艾黛儿不解他这句话的意思，不禁抬头看欧帝斯。因为两人身高差距，即使坐着，他的脸还是离艾黛儿有点远。

蓝色眼睛在烛光照射下定定看着艾黛儿，刚继位不久的年轻国王，或许不喜欢艾黛儿这样纤瘦的女孩。

「陛下比较喜欢丰腴的女性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欧帝斯微眯眼睛，让艾黛儿发现她说错话了。

「吃多点身体也会变得更强壮，所以我才要你多吃点。」

「……是的。」

看来欧帝斯是担心艾黛儿太瘦了。

但要她吃胖也很难，艾黛儿一直过着食不充饥的生活，大概是欧帝斯的意思，最近餐桌上有许多肉类料理。

艾黛儿微微低头，现在待在他身边还会紧张。感觉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会如此自我意识过剩，是因为室内只有两人独处吗？

实际上欧帝斯也低头看着艾黛儿，但她没有发现。

「你在母国最喜欢什么？」

「……我不怎么挑食。」

「这样啊。」

艾黛儿的生活环境没有好到让她有办法挑食，稀薄的大麦粥和没什么料的汤都是珍贵的食物。

欧帝斯沉默后室内突然变得安静，今天似乎没有风，外头静谧无声。艾黛儿呆呆地看着烛光摇动。

（我是不是该说些什么比较好啊……？）

能察言观色说些什么话就好了，但或许欧帝斯只是在观察自己而已；而且政治联姻嫁过来的女人吵吵闹闹、说东说西的，可能会让他不高兴。

就在他身边想着这些难题时，也在不知不觉中放松力量。这样说起来，欧帝斯的手还环在她身后，时至此时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这是夫妻间正确的距离吗？艾黛儿身边没有范本参考，她也不太清楚。但如果他没打算放开自己，维持这样比较好吧？

现在这靠在丈夫身上的状况，让艾黛儿感到很奇妙，同时也发现自己不讨厌这份静谧。虽然无法猜测出他内心正在想些什么，但从他的气息感觉起来，至少知道他没有感到不悦。

「想喝吗？」

他把手上的高脚杯递给艾黛儿，是装有餐后酒的杯子。从刚刚起，他就时不时地啜饮手上的酒。

「那个……我没有喝过酒。」

「这样啊，感觉你喝了这个会醉得晕头转向呢。」

看见艾黛儿摇摇头，欧帝斯嘴角微微弯起曲线。

（……陛下笑了……）

昙花一现的表情烙印在艾黛儿脑中不离开。

这是为什么呢？心胸莫名骚动。

「怎么了吗？你想喝什么吗？」

似乎盯着他看过头了，艾黛儿慌慌张张低头，和方才同样摇摇头。

那天晚上，艾黛儿也被传唤到欧帝斯的寝室。离开泽斯前早有人告诉她，为国王生下后代是嫁进王家之女的任务。

寝室内灯火熄灭，在静谧暗夜支配下，总会情不自禁地意识起身边的欧帝斯。

「睡不着吗？」

听到身边传来低沉声音的细语。

因为没听到他睡着的沉稳呼吸，艾黛儿也想着他大概还醒着，但没想到他会开口说话。

「……」

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答才正确呢？

虽然和欧帝斯同床共寝已成惯例，但艾黛儿还是有点紧张，肯定因为她还没习惯与人共眠。而且说起来，她根本不习惯和人如此近距离接触，所以需要很长时间才有办法入睡。

对他来说也是相同吧，即便是妻子，敌国的王女每天睡在身边，欧帝斯也无法松懈吧。

「那、那个……每天都在陛下的寝室叨扰……那个……」

艾黛儿开口说出这几天始终感到疑问的问题。

「你讨厌和我在一起吗？」

「不、不是……」

欧帝斯回应的声音比平常更加低沉，让艾黛儿不禁发抖，她说了什么话惹怒他了吗？

艾黛儿稍微转头窥探身边欧帝斯的表情，失去灯光的室内昏暗，无法读取他的表情。

虽然很紧张，但艾黛儿不讨厌欧帝斯的体温。欧帝斯紧盯着艾黛儿观察的视线中，没有丝毫恶意。

被他沉静的蓝眼捕获时都有种被吸进去的感觉，艾黛儿回想起方才感受到的心胸骚动，心跳加快。

「那你就待在这。」

「好。」

轻声细语传进耳中，艾黛儿乖乖地点头。

有人在身边让艾黛儿感到很不可思议，她在泽斯时总是孤单一人。服侍她的女官和侍女全都顾忌着伊斯维亚。

「睡不着吗？」

见艾黛儿迟迟不入睡，欧帝斯大概看不下去了，开口问道。

「……我也不清楚。」

「是这样吗。」

欧帝斯低喃后换个姿势，徐徐地朝艾黛儿伸出手，碰触她的银发，梳整她如丝绢般散落在床铺上的细发。

一开始艾黛儿因此心跳加速，但在欧帝斯反覆相同行为后，也逐渐放松平静下来。

欧帝斯的手动作轻柔，不带任何情色。

或许他也无法入睡。

「父亲以前曾说过，只要这样做，我妹妹就能立刻睡着。」

他的声音中带着怀念，现在在身边的或许不是奥斯特洛姆的国王，回忆起父亲的那个声音，感觉起来就跟普通青年相同。这种想法很不敬吗？但与之同时，得知他毫无伪装的一面，让艾黛儿心头骚动。

温柔抚触艾黛儿头发的动作，唤醒艾黛儿遥远的记忆。

闭上眼睛，感受身边丈夫的体温。感受体温近在身边这件事让她好怀念，她以前也这样在最喜欢的人怀中入眠。

「母……母……亲……」

抱着怕寂寞的艾黛儿入睡的人是母亲，在艾黛儿睡着之前温柔抚摸她的大手，在耳边呼喊艾黛儿之名的声音。

为什么现在会想起过往的幸福记忆呢？艾黛儿就在巨大的温暖包围下步入梦乡。

◆

巴涅特夫人即使感到烦躁，也窥探着机会。

结婚典礼结束后，护送新娘前来的人已经步上归国之途，只留下巴涅特夫人一人。而她的行动范围正被含蓄地不停限缩。

巴涅特夫人是收到密令才会留在奥斯特洛姆。

（再这样下去，我无法执行王后殿下的命令……王后殿下命令我要杀了艾黛儿。如果无法确实完成这件事，我就不能回泽斯。）

为了实现主子长年以来的愿望，自己才会前来奥斯特洛姆。

伊斯维亚憎恨艾黛儿，丈夫国王与其他女人私通之罪的证据，就是艾黛儿。

原本只是王后贴身侍女的那女人，成为国王的女人后在离宫生活，甚至还生下孩子。国王频繁地去找那女人，泽斯国王竟然在一介侍女身上寻求爱情。

是那女人诱惑国王，利用美色怀上国王的孩子，是个恩将仇报的可耻妓女。

（好不容易可以把那小丫头赶出泽斯，但小丫头这么快就拢络了奥斯特洛姆的国王……母女令人厌恶之处还真是一个样。）

在泽斯国内，艾黛儿受到国王的一句话保护着。

──将她当作王女教养长大。

因为这句话，伊斯维亚无法杀了艾黛儿。国王虽然看似不在意，仍维持最低限度加以保护，将艾黛儿教养成不愧为王女的人；如果没有展现出相对成果，国王就会用侮蔑的眼神看王后，并解雇艾黛儿的老师。

终于，艾黛儿离开泽斯了，到了国外，国王保护她的这段话便形同虚设。

好不容易等到机会，却接着有奥斯特洛姆国王挡在前方。他的存在非常棘手，老是阻挠自己。在国王命令下，加强监视巴涅特夫人的力道，强迫疏远她和艾黛儿。

其实原本打算要慢慢杀了她，一点一滴削弱她的力量，折磨她，如同一根一根拔掉小鸟羽毛般，逐步凌迟。这也是伊斯维亚和自己的愿望。

但，或许差不多该收手了。

巴涅特夫人寻找艾黛儿出嫁时的陪嫁品收藏位置，这件事似乎传进国王耳中，对她的监视也因此变得更加严厉。

那些原本是为了薇蒂亚准备的东西，泽斯国王却给了那可恨女人的女儿。伊斯维亚王后打开陪嫁品清单时吓得睁大眼还对泽斯国王抗议，但国王丝毫不理会。早在好几年前，泽斯国王就对王后失去兴趣。

如果自己的行动范围遭限缩，那就只有改变做法了。

肯定会出现机会，巴涅特夫人佯装不再在意艾黛儿，继续生活。

接着，引颈期待的这天终于到来了。

为了视察，欧帝斯离开宜普斯尼卡城，且天公作美从傍晚开始下起绵绵细雨，这样的雨天可以遮掩声音与气息。

覆盖天空的雨云相当厚重，这看起来会一路下到明天早晨。

（啊啊，我终于可以告别这个野蛮国家了。）

巴涅特夫人露出愉悦笑容，她要亲手杀了那可恨的女孩，一想像那女孩绝望的表情，就让她感到无可言喻的甜美陶醉。

四

这天，宜普斯尼卡城充斥着有点冰冷的空气，大概是因为下雨天吧。

欧帝斯为了视察带着心腹们离开王城，预定明天回来，而艾黛儿也久违了地独眠。大概是因为这样，才感到寒冷吧？

王后的寝殿装饰着女性化色彩的壁纸和地毯，令人看了心情愉悦，但独眠的床铺让人感觉莫名宽敞。

不知何时已经习惯在欧帝斯身边入眠了，和他共度的时光明明才只占人生的短暂时刻啊，现在却对他不在身边感到寂寞。

今天早晨当欧帝斯说要出门时，艾黛儿说了一句「路上小心。」他接着稍微扬起嘴角回应：「我出门了。」

明明只是单纯互相问候，却莫名鲜明地留在心中。

现在也是在独寝的被窝中想起当时的互动，冒出希望他快点回来的念头，让艾黛儿感到不知所措。肯定是因为和他在一起就能忘却孤独，没有其他意思。艾黛儿如此说服自己，用力闭眼。

不知何时进入梦乡，但似乎睡不沉，半夜突然恢复意识，大概是雨越下越大，可以听见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接着又听见雷鸣声，艾黛儿「咿呀」地缩起身体。

就在那之后，某个人粗暴地将艾黛儿拉下床。她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

外面响起巨声。雷鸣后，光线从窗帘缝隙照入房内。看见光线中现身的人影，艾黛儿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巴涅特夫人就站在艾黛儿身边，低头俯视跌坐在地上的她。

「别……！」

身穿朴素衣服的她面无表情，迅速抓住艾黛儿的手拉她起身，艾黛儿怕得身体不听使唤。

为什么？她到底是有什么目的，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如此思考的同时，脑海一隅也敲响警钟告诉艾黛儿「这是她的复仇」，艾黛儿违反了她的意思，擅自用餐，对能远离她感到安心，享受温暖与安适生活。

所以她今天才会来到这里，她不可能放过欧帝斯不在的绝佳时机。

「来人──」

「你给我安静。」

艾黛儿做出些微反抗，巴涅特夫人毫不留情地一掌掴上她的脸颊，丝毫没控制力道，艾黛儿一瞬间失了神。

「啊啊……这表情真棒，最近受到细心照料，你肯定很开心吧？」

「──！」

充满憎恶的声音黏呼呼缠上身，瞬间就令艾黛儿无法动弹。

「来，跟我走。」

巴涅特夫人拖着艾黛儿走出房间。

她脚步坚定地穿过相邻小房间，打开前往露台的玻璃门，把艾黛儿丢出去，如同丢弃物品般让艾黛儿的身体重重撞在露台上，她当场缩起身体。

大雨打在艾黛儿身上，初春的雨水冰冷，毫不留情地夺走仅穿一件单薄睡衣的艾黛儿的体温。

「其实我原本打算要慢慢杀了你的，但没时间了啊。」

「别……」

艾黛儿好不容易坐起上半身抬头看巴涅特夫人，她站在玻璃门的内侧俯视着艾黛儿。

「你接下来要在这边自杀。被蛮族国王玷污身体，因为这份屈辱而割腕求死──这剧情很棒对吧？」

艾黛儿不停颤抖，她也搞不清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或许两者皆是吧。

雷鸣再度响起，一瞬间闪光时，看清巴涅特夫人手上握着什么。

「啊啊，太漫长了，自从你出生之后……我一直、一直恨不得快点让你死，今天终于可以杀了你了。」

「要是杀了我……巴涅特夫人，你也没办法置身事外……」

艾黛儿是以和平的象征嫁来奥斯特洛姆，她已经是欧帝斯的妻子，要是巴涅特夫人被人发现她杀了王后，绝不可能无罪释放，且会毁坏和平。

「哎呀，还真善良，你在担心我吗？」

巴涅特夫人扭曲着表情扬起笑容。

「别担心，你是自杀的啊，我会确实替你留遗书。杀了你之后，我会立刻离开这个王城，伊斯维亚大人已经替我准备好待在王都卢库斯的人手，协助我回国。」

她又接着说：「所以你就放心去死吧。」

（不要……我还、不想死……）

恐惧中，艾黛儿想要活下去。脑海中浮现欧帝斯的身影，自己明明不对任何事物执着的，为什么会想起他的脸呢？

艾黛儿使出全身的力量起身，想要攀住巴涅特夫人。

巴涅特夫人打了艾黛儿一巴掌，用力将她推倒在露台上，身体遭受重击，让艾黛儿当场缩成一团。

「你就在这淋雨到更虚弱点吧。」

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艾黛儿身上，她的体力逐渐流逝。指尖冻得无法动弹，牙齿不停打颤，呼吸也变得微弱，艾黛儿只能紧紧缩成一团。眼睑沉重，意识开始模糊，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掉。

到底过多久了呢？「喀嚓」玻璃门再度被打开。

巴涅特夫人缓步走出露台，抓起艾黛儿的头发逼她抬起头。

「差不多变得虚弱了吧，啊啊，这表情真棒。接下来就只剩下替你的手腕割一刀了。」

「不……要……住手……」

她试图要让艾黛儿的惯用手拿起拆信刀，为了伪装成自杀，不让艾黛儿自己握刀就没有意义。

「如此一来，我也能对长年的罪恶赎罪了。」

见到即将得偿夙愿，巴涅特夫人多话了起来。

「要是我没有提拔你的母亲成为伊斯维亚王后殿下的侍女，就不会发生那种事情了……那个女人……那可恶的女人。」

意识逐渐远去中，艾黛儿才终于知道她憎恨自己的理由。

明明想着得反抗才行，但身体沉重使不上力。只要那东西抵上手腕柔软的地方，肯定会鲜血如注吧？如此一来，自己就会死掉。欧帝斯看到假遗书时会怎么想呢？肯定会相信艾黛儿讨厌他。明明不希望这种事发生，但因为恐惧、疼痛以及冰冷的雨水，让她身体无法动弹。

「去死吧！」

「住手呀啊啊啊啊！」

就在意识断绝之前，感觉在巴涅特夫人的声音之后，听到年轻女性的惊叫声。

◆

总感觉心神不宁。

欧帝斯结束视察后，急忙赶回伊普斯尼卡城。

但雨越下越大，归途道路比想像的更加泥泞不堪，他们不得不绕道而行。

隔天中午过后，才一回到王城便接到令人震惊的报告。

「王后差一点被巴涅特夫人杀了？」

欧帝斯一听完立刻前往薇蒂亚，不对，是名为「艾黛儿」的少女身边，跟在他身边奔跑的侍从长开口。

「侍女千钧一发之际阻止才平安无事，但王后现在高烧不退。」

那女孩是薇蒂亚的替身，是和泽斯王后亲生的王女同年出生的异母妹妹，欧帝斯在出门视察当天早上得知这个消息。她真正的名字是艾黛儿。听到格律带来的报告，欧帝斯和威奥斯都吓了一大跳。

走进王后的房间，艾黛儿躺在床上反覆粗浅的呼吸，她的双颊因为高烧染红，双眼紧闭，丝毫没有察觉欧帝斯现身。

令人心疼的样子揪痛欧帝斯胸口，对如此对待她的巴涅特夫人涌现熊熊怒火。

「报告详情。」

欧帝斯命令随侍身后的侍从长，他们换了地点，到隔壁的小房间和威奥斯一起听报告。

「发现巴涅特夫人的犯行并加以阻止的，是王后殿下专属的侍女尤莉叶。」

侍从长开始从头说起昨晚发生的事情，侍女尤莉叶半夜因为雷声越变越大而惊醒，接着就睡不着了。

风雨打在窗户上，雷声近在咫尺。她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悄悄离开房间，因为她想着王后很可能因此感到害怕。虽然她十分明白没有接到传唤不可擅自进入王后的房间，但她非常担心。

对尤莉叶来说，王后薇蒂亚很温柔，是体贴身为侍女的她的美丽主子。她在短短时间内已心醉于这位主子，燃起保护欲的她在轰声雷鸣中发现，王后房间附近房间的玻璃门很不自然地敞开着。

「接着尤莉叶目击了巴涅特夫人……即将要杀害王后的场面，一心只想着要阻止巴涅特夫人。」

「陛下，正是如此，那女人手中拿着拆信刀。听说薇蒂亚大人被丢在露台上，全身湿透地倒在那里。听说，巴涅特夫人被阻止她的尤莉叶吓到，心神错乱地不停重复着说要杀了那个女人。」

尤莉叶夺走巴涅特夫人手上的凶器后立刻扬声大喊，叫来看守王城的士兵。王城内顿时骚动，巴涅特夫人立刻遭到逮捕，关进大牢中。

「尤莉叶有受伤吗？」

「有点擦伤，但不严重。」

「这样啊，要好好替她疗伤。」

多亏有尤莉叶才让艾黛儿捡回一命，如果她没为了王后行动，艾黛儿现在早已香消玉殒。

「这是在王后殿下房内发现的遗书，大概是巴涅特夫人为了要伪装成自杀而准备好的。」

侍从长递上信封，信封原本就没封口，欧帝斯从中抽出白色纸张，迅速过目。

「巴涅特夫人如此自白了吗？」

威奥斯委婉地插话。

「根据尤莉叶的证词，那女人想杀害王后殿下的事实相当明确。尤莉叶斩钉截铁表示，她抵达时王妃殿下几乎没有意识，只是单方面遭受蹂躏。」

侍从长又接着说，巴涅特夫人身上穿的不是睡衣，而是很简单的衣物。且在搜身后，发现她在衣服下藏着好几个打算要拿来换钱的饰品。

「已经做好逃亡的准备了啊。」

侍从长点头同意威奥斯的看法。

「那女人对王后殿下的态度确实逾矩了，她那高傲的态度完全无法想像是臣子会有的态度，但任谁都没想到她会想杀害泽斯王后的女儿。」

侍从长相当不解，但欧帝斯早已有答案，只不过不能在此时说，威奥斯也紧抿双唇。

侍从长退下后，室内悄然无声。

「艾黛儿会倒下是我的错。」

充满悔恨的声音在宁静的房内显得特别响亮，明明早已对巴涅特夫人的态度有所怀疑，却只是将她与艾黛儿隔离，而非将她遣返泽斯。

「我太轻看那个女人了。」

「我们也是昨天才知道王后殿下的真实身分，而且还是快马传令带回来的紧急报告，详细状况还得等格律接下来带回来。在这次的联姻中，巴涅特夫人是以正式使者的身分写在公文上。任谁都想不到这样的女人会因为私怨而想杀害自国的王女。」

威奥斯试图用冷静的声音镇静住欧帝斯激动的情绪。

巴涅特夫人的身分无懈可击，她是泽斯的有权贵族，在宫廷内长年担任王后伊斯维亚的首席女官。正因为她这等身分，伊斯维亚才会选她陪伴仇敌之女嫁到邻国。表面上看来会让人以为身为母亲的她担忧嫁到异国的女儿，但真相正好相反。

艾黛儿痛苦的表情烙印在欧帝斯脑海中，身体遭冰冷雨水拍打而受寒发高烧的少女，躺在床铺上显得更加娇小。高烧会一口气夺走人类的体力，有时甚至会致死。艾黛儿那样纤细瘦小，医生说了「只能看她的体力了」这句话，严重打击欧帝斯。

「陛下。」

「……我明白。」

威奥斯担忧地出声喊他。

欧帝斯现在什么也做不到，这些事全在他外出时发生，而主谋现在关在贵族用的大牢里。

欧帝斯抱着心胸的疼痛，重返公务。

当天晚上听到格律正式的报告。

他活灵活现地描述泽斯宫殿内的样子，彷佛像他亲自见闻一般。据他所言「王后伊斯维亚将艾黛儿王女，也就是现在在奥斯特洛姆的薇蒂亚大人当作女佣对待，且相当憎恨她。也是啦，如果听到丈夫说要把爱妾生下的女儿和自己的女儿同样当作王女教养长大，没有人会有好心情吧？而且听说她原本就是自尊心很高傲的人。」

听说这也是泽斯宫殿中大家默许的理解，如果只是上妓院还能容许，但国王看上自己的侍女这件事，触碰了伊斯维亚的逆鳞。

「泽斯国王原本让艾黛儿王后与她的亲生母亲住在离宫，她小时候是在母亲身边长大，但她的母亲在某天失踪了。」

格律又继续说。被国王当爱妾金屋藏娇的前侍女失踪的那年，正好是泽斯的太后，也就是伊斯维亚的婆婆过世那年。「得到宫殿大权的伊斯维亚偷偷下手」的传言煞有其事地传开来。

太后和伊斯维亚似乎是对立关系，太后和这位高傲的外国王女媳妇合不来，频繁地当她的面直说袒护国王爱妾的话，也会去见艾黛儿。

「这类婆媳间对立造成的郁闷，也全部发泄在艾黛儿大人身上了吧？听说从伊斯维亚王后掌握后宫大权之后，艾黛儿大人遭到相当恶劣的对待。」

和欧帝斯一起听报告的威奥斯犹豫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始终不发一语，听完这些事情后确实让人心情不佳。

欧帝斯听完报告后，前往艾黛儿身边。

屏除下人后，他伸手碰触没有意识的她。

「你真正的名字是艾黛儿呀……」

艾黛儿的额头冒着大滴汗水，不停重复细弱呼吸的她尚未恢复意识。

明明是敌国嫁过来的公主，却捣乱欧帝斯的心情。还以为初夜时的威胁会让她露出真面目，但没想到艾黛儿完全没有这种表现，用过分温驯的态度接受了欧帝斯。

欧帝斯故意做出粗暴举止，用粗鄙的自称说话，艾黛儿也从未嫌恶地皱起眉头。

一开始还怀疑她作戏，但隔天早晨她红着一张脸沉默不语。还以为她是固执己见限制饮食，强迫她吃饭后，她会小声说「很好吃」和「谢谢」。

（如果我能再早一点察觉就好了。）

欧帝斯擦拭艾黛儿的汗水，她一直饿着肚子，限制饮食是巴涅特夫人恶意的象征。艾黛儿并非不想吃饭，而是无法吃饭。

艾黛儿苍白的脸蛋令欧帝斯无比恐惧，如果她就这样没有醒来，成为不归之人……讨厌的想法闪过脑海，欧帝斯拼命甩开这个想法。

欧帝斯想再次凝视那双水晶般清澈的紫色眼瞳。

她很恬静、清纯、美丽，没有任何自我主张，欧帝斯要她待在身边，她就会听命待在一旁。

要是能对她温驯的态度满足就好，但就是感觉哪里不够，而最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了。

艾黛儿就是「无」，没有私欲，待在欧帝斯身边的只是个名为艾黛儿的容器。

「你喜欢什么，想吃什么，觉得什么东西美丽……想要理解你。」

她让欧帝斯看见自己内心的一部分，而欧帝斯想要看到更多，她的存在扰乱了欧帝斯的心。

一掬起便如丝滑落的白银细发，铃声般清澈的声音，彷佛畏惧欧帝斯般轻颤睫毛的举止，这全部烙印在欧帝斯的心胸中。

这次绝对要保护她，虽然白天无法和她形影不离，但晚上可以待在她身边。

欧帝斯不眠不休地照顾艾黛儿，侍女偶尔会来更换水盆中的水。欧帝斯拿冷毛巾擦拭她的额头，喂她喝水。

隔天，当欧帝斯处理公务时，接到通知得知艾黛儿已苏醒。听到侍从长报告艾黛儿喝了汤，也喝下汤药后，才终于放心。

虽然苏醒了但还不能大意，因为艾黛儿到了晚上又开始发烧，欧帝斯拿起她额上的毛巾浸泡冷水。

「艾黛儿，你要快点好起来。」

想再听一次你的声音，想更理解你。你澄清的紫水晶双眼深处，究竟感受着些什么？虽然两人是因为政治联姻而结合，但这种事情无所谓，当欧帝斯发现时，他的眼睛已无法从艾黛儿身上移开。

甚至冒出「如果可以，想代替她承受痛苦」的想法。

「嗯……」

不知是否听到欧帝斯的愿望了。

艾黛儿缓缓睁开眼睛，欧帝斯的身影模糊倒映在她紫色眼珠上。她的视线没有焦距，虽然还不稳定也足以让欧帝斯欢喜。

「艾黛儿，你醒了吗？有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吗？」

欧帝斯急躁地不停发问。

艾黛儿睁开眼睛呆呆地盯着正上方看。

「艾黛儿。」

「尤……恩……大人？」

她只小声说了这句话，又再度陷入沉眠。

◆

这天，艾黛儿苏醒后在御医保证下，久违地得到了可以离开床铺的许可。终于不再感到倦怠，身体也轻松起来了。看来她已经退烧，完全恢复健康了。

以杨尼希克夫人为首，许多人都十分担心。艾黛儿向她道歉后，她反过来向艾黛儿谢罪，对无法阻止巴涅特夫人犯行感到自责。艾黛儿轻轻摇头，这不是她的错。

离开床铺，侍女帮忙用热毛巾擦拭身体后神清气爽。用蜂蜜调味的甜面包粥让她的身体暖了起来。

暖炉中火焰燃烧，房内如盛夏般温暖。

将近傍晚时分，欧帝斯来到艾黛儿身边。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艾黛儿，嘴角稍微上扬，接着立刻摆回原本严肃的表情。

「你还没有完全恢复健康，待在床上比较好。」

「是的，陛下。」

在欧帝斯协助下，艾黛儿钻进被窝中。

欧帝斯在艾黛儿发烧病倒期间频繁来探望她，晚上一直在她身边照顾她。这在艾黛儿恢复意识之后也不曾中断，他表示自己会担心，这阵子过着睡在长椅上的日子。晚上还很凉寒，睡在又硬又狭窄的长椅上，他真的有办法消除疲劳吗？艾黛儿深感惶恐。

欧帝斯把附近的单人椅摆到床铺旁，接着坐下。

「那个。」

艾黛儿怯生生地开口。

「什么事？」

「那个……我已经恢复健康了……所以……不能继续这样劳烦陛下……也请陛下好好休息。」

言下之意就是告诉欧帝斯晚上不必待在这里也没关系，欧帝斯皱起眉头。

「再怎么说也还不能同床共眠……我不是在说你才刚康复就打算要立刻和你亲密，你别误会。」

「……是的。」

「只是……我很担心你，我没办法随时随地待在你身边，因为这样，让你差点被杀害。」

「不，这次的事情不是陛下的错。」

完全是泽斯方面的问题造成这种状况，艾黛儿知道伊斯维亚憎恨自己，就算离开泽斯也无法从这般的憎恨中逃离，她也理解巴涅特夫人是为此送到自己身边的。

但艾黛儿也没想到，伊斯维亚会因为个人的情绪，想杀了政治联姻出嫁的自己。

而作为替身嫁过来的艾黛儿也无法告诉欧帝斯真相，因为她害怕说出实话，会让欧帝斯认为泽斯轻忽这场婚姻，再次发展成纷争的种苗，艾黛儿不知道该怎么负起责任。

「但是……」

欧帝斯的眼睛直直看着艾黛儿，精悍的他乍看之下有种难以接近的氛围，这是身为上位者的威严。

但艾黛儿已经明白，与他这身氛围相反，他其实是个温柔且心怀慈悲的人。

艾黛儿深深一鞠躬。

「造成您的困扰，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你这是针对什么道歉？」

艾黛儿顿时语塞。对巴涅特夫人的事，对自己发烧病倒的事，以及对自己假冒姊姊身分的事，这是对许多事情道歉。

「我遣返巴涅特夫人回国了。」

短短这句话是自言自语吗？或是要说给艾黛儿听的呢？

他这句话让艾黛儿打从心底放心了。

「我已经知道你是薇蒂亚的妹妹了，是我的属下调查的，我也知道你真正的名字是艾黛儿。」

「真的很──」

「别道歉，你也是泽斯的白玫瑰对吧？」

艾黛儿不停摇头，那是只献给姊姊的赞词，薇蒂亚非常自傲地对艾黛儿炫耀人民如此称赞她。

「不，我只是国王同情我让我待在宫殿里而已。」

「你的父亲是泽斯国王，国王女儿在宫殿里成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我……」

艾黛儿用力闭上眼。

母亲是从王后身边抢走国王的人，艾黛儿一直听着这些被抚养长大。母亲是品行不良的女人，她所生的艾黛儿是罪恶的证据。

「你是泽斯的王女，这场婚姻也会继续下去。」

「……但是……」

「我现在已经派遣使者前往泽斯，结婚的文件上写着薇蒂亚·艾黛儿·英格思尼·泽斯……算了，哪个名字都无所谓，我会让泽斯方面承认你和薇蒂亚是双胞胎。事到如今，换回真正的薇蒂亚也只是麻烦而已，你就继续待下来吧。」

「但、但是，我……因为我的关系，造成奥斯特洛姆的大家诸多困扰──」

「艾黛儿是你的本名对吧？与泽斯签订的文件维持原状……但是要把薇蒂亚这个名字拿掉，或要将艾黛儿这个名字改成奥斯特洛姆风格的名字……我会再考虑。」

欧帝斯制止艾黛儿继续说下去，接着抛下这句话。

这明明是场为了维持两国和平的婚姻，但欧帝斯不仅没有生气，还打算要把艾黛儿留下来。他这样做也没有任何好处啊！

「还是说……你想要回泽斯吗？」

一问完，艾黛儿沉默。即使回去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但继续留在这个国家，艾黛儿也无法保证能带来利益。

艾黛儿一无所有，只是遭到泽斯王后疏离，甚至差点被杀害的微小存在。

「我……」

「尤恩这个人……对你来说是什么意义的男人？」

就在艾黛儿不知该说什么仍试着开口说话时，欧帝斯丢出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

「咦……？」

艾黛儿不停眨眼。

为什么现在会提到尤恩呢？艾黛儿看着欧帝斯想窥探他的意图，他有点尴尬地别开视线。

「你发烧病倒时……喊出这个名字。」

「我吗？」

艾黛儿捂住自己的嘴，为什么会喊出他的名字呢？

可能是因为被冰冷雨水淋湿而发高烧，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中的记忆模糊不清，在这之中，感觉像是尤恩的人曾经现身在她的梦中。

那人问她有没有想要什么或想吃什么，会问她这些问题的只有尤恩，他很同情艾黛儿，觉得艾黛儿的身世很可怜，找机会就会帮助她。

「尤恩大人在母国时对我相当好，我想他应该是很同情我，我……那个……」

艾黛儿犹豫着不知该不该继续说，她不想说出自己一直遭到虐待。亲口道出「自己只是微小的存在，没有受到如此珍视的资格」让她感觉很丢脸，这需要一点勇气。

「你对尤恩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如果他是我的亲生哥哥就好了。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我已经很幸运了。父亲是国王，我身为王女，衣食无缺地被教养长大。每个老师都说了，说我很幸运。尽管只有一半的王家血统，我也在宫殿里接受细心的教养。即使如此……我还想着尤恩大人很温柔，如果他是我亲生哥哥就好了的这种事情。有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不对的。」

虽然是国王与爱妾之间生下的小孩，艾黛儿也确实在后宫接受教养长大。没有被送进修道院，也得到了王女的身分，老师们动不动就对艾黛儿说她要心存感恩。

这是一种洗脑，也是老师们想要讨好伊斯维亚的行为，他们很害怕受到王后的责罚。

「哥哥啊……」

「是的，他常常拿点心给我。我、那个……为了不让我饿肚子。」

大概不忍心看到艾黛儿常常饿着肚子吧，尤恩会避人耳目送食物给艾黛儿，像是可以存放几天的点心或果干之类的。

水珠一滴又一滴滑过脸颊，艾黛儿一开始还没发现这是泪水。

（我……为什么……？我还以为这种东西早已干涸了啊。）

到底是怎么了呢？自己也搞不清楚。

当艾黛儿呆傻时，欧帝斯缓缓伸出手，拭去她盈眶的泪水。

「别哭，我不是想要惹你哭泣。」

「对……对不起，这次造成陛下莫大的困扰。结婚对象是我……今后可能无法期待与泽斯可以建立友好关系。」

所以现在也还不迟。事情演变成这样，就该把原本真正的新娘薇蒂亚找来。无处可回的艾黛儿进入修道院，这才是理所当然的应对。

（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拥有「黑狼王」别称的年轻君主，被人恐吓说他是野蛮且不知礼仪的莽汉，艾黛儿心惊胆跳地嫁到这里来。

初夜时被他威胁，但他的眼中没有丝毫对泽斯王女的敌意或憎恨。明明该警戒着敌国的王女，却让艾黛儿好好吃饭，他在艾黛儿心中的印象逐日改变。

欧帝斯担心生病的艾黛儿，甚至亲自看顾她。

如果把名字还给薇蒂亚，拿回自己原本该有的模样，和他的缘分也到此为止了。一想到这里，就有股自己也无法控制的东西涌上喉头。

「我刚刚也说了，这场婚姻会持续下去，你就是我的妻子。」

「但我是……我是……原本就不该存在的孩子。」

自己是国王背叛的证据，从艾黛儿有记忆开始，她在宫殿中一直是孤单一人，不停遭到否定。

「你没有犯下任何过错，你只是出生在这个世上而已。」

温暖的东西包裹住艾黛儿。

欧帝斯将艾黛儿拥入怀中。

「艾黛儿没有任何过错。」

他语气强硬地斩钉截铁说，而第二次的声音温柔地彷佛像要说给年幼稚儿听。

泪水再次滑过脸颊。那是几岁时的事情呢？某天，母亲突然从年幼的艾黛儿身边消失，她在那之后被带往宫殿，等在那边的是父亲的正宫王后与她的孩子们。他们虐待艾黛儿，中伤艾黛儿的母亲。

「你怎么可能会有过错，人类无法自己选择出生的地点。我的父亲是奥斯特洛姆的国王。你讨厌你的母亲吗？」

「不，没有这回事。」

虽然面容模糊，但艾黛儿记得母亲很温柔，非常宠爱艾黛儿，会紧紧拥抱她。

没错，就和现在的欧帝斯相同。会用大手抚摸艾黛儿的头，这温柔的举动，让艾黛儿心中有什么溃堤了。

「因为你出生为泽斯国王的孩子，我们才能相遇。」

温柔的声音扰动耳朵，彷佛要碰触到艾黛儿心灵的纯真话语。

「艾黛儿……留在我身边。」

「但是……」

「这是国王命令。」

这说是命令，也太过温柔了。艾黛儿忍不住看他，他淡蓝色的眼中倒映着自己。这极近的距离让艾黛儿联想到亲吻，脸颊逐渐染红。

欧帝斯沉默等待艾黛儿回应。

自己真的可以待在这里吗？派不上任何用场的王后只是碍事而已，但他却愿意给艾黛儿一个容身之处。

泪水再次涌出，他用手指掬起泪水。明明对自己的存在意义毫无自信，艾黛儿的心倾诉着不想要离开环抱住她的有力臂膀以及这份温暖。

即使如此，要说出自己的心情仍需要勇气。

欧帝斯很有耐心地注视着艾黛儿，艾黛儿此时第一次知道，说出自己的愿望原来需要如此大的勇气。

「……好的，陛下。」

双唇颤抖，自己怎么会有如此狂妄的愿望呢？

但当她回答的瞬间，欧帝斯轻轻扬起嘴角，艾黛儿这才终于接受这是正确答案。

艾黛儿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想要得到谁的谅解，希望为谁所需要。

第一卷 间章

带着心腹，欧帝斯前往位于王城后方的大牢。

冰冷的石造监牢中，现在有位囚犯关在里头，牢头一看见国王立刻起身敬礼。

「状况怎样？」

欧帝斯在牢房前停下脚步问牢头，他一时语塞后回答：「没有变化。」

关在这里的是巴涅特夫人，虽然身为泽斯贵族，但她对这国家的王后下毒手，理所当然被当成重大罪犯看待。虽然欧帝斯很想立刻砍了她的头，却无法速断速决，身分这东西还真是棘手。

欧帝斯走进牢内。

「巴涅特夫人，你感觉如何呢？」

贵族用的牢房比一般牢房舒适，但窗户嵌上铁条，房内只有最低所需的简单设备，食物份量也少。她的脸有几分憔悴，脸色也不太好。

这也是当然，欧帝斯插手罪犯的饮食，模仿她苛刻艾黛儿的行为，严格下令她每天的餐点只有稀薄的大麦粥、没有配料的清汤以及面包等简陋的食物。

巴涅特夫人发现现身门外的是欧帝斯之后，从椅子上站起身形式上一鞠躬。

「国王陛下，贵安。您终于有意愿听我说话了是吧？」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这不是很明白吗，请尽早让我离开这个牢房。」

「你想杀了我的王后，还想从这里离开？你的态度还真是高傲呢。」

欧帝斯发出压抑怒气的低沉声音后，巴涅特夫人格格发笑。

女性的尖声高笑响彻牢房，这讨厌的声音令欧帝斯皱起眉头。

「啊啊，太可笑了！王后？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王后！啊哈哈哈哈，你是说那个下贱的女人！」

「你是在嘲弄我的王后吗？」

「你说『我的』？那女人的女儿，已经完全魅惑了奥斯特洛姆的国王了啊，真不愧是那下贱女人的女儿！母女两人都能魅惑国王，啊啊，真是太淫荡太肮脏了！」

巴涅特夫人笑完后态度急转直下，接着用充满恨意，如蛇爬行地面的声音轻蔑艾黛儿。她的眼中浮现明确憎恶，显露疯狂的深重怨恨眼神彷佛不是看着此处，而是看着其他地方。

「艾黛儿是我的妻子，我不允许你侮蔑她。」

「都是因为她才让我承受诸多奇耻大辱，你可知她带给伊斯维亚王后殿下多少屈辱……」

「是谁命令你杀了艾黛儿？」

巴涅特夫人面对调查始终坚持这是她的独断行为，但考虑她杀害艾黛儿后的逃亡安排，很明显有人从旁协助。这世界可没那么单纯，能让女性独自一人安全抵达邻国。更别说她可是不折不扣的贵族，习惯使唤人的女人，怎么可能有办法与平民共乘马车旅行？

「陛下，全是我的意思。那女人犯下的罪由她的女儿以命偿还，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欧帝斯听到这自以为是的理由几乎勃然大怒，但他搜刮理智，勉强佯装平静。

「真的太不甘心了，如果不是泽斯国王陛下命令让那女孩活着，就能更早解决事情了。王后殿下的心情也能因此得到安宁啊。」

无庸置疑是伊斯维亚在背后操控，但欠缺证据。

巴涅特夫人所说的泽斯国王云云的，与格律带回来的报告没太大出入。泽斯国王严格下令将艾黛儿当作王女扶养长大，这句话也保全了艾黛儿的性命。

（所以她们才会认为艾黛儿离开泽斯的现在是绝佳机会啊。）

即使面对奥斯特洛姆国王，巴涅特夫人的主张仍始终如一，而她对艾黛儿有杀意也是事实。

「你意图谋杀奥斯特洛姆的王后，得付出相对的代价赎罪。」

「别开玩笑了，我可是伊斯维亚王后殿下的首席女官，如果你在此杀了我，王后殿下可不会坐视不管。」

巴涅特夫人换了个表情，露出强势的微笑。她的娘家是参与泽斯国政的有权贵族，夫家也是大家族。她完全理解自己的身分是座盾牌，才会如此发言。

巴涅特夫人的名字也写在两国联姻的正式文件上，如果独断将她处刑，很可能遭到泽斯借机报复。

欧帝斯深呼吸，接着改变话题。

「你试图取走我的王后出嫁时带来的珠宝饰品，这又是为什么？」

「那些原本全都是替薇蒂亚王女殿下准备的东西，结果被那丫头抢走，我拿回来也是当然的。那卑贱的丫头根本配不上这些东西。」

「还真是厚颜无耻的说词呢，这可是奥斯特洛姆与泽斯两国间的联姻。」

「真不愧是那狐狸精的女儿，明明只有贫弱的身材，却已经拢络国王了呢。」

「看来你似乎还不清楚自己的立场。」

欧帝斯伸手捏住眼前女人的脖颈，慢慢用力，只要持续用力下去，这女人就会窒息而死。

放任怒气慢慢加大力道后，巴涅特夫人开始露出痛苦的表情。

「唔……唔……」

这女人大肆主张令人恶心的理由，长年不当凌虐艾黛儿，不仅如此还想夺走艾黛儿的生命，就这样杀了她也无妨吧。

欧帝斯的身体被一介男人的情绪控制，但勉强残存的理智阻止了他。

欧帝斯放开手，巴涅特夫人当场跌坐在地，不停反覆急促呼吸。

「今后别让我听到你轻蔑艾黛儿，没有第二次。」

欧帝斯抛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去。

离开大牢回到办公室后，欧帝斯把格律找来。

「可以立刻处死那女人吗？」

格律一来，欧帝斯没头没尾劈头如此问，格律也只能苦笑。

「再怎么说，送一句『已处以死刑』回去不太好啊，陛下。」

「啧！」

「她这样轻蔑奥斯特洛姆的王后，的确让人想杀之而后快，但我们单方面处刑后把她的项上人头送回去，只是把引战的理由送给对方，再次引发战争也没关系吗？」

「不好，所以我还让她活着。」

先前和泽斯的战争得以获胜，是因为由泽斯王太子安塞尔姆领军，且之后泽斯国王不愿派军支援。同一时间正在和凡谢对战的奥斯特洛姆，能用以迎击的人员也有限。

奥斯特洛姆能以少敌多将泽斯军打得落花流水，只是运气好而已。

两国实力不相上下，这次只是碰巧由奥斯特洛姆获胜，在接连发生战事的现在，引发多余的纷争并非上策。

「但也不能没任何惩处就将那女人送回泽斯，我对艾黛儿说已经将她遣返回国，但我没打算这么轻易无罪释放她。」

「我很明白，对奥斯特洛姆来说，被泽斯这般瞧不起也令人火大。追加的文件上也写明了巴涅特夫人所犯的罪行，除了杀害王后未遂之外，也加上间谍罪与窃盗罪。实际上，她也几乎可说犯了这些罪。」

「收到针对第一封文书的回覆了吗？」

「应该就快收到了吧。我们宣示要将泽斯未公开的王女艾黛儿正式立为奥斯特洛姆国王之妻，但对泽斯来说大概是『请随意』的感觉吧。」

「只要能让艾黛儿的心情轻松就好了。」

不管是哪位王女，两国间的政治联姻都已经成立了。欧帝斯只是想替艾黛儿拿回真正的名字而已，且实际上两位王女都继承了泽斯国王的血脉。

「泽斯方面多少也感到有愧吧，只要我们大方表示『我们不计较是艾黛儿王女』，也算卖人情给他们。」

虽是这样说，明白这次事情内情的只有国王与极小一部份的人。

接着在奥斯特洛姆国内正式办好手续后，就会将「薇蒂亚」从艾黛儿的名字中删除。

一想起艾黛儿，欧帝斯愤怒的心情也稍微平静下来。她会喜欢欧帝斯替她想的新名字吗？

第一卷 第二章

一

艾黛儿退烧后还持续调养着身体，这也是因为欧帝斯几乎可说是过度担心艾黛儿。

除此之外，艾黛儿最近相当困惑。

这是因为……

「艾黛儿，这是从南方订购来的点心，你吃吃看。」

欧帝斯只要得空，就会殷勤地拿点心来给艾黛儿。

此时此刻也是，欧帝斯说着得到些许空闲而来到自己身边，正好是下午茶时间，他拿来的点心摆上桌面。

他手中的饼干上放着蜂蜜果干，他将点心递到艾黛儿嘴边，彷佛喂食雏鸟的母鸟。

艾黛儿思考至此，慌慌张张抛开这种想法，对一国之王有如此想法是大大的不敬。

（那个……我要直接张口让他喂食吗？感觉很没规矩耶……？）

看见艾黛儿全身僵硬，欧帝斯的脸染上些微阴霾。

「你不喜欢吗？」

「咦、没有，我开动了。」

艾黛儿慌慌张张地稍微张嘴，浸泡蜂蜜后稍微变软的果干香甜中带着微酸。

「也吃吃看这个？」

欧帝斯接着递出松软的果酱夹心海绵蛋糕，蛋糕表面还撒上白色糖粉。

艾黛儿再次接受喂食，咀嚼中与欧帝斯对上眼神，下一秒，他弯起嘴角。

与之同时，艾黛儿将口中的食物吞下肚，因为太过慌张稍微有点噎到。

「还好吗？快喝点东西。」

欧帝斯递上杯子，多亏茶已经放凉，可以不烫嘴地一口饮尽，艾黛儿「呼」地吐了一口气。

「你吃太急了。」

「……不好意思。」

艾黛儿缩成一团，最近欧帝斯开始在艾黛儿面前露出不做作的表情，艾黛儿每次见到都会慌张起来。

「我替你再泡一杯。」

「啊，是的……非常感谢您。」

怎么可以让国王做这种事情，第一次茶会时让艾黛儿白了一张脸，但随着次数变多，艾黛儿也乖乖接受了他的好意。

「那个……陛下也请用。」

「这些全都是替你准备的。」

独自享用让艾黛儿感到很不自在，而他总回以相同答案。

在这之后他仍殷勤地喂食艾黛儿点心，只要听到艾黛儿说好吃，他就会笑弯眼表示「这样啊」。

艾黛儿的眼睛无法从他温柔的双眼上移开，总想着「真想一直看着这个表情」。

有多久不曾过着如此平静的生活了呢？艾黛儿对待给他平静生活的欧帝斯只有衷心感谢，所以她决定将不停思索的事情说出口。

「那、那个……我真的能以王后的身分待在这里，对吧？」

「是啊。」

在艾黛儿发烧病倒修养身体期间，许多事情已经办妥了。

其中一个就是名字，奥斯特洛姆不知何时已经与泽斯达成协议，艾黛儿和薇蒂亚成为名义上的双胞胎姊妹。

结婚当时为了让不管是哪个出嫁都能说得通而改名，现在又进一步再度改名，欧帝斯告诉她今后改名为「艾黛儿翠亚」。

表面上的理由是「国王下令，既然已经嫁入奥斯特洛姆，那就改成适合这个国家的名字」，他边笑边说「这是我的心意，希望你能继续用艾黛儿的名字也没关系。」听到他这样说，艾黛儿的心口发热。

想要回报对自己尽心尽力的他，因为心里深处冒出了什么东西，且不停往外溢流。

「不是像这样让我吃点心……我也想，就是……想要做些王后应该要做的工作。」

「休养身体也很重要……不过说的也是，威奥斯也说了，差不多该让你学习奥斯特洛姆的历史以及习俗。」

欧帝斯发出有所思量的声音。

「是的，我听说在这个国家，国民还不是使用大陆公用语，而是说奥斯特洛姆语……所以，那个，我也想要学习。」

除了西方诸国广泛使用，被称为大陆公用语的语言之外，奥斯特洛姆的国民大多使用自国的语言。拥有一定以上阶级身分的人，作为教养会学习公用语，所以在王城中生活没有特别困扰。

但艾黛儿是奥斯特洛姆的王后，所以她想学习多数国民使用的奥斯特洛姆语。刚来这国家时，曾经替她聘用教师，但巴涅特夫人回绝了。艾黛儿还记得巴涅特夫人斩钉截铁说出「王女殿下不需要适应这个国家」时，文官露出相当苦涩的表情。

「除此之外……我听说这国家的女性也懂得骑马与射箭，先前应邀参加茶会时……那个……」

在前任王后，也就是艾黛儿婆婆也出席的茶会中，巴涅特夫人做出极度无礼的言行，她批评、鄙视奥斯特洛姆的风俗，而艾黛儿无力阻止她。

「我有听说巴涅特夫人说了不必要的话，那是为了贬低你的评价而说的吧，你无须在意。」

「但是，让大家感到不快也是我的责任。所以说，那个……我今后也想要仿效这里的女性，练习骑马以及射箭。」

这是艾黛儿第一次像这样想做些什么事情，这在泽斯时难以想像。

艾黛儿想要回报欧帝斯的温柔以及恩情，想为了给予她容身之处的他努力，不管什么小事都好，她想要帮上忙。

「你接触过马吗？」

「没有。」

欧帝斯皱起眉头。

也可解释成不悦的表情让艾黛儿的心感到畏缩，艾黛儿还不会解读他的心情。

「奥斯特洛姆的女性也并非全都懂骑马和射箭，你得先从增加食量开始做起，照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可能被甩下马背。」

感觉欧帝斯的言外之意是「你看起来没有这份才华」，艾黛儿不禁沮丧，欧帝斯发现之后再度开口：

「如果你想培养兴趣，选择室内活动如何呢？……这个嘛，乐器呢？竖琴就能坐着弹奏。」

「好，非常感谢您的用心。」

「那我交代下去，替你安排老师。」

虽然和艾黛儿的期待有点不同，但艾黛儿至今没有能称得上兴趣的事情，这样或许也不错。艾黛儿道谢后，他又笑弯眼。

「啊啊，除此之外──」

似乎还有事情要交代，艾黛儿轻轻歪过头。

「我想替你安排专属的贴身骑士。」

「骑士……？」

「为了避免再次发生上次那种事，那起因于我的认知太天真了。」

欧帝斯似乎对巴涅特夫人的犯行感到自责。

「但那是──」

「这件事已经决定了。」

艾黛儿原本想说「不是您的过失」，但欧帝斯简洁的回答打断她的话。这柔软过头的声音让艾黛儿没办法多说些什么。

◆

艾黛儿的贴身骑士从帕迪恩斯女骑士团中挑选。

女骑士在奥斯特洛姆并不罕见，以游牧民族为始祖的这个国家，女性自古以来就会在必要时拿剑、骑马，出战守护家园。

另外，游牧时代的射箭文化也被传承下来。

在隶属于各地骑士团的女骑士中，帕迪恩斯女骑士团是特别的存在。入团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要有资质。并非看身分而是看体能与适性来决定，对武艺有野心、有才华的女性能靠实力出人头地，是骑士团的最高峰。

「我没想到陛下竟然亲自下场，测试骑士们的能耐。」

在国王斜后方抱怨的是近卫骑士团的团长。

欧帝斯刚刚前往帕迪恩斯女骑士团的演习场，亲自测试王后贴身骑士候选人的能耐，骑士团团长对此感到很不满。

「要挑选我妻子的骑士，身为丈夫的我亲自测试也是当然吧？」

「……但是，我说啊，」

他的声音透露出「近卫骑士不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吗」的心情。

但欧帝斯也不肯退让，再怎么说，艾黛儿差点惨遭巴涅特夫人杀害是自己的过错。如果早点替艾黛儿安排贴身骑士，就能预防这件事发生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对她们来说也是很大的激励吧。」

「是的，的确如此，突然可以与国王进行模拟对战，每个人都吓得睁大眼了。」

「即使如此，她们还真是厉害，真不愧是帕迪恩斯女骑士团，对我来说，也是个知晓她们实力的好机会。」

欧帝斯虽然有和近卫骑士或国王直属骑士团切磋剑术的机会，但这也是他第一次与帕迪恩斯女骑士团对战。

帕迪恩斯女骑士团主要的工作为保护王家女性及王家近亲血脉女性，或是跟随驻外大使一家人前往他国；当然，在遇到紧急事态时，她们也会以王城守护者的身分拿起武器作战。

现在隶属该骑士团的成员约三十名，欧帝斯事前已经先通知团长，接着和团长挑选出的能力高超女骑士们进行模拟战。

结束模拟战重返平时公务时，已将近夕阳时分。

在这短短时间内，威奥斯和近卫骑士们挑选出艾黛儿贴身骑士的候选人。最后选出八位骑士，威奥斯语气平板地念出这些女性的经历。

「也要考虑艾黛儿大人与骑士合不合得来，让她们彼此见一次面如何呢？」

「见个面啊。」

这位与欧帝斯同年且从小认识的童年玩伴，是个深思熟虑总能全盘掌控状况的人。

「艾黛儿大人个性乖巧，突然派遣好几位骑士跟在她身边，应该会让她不知所措。首先先举办茶会或类似的聚会，接着在那里观察她和每个人之间的合适性，这样如何呢？」

威奥斯的意见确实有番道理。

大概受生长环境影响，艾黛儿对人态度有点胆怯。面对照顾自己的女官及侍女，也无法改掉谦逊的态度。

威奥斯的意见再正确不过，但欧帝斯觉得有点不开心，他心胸狭隘地冒出「理解妻子的人只有我一个就好了」的想法。

「说的也是，那把侍从长和杨尼希克夫人叫来吧。」

国王与王后的生活由侍从长和女官长管理，只要交代他们一声，他们就会尽早准备好让女骑士们和艾黛儿见面的机会。

两人立刻在隔天举办了艾黛儿和女骑士们的茶会。根据他们报告，第一次见面会非常顺利结束了。艾黛儿一开始表情僵硬，但从中间开始逐渐展露笑容，也和所有女骑士们对话。

对于泽斯不存在的女骑士这个身分，无法解读出艾黛儿是怎样的反应，但她展现出想习惯奥斯特洛姆而走近的态度，是个心地善良的纯真女孩。

杨尼希克夫人也语气平静地报告女骑士们对艾黛儿也很有好感，让欧帝斯暂且放心下来。

◆

那天晚餐后，欧帝斯给艾黛儿罕见的水果。他灵巧地拿小刀将来自南方国度的水果切分开来，又硬又厚的果皮下藏着淡黄绿色的果肉。

「顺利选出你的贴身骑士真是太好了。」

欧帝斯把名为菲奇的水果切成一口大小送到艾黛儿嘴边，已经完全习惯接受欧帝斯喂食的艾黛儿微微张嘴，香甜果汁在嘴中扩散开，她不禁眯起眼睛。

「好吃吗？」

艾黛儿边咀嚼边点头。

这短暂的片刻不知何时已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于两人独处的室内，坐在欧帝斯身边，他会边喝餐后酒边说今天发生的事情。

「各位优秀的骑士为了我这种人抽出时间来……真的好吗？」

「就因为是优秀的骑士才会被选为你的护卫。」

杨尼希克夫人告诉艾黛儿，帕迪恩斯女骑士团是奥斯特洛姆的女骑士中，特别菁英的一团。想要入团需要在十岁到十二岁之间通过入团考试，之后在团体生活中接受严格的武艺、学识以及礼仪训练，也有许多人跟不上而淘汰。

她们身上的深红骑士装不仅功能佳，也相当优美。长版上衣从中间往下开岔，上衣底下是白色内衬与长靴，模样与男骑士不同，英姿飒爽又兼具女性美。

艾黛儿不认为自己是值得接受她们护卫的人，因而感到相当困惑。

「你对自己的评价太低了，艾黛儿，你是我的妻子，是奥斯特洛姆的王后，你明白吗？」

「是的。」

听到欧帝斯再三强调，艾黛儿也只能答「是」，如果只看头衔，艾黛儿确实是国王的妻子。

「你的护卫骑士都是我亲自切磋剑术、衡量实力的优秀人才，大家都对于可以服侍你感到很荣耀，所以你在骑士面前无须这样贬低自己。」

欧帝斯的语气十分认真，他真挚的眼神让艾黛儿闭上嘴。

艾黛儿理解自己欠缺许多，因为她长年在否定中长大，对肯定自我有所迟疑。

「非常不好意思。」

「你总是动不动就道歉，首先就从改掉这个坏习惯做起。」

「非常不──」

「你看，你又来了。」

欧帝斯指尖抵住艾黛儿的唇，他没有生气，从他的声音就能判断。

他的手离开红唇，滑过脸颊，温柔的掌心触感吓了艾黛儿一跳。

「艾黛儿。」

「是的。」

「我需要你。」

「我会努力……达成陛下的期待。」

如果这是对王后的要求，那就只能努力了。在艾黛儿极为认真回答后，欧帝斯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叹了一口气。

艾黛儿不明就里而感到诧异，欧帝斯一语不发地将刚切好的菲奇果肉送到艾黛儿嘴边，看见艾黛儿和方才相同微微张嘴，他再次满意地弯起眼角。艾黛儿心脏「扑通」一跳。

「首先是欧帕拉·科贝卢可，接着是格雷西塔──」

艾黛儿将欧帝斯告诉她的骑士名字记在脑海中，总共有五人。

「考量和你的合适度之后选了这些人，所以应该不难亲近。」

不是每天都在五位骑士的包围之下，而是轮流换班，也会视公务状况有所增减。

「谢谢您。」

他为自己考虑了许多，艾黛儿心中的热度逐渐上升。

「不用谢，提出这个意见的人是威奥斯，我有点不甘心。」

欧帝斯老实地归功在心腹身上，艾黛儿有听说威奥斯出身自宰相辈出的名门雷尼克家族。

「也请代我向威奥斯大人道谢。」

「好。」

「而且，陛下为了我，亲自测试了骑士们的实力对吧？感谢您在百忙之中特地为我抽出时间。」

「不用谢，身为丈夫，做这种小事也是当然。」

听见欧帝斯温柔的回应，又让艾黛儿的胸口用力扑通一跳。

最近常常发生这种事，艾黛儿的心会对欧帝斯的一举一动过度反应。

短暂相聚之后，欧帝斯迎接换上睡衣的艾黛儿进入寝室。他的手缓缓梳过躺在身边的艾黛儿的白银秀发。

「你的头发真的让人摸也摸不腻。」

丝滑如绢丝般的银色细发从欧帝斯的指间滑落。

艾黛儿不讨厌这个时间，反倒可说感到相当舒适，她缓缓闭上眼，接着在黑暗中突然想到。

（陛下……为什么不要求我侍寝呢？）

欧帝斯明明说需要艾黛儿，但他今天也没对艾黛儿出手，自从艾黛儿发烧之后，一次也没有。

脑海中浮现疑问，却无法探问他的真意，因为就像是自己主动求欢，让艾黛儿踌躇不已。

「差不多该睡了。」

欧帝斯单手环到艾黛儿身后，他碰触的地方温暖起来。巨大且结实的身体和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同，却不可思议地令人安心。到底从何时开始产生这种感觉的呢？

他今天也只是紧拥艾黛儿而已。

「那、那个……？」

「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

已经不需要肌肤之亲了吗？为什么完全不碰自己呢？好几个想问的问题浮上心头，却无法说出口。心中产生出现隔阂的感觉又是为什么呢？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勇气开口问。

「陛下，晚安。」

稍微挤出一点勇气，把脸颊贴在丈夫胸膛上。接着感觉环在她背后的手臂更加用力，艾黛儿开心地步入梦乡。

「王后殿下，陛下今天要参加骑马训练。虽然只能远远看，但您要不要去观看呢？奥斯特洛姆男性们骑马的模样英姿焕发，相当优美喔。」

「骑马训练吗？」

正式展开王后生活后的某天，艾黛儿听到杨尼希克夫人的提议后疑惑地歪头。

「是的，我想，应该能看见陛下英姿焕发的模样。」

艾黛儿每天都会在王城内散步，大多只是悠闲地在好几个庭院中步行，而她的散步时间正好与骑马训练的时间重叠。

「请务必带我去看看。」

在女官长带领下，艾黛儿来到设置于王城外墙附近，可以眺望演习场的地点。

宽广的王城内还有许多艾黛儿未曾去过的地方，最近除了学习奥斯特洛姆历史与风俗的课程外，也要为了初夏即将举办的王宫舞会练舞、订制礼服等等，每天都过得相当忙碌。

「大家也要做那样的训练吗？」

从抵达的地点可以清楚看见骑马训练的模样，身穿相同骑士装的男性姿势端正地跨坐在马背上，整齐划一行进的模样震撼人心。

「是的，我们当然也要。」

将栗色头发剪得跟男性一样短的贴身骑士欧帕拉如此回答。

「那肯定相当出色吧。」

听到艾黛儿出自真心的这句话，女骑士们皆露出开心表情，昂首挺胸起来。

另一位骑士开口说，行军训练之后接着进行模拟战。

「王后殿下，接下来上场的是陛下。」

骑兵队往后退，留在广场上的只剩两位骑士，他们身穿防具手拿长枪。

虽然距离有点远，但艾黛儿不可能看错。身穿黑色骑士装与盔甲的男子，就是欧帝斯。金线镶边的斗篷在马上随风飘扬。

「该不会……是要拿那个长枪对战吗？」

「这是当然，在战争中，陛下也会亲自站上前线。」

「那个，会不会受伤？」

「今天是训练，只会点到为止。平凡的骑士不可能是吾君黑狼王的对手。」

欧帕拉自豪的声音，艾黛儿几乎只当耳边风。

这可是艾黛儿生平第一次看见战斗训练，一想到那把长枪可能刺穿欧帝斯的身体……就让艾黛儿白了一张脸。

对战的号令一下，双方胯下的马迈步奔跑，彼此互相量测距离，窥探对方如何出招。

艾黛儿凝神屏息，边祈祷边在旁守护。

欧帝斯率先展开行动，他边控马边举起长枪往对方身上攻击，对方当然也没有畏缩。

「今天的对手，是近卫骑士中特别擅长枪术的人。」

即使距离遥远也清楚感受到两个男人展现出的气魄，长枪交战的能耐感觉实力不相上下。

欧帝斯彷佛与马合为一体的英姿夺走艾黛儿的目光，连艾黛儿也能看出随着时间过去，欧帝斯逐渐占上风。

不给对方反击的机会，准确地使出下一招，精采绝伦。

在不知第几次的攻击中，欧帝斯打掉对方手上的长枪。

「陛下胜利了。」

听到欧帕拉一说，艾黛儿也点点头。

他英勇的模样烙印眼中，定睛直视敌人，准确展开攻击的身影，彷佛军神一般。骑士们自豪地称呼他为黑狼王。

「陛下英姿凛然，力量强大呢。」

艾黛儿无意识地低语。

「这是当然，吾君黑狼王可是无敌的。」

「真的相当出色。」

艾黛儿红着一张脸同意欧帕拉斩钉截铁的说词。艾黛儿才知道，黑狼王这别称在泽斯被当作嘲弄的意义使用，但在奥斯特洛姆代表的意义完全相反。

（陛下受到许多人的景仰呢。）

大家都很自豪地称呼欧帝斯「黑狼王」，艾黛儿目光持续投注在他身上。

欧帝斯接着与下一位骑士对战，长枪互相交击，逐一打败下一个对手。

艾黛儿无法将目光从庄严、勇敢的骑士欧帝斯身上拉离，训练结束后仍沉浸在余韵之中。看见王后不自觉地看国王看得入迷，身边的女性们都十分莞尔。

「王后殿下，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在杨尼希克夫人呼唤之下，艾黛儿才终于回过神动了起来。

回程路上，眼角余光看见有东西在动，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但隐约可见亮色的衣料躲在柱子后方。

（咦……？）

艾黛儿靠近柱子，接着跑出小小的人影。

「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贵安。」

现身的是一头栗色头发，还很年幼的小女孩。直顺垂落的长发一部分绑上缎带，偶尔跟着摇摆。她身上穿着质料上等的衣服。

「琳蝶殿下，贵安。」

「您记得我啊。」

她是欧帝斯的妹妹琳蝶，在结婚典礼上见过一面。虽然只有短暂片刻，但艾黛儿认得她。

「琳蝶大人，您怎么没有让人跟着，今天有什么事情吗？」

其中一位女官开口，琳蝶听到后立刻打直腰杆。

「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贵安。今日前来打扰王后殿下，是有一事相求。」

大概努力练习过，琳蝶单脚往后一站，边鞠躬敬礼边说话。她今年刚满十二岁，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路贝卢姆。

「请问有什么事情拜托我吗？」

「我将来的梦想是成为帕提恩斯女骑士团的一员，因此每天都很努力练习剑术与枪术。」

艾黛儿对这王女罕见的梦想惊讶，但这里是奥斯特洛姆，她立刻转换想法，这感觉才是这国家的风格。

「我听闻欧帕拉和格雷西塔被选为王后殿下专属的护卫骑士，其实我一直很想要她们两位。」

琳蝶最后孩子气地鼓起脸颊表现不满。

「那真的很抱歉。」

「琳蝶大人，王后殿下专属的护卫骑士是由国王陛下亲自挑选，还请您谨言慎行。」

杨尼希克夫人立刻出口教训琳蝶，就算她是先王的女儿，但身为现任国王王后的艾黛儿身分地位更高。

「所以我才会来请求。」

琳蝶有面对年长者也毫不畏怯的态度与行动力，定睛注视着艾黛儿的眼中带着强烈意志。

「请问有什么请求呢？」

「是的，王后殿下，我无法否决国王陛下决定的事情，所以一周只要一次就好，可不可以请您把欧帕拉她们借给我，陪我练剑呢？」

「把欧帕拉她们借给你吗？」

「是的，我想请她们陪我练习。」

想变强的她的愿望非常纯真，欧帕拉等人是优秀的骑士，希望能请她们陪练是琳蝶最大的愿望。

听到小姑可爱的请求，艾黛儿短暂沉默后认为这点小事应该无妨，便点头答应。

二

向欧帝斯传达琳蝶的请求后，他一开始面有难色，但看见艾黛儿对琳蝶展现出的好感后还是软化态度，便答应一周让她们陪琳蝶练习一次。

今天是首次练习的日子，王家孩子代代居住的区域都设置了练剑用的广场。

琳蝶意气昂扬地现身，艾黛儿看见她的两侧时吓一大跳，没想到王太后宓尔特亚和第三王子路贝卢姆也一同出现。

艾黛儿和宓尔特亚在抵达奥斯特洛姆之后与结婚典礼当天曾见过面。

「王太后殿下，贵安。在与欧帝斯国王陛下的结婚典礼之后，一直没能向您请安问候，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艾黛儿弯腰一鞠躬，宓尔特亚静静制止她。

「我的女儿提出任性的要求，我十分感谢王后殿下的体贴。我没有把女儿教好，还请让我在此致歉。」

「不会，没有这回事。」

前任王后宓尔特亚有着一头亚麻色头发和一双褐色眼睛。她出身于奥斯特洛姆南边邻国，和艾黛儿相同，是因为政治联姻而嫁到这个国家来。

她有张文静的脸孔与恬静的氛围，完全感觉不出她是欧帝斯等四个孩子的母亲。

「嫂嫂大人，我非常期待今天的到来。」

开朗声音的主人，是将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身穿衬衫搭配长裤训练服装的琳蝶。

琳蝶迫不及待地拉着欧帕拉等人，前往训练场正中央。

「我也可以喊您嫂嫂吗？」

「当然可以，路贝卢姆殿下。」

「嫂嫂大人谢谢您，还请叫我路贝卢姆就好。」

「好，也请你多多指教。」

和善开口说话的路贝卢姆有着温柔表情，缓解了艾黛儿的紧张，和琳蝶有相同发色与眼睛的他是第三王子，但目前是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因为他的二哥耶诺斯早已因为意外过世。

「非常感谢您应允琳蝶的任性要求，她们练习中您应该会很无聊，还请让我陪您聊天。」

艾黛儿对路贝卢姆的体贴莞尔，他想和自己打好关系的心意令人开心。

他们三人现在坐在与训练场相连的露台上的圆桌旁。

但在和路贝卢姆聊天之前，艾黛儿有话得先对宓尔德亚说。

「那、那个，宓尔德亚殿下，之前的茶会中，我的陪侍做出相当失礼的言行，请让我代她谢罪。而且……我也没有办法阻止她，关于这点我也感到非常抱歉。」

「陛下已经对我解释过事情始末了，王后殿下不必再次道歉。」

宓尔特亚的语气与方才一样平静，但可以感受到她的体贴。大概是欧帝斯在背后帮忙，感谢宓尔特亚心胸宽大。

挂心之事解决后，艾黛儿放松喝了一口茶。

「嫂嫂大人有一头雪精灵般的漂亮长发呢。」

路贝卢姆无法隐藏起兴趣般地开口说话。

「这个发色在泽斯不罕见喔。」

「听说是这样呢，听说北西的国家大家都是银色头发。但我第一次见到您时，还以为我看见精灵呢。」

「谢、谢谢夸奖。」

小小绅士的赞词让艾黛儿顿时语塞。

「我听说……路贝卢姆的剑术也很高超。」

「谢谢夸奖，但我不管是剑术还是马术，都还远远不及兄长大人。」

「你平常会练习吗？」

「会，今天是来陪琳蝶练习，但我平常也会有骑士陪练。」

「我听闻这国家的女孩子也会学习剑术与射箭时，吓了一大跳呢。」

「虽然没有女骑士团，但我的母国也有不少喜欢武艺的女性。」

宓尔特亚轻声插话。

「是这样啊，不同国家的文化也各有不同呢。」

「是啊，但我女儿有点太活泼，让我很烦恼。」

宓尔特亚看着气势十足吼声练剑的琳蝶。

「母亲大人对所有事情都太过担心了，我在练习时也常常在旁插嘴。」

路贝卢姆立刻接着插话。

「因为你们年纪还小，母亲担心你们也是当然。」

宓尔特亚语气平静地教诲儿子。

路贝卢姆没有反驳，只是看着艾黛儿。

「将来有天，我也想和兄长大人并驾齐驱。」

「那很棒呢，我前几天看了陛下骑马训练的模样。十分勇猛、英挺且优美呢。」

「我也好想看，奥斯特洛姆的王族推崇百般武艺样样精通，父亲大人也十分强大。」

路贝卢姆眼中带着对强大的纯粹憧憬，很自豪地说着王族的哪位人物有多强大等等的话题。艾黛儿边在脑海描绘出奥斯特洛姆王家的关系图，边听路贝卢姆说话。

路贝卢姆也说了几件艾黛儿不知道的欧帝斯轶事，艾黛儿不知不觉中笑着听得入迷。

不知何时已到了琳蝶结束练习的时间，她一脸满足地跑过来。

「嫂嫂大人，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

「请别客气，练习还开心吗？」

「是的，非常开心！啊，然后和我说话请别这么有礼。」

「嫂嫂大人，我也不需要。」

「路贝卢姆，你和嫂嫂大人的关系也变得太要好了吧？」

「因为我和嫂嫂大人谈论兄长大人谈论得相当热烈啊，听嫂嫂大人说她前一阵子看了兄长大人的骑马训练呢。」

「太奸诈了，我也想和嫂嫂大人变得更要好的耶。」

双胞胎你来我往地对话着，他们默契十足的互动令人莞尔。

「对了，嫂嫂大人，接下来要不要去看看我的马？它名字叫利斯纳，啊，我们一起骑马如何呢？好不好？」

琳蝶兴奋地边问边跑到艾黛儿身边。

「那我也把我的马介绍给嫂嫂大人。」

「你们两个，不可以这样为难王后殿下。王后殿下不是你们的玩伴，而是陛下的王后。特别是琳蝶，你不仅不经允许擅自去打扰王后殿下，甚至还提出这样任性的要求。」

宓尔特亚看不下去，边插话边站起身朝琳蝶招招手。

「想请欧帕拉她们陪我练剑也是理由之一，但我也想要和嫂嫂大人变得更要好一点啊。」

琳蝶诚挚的话语令艾黛儿感到开心，之后也没有什么预定行程，她也想和琳蝶多相处一会儿。

「琳蝶──」

正当艾黛儿想开口说话时，周遭出现些微骚动。

前来通报的人抵达时，欧帝斯几乎也同时现身。

「陛下，怎么了吗？」

艾黛儿睁大眼睛询问欧帝斯。

「我来看看你，也来看看弟妹们。琳蝶、路贝卢姆，最近还好吗？」

欧帝斯看向弟弟、妹妹，艾黛儿也跟着转过去看两人，琳蝶整个人躲到刚刚她刚刚还在反抗的宓尔特亚身后。

「兄长大人，贵安。」

路贝卢姆站起身，用稍显僵硬的声音打招呼。琳蝶也跟着小声打招呼，方才活泼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

欧帝斯也趁势看向宓尔特亚。

「母亲大人也一切安好吗？」

「陛下也是，看起来一切安好。」

说完后两人陷入沉默。身为母子这个问候显得太制式化，但话说起来，双胞胎的问候也同样生硬。

「……这样啊，一切安好就太好了。」

欧帝斯接着从宓尔特亚身上移开视线，对艾黛儿说话。

「艾黛儿，我们走吧。」

「那个，陛下，接下来……琳蝶说要介绍她的爱马给我，如果还有时间，我想要去看看。」

「……马啊。」

欧帝斯的回应不太干脆。

「这样说起来，我记得你很擅长骑马。」

听到欧帝斯的低语，琳蝶惊讶地抬起头，感觉她很意外哥哥会知道这件事，嘴巴也微微张开。

「兄长大人！我最近也被老师夸奖我马术进步了，我的能力已经提升到可以参加今年烈则库涅宫殿的假期狩猎了。」

「路贝卢姆！」

宓尔特亚发出针刺般的尖声，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母亲大人，我也是奥斯特洛姆男儿。我听说兄长大人十岁便参加狩猎，我已经十二岁了。」

早一步先开口的人是路贝卢姆。

「你和陛下的立场不同。」

宓尔特亚的声音带着坚持不退让的意图，从路贝卢姆身上也感受到一步也不肯让的坚持，他紧紧抿唇抬头看母亲。

欧帝斯没有插嘴，窥视着宓尔特亚，发现他的视线后，她有点尴尬地低下头。

「艾黛儿，你再多陪我妹妹一下，但可别骑马喔，只能看。」

「陛下，谢谢您。」

艾黛儿一笑，欧帝斯的眼睛也跟着柔和了起来，接着直接转头离去。

目送欧帝斯离去后，感觉路贝卢姆叹起气来，艾黛儿担心地看着他。

「母亲大人对兄长大人很客气。」

显得有些落寞的声音引起艾黛儿注意，艾黛儿注视着他的脸，但他忧郁的表情一瞬间就消失了。

「母亲大人太爱操心了啦，当然啦，因为耶诺斯兄长大人──」

「琳蝶！」

小姑的声音被宓尔特亚近乎惊声尖叫的声音打断。

和琳蝶等人分开后走在王城内，一位壮年男性从对向走来，身边伴着年轻女性。两人发现艾黛儿后，退到走廊边微微低头。

艾黛儿想着这也是王后的工作，尽可能做出自然的表情从旁经过时，男子出声喊了「王后殿下」，她不自觉停下脚步。

女官微微挑高眉毛，开口喊住比自己身分地位高的王后并让她停下脚步，实在是荒谬至极的行为。

「您与陛下成婚后，已多少习惯这边的生活了吗？」

「是、是的。」

中年男子有着黑发蓝眼这典型奥斯特洛姆人的特征。

「我名叫列西乌斯，这是我的女儿梅欧希卡。」

「你们好。」

艾黛儿不失礼问候的同时，脑海中也浮现奥斯特洛姆主要贵族的名字，她记得对方应该是参与国政的人物。

从他的语气可以感受到上位者独有的傲气，态度也落落大方。

在父亲介绍下抬起头来的梅欧希卡，是位身材丰满、凹凸有致，充满肉感魅力的女性，充满自信落落大方的模样令艾黛儿无意识地别过眼去。

梅欧希卡直盯着艾黛儿观察，眼中浮现嘲弄神色。

「今后我与女儿应该多有机会与王后殿下见面，改日再正式向您致意。」

列西乌斯卿到最后都不改他大方的态度，艾黛儿在女官视线催促下说了「我还有急事，恕我先告辞」后迈开脚步。

◆

「应该就此妥协了吧？」

欧帝斯看着泽斯送来的书信，威奥斯也在办公室内。

议论的事情是关于羁押中的巴涅特夫人该如何处置。

虽然早有预料，泽斯不愿把她交给奥斯特洛姆处置。这封书信上面的内容，就是希望奥斯特洛姆将巴涅特夫人的处置全权交给泽斯处理，合理推断应该是她的原生家庭与王后大力主张后的结果。

和重臣们讨论的结果，奥斯特洛姆放弃将企图杀害王后的巴涅特夫人定罪，取而代之的是要求取得先前引发双方战争的纳斯德尼地区、国际河川洛斯河的治水权。这河川现在的治水权归属不明确，不属于任何一方。

这条河川河道数度跨越两国的国境，如果可以得到上流的治水权，就能提升奥斯特洛姆人民的生活品质。此外，如果今后两国关系恶化，在对泽斯供水的层面上也能站上优势。

奥斯特洛姆也有面子要顾，大臣们想尽量能要多少就要多少，提出追加赔款等许多方案。

欧帝斯再次确认要交由谈判外交官送给泽斯的信件后，签上大名。

结果还是没能抓到伊斯维亚王后在背后主导的证据，巴涅特夫人仍坚持是自己决定要杀了艾黛儿。欧帝斯原本很想要自己亲自动手处置，但他不能以个人的感情为优先。

谈判已经进入最后调整阶段，过不久就要将巴涅特夫人遣返泽斯。今后预定将会收监于泽斯国内的大牢中，欧帝斯也预定派人前往监视泽斯确实将她收押大牢。

「威奥斯，那个女人应该还没死吧。」

「听人报告，虽然变瘦了，但嘴巴仍旧相当厉害。」

「……没死就好，姑且替她增加点体力让她能承受旅程吧。」

从奥斯特洛姆回泽斯的旅程不短，不打算替她安排待遇极佳的旅程，但如果她死在路上，可想而知会演变成麻烦的事态。

「我明白了……话说回来，关于参加夏季狩猎者的名单，侍从长那边已经陆续收到回覆了。在那之前还有王宫舞会。」

威奥斯点头后，拿起文件改变话题。

「短暂的夏天即将到来，我完全搞不清楚舞会到底哪里好就是了。」

话题转到社交活动上，活动丰富的季节即将到来，但比起优雅的舞蹈，欧帝斯更喜欢练习剑术。

「也需要转换心情，消遣解闷。战事连连，贵族们也连续紧张好一阵子。说到这点，今年夏天抽出一点时间陪伴路贝卢姆殿下如何呢？他已经十二岁了，差不多该以见习骑士身分参加训练了。」

「但母亲大人应该不愿放手吧？」

「我也很明白王太后殿下担心，但考量路贝卢姆殿下的将来，您开口劝说应该比较好。」

「你比我还更像是他哥哥。」

欧帝斯自嘲一笑，他和相差十二岁的双胞胎只有最低限度的交流，虽说前几天难得去见他们，但若不是因为艾黛儿，他应该也不会去。

「欧帝斯大人。」

威奥斯理解欧帝斯是对什么感到忧虑。

欧帝斯叹了一口气。

「其实他自己也说想参加今年的狩猎，但母亲拒绝了。」

每年王家的人都会到烈则库涅宫殿避暑，有权势的贵族们也会一同前往，夏日的社交活动会移师到烈则库涅宫殿一带举办。

男人透过狩猎加深交流，向王族展现自己的才能。能驾驭马匹的人才是勇敢的奥斯特洛姆男人，这件事就是如此重要，且在王族内更为显著。

欧帝斯自己在父王带领下，十岁那年开始参加夏季狩猎。

欧帝斯身为背负国家未来的王太子而备受期待，且他自身武艺优秀，父王对他很是自豪，每次受到父王夸奖也让欧帝斯心情雀跃，自己的能力被认同让他更有自信。

确实该给予路贝卢姆相同机会，虽然理智上很明白，但同时也回想起另一个痛苦回忆。

「往明年让他参加的方向调整吧。」

虽然今年遭到宓尔特亚反对，但路贝卢姆是现阶段的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考量将来的事情后，这件事不能参杂私情。

这事总之先在此告一个段落，格律也正好在此时走进办公室来。

他把书信交给欧帝斯时，顺便闲聊起来。

「听说艾黛儿大人最近和琳蝶大人很要好啊。」

两人都知道艾黛儿的专属骑士开始陪琳蝶练习剑术的事情。

「她似乎很喜欢琳蝶。」

「哎呀，那欧帝斯大人可不能输了呢。你还为了艾黛儿大人那么积极找来罕见的点心及水果耶。」

格律语气调侃地插嘴欧帝斯的私生活。

「和妹妹比较也没什么意义吧。」

「你不是为了吸引艾黛儿大人注意，还特别订购点心吗？」

「我只是希望她可以对吃东西产生兴趣而已。」

欧帝斯隐藏内心想法，闪避好友的追问。真是的，只要提起这件事，格律就会变得非常积极。

但确实如他所说。

艾黛儿似乎会将给她点心的人当作好人，她发高烧时曾呓语「尤恩」这个男性的名字，当时欧帝斯莫名感到不爽快。

之后询问男性的身分后，艾黛儿回答他是哥哥的骑士，常常会拿点心给她。老实说欧帝斯感到相当不悦，他很想对艾黛儿说尤恩绝对别有用心，但最后一刻忍住了。

因为艾黛儿深信尤恩是同情她才这样做，欧帝斯不想让她知道不必要的事情，也不想让艾黛儿一直挂念着这个男人。这无庸置疑就是嫉妒。在那之后，欧帝斯彷佛要与之对抗般，开始喂食艾黛儿。

「下次艾黛儿大人要去见琳蝶大人时，拿点心去给她们如何呢？」

「说的也是，我考虑一下。」

欧帝斯对威奥斯精准的建言点点头。

「感觉欧帝斯大人也很享受结婚生活呢，明明先前还说着对政治联姻没有任何幻想的啊。」

「……你有意见？」

欧帝斯斜眼瞪了格律一眼。

「没有，我怎么敢。夫妻和睦是件好事。幸好艾黛儿大人也不是太有自我主张的人。」

「最近艾黛儿也开始会说起自己的希望了。」

刚结婚时，不管问艾黛儿什么，她都畏畏缩缩的，但最近开始会把自己想做的事情与想法说出口，或表现在态度上。

「喔，是哪部分呢？」

格律催促欧帝斯继续说下去。

「开始会分享对点心的感想，也对我说她想学骑马和射箭。此外，她最近开始练习竖琴，我说我想听她演奏，她有点困扰地低下头。」

「哈哈哈……该怎么说呢……你还真是享受新婚生活呢。」

格律不禁仰天，感觉对此产生兴趣的自己有如傻瓜。一旁的威奥斯也一脸思索着不知该说些什么感想的表情。

「再怎么样我都不打算同意她骑马，但她说她想去看看琳蝶的爱马，我当时特别去接她，结果沦落到最后自己回来的下场。」

欧帝斯想起前几天的事情又接着说，格律终于忍不住喷笑出声。

「艾黛儿大人努力想融入奥斯特洛姆，真是令人赞叹呢。」

威奥斯代替笑个不停的格律接续说。

「是啊，骑马与射箭等奥斯特洛姆女性的嗜好，以前曾被巴涅特夫人嘲笑过，她似乎相当介怀。」

「好像也曾有过这种事。但看见你们夫妻如此和睦，原来如此，我也理解列西乌斯卿感到焦虑的原因了。」

「他想让女儿成为陛下爱妾的攻势一天比一天猛烈，我听说侍从长也相当困扰啊。」

列西乌斯卿的女儿梅欧希卡和艾黛儿并列为欧帝斯的王后候选人。

列西乌斯卿想得到权势的欲望昭然若揭，他似乎迟迟无法放弃与欧帝斯缔结姻亲关系的可能。他认为只要女儿作为爱妾受到国王喜爱，一族的地位就可能因而得到提升。

「你知道这位列西乌斯卿和他女儿，与艾黛儿大人接触了吗？」

格律一问，欧帝斯立刻睁大眼。

「我完全没听说。」

「真不愧是格律，消息真灵通。」

到底是何时？说起艾黛儿每天对欧帝斯说的话，就是对餐点的感想或散步途中看到哪种花盛开等琐碎的事情。

艾黛儿不擅长向第三者倾诉他人对自己的恶意，贴身照顾艾黛儿的女官也没任何报告。其实女官非常想把这件事情上告，但艾黛儿认为这不重要便制止她，艾黛儿与女官间的沟通也没传进欧帝斯耳中。

「列西乌斯卿确实棘手，只要在这次舞会上让他看见你们夫妻和睦的模样，他也会放弃。」

格律用着教师的语气继续说「要不然让我教你们看起来很亲密的举动吧」，欧帝斯回呛「不用你费心」。

列西乌斯卿是从先王时代起的重臣，不能等闲视之，但欧帝斯没打算纳妾，他的意志坚定。现在王家有多位拥有王位继承权的男性，以弟弟路贝卢姆为首，叔叔阿图尔和他的儿子也在继承顺位上名列前茅。

因此没必要尽快生下子嗣。

艾黛儿对欧帝斯来说越来越重要，他眼光无法从开始展露出各式表情的艾黛儿身上移开。

他每天拼命压抑着对睡在身边的她的欲望，要和她亲密不难，因为两人是夫妻。

丈夫对妻子求欢，她也会温驯顺从，但这样是不行的。

欧帝斯想要她的心，希望艾黛儿也能产生与自己同等的热情，欧帝斯不满足于只有肉体关系。

艾黛儿是第一个让他对女性产生这样执着情绪的人。

（不需要其他女人，只要有艾黛儿在我身边就够了。）

无法放开她了，希望她永远在自己身边。欧帝斯承认这份感情就是爱意，大概在与她共度的第一个夜晚，他就已经深受她吸引。

所以欧帝斯不想要躁进，正因为两人是政治联姻，希望下次亲密接触时，她能多少对欧帝斯倾心，即使只有一小块碎片也好，希望她能把心交给他。

欧帝斯怀抱着难以应付的感情，彷佛想要排解身体热度般，轻轻叹了一口气。

三

王宫舞会当天，王后贴身侍女们忙得不可开交。

从邻国嫁来的王后要在奥斯特洛姆的贵族面前亮相，为了让国内的贵族、特别邀请的市民阶级的人们称赞王后，侍女们展现出的干劲与气势，几乎凌驾于要上战场的骑士们之上。

为了这天订制的礼服是映衬艾黛儿眼睛颜色的淡紫色，裙子用最高级绢丝织成的布层层交叠，礼服外还披了一件镶上一圈白色毛皮的斗篷。这是只有国王与王后得以穿上身的衣物。腰部系上一条用细金炼制作，还镶上无数宝石的装饰链。

大厅早已挤满宾客，看见国王与王后登场瞬间悄然无声。

艾黛儿站在欧帝斯身边，维持自己的视线高度接受宾客的注视。她嫁到这国家已过数月，以这场舞会为起点，她将会在接下来开始与这国家的贵族交流。

艾黛儿拼命忍受针刺般的视线，如果要站在他身边，就得习惯。

欧帝斯宣告舞会开始后，乐团做好演奏准备。

「艾黛儿。」

欧帝斯邀艾黛儿走向大厅中央，国王与王后要在众人注目中跳开场舞。艾黛儿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放上他的掌心。

国王欧帝斯今天也是一身华美装扮。

宛如在黑墨中滴上一滴蓝的深蓝骑士礼服，袖口与领口镶以金线刺绣，披着与王后成对的斗篷。胸前别着几个勋章，在光线照射下发光。

将原本就精悍的他衬托得更加挺拔。

他这样出色的外貌，让艾黛儿不知道该把视线摆在哪里才好。无法直视他真令人伤脑筋，双颊不由自主染红。

艾黛儿一直以为光鲜亮丽的舞会以及有人邀舞，是和自己一辈子无缘的事情。

「陛下，对不起。」

不管怎么练习，舞技都没太大长进，艾黛儿非常不安。果不其然，艾黛儿踩到欧帝斯的脚了。

「别在意，不怎么痛。」

「但、但是……」

虽然欧帝斯表示比起舞会他更喜欢练剑，但他的舞技绝佳，轻而易举地领着艾黛儿起舞。明明穿着厚重斗篷跳舞，动作却轻盈得彷佛斗篷不存在。

「我常常穿着厚重衣服跳舞，以前老师曾教导，一支舞的好坏全看男方领舞的功力。」

欧帝斯稍微扬起嘴角，他的心情似乎很好。

「非常感谢您的体贴，陛下舞跳得非常棒呢。」

全归功欧帝斯的领舞，艾黛儿彷佛成为妖精般轻盈舞动，就连现在跳错舞步也能掩饰过去。

「我不讨厌活动身体。」

眼神对上，两人自然地互视微笑。不知从何时开始不再在意四周，身体因而放开紧张感，开始能感受跳舞的乐趣了。

梦幻般的时光转瞬即逝，音乐一度停止，艾黛儿与一位重臣跳起下一首乐曲，而欧帝斯也同样与对方的妻子共舞。

跳完几首曲子后，有点疲惫的艾黛儿回到国王夫妻的位置休息，欧帝斯走过来。

「艾黛儿，会不会累？」

「陛下，我没问题。」

艾黛儿微笑，喝下侍者拿给她的水果水。在艾黛儿享受冰冷液体滑过喉咙的感受时，欧帝斯也喝起葡萄酒。艾黛儿前几天第一次喝了点稀释后的葡萄酒，但她丝毫不觉哪里好喝，老实对欧帝斯说了还被他取笑。

「母亲也是，会不会累呢？」

坐在附近的宓尔特亚静静地垂眼回答：「陛下，谢谢您的关心。」她没有下场跳舞，只是在旁看着。

艾黛儿悄悄地看了国王又看了王太后，她前几天也有同样感觉，这对母子有点生疏，感觉两人间隔着一层薄冰。

（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什么事了？）

在艾黛儿沉思这件事时，许多人聚集前来想向国王夫妻致意。

艾黛儿慌慌张张端正表情，和欧帝斯一起依序向众人问好。

聚集而来的诸侯都对两人献上结婚祝福，急性子的人甚至还笑着说「将来要出生的孩子不知是男是女呢」等等。

艾黛儿也扬着嘴角应对。

「看见国王陛下夫妻平安健康，真是太好了，请容我致上祝贺。」

一旁响起特别响亮的声音，包围国王夫妻的人群往旁边分开空出空间，大大方方步行其中往两人走近的，是氛围与欧帝斯相近的中年男性，他们的眼睛特别相像。

「叔父大人。」

欧帝斯放松表情。

现在能得他如此称呼者只有一人，阿图尔·法斯纳·库录斯·奥斯特洛姆。先王的弟弟，拥有王家第二王子以下的「库录斯」称号，路贝卢姆也有相同称号。

「艾黛儿，我替你介绍。这是阿图尔叔父大人，他的领地位于和东南邻国凡谢邻接的地区。」

「初次见面，阿图尔殿下。」

「无法出席两人的婚礼真的很不好意思，还真是超越传闻的美丽公主呢，今后还请多关照。」

艾黛儿也听说他负责处理与凡谢间的战后处理工作，相当忙碌。

因为与欧帝斯相似的缘故，艾黛儿对他有亲近感，他也露出友善的微笑。

「叔父大人，您今年会来烈则库涅宫殿吗？」

年轻君主的遣词用字对叔父表达出一定敬意，继续说道。

「和凡谢间的谈判还没结束，因为都是才刚结束对战的对手啊，身为领主，我无法离开领地太久。」

「没办法瞧见叔父大人的狩猎手腕，应该会有许多人感到伤心。」

「唔呣……那么，我派我的心腹到离宫去吧，他的狩猎能力可是足以与我匹敌呢。」

「那还真是令人期待呢，那么事不宜迟──」

两人在那之后热切谈论了一点关于政治的事情，最后亲密地轻拥后结束对话。

「那么改天见。」

阿图尔离开之前一度注视着艾黛儿，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后，才和其他重臣边说话边离开。

「两位的感情很要好吗？」

「是啊，叔父以前常常陪我练剑，在父亲之下最强的人就是叔父。他有儿子，但儿子偏文官，叔父常常对此感到很遗憾。」

在艾黛儿深感兴趣地听欧帝斯轻松说着家人以前的事情时，下一位要问候的男性上前。

「是列西乌斯卿啊，一切可安好？」

这是艾黛儿不久前在王城见到的人物，他身边还带着身穿强调身体曲线礼服的女儿。

「陛下，也请您对我女儿梅欧希卡说句话。」

「一切可安好啊，梅欧希卡小姐。」

「国王陛下，有幸亲自拜会您让我备感荣幸。」

梅欧希卡面露艳丽笑容，毫不吝啬地半露出她丰满胸脯的性感礼服，发挥出她百分之一百二的魅力。

「不对我的王后问声好吗？」

欧帝斯略显粗声一说，梅欧希卡再次屈膝朝艾黛儿问候，但她最后看向艾黛儿的视线中，一瞬间混杂着挑衅意味。

艾黛儿反射性震了一下，轻轻别开视线。

「女儿今晚非常期待可以拜谒陛下。」

列西乌斯卿大声说道。

「女儿的心意至今未曾有任何改变，希望可以随侍陛下左右、奉献身心。请陛下务必将此事挂在心上。」

周遭听到这句话后一阵骚动，虽然不大声，但艾黛儿也听见有人倒抽一口气。

梅欧希卡热切的视线投注在欧帝斯身上，彷佛他身边的艾黛儿根本不存在，她强而有力的视线只停留在一人身上。

「当然，如果您今晚召见也能立刻实现。」

艾黛儿当场僵硬，有种身体中的血液开始逆流的感觉，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的意图相当明显。

列西乌斯卿明显请求欧帝斯宠幸自己的女儿，还带着「如果国王有意愿，今晚就能让女儿立刻到国王寝室侍寝」的含意。

「列西乌斯卿，我才刚娶妻，真亏你有胆在我妻子面前说出这种话啊。」

欧帝斯低声回应后，列西乌斯卿表面道歉后转身离去。

显而易见欧帝斯已打坏心情，但他立刻摆回原本端正的表情。

艾黛儿完全不记得在那之后和谁说了些什么话。

她想起来了，想起亲生父亲泽斯国王身边也有许多女性围绕，想起父王有时会把女性找进寝室，或是到女性的住所去。

◆

列西乌斯卿和女儿一起离去后，艾黛儿明显心绪不宁。诸侯们在旁仔细地观察王后的动向，大多抱着一种看好戏的感觉。不管怎样，都是令人不愉快的事情。

（只因为我年轻，就瞧不起我。）

若非如此，怎么可能那样蛮不在乎地荐举自己的女儿当爱妾。

欧帝斯在那之后也边应付诸侯们，内心愤怒不已。他其实很想大声怒吼「别开玩笑了」，但身为国王，这不是值得赞赏的行为。

艾黛儿因为她的出身在泽斯遭受虐待，她也对自己的出身感到自卑。当面听人对她说这种话，更无法估算她会有多么不安。

「艾黛儿，来跳舞吧。」

「好的，陛下。」

她脸上的红潮已经淡去，但声音很清楚。为了让大家看到两人夫妻感情有多好而邀她共舞，但从艾黛儿紫水晶的双眸中看见比刚刚多了一点阴霾。虽然她表现得很坚强，但果然还是难以忍受吧。

「艾黛儿，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与其让她暴露在这种恶意中而受伤，倒不如让她先去休息比较好。在这之后也只剩下贵族们喝酒、喝醉，各自享受舞会而已。

「但是……」

「母亲大人已经离开了，因为她想尽可能亲自照顾双胞胎，所以你先离开也没关系。」

欧帝斯提出让艾黛儿不会有所负担的说法，她也回答「我明白了」。

首次参加舞会大概也让她累了，不想太勉强她。她离开前和自己对上眼，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注视着自己，但那也仅仅一瞬，她就在女官带领下离开舞会。

欧帝斯预定还要在舞会上多待一会儿。

在只剩下欧帝斯一人的瞬间，带着年轻女性的贵族们靠近他，让他感到厌烦。显而易见这些贵族抱着「不能输给列西乌斯卿」的想法。

他为了表现没那种意思的态度而移动到另一个房间，和年龄相仿的男性交换政治与军事的意见。

在讨论得热烈时，侍从长从背后走近说了一句话。

欧帝斯起身迅速迈开脚步，威奥斯慌慌张张跟在他身后。

「我今天先离开，剩下就交给你随便处理。」

「陛下，包在我身上。」

「威奥斯，有劳了。」简短道谢后，欧帝斯急忙前往艾黛儿身边。

◆

褪去厚重服装应该变得轻盈，但心情仍然沉重。

她明白理由，列西乌斯卿和欧帝斯刚才的对话在艾黛儿脑海中转个不停。

欧帝斯要自己中途离开舞会，是因为自己在那之后待在他身边会有点尴尬吗？所以艾黛儿换下礼服做好就寝准备的此刻，人还留在王后房里。

有多久没用这个房间了呢？在退烧痊愈之后，艾黛儿仍然日日在欧帝斯身边入眠。他虽没有求欢，但入睡时总把艾黛儿锁在怀中，直至天明都不放开。

（但是……今晚肯定。）

光想像都让艾黛儿眼头发热。

今天享受这些的肯定是梅欧希卡，他肯定会召她侍寝。

一想到这件事就让艾黛儿难过得心胸欲裂，想像欧帝斯与自己以外的女人共度一夜让她感到绝望，第一次有这般激动的情绪，她痛苦得身体简直要四分五裂。

（我……在嫉妒梅欧希卡，她拥有很多我没有的，我这干瘪的身体肯定无法满足陛下。）

伊斯维亚王后也长年被囚禁于这般情绪之中啊。

艾黛儿眼前浮现梅欧希卡的身影，比艾黛儿稍微年长，五官深邃的美丽女孩，成熟的肉体如熟透的果实般水嫩，自己的身体根本无从比较。

一思考至此，胸口更痛了。

「王后殿下，床铺已经整理好了……但是，今天真的要使用这边的房间吗？」

侍女委婉问道，艾黛儿露出淡淡微笑肯定。

「晚安。」

一人独寝的床铺感觉好宽敞，艾黛儿在床边坐下。

国王会有许多爱妾，泽斯国王在自己母亲消失之后，偶尔会召来女人侍寝。绝对不对王后出手，他会随兴地去其他屋子或是离宫。这种时候，王后就会特别明显地严厉对待艾黛儿。

自己也站到相同的王后立场上了。理智很清楚，心里却痛苦得抽痛。这是她认识欧帝斯前无从得知的情绪。

先前的状况肯定才是特别，今后得习惯孤枕入眠的床铺才行。

所以只有今天，只有今天可以稍微哭泣吗？就在艾黛儿如此思考之时，房门突然被人用力打开。

「艾黛儿！」

「陛、下……？」

语气惊慌进入房内的人是欧帝斯。

「今天要分房睡是怎么一回事！你身体不舒服吗？发烧了吗？」

转眼间来到艾黛儿身边的欧帝斯当场跪在床边，严肃的表情吓了艾黛儿一跳。

他脱下手套贴上艾黛儿的额头。

「没有发烧。」

「那个……我的身体没有不舒服。」

欧帝斯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令艾黛儿感到困惑。

他今天不是要召梅欧希卡侍寝吗？所以才会要艾黛儿先离开的不是吗？艾黛儿害怕听到答案而不敢问出口，就在此时被一把抱起。

「啊！」

艾黛儿发出不成声的尖叫，他就这样把艾黛儿抱进国王寝室。

「你睡觉的地方是这里才对吧？」

被轻放在平时睡觉的床铺上，艾黛儿困惑地仰头看欧帝斯，他眼中浮现受伤神色。为什么呢？两人注视着彼此一段时间。

「……那个，但是，我在这边不好吧。」

先开口说话的人是艾黛儿。

「你很在意列西乌斯卿刚刚说的话吗？」

听见欧帝斯明确说出挂心的事情，艾黛儿沉默低下头。

「我没打算对列西乌斯卿的女儿做什么。」

「是……这样……吗？」

「那是当然的啊，我都有妻子了，怎么可能对其他女人出手，有你就够了。」

欧帝斯轻抚艾黛儿的脸颊。

他低沉却温柔的声音搔动心胸，他身边的位置仍然是专属自己吗？思考至此，热气开始往脸上聚集，这就是所谓的占有欲吗？

「你果然累了，别等我，赶快先睡。」

欧帝斯低头探看艾黛儿的脸，淡蓝双眼担心着自己，快要被那份透明吸进去。胸口鼓动「扑通扑通」加速，这份在自己心中扰动的情绪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没有，我不会累。」

「但你的脸色不太好。」

「那是……那是因为……因为我很寂寞。」

现在不想把话吞下去，想伸出手，拜托，希望你摸摸我。

「一想到今晚陛下可能会上哪里去……我就感到非常寂寞。」

在离欧帝斯最近的距离，艾黛儿敞开部分的真心。

「这样……啊，你对我的事稍微产生嫉妒心了啊。」

被人明确说出口，艾黛儿银色睫毛一震，这果然是太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思了吧，政治联姻与个人意志毫无关系。

「对不起，请忘了我刚刚说的话。」

「怎么可能忘，我可以，稍微自恋一下吗？」

呢喃细语在耳边轻拂，艾黛儿想要深读这句话的意思，但又阻止自己，这简直像是……不可以，不可以深究。

艾黛儿至今一直暴露在他人的恶意中，所以对直率接受他人的好意仍然感到不知所措。

艾黛儿轻喘，感觉空气稀薄，心跳又更加速。

「那、那个……陛下。」

「艾黛儿。」

彼此视线交缠，身体无可自主地发疼。真希望时间可以停在此刻，想要永远被困在他的双眼中。

希望身体的热度、自己的心意能传达给欧帝斯。到底经过多少时间了呢？

欧帝斯轻轻抬起艾黛儿的手，在她的手腕、指尖落下亲吻。而她，对他彷佛轻抚内心深处的细腻碰触方式泫然欲泣。

慢慢地被推倒在床铺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变得不同。

「我一直很想碰触你。」

欧帝斯渴望的声音从正上方落下。

想要你的碰触，想把所有一切，连内心深处也全交付出来。

艾黛儿举起手，指尖稍微碰触欧帝斯的脸颊，欧帝斯握住她的手，嘴唇往上一压。

「艾黛儿。」

那是彷佛抚摸自己心胸的声音，艾黛儿无声地注视着他。我也想要碰触你，拜托，求你。她在心中如此不停祈祷。

最后他终于慢慢俯下身，堵住艾黛儿的双唇。一瞬间的相触如同轻软白雪般的触感。当艾黛儿祈求着再一次时，再次落下一个亲吻。亲吻逐渐染上热度，两人沉醉其中。

这天，两人睽违已久地合而为一。

第一卷 间章

「艾黛儿，你醒了吗？」

早晨，朦胧清醒时，温柔的呼吸轻搔耳边，从后方环抱艾黛儿的双臂已成为无可取代的重要之物。

「醒了，陛下。」

「我昨天也说了，只有我们两个时，叫我欧帝斯。」

「是的……欧帝斯大人。」

艾黛儿转过身面对欧帝斯，他柔柔地眯起眼睛手指缠绕银丝，他的另一只手仍坚定环在艾黛儿的背上；艾黛儿则如幼童般，毫无防备地将身心全交付在丈夫手上。

彷佛只摸头发还无法满足，欧帝斯的指尖移往艾黛儿的眼睑与嘴唇。

当艾黛儿轻轻闭上眼时，亲吻从天而降。在她被翻倒换成仰躺的同时，寝室房门响起轻敲门的声音。

「还真早。」

欧帝斯感到相当遗憾。

在国王清醒的同时，宫殿也动了起来。从进房的女官手中接过蜂蜜汤，艾黛儿小小喝了两口。符合艾黛儿喜好甜度的汤滑入胃中，身体逐渐暖起来。

自从与欧帝斯再次有了亲密关系后，已过了数日。

艾黛儿最近最喜欢的，就是偷偷看着宠溺表情从欧帝斯脸上退去，转变为国王表情的瞬间。缠绕在他身上的氛围会变得严肃，让他的精悍增添几分。但艾黛儿每天看得痴迷这件事，可得对欧帝斯保密。

彼此做好准备走入早餐餐室时，欧帝斯早已落座，正在听侍从长报告他今天的预定行程。

除了常规公务外，还有军队训练、各种会议、视察、会面等等，国王非常忙碌。

所以艾黛儿能独占欧帝斯的时间很少。

发现艾黛儿后，他停下和侍从长的对话笑弯了眼。

早餐是能和他单独共度的珍贵时光，餐桌上摆着面包、汤品、鸡蛋料理还有肉肠等各种食物。

「今天是要陪琳蝶练剑的日子对吧，那孩子没对你说些任性要求，让你伤脑筋吧？」

「琳蝶殿下很有朝气也很可爱，她能喜欢我，让我感到非常开心。」

当琳蝶练剑时，艾黛儿会在一旁刺绣或看书。如果时间许可，宓尔特亚也会同席教艾黛儿刺绣，艾黛儿正在学习奥斯特洛姆的传统图样。

「我希望将来能亲自缝制陛下的袖口装饰。」

「我很期待。」

为丈夫刺绣是妻子的工作，一想到他穿上自己缝制的衣物就让艾黛儿心情雀跃，她最近心无旁鹜地练习刺绣。

「来，再多吃点。」

欧帝斯把面包放在艾黛儿的餐盘上，艾黛儿最近很喜欢这个加了葡萄干的面包。一想到他知道自己的喜好，就令人感到开心。

艾黛儿的食量比刚嫁过来时养大许多，但欧帝斯认为还有待加强。端上桌的每样餐点都很好吃，不小心就会吃太多。因此艾黛儿也害怕自己会变胖让他幻灭，肚子和上手臂都增加不少软嫩肉肉，但胸部没有丝毫长大迹象，这是为什么呢，让人有点无法接受。

「离要去烈则库涅宫殿的日子也近了，我也和琳蝶殿下约好要一起去散步。」

不久后就到夏日休假的时期，话虽如此，因为重臣们也会一同移动，只是把社交地点移往离宫而已。

「琳蝶殿下很期待在烈则库涅宫殿里骑马，她也带我去看过利斯纳，它很聪明，而且眼睛好清澈。」

「……还真亏母亲大人答应她。」

大概是无意识的低语，欧帝斯语气中带着些许苦涩。

「我听说两位殿下的马术都很精湛。」

「是啊，没错，我也听说路贝卢姆最近特别努力练习马术和武艺。」

欧帝斯收起方才显露出的情绪波动后回话，艾黛儿感到些许在意，但也刻意不提，继续说话。

「路贝卢姆殿下告诉我许多奥斯特洛姆的事情，好像是我的小老师一样。」

也是开始学习奥斯特洛姆语的艾黛儿的好老师，艾黛儿向双胞胎借来儿童故事集，边看书边学习这个国家的传承等事情。

「你和他的感情变得很好呢。」

「路贝卢姆殿下是位小绅士，第一次见面时，殿下还说我像是雪之精灵呢。」

十二岁少年有点装大人的夸赞词，艾黛儿不习惯有人这样夸奖她而吓了一跳，但路贝卢姆表现出想要和艾黛儿交好的意思，这份心意也令她开心。

「那家伙这样说？」

「是的，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让我吓了一跳。」

「我也是。」

「咦……？」

「我也觉得你就跟白百合一样美丽。」

「……！」

欧帝斯表情认真地口吐惊人之语，艾黛儿的脸瞬间染红，肯定比苹果更红。

「你的眼睛也是，就跟水晶一样美丽。」

艾黛儿忘了该怎么呼吸，嘴巴轻轻张阖努力吸进空气。

「那、那个……我也……喜欢……陛下的眼睛。」

想要回应些什么，好不容易才终于全部说出口。

一说完，欧帝斯彷佛被趁虚而入般一瞬间沉默，手撑着下巴从艾黛儿身上别开视线。艾黛儿则是因为说出大胆的台词而羞得低下头，所以她没有发现欧帝斯的双耳红透了。

第一卷 第三章

一

烈则库涅宫殿建于森林与山丘围绕的乡下，距王都卢库斯有一天马车路程的距离。和建于山丘上、俯视卢库斯的宜普斯尼卡城相比，精致小巧许多的离宫，每年夏天一到迎接王族莅临后瞬间变得热闹。

在短暂休假期间，得以从政务中解脱的欧帝斯一脸神清气爽。

艾黛儿则是和在宜普斯尼卡城无异，每晚都在欧帝斯怀抱中安眠。虽说如此，每天不会熬夜，过着相当健康的生活。

抵达离宫后第三天早晨。

欧帝斯邀艾黛儿早餐前去散步。

侍女尤莉叶替艾黛儿换上轻便的散步用衣装，长版衬衫底下穿着被看到也无妨的衬衣，衬衫下摆放在裙子外面，上面系上皮带。裙子长度比脚踝高一点，隐约可见小腿肚。

走在身边的欧帝斯也一身下级骑士般的轻便装扮，两人一身微服出巡的模样在离宫附近的树林中散步。虽说如此，两人的护卫骑士仍以不远也不近的距离跟着他们。

早晨的微风舒适，艾黛儿心情平静地享受散步时光。

从小每年都会来此的欧帝斯毫不犹豫地领着艾黛儿前行。

「这是什么鸟的叫声呢？」

树林间传来「哔啾啾」的可爱鸟啭。

「这是……苍亚鸟吧。」

欧帝斯说：「你看，就在那边。」艾黛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只深蓝色的鸟停在绿意盎然的树枝上。羽毛上有白、黑图样，非常可爱。

「欧帝斯大人知识真丰富。」

「这很普通。」

艾黛儿微微一笑，欧帝斯也跟着笑弯眼，在他蓝色的双眼倒映着自己，光是如此就让艾黛儿心跳加速。

欧帝斯偶尔停下脚步，边说些孩提时代的回忆边带领艾黛儿往深处走。走着走着，来到许多卢维拉果实群生的地方。

「哇啊……」

美丽景色令人不禁赞叹。

卢维拉在现在这个时期长成红色果实，许多森林中都有其群生地。柔软的果实酸酸甜甜的，是常见的儿童点心，也常被加工做成果酱或酱料。

艾黛儿离开欧帝斯身边，走到结着卢维拉果实的枝叶旁。

「今天下午要摘卢维拉对吧？所以我想在那之前先带你来看看。」

卢维拉果实也拿来做肉类料理的酱汁。因为男人们明天要出去打猎，今天下午预定妇人们要聚集起来摘采卢维拉。听说会有许多肉类料理，以此为前提，事前做准备、摘好卢维拉，这是奥斯特洛姆从以前传承下来的习惯。

「非常漂亮……而且，看起来好好吃。」

深红果实只有成人拇指大小，外表亮泽艳丽，如宝石般美丽。

「我以前也常和格律他们偷吃呢。」

欧帝斯摘起卢维拉，拍去上面的灰尘之后喂食艾黛儿。已经完全习惯他喂食行为的艾黛儿顺从地咀嚼果实，一咬下，酸甜果汁在口中扩散开。

「很好吃。」

艾黛儿绽放温柔的笑容。

欧帝斯微微屈身，轻轻碰触她的嘴唇后立刻分开。

「我觉得这比较好吃。」

「！」

只是轻触的亲吻立刻离开，出奇不意的行为让艾黛儿心头激动。

两人的视线交缠，轻风掬起艾黛儿的秀发。银色细发随风轻柔飘动，欧帝斯仔细地替她拨开纠缠在脸上的发丝。

彷佛不满足似地，欧帝斯抚摸艾黛儿的脸颊，双唇凑近她的眼眸。

这是艾黛儿有生以来第一次恋爱。

在他强壮的怀中沉睡，像这样稀松平常的接触，一起用餐……他给予的一切都让艾黛儿感到无比爱恋。

艾黛儿害怕定义这份情绪，但对欧帝斯的心意，一日比一日更加强烈。

欧帝斯再次堵住艾黛儿的唇，在旁守护两人嬉闹般互动的，只有群生的卢维拉。再这样下去，会拿一早起就在体内逐渐沸腾的热度不知如何是好。

「那、那个……那边的卢维拉似乎也到最佳品味的时期了。」

艾黛儿倏然离开欧帝斯身边，她的脸颊十分热烫，想努力冷却这个热度。

「说的也是。」

欧帝斯小心不让艾黛儿发现地轻叹一口气，彷佛要将累积在身体内的热度吐出来。

「稍微带一点回去吧。」

「好。」

回复原本状态的两人一起开心摘采卢维拉，欧帝斯偶尔也会喂艾黛儿吃。

「差不多该回去了。」

「好期待早餐呢，山羊奶和鸡蛋都很新鲜，非常好吃。」

「那真是太好了，我明天会猎来特别大的猎物，你就拭目以待吧。」

「好的。」

烈则库涅宫殿附近有牧场，每天会送来新鲜的食材。特别是乳制品极品美味，其中艾黛儿最喜欢的是优格。

说起明天要狩猎，艾黛儿突然想到。

那天欧帕拉等人第一次陪琳蝶练剑时，路贝卢姆非常想参加明天的狩猎，但遭到宓尔特亚反对，而欧帝斯也明显对宓尔特亚很客气。

艾黛儿偷偷抬头看着走在身边的欧帝斯，另一件让她挂心的事，就是欧帝斯和双胞胎之间的关系感觉稍显拘谨。

艾黛儿很明白「兄弟姊妹无条件地感情和睦」只是理想论，艾黛儿就是在一半血缘相通的兄姊欺凌下长大。

但双胞胎虽然和欧帝斯有点年龄差距，也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妹，那样外人般的客气态度是正常的吗？

而且，宓尔特亚一直称呼自己的亲生儿子为「陛下」。

「怎么了吗？」

「没、没有……」

艾黛儿瞬间把视线移往前方。

欧帝斯给了艾黛儿许多温柔，如果他能体贴政治联姻的对象，肯定对家人也有感情，所以艾黛儿很迷惘，自己可以开口询问梗在他们母子之间的是什么吗？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没有这回事……」

艾黛儿不知可以深问到什么程度，不知该如何回答。

「陛下，贵安。」

就在此时，一个艳丽的声音闯入两人之间。

前方有位年轻女性手拿阳伞走过来，是梅欧希卡，她也来到烈则库涅宫殿。一部分黑发用缎带束起，剩下的自然垂放在后背。和艾黛儿的轻松打扮不同，她身穿大大坦露前胸的衣服。

「列西乌斯小姐也来散步吗？」

欧帝斯立刻摆出国王的表情。

「我听闻陛下晨起后外出散步，心想务必想与陛下同行。烈则库涅宫殿周边相当悠闲舒适，希望陛下能领我参观。」

梅欧希卡毫不畏惧欧帝斯散发出的威严，露出嫣然微笑，身为大贵族的女儿，她从小在毫无匮乏的环境中长大，举止大方到甚至令人认为她才是王后。

梅欧希卡瞧也不瞧一眼欧帝斯身边的艾黛儿，艾黛儿几乎要退缩了，但还是鼓舞自己，她想成为最适合站在他身边的人。

「很不凑巧，我们散完步了。」

「那么请让我同行回离宫，王后殿下，可以吧。」

直到此时，梅欧希卡才第一次看艾黛儿。

「好、好的。」

艾黛儿顺着梅欧希卡的话答应了，结果三人并行，一同回离宫。

「我认为我可以成为王后殿下很好的聊天对象，王后殿下来到这个国家的时间还不长，我可以陪你骑马或是喝下午茶。」

梅欧希卡仍只注视着欧帝斯，她自告奋勇要当艾黛儿的聊天对象，一眼可看出她倾心于欧帝斯。

即使没有前几天在舞会上的对话也能明白，她的表情与声音如实表明这一切。

「我当然也会诚心诚意地侍奉陛下，我可是列西乌斯家的女儿，父亲与陛下之间可以缔结良好的关系，我也会非常开心。」

「我可不记得我和列西乌斯卿有不合。」

欧帝斯的声音增添了些许强硬。

梅欧希卡加深笑意。

「但是……父亲感到十分忧虑，他担心陛下的心全被泽斯的公主夺走了。消除臣子的忧虑也是陛下的工作。」

「我们的婚姻关系到国家间的和平，我重视妻子是理所当然的。」

「……我逾矩了，陛下。」

欧帝斯说出严厉的话之后，梅欧希卡平静致歉。那之后讲起无关紧要的话题，离宫周边的景色、食物以及明天狩猎的事情，用许多话试图引起欧帝斯的兴趣。

另一方面，艾黛儿根本没有这份从容。

有人不喜欢欧帝斯温柔对待艾黛儿，这件事狠狠刺上她的心头。

隔天也是天气晴朗的日子。

男人们跨上自豪的爱马，朝森林奔驰而去。

艾黛儿和其他贵族妇人一起目送男人们，欧帝斯也是一早起便按捺不住，随随便便吃完早餐就跑去找自己的爱马。从四处女人们的对话中，可以察觉其他参加者都差不多一个样。

目送男人们离开后，大家移动到设置于离宫前庭的帐篷下举办茶会。

「今年会是谁猎到最大的猎物呢？」、「去年猎到一头很大的鹿对吧。」、「陛下看起来卯足了干劲呢。」……等等声音乘着风传进艾黛儿耳中。

宓尔特亚现身，琳蝶和路贝卢姆也在她身边。

「这样说来，没看见路贝卢姆殿下参加狩猎耶。」、「陛下不是十岁就参加了吗？」、「王太后殿下有些许过度保护了。」

留在此处认出路贝卢姆的妇人们窃窃私语着。

大概发现艾黛儿注视着这边的视线吧，路贝卢姆和艾黛儿对上眼，他微微扬起嘴角，那是个彷佛强装出来的微笑。

艾黛儿回想起刚刚参加狩猎的人，也有重臣带着自己的儿子参加，其中也有看起来十五岁上下的少年。

「王后殿下，这边会晒到太阳，我们要不要移过去那边？」

「啊，好的，说的也是呢，威奥斯大人，非常感谢你的贴心。」

就在艾黛儿呆呆站着时，留下来驻守的威奥斯出声问她。

不知何时，人们已经各自形成小圈圈，往帐篷或离宫的沙龙移动了。

艾黛儿顺从跟着回到离宫内，面对外侧的大玻璃门敞开，开放感十足。才一落座，尤莉叶立刻端来冰凉的饮品，这是用水稀释卢维拉糖浆的饮料。

「威奥斯大人不参加狩猎吗？」

「我从小就很不擅长这些事情，常常被格律取笑，所以近几年几乎都负责留下来驻守。」

威奥斯似乎要陪艾黛儿聊天，也在她附近坐下。

「你们的感情真好呢。」

「就是所谓的孽缘啦，我的父亲担任宰相一职，所以自然也和陛下较为亲近。」

「陛下小时候是怎样的小孩呢？」

「和现在相同强大，身为王太子，陛下接受了非常严苛的教育，每天都很努力念书与练剑。」

威奥斯稍微眯起眼睛，或许回想起过往记忆了吧。

对艾黛儿来说，从初识那时起，欧帝斯便是有那身强健身躯的他。即使试着想像幼年的他，也没有丝毫头绪。

「是个努力的人呢。」

「是啊，因为前任陛下的旨意，陛下从小远离宓尔特亚王太后殿下身边，接受严苛的教育。」

「远离王太后殿下？」

「是的。」

威奥斯轻轻低下头。

欧帝斯从小身为王太子备受期待，所以远离母亲的教育而长大，因此母子之间才会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吗？

艾黛儿忘了威奥斯的存在，陷入沉默。

「王后殿下近来可好？有什么让您挂心的事情吗？」

「咦……？」

威奥斯的提问拉回艾黛儿的意识，他的声音很平静，彷佛宁静无波的湖水。

「婚后数个月，在习惯这边的生活的同时，应该也是出现隔靴搔痒般不知如何是好的时期吧。」

「那、那个，请问是不是陛下说了些什么？」

「没有，单纯是因为如果没有这样的机会，我应该无法好好与王后殿下说说话。」

「这样说也是。」

「因为平常欧帝斯大人完全独占着艾黛儿大人啊。」

威奥斯脸上露出笑意，称呼从陛下改成名讳，大概表示接下来将以单纯欧帝斯朋友的身分与艾黛儿说话。艾黛儿偷偷看了周遭，大家都各自聊得很开心。

大概因为这样，艾黛儿决定问出她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路贝卢姆殿下不参与狩猎吗？」

威奥斯睁大双眼，彷佛表示没想到话题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欧帝斯大人认为还太早。」

「这样……啊。」

「请问您挂心着什么吗？」

「我到这个国家的时间还不长，所以说出口的话可能欠缺思虑。因为路贝卢姆殿下非常想要参加狩猎，我认为这应该是很难得的机会。」

「欧帝斯大人十岁时因前任陛下的意思参加夏季狩猎，顺带一提我也是当年第一次参加……那真是苦了我了呢。」

混在众多成人中骑马，还得拉弓瞄准猎物。威奥斯边苦笑边说起当时的回忆，他说他被森林看守者的哨音和狗叫声吓一大跳，连马也受到他影响，是受尽苦难的一天。

「所以欧帝斯大人也考量了路贝卢姆殿下的状况，认为今年还太早。」

从十岁就被带去参加狩猎这点来看，可见先王对欧帝斯有高度期待。作为他的心腹一起培养的威奥斯和格律，也陪着他在同一年第一次参加狩猎。

「路贝卢姆殿下确实表现出想参加狩猎的意愿，欧帝斯大人也相当清楚这一点。」

「我真是说出了很羞愧的话。」

「没有这回事，把疑问说出口而不留在心中，听取各式各样的意见也很重要。王后的立场有和许多人接触的机会，有多少人就有多少想法，所以与许多人对话相当重要。」

威奥斯的话直击心胸，有多少人就有多少意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而理解这点相当重要。

艾黛儿对昨天的自己感到羞愧，列西乌斯卿有他的想法，所以才想将女儿送到欧帝斯身边。如果只是因此感到受伤，就没办法站在他身边。

今后肯定会遇到更多打击心灵的事情，艾黛儿想变得更加坚强。

「威奥斯大人，今后还请你教导我各方面的事情。」

「艾黛儿大人，这是当然。」

艾黛儿温柔微笑。

那天，以欧帝斯为首的男人们带回许多猎物。

猎得最大猎物的人是欧帝斯，来到离宫前迎接的女人们则夸奖着男人们。

第二名是阿图尔派来参加的男人，他也有一流的狩猎技巧，妇人们异口同声地表示真不愧是阿图尔殿下的心腹。

艾黛儿以王后身分走到欧帝斯面前屈膝，当她夸奖丈夫的勇猛后，他露出喜不自胜的笑容。

当晚举办了盛大的宴会，狩猎的成果摆满大餐桌。

人们开心享用着肉类料理，和卢维拉果实制作的酱汁简直绝配，而在那之后，男人们到了大半夜仍无法平息兴奋地举杯饮酒。

狩猎隔天，因为才刚举办完大型宴会，离宫整体飘散着些许懒散气氛。

因为宓尔特亚邀她喝茶，艾黛儿准时前往拜访。欧帝斯昨晚和男人们喝酒喝到三更半夜，所以艾黛儿先行就寝。想必宓尔特亚也是在正常的时段就寝吧，没看见她眼下有黑眼圈之类的。

「虽说是夏季休假，人这么多也没办法好好休息。」

宓尔特亚准备了加入薄荷的茶，外面很不凑巧是阴天，但茶的味道清爽，让心情也清凉起来。

「不会，很热闹很开心呢。」

这是艾黛儿第一次享受休假，虽然也有感到辛苦的地方，但也可说相当充实。

艾黛儿提起昨天狩猎的话题。

「欧帝斯大人在昨天的狩猎中，猎到了非常大的野鹿呢。」

「……是啊，陛下他……从以前就很擅长运动，丈夫也对他抱以深重期待。」

「威奥斯大人也这么说，听他说欧帝斯大人从小就很努力练习剑术。」

「是啊，陛下背负着众人的期待，成为一个出色的国王了。」

宓尔特亚在那之后沉默不语。

她谈论儿子的语气果然还是令人感到哪里生疏，或许别再继续提到欧帝斯的话题会比较好。虽然想解决两人之间的疙瘩，但这种想法也许是多管闲事。

「我也是……政治联姻。」

「咦……？」

宓尔特亚突如其来的告白，让艾黛儿不停眨眼。

「当时我的母国和奥斯特洛姆之间的关系有点紧张。我和你一样，是为了缓解两国的紧张气氛才嫁过来的。」

为什么现在要提起这个话题呢？艾黛儿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婆婆，宓尔特亚顶着没有情绪的表情，继续说：

「在我要嫁来奥斯特洛姆时，我母亲对我说：『今后，你要诚心诚意地侍奉奥斯特洛姆人的丈夫而不是母国，作为奥斯特洛姆人活下去。』我的父亲和重臣们都不知母亲对我说这段话。我把母亲这段话放在心中，绝对不对母国有所偏袒。」

这是因为政治联姻出嫁的女人，被迫处于故乡与夫家间的困难立场上。

如果以故乡利益为优先，就会遭致自国臣子的反弹。这除了引起臣子对自己的不信任，也会影响到自己的孩子。宓尔特亚的母亲交代即将出嫁的女儿，接下来的生活要考虑出嫁后生下的孩子的未来。

「但是，结果我还是没办法亲自养育我的第一个孩子，丈夫和当时的重臣们很不愿意，这也无可奈何。」

宓尔特亚继续说着，在她的家乡，惯例上王后也会参与王太子的教育，但她的宝宝却被抢走了。欧帝斯是由丈夫和婆婆挑选的奶妈与教育负责人教养长大。

「我和陛下相处的时间非常短暂，总是有人随侍在侧，几乎没有亲子之间的时光。」

这听起来像是她在自言自语，孤单的语气揪痛艾黛儿的心。

宓尔特亚并非不爱欧帝斯，只是她不知道该如何缩短非本意拉开的距离。

「而且……」

「咦……？」

宓尔特亚还想继续说什么，但立刻闭上嘴，她抿紧双唇看向庭院。她不是在观赏植物，艾黛儿感觉她注视着更遥远，并非现在此刻的某处。

「不小心……让你听了一些无趣的事情了。」

「才没有这回事，不管是什么话题都很好，我想要多听听大家说话。」

艾黛儿想知道更多事情，她想了解对她十分和善的大家，想帮上大家的忙。

「谢谢你，我也……想听你说说话，说说现在的陛下。我想听你谈谈我不知道的陛下。」

「如果不介意由我来说，请让我多说说。」

「谢谢你。」

宓尔特亚脸上露出笑容，这幕令艾黛儿胸口发热。

杯中茶水不知在何时已经转凉，王后专属的侍女替艾黛儿和宓尔特亚换上新的茶水，在画上花卉图样的陶瓷杯中倒入新的温茶。

白烟袅袅上升，与方才不同的香气搔动鼻腔。

艾黛儿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口杯中茶水。

接着过了一会儿。

艾黛儿当场失去意识。

二

艾黛儿被下了毒。

欧帝斯接到消息后立刻赶往艾黛儿身边。

凶手在她和王太后宓尔特亚的茶会上行凶。

躺在床上的艾黛儿苍白的脸上冒着大滴汗水，失去意识的她只是反覆着微弱的呼吸，这幅模样对欧帝斯造成了严重的打击。

看着眼前痛苦呼吸的妻子，欧帝斯无法原谅令她遭受如此痛苦的凶手，心情受愤怒控制。这到底是谁下的毒手，无法原谅。

「艾黛儿……」

欧帝斯怒不可抑地从侍女手中抢过方巾，擦拭艾黛儿额上的汗珠，她紧闭双眼，如水晶般的美丽紫瞳也无法睁开看着欧帝斯。

欧帝斯陪伴在艾黛儿身边一阵子，现在自己能做的不多，顶多只能陪在她身边替她擦汗，或是喂她喝水。

侍从长委婉地请欧帝斯离开房间，一走进心腹们等待的房间里，欧帝斯立刻重捶墙壁。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无法控制情绪地大声怒吼，威奥斯立刻小声喊「陛下」加以安抚，因为此处还有御医以及近卫骑士在场。

从小到大，威奥斯面对这种时候也不会失去冷静。

「现在已将与茶会有关的所有人暂时关押起来了。」

威奥斯说完后，御医接着开口：

「在王后殿下昏倒的同时，骑士立刻反应过来，让王后将胃中的东西吐出来。帕迪恩斯女骑士团受过中毒处置的训练，初期的处置迅速立了大功。」

「艾黛儿有救吗？」

御医表情沉痛地低下头。

「凶手用了剧毒，已经立刻让王后殿下喝下解毒药水，剩下只能靠王后殿下的体力了。」

结果欧帝斯还是只能向上天祈祷。

艾黛儿中毒倒下后，女骑士们非常迅速地将她抱起，让她把胃中的东西全部吐出来，毫不迟疑地把手指伸进艾黛儿口中，喂她喝水后再把手指伸进去……之后，骑士还判断出毒药种类，喂艾黛儿喝下她们随身携带的解毒药水。

「别担心，王后殿下最近食量变大，体力也变好许多了。」

听到威奥斯的鼓励，欧帝斯只能不自在地点头。

与刚嫁过来那时相比，艾黛儿的身体变得健康许多，食量增加，脸颊也圆润起来，血色也变好了。欧帝斯也说服着自己一切都会没事的。

「关于凶手有头绪了吗？」

「现正搜查中。」

「巴涅特夫人早已遣返泽斯了，难不成有继承她意志的人还留在这里？」

「那可能性很小。」

想危害艾黛儿的人，首先会想到前阵子逐出奥斯特洛姆、遣返回泽斯的巴涅特夫人。在两国决定好她的处置之后，她已经离开奥斯特洛姆，现在差不多该抵达泽斯了。

因为要把人交还泽斯，奥斯特洛姆这里也增加了许多条件，但令人意外的是泽斯全部同意。特别是关于洛斯河的治水权，原本以为会有一番争执的，但泽斯的书信上写明全面遵照奥斯特洛姆的提议。

「……这个嘛，那女人一直关在大牢里，如果想对艾黛儿下手，应该会在更早之前下手了。」

也无法想像巴涅特夫人能在短时间内，拉拢宜普斯尼卡城的人帮她。

「……既然如此。」

欧帝斯脑海中又浮现另一个可能人物。

「陛下，那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是……」

门外传来短促的敲门声，格律与大家会合后开口：

「王太后殿下主动幽禁自己了。」

「怎么一回事？」

「王太后殿下对这次的事情感到十分痛心，并在搜查凶手时，表明一切遵从欧帝斯大人的意思。」

欧帝斯听到格律的报告后，有种自己的心思全被看透的感觉。

在他思考「如果不是巴涅特夫人指使，那还会有谁」时，众多可能性之中，欧帝斯也想起了亲生母亲。

「陛下，宓尔特亚王太后殿下不可能会想伤害艾黛儿大人。」

威奥斯委婉地加上这一句。

欧帝斯对自己的肤浅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首先，我先去查清背后的关系。」

问话及搜集消息是格律的专长，欧帝斯目送他离去。

艾黛儿中毒倒下后，引起烈则库涅宫殿内一阵骚动。

负责搜查的人员是欧帝斯的心腹以及近卫骑士队底下的秘密侦查小队，重新澈底调查在离宫工作的所有仆人们的身分。

◆

艾黛儿清醒时，陌生的床幔率先映入眼帘。当她思考这是哪里时，才想到这里是烈则库涅宫殿的寝室。

（我记得……我应该……喝了茶……）

在艾黛儿呆呆地回想着失去意识前的事情时，听见周遭骚动起来。御医接着立刻造访，替艾黛儿诊疗并说明状况。

也因此，艾黛儿得知自己被人下毒，自昨天下午倒下后已昏迷了整整一天；昨晚发高烧呻吟，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体温。

（多亏有欧帕拉她们，晚一点得好好道谢才行。）

据御医所说，多亏她们处置迅速，才没有造成太大伤害。

欧帝斯立刻接到艾黛儿苏醒的消息。

艾黛儿慢慢喝着水时，房门伴随着略大的声响被打开，急急忙忙跑进房里的人就是欧帝斯。

「艾黛儿，你醒了啊。」

「……陛下。」

欧帝斯来到艾黛儿身边跪下，彷佛像要确认她还活着一般，双手捧住她的脸颊。艾黛儿十分熟悉他手掌上长期持剑所磨出来的坚硬触感，情不自禁地把脸颊靠在他温暖的手上。

但这也仅仅一瞬，下一个瞬间，艾黛儿就被拉进欧帝斯的怀中。

「太好了，你醒来了。」

欧帝斯用力挤出来的声音狠狠震撼艾黛儿的心，他的掌心不停抚摸艾黛儿的背。

「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

「你不需要为此道歉，这全是使用卑劣手段的凶手的错。」

「……抓到人了吗？」

「现在正在侦讯中。」

「……这样……啊。」

「我还以为心脏要停了。」

「什么……」

艾黛儿就在被他紧拥怀中的状态中，听取他说出的每一句话。

「一想到可能失去心爱的你，我就觉得我几乎要发疯了。」

欧帝斯一度放开艾黛儿，窥探她的表情，望向她的眼睛，接着顺势执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印下一吻。

（欧帝斯大人，刚刚是不是说了对我……！）

艾黛儿明显对他说出的「心爱」一词产生反应，脸颊瞬间发热，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僵硬地微微张阖嘴巴，欧帝斯发现她的反应后，再度和艾黛儿面对面。

「你的脸好红，而且感觉有点烫……又发烧了吗？」

「不、不是。」

艾黛儿还稍微有点岔了声音。

「但你的脸好红，为了慎重起见，吃个药比较好。」

艾黛儿反射性地摇摇头，脸很烫、很红，还有举止怪异的原因她都很清楚，那是因为自己被他说出口的话搞得晕头转向。

「不是，我会脸红是……因为……陛下……说的话……」

艾黛儿因为四唇就快贴上的极近距离而喘息，女官还随侍在房中，还要她说什么啊……

「我说的话？」

另一方面，欧帝斯彷佛毫无头绪一般，单眉灵巧地挑高。

（因为他那样子说话啊。）

欧帝斯毫不花俏地直说出「心爱」等等的，要艾黛儿说明自己是听到这句话太开心而脸红，也太令人害臊了。

当艾黛儿沉默以对时，杨尼希克夫人看不下去地插嘴说：

「陛下，请恕我失礼，王后殿下是听到陛下爱的告白之后，害羞了。」

艾黛儿十分感谢女官长切中要点的解释。但一想到有第三者见闻了两人的对话，就让她实在很想逃走。

另一方面，欧帝斯听到女官长帮忙解释后，十分意外地看着怀中的艾黛儿。

艾黛儿仍然低着头红着一张脸，想着在这么近的距离，自己的心意是不是全被看透了呢……热度全聚集到脸上。

「这样说起来，我很少对你表达自己的心意。」

欧帝斯温柔抚摸艾黛儿的脸。

「我爱你，艾黛儿。虽然是政治联姻，但我真心认为，你能成为我的王后真是太好了。」

「欧帝斯大人。」

艾黛儿在这声音引导下抬起头，彼此的视线交错。

「光想像会失去你，就让我的心脏像要被火烧碎裂了，幸好你能醒过来。」

倒映在他眼中，听见依恋对象说爱，会让人忘了呼吸。而从喜欢的人身上得到相同回报，艾黛儿感到这份幸福感充斥着全身。

「艾黛儿。」

听见他怜爱地呼喊自己的名字，紧紧揪住了自己的心，欧帝斯的脸缓缓靠近。好想就这样把全部的自己交在他手中，就在如此思考时，艾黛儿突然想到重要的事情。

「那、那个，王太后殿下现在怎么样了？」

欧帝斯瞬间停止动作。

艾黛儿是在和宓尔特亚的茶会中倒下，在场的所有人大概都被当作嫌疑犯。

「王太后现在把自己幽禁起来。」

「幽禁……」

「这是表明她没有丝毫杀害你的意思，以及全权委托身为国王的我之意……服侍王太后的下级侍女坦承是她对你下毒。」

「我实在不敢相信！」

艾黛儿惊声大叫，身体一瞬间晕眩摇晃。她的身体尚未恢复健康，在短时间内发生太多事情，已超出她能接纳的范围了。

「陛下，王太后殿下是无辜的。」

艾黛儿拼命说着。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威奥斯他们现在正在调查。」

欧帝斯的语气带着些微不愿听她意见的感觉。

「陛下……欧帝斯大人。」

「你现在先好好静养。」

欧帝斯让艾黛儿躺在床上。

艾黛儿以视线向他控诉，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看。另一方面，欧帝斯则完全褪去方才宠溺的态度，展现出身为国王的表情。

（不对，宓尔特亚大人不可能会伤害我，因为她对我说了很多话。她的表情显示了她很替欧帝斯大人着想，欧帝斯大人对她很重要啊！）

艾黛儿和宓尔特亚交流的次数还不多，但宓尔特亚总给人一种很寂寞的感觉。

她对同样因为政治联姻嫁过来的艾黛儿坦承自己的过去，还给了自己建言。

不只如此，宓尔特亚很关心和自己相同立场的艾黛儿，当她说起没办法让孩子待在自己身边的事情时，眼中浮现出落寞。

露出这种表情的女性，不可能会伤害儿子的妻子。

「我晚一点再来看你，你现在好好休养。」

欧帝斯说完后就离开房间。

隔天，身体轻盈了许多，艾黛儿轻轻松松吃完早餐的牛奶粥。

（我想要……更了解欧帝斯大人。）

自从她醒过来之后一直待在床上，所以有非常多思考的时间。

夏季休假有点心浮气燥的氛围完全消失，欧帝斯正和心腹们一起厘清王后毒杀计画背后的关系图。

艾黛儿找来杨尼希克夫人。

「您是指雷尼克大人吗？」

「是的，我想和威奥斯大人会面。我很清楚他十分忙碌，但只需要一点点时间就好，麻烦你代为传话，请他抽出一点时间给我好吗？」

一开始听到艾黛儿提出要求时，杨尼希克夫人虽然有点困惑地迟了好几秒才回应，但立刻迅速动起来。当然，她也没忘了因为艾黛儿才刚醒来，再三强调会面时间不能太长。

没有事前约定、不知能否联系到忙碌的威奥斯，让艾黛儿感到不安，但得到他的随从送回的满意答覆，让艾黛儿暂时松了一口气。

这是艾黛儿第一次想更深入了解一个人，也因为对象是欧帝斯，才让她有这种想法。这是很大的变化，正因为对方很重要，才想要更进一步深入。

但要问欧帝斯关于他和宓尔特亚之间那看不见的高墙一事，也令艾黛儿非常不安，毕竟每个人都有不希望他人深究的部分。

艾黛儿不认为宓尔特亚会对自己下毒，也不希望欧帝斯怀疑自己的母亲。但欧帝斯用客观的迂回说法，委婉推辞了艾黛儿的主张。

艾黛儿明白他是温柔的青年，所以相信他和宓尔特亚之间的关系，必定会因为一些因素而产生改变。

在离寝室稍远的小房间里，艾黛儿和威奥斯会面。

「艾黛儿大人，要是太勉强自己，可是会让欧帝斯大人担心的喔。」

在约定时间现身的威奥斯，开口第一句就先关心艾黛儿的身体。

「大家太夸张了，我现在很健康的。」

艾黛儿坚强地微笑着，但实际上，她的脸色比平常苍白上几分。

两人面对面坐下，时至此时，艾黛儿才终于感到紧张。这也是情有可原，因为她可是瞒着欧帝斯，询问心腹关于他的过去啊。

「非常感谢你在百忙之中抽空给我，我今天想问的是……那个，关于陛下的过去……」

艾黛儿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欧帝斯大人的过去是指？」

「我感觉陛下与王太后殿下之间……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感觉他们两人对彼此有点生疏。」

艾黛儿握紧放在腿上的双手，正面注视着威奥斯。

「看在艾黛儿大人眼里，状况严重到足以令您挂心吗？」

威奥斯看着艾黛儿的视线相当平静，这看不出情绪的视线让艾黛儿不禁咽了咽口水。

「……是的，我很想知道他们之间是否曾发生过什么事情。然后就是，我这样踏入陛下的心，是否会造成困扰呢？」

「请问是造成谁的困扰呢？」

「……陛下。」

艾黛儿很害怕，就算是丈夫，真的可以这样无礼地揭开他人的内心吗？她害怕最后会惹欧帝斯讨厌，欧帝斯很可能说着「这跟你无关」而推开她。艾黛儿很想了解心爱之人的心情，但恋爱使人变得胆小。

「艾黛儿大人想询问欧帝斯大人的过去，但又担心这样做会不会招致他讨厌。我的理解有错误吗？」

「……没错。」

听他简单统整后，感觉自己怎么这么胆小的艾黛儿很不自在。大概对开始坐立难安的艾黛儿的态度有所感触吧，威奥斯说了一句「您很喜欢欧帝斯大人呢。」他的声音意外地柔软。

「是的，那个……我十分爱慕陛下。」

大概因为如此，轻而易举就把心里深处的话说出口，她甚至还没办法对欧帝斯说出口呢。

就在此时，有人毫不客气地推开门。

「陛下……」

闯入房间的人是欧帝斯，转头看向房门方向的艾黛儿睁大眼睛。

他直直地朝艾黛儿前进，弯下身躯探看她的脸。

「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威奥斯，艾黛儿才刚康复，虽然时间不长……你要找她，明天再找也不迟吧？」

「不是这样，要求和威奥斯大人会面的人是我。」

「你？」

欧帝斯语气有点惊讶，轮流看着两人的脸。

「艾黛儿大人感觉欧帝斯大人与王太后殿下之间有些疙瘩。她很想知道心爱夫君的心思但又害怕被讨厌，所以相当烦恼。」

威奥斯泰然自若地直接曝光艾黛儿的心思。

艾黛儿吓得张大嘴，突然神色慌张起来。

「威奥斯大人……那、那是……」

「怎么了吗？」

「没、没有……」

他似乎无法理解艾黛儿为什么会突然慌张起来，一脸不可思议地回看她，这让艾黛儿不知该如何回话。

「你就因为这种事情找威奥斯见面啊。」

「非常抱歉，我自知我逾矩了。」

在艾黛儿身边坐下的欧帝斯，声音比平时更加僵硬。

「不，你不需要道歉……」

说完后，欧帝斯完全沉默。

艾黛儿心想，自己终于惹欧帝斯不高兴了，背脊因而发凉。

「如果您打算和艾黛儿大人牵手过一生，那就应该好好把话说清楚，关于您和王太后殿下之间发生什么事情，以及您有什么想法。」

「……我明白。」

大概想伸出援手，威奥斯冷静地插嘴，欧帝斯简短回应后又再度沉默。

威奥斯露出无奈表情后，彷佛想改变房内的气氛，发出带有紧张感的声音：

「我也有事情要报告。」

「查出来了吗？」

「关于坦承对艾黛儿大人下毒、王太后殿下的下级侍女，这件事有所进展了。」

「听说她在艾黛儿中毒倒下之后，行为举止十分怪异对吧？我听说她是在场遭拘禁的人之中，最为心神不宁的一个。」

谈论此事似乎会花上一段时间，欧帝斯悄声对艾黛儿说「靠在我身上吧。」后，手环抱住她的背。

在威奥斯面前如此让艾黛儿有点犹豫，但在将近傍晚的现在，她已经感到些许疲惫，便顺着欧帝斯了。

「逼问那位下级侍女后她开始哭哭啼啼的，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陈述的内容也抓不到重点，于是派人迅速回宜普斯尼卡城调查她的背景。」

在女官指示下更换茶叶种类时，那位下级侍女只在艾黛儿使用的杯子上事先涂抹了毒药。

回宜普斯尼卡城的人，花了一天，澈底清查了该女成为宓尔特亚侍女的过程，以及家庭成员与交友关系。

结果，浮上台面的是一位令人意外的人物。

「现在，我父亲已经为了要逮捕列西乌斯卿而行动了。」

「你说什么？」

欧帝斯睁大眼。

艾黛儿也吓得倒抽一口气。

「艾黛儿中毒倒下之后，看见欧帝斯大人神色慌张的样子，列西乌斯卿对身边的人说：『不过是那点小事，陛下会不会过度慌张了啊？』他也来找我谏言，认为陛下对王后殿下的身体状况反应过度。听他的语气，彷佛一开始就知道用的毒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要是没处理好，艾黛儿很可能已经死了！」

房内气氛因欧帝斯充满怒气的声音而充满紧张感。

「是的，当然如此。如果没有帕迪恩斯女骑士团的处置，艾黛儿大人很可能到现在都尚未苏醒。」

威奥斯冷静的声音，让艾黛儿重新认知自己曾处于相当危急的状况。

「但列西乌斯卿相反，在大家因为艾黛儿大人病况严重而深感忧虑时，只有他一个人认为艾黛儿大人的病况并不严重。那位侍女也发抖着表示，她不知道是毒性那么强的毒药，只听说仅仅会让身体稍微不适而已。」

「你想表达什么？」

「事情或许没有我们想得那么单纯。」

威奥斯继续表示，实际下毒的侍女是列西乌斯卿的远亲，因为欠他人情而被利用。根据调查人员带回来的消息指出，有好几个人曾目击列西乌斯卿的随从和侍女私下说话的场面。

「事情很单纯吧？列西乌斯卿意图要让他女儿来我身边服侍。」

「这件事众所皆知，动机应该就是如此。但在还没查明之前，都只能算是臆测。」

威奥斯说，他接下来要参与列西乌斯卿的侦讯。

由于事态有所进展，无法继续悠闲地和欧帝斯慢慢聊天，他接下来会相当忙碌。

「艾黛儿大人，不好意思，今天请恕我先行告退。我也会多鼓励欧帝斯大人，如果他接下来什么也没说明还请告诉我，让我来对您说明。」

「我会自己好好对艾黛儿说。」

欧帝斯插嘴。

「那还请您务必这样做。」

「……老实说我不太想提这件事。」

「让妻子看见自己软弱的一面，才是真正的夫妻。」

「你自己根本还没有对象吧！」

「这是我父亲说的。」

也就是说，这是出自奥斯特洛姆宰相口中的话。

两人轻松自在的对话，让艾黛儿在这种时候也感到平静。

「……不管听到怎样的我，你可以都别讨厌我吗？」

他的声音和表情不是国王，而是平常的青年。

「这是当然！我才是，竟然有希望得知陛下心思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真的是非常对──」

欧帝斯的手指抵住艾黛儿的唇。

「因为是我，所以你想要多了解我，我可以这样妄自揣测吗？」

艾黛儿点点头，接着，他的眼睛柔和地弯起来。

「我答应你，最近会好好跟你说。」

「谢谢您。」

「你的脸色还很差，今天就去休息了吧。」

欧帝斯轻而易举地把艾黛儿抱起来送她回房间，临走前，也不忘轻柔印上一个吻。

三

夏季休假，就在兵荒马乱中结束了。

领受王命的家臣在拼命搜查后有了回报，终于搞清楚整个事件的全貌了。

对王后下毒的主嫌是列西乌斯卿，重臣的暴行吓坏了大家，但同时也表示能够理解──因为他想让女儿当上王后，在无法实现后仍试图让女儿成为国王爱妾，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坐在欧帝斯身边，艾黛儿一同听着威奥斯报告。

「根据实际行凶的侍女表示，列西乌斯卿拿给她的只是单纯的泻药。」

明明只是下了单纯的泻药，却害得王后面临生死关头，下药的侍女惊惶失措地乖乖自白了。

列西乌斯卿的使者交给她的药，有对她事先说明只是会让人卧床几天、毒性不强的药。被人捏住弱点的侍女虽然有罪恶感，却不敢加以反抗，即使深受良心苛责，但仍努力说服自己「只是稍微不适没有关系」后，把药涂在杯子上。

另一方面，列西乌斯卿的供词也差不多。

因为欧帝斯对他女儿梅欧希卡完全不感兴趣，焦急的他才想让国王暂时远离王后。只要王后身体不舒服，短时间内无法行房。国王还年轻，比起身材干瘪的王后，梅欧希卡显而易见地在身材上有所优势。他认为只要国王尝过一次滋味，肯定可以明白女儿的魅力。

列西乌斯卿自述，他就是基于这样的理由才对艾黛儿下药。准备的药也不是猛毒，他反而觉得王后的反应太夸张。

「所以我在得到父亲大人的同意后，拿没收的药给列西乌斯卿看，对他说：『既然你这么说，就自己吃下去确认。』」

艾黛儿咽了咽口水，威奥斯不表露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陈述事实。他大概也是用这种态度面对列西乌斯卿吧。

大概是无路可退，列西乌斯卿自己吃下威奥斯拿出来的药，彷佛想要自清「这只是泻药，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结果列西乌斯卿当场倒下，真让他死了也伤脑筋，所以我的部下也立刻应对，跟帕迪恩斯骑士对艾黛儿大人做出的处置相同，让他喝下事先准备好的解毒剂。」

列西乌斯卿在宜普斯尼卡城最深处的房间床上醒来时，吓得眼神不停颤抖。

不是，不是这个药，这肯定有哪里搞错了。不是，不是这个。小人我绝对没有杀害艾黛儿王后殿下的意图。他拼命地不断辩驳。

「我话先说在前面，无法对列西乌斯卿处以极刑。」

威奥斯继续说：「他大概得终生关禁于贵族用的监牢中了。」

「我……那个……」

差点遭人杀害是事实，即使如此，艾黛儿仍对与自己有关的人物死亡感到恐惧。

「列西乌斯卿是从先王时代起的忠臣，也拥有很大的发言权。因为这次的事件，想削弱他势力的派系也提出了很强硬的说法……宰相相当谨慎地处理这件事情。」

只有威奥斯冷静的声音在室内响起，从刚刚开始，欧帝斯完全没有插嘴。

「那么……那个，会怎么处理呢？」

「列西乌斯卿领地的三分之一由王家接收，并请担任列西乌斯家家主的他退位。此外，新家主不能由他的儿子承袭，得从一族中选出其他人来继承。关于他的两个女儿，则决定外嫁他国。」

「如此一来，列西乌斯卿的势力会得到削减。若问我是否能好好掌控臣子，我不得不承认我能力还不够，这也是此次事件的原因之一。列西乌斯卿十分有野心，而且还想要扩大发言权，才希望把女儿推给我。」

此时欧帝斯才第一次开口。他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可感觉他相当不甘心，放在腿上的拳头一瞬间紧握。

「关于两位女儿的丈夫人选，包含格律在内的几人正在选择。我们认为，与其让她们进入国家的修道院，倒不如让她们出国，创造出物理上的距离会更好。」

「这是……什么意思？」

「梅欧希卡小姐非常喜爱殿下，如果就此送她进修道院，无可避免她会听见两位的消息，很可能令她哀叹自身的境遇，也导致她对两位产生不必要的怨恨。那倒不如外嫁他国，让她把心思放在新生活上，也能减少想起故乡的机会，这是格律提议的。」

近侍们从各种不同角度提出建言，但对梅欧希卡来说，这应该是很严厉的处分。

即使理解梅欧希卡的心情，艾黛儿也无法对这次的决定提出意见。她很清楚不能以个人的感情为优先，但她也是个理解爱情的人，心胸产生无法切分清楚的情绪也是事实。

「请问梅欧希卡小姐会去哪里？」

「大概会送到王太后殿下的母国，她的妹妹送往其他国家。」

如此一来便没办法轻易回到奥斯特洛姆来，实质上与流放无异，实在想为她们祈祷，希望她们的丈夫是和善的人。

「报告到此为止。到下一场会面前还有一点时间，欧帝斯大人就和艾黛儿大人在这里相处一段时间如何呢？」

威奥斯留下这句话后起身。

在房门「啪当」关上后，房内只剩下两人。在这个时段能有和欧帝斯独处的时间，是很罕见的情况，这大概是威奥斯的体贴。

这段时间，欧帝斯全心处理这次的事件，连续好几天都在艾黛儿睡着后才回寝室。

虽然会一起用早餐，但艾黛儿不想让表情紧绷的他更心烦，只会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所以，艾黛儿现在有点紧张。

「那、那个……」

「怎么了？」

「如果凶手是列西乌斯卿……那我可以去……拜访宓尔特亚王后殿下了，对吧。」

向丈夫提意见需要很大的勇气，但这次即使他说不行，艾黛儿也不打算退让。宓尔特亚是无辜的，这点绝对没错。

「……我还没对你说明那件事。」

欧帝斯的声音相当温柔，他露出彷佛已然认命，有点伤脑筋的表情。那不是国王的表情，而是有点不可靠，年仅二十多岁的青年的表情。

艾黛儿直觉，他要展露真实一面给自己看。

「那不是……太愉快的话题。」

欧帝斯的声音带着些许落寞，艾黛儿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还有另一个弟弟，名叫耶诺思，小我五岁。打出生身体就很虚弱的弟弟，因为是第二个小孩，所以是由母亲养育，母亲非常疼爱耶诺思。」

曾经听说先王夫妻的四个孩子中，耶诺思是因为意外身亡。

他平淡地开始说起往事。

他自己被带离母亲身边，是由奶妈和教育负责人教养长大的。身为第二王子的弟弟很虚弱，连喝奶的力量也几乎没有，所以决定放在宓尔特亚身边养育。

当时快满六岁的欧帝斯相当健康，活力十足常常在庭院里跑来跑去，也助长了他的健壮。

终于可以让孩子留在自己身边的宓尔特亚，相当疼爱耶诺斯，全神贯注在照顾耶诺思的程度，几乎可说过度保护。

「老实说……我有点羡慕耶诺斯，羡慕弟弟总是得到母亲关注。」

谈论过去的欧帝斯怀念地眯起眼睛，但偶尔也看见他感到些许痛苦地皱起眉头。

艾黛儿默默聆听丈夫的话语。

「只要到了季节转换时期，耶诺斯就会发烧，但他很有奥斯特洛姆王子的样子，长大后说着想模仿我学剑术和马术，母亲因此感到相当伤脑筋。但最后得到了父亲的许可，因为父亲也认为身为奥斯特洛姆的男儿，就该多少锻炼点身体。」

大概锻炼有了成果，耶诺斯卧病在床的次数逐渐减少。

再怎么说都长到了十五岁，面对纯粹地景仰哥哥、钦羡哥哥剑术的耶诺斯，欧帝斯也不再嫉妒弟弟可以独占母亲。真要说起来，得到耶诺斯参杂敬畏的眼神让欧帝斯感到骄傲，也很疼爱单纯仰慕自己的弟弟。

「母亲虽然仍相当过度保护耶诺斯，但我偶尔也会陪他练剑，他总是笑着说希望将来有天可以帮上我的忙。」

欧帝斯一脸怀念地望着虚空。

艾黛儿定睛注视着他，欧帝斯的表情非常柔和，他也很爱护耶诺斯。

「那是在耶诺斯十二岁时发生的事情，他自己提出也想参与夏季狩猎的要求，因为他知道我十岁就参加了。但母亲没有同意，他相当不甘心。」

最终决定权握在国王手上，但或许是考量宓尔特亚的心情，那年最后决定不让耶诺斯参加。

自己也想和哥哥一样骑马参加狩猎、想得到父王的认同，自己不是永远都这样病弱，已经满十二岁了──欧帝斯也能体会耶诺斯的主张，弟弟也差不多到了要以见习骑士身分住宿的年龄了。

所以欧帝斯有了个想法，虽然不能参加狩猎，但如果只是骑马远游，母亲大概也不会太坚持。他明白其中有自己想反抗父母的心理，这也是他自主独立的第一步；另一方面，平常很忙的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陪伴耶诺斯。

带着这样的心思，欧帝斯邀沮丧的耶诺斯一起骑马远游。虽然想两人单独出游，但身分是王太子和二王子，当然有几位骑士随行。

远游本身相当愉快，烈则库涅宫殿周边是整片悠闲的自然风光，两人和乐融融地享受骑马乐趣。

但在那之后，悲剧发生了。

「那天云层很厚，就在我们出游途中，天气突然急遽恶化。雷云密布，天色瞬间转黑。上一秒才开始下起雨来，没多久立刻转为豪大雨。然后……」

远处传来雷鸣，一行人决定先找地方躲雨。要回烈则库涅宫殿得花上一点时间，只要能躲过雷雨云，雨势应该会变小──他们如此判断。

但雷声越变越大，马匹开始躁动，正当他们想让慌张的马匹冷静下来时，一道特别大的雷声在他们附近落下。

「耶诺斯的马被吓得惊惶失措，他因此落马，而且撞到不太好的地方，失去了意识；带他回宫殿后几小时，他就过世了……这全都是因为我邀他骑马远游。」

「才不是！」

艾黛儿大喊，这不是欧帝斯的错，只是不幸的意外。

「不，是我的错。母亲……近乎发狂地谴责我，说因为我邀耶诺斯骑马远游才会害他丧命，她抱着弟弟的尸体大声哭泣。」

欧帝斯肯定是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努力忍耐着痛苦说道。

「对母亲来说，死的人是我或许比较好。母亲真的非常重视耶诺斯……抱歉，我这句话只是单纯的嫉妒。」

艾黛儿情不自禁地拥抱欧帝斯，她想陪伴他度过悲伤，想大叫要他别这样想……泪水不禁溃堤。

「大概到现在，母亲也还没原谅我吧。」

意外发生后，宓尔特亚毫不顾虑外人眼光地究责儿子。最后让失去耶诺斯的她振作起来的，是仍年幼的琳蝶和路贝卢姆。

「才没有那回事，王太后殿下努力寻找着和陛下的交集。」

艾黛儿放开欧帝斯的身体，明确告诉他。

说出口的话覆水难收，对欧帝斯而言，宓尔特亚的那个态度是不容怀疑的。

但艾黛儿感觉宓尔特亚很后悔，试图透过艾黛儿寻找和欧帝斯之间的交集。

「所以我……一开始接到你被人下毒的消息时，曾经怀疑过王太后。」

她有憎恨欧帝斯的理由，欧帝斯如此认为。

欧帝斯对宓尔特亚很愧疚，因为造就耶诺斯死亡悲剧的人是自己，也因此让他怀疑宓尔特亚将愤怒矛头指向了艾黛儿。

对远离母亲而被养育长大的欧帝斯而言，母亲是遥远的存在。他和母亲见面时，总会有奶妈或照顾者随侍一旁。宓尔特亚在儿子面前的态度也有点生疏，父亲很宠爱儿子，但身为母亲，她不知道该如何掌握和儿子之间的距离。

这就是挡在两人间无形之墙的真面目。

「绝对没有这种事。」

「你为什么能这样说？」

「宓尔特亚殿下非常关心陛下，非常关心欧帝斯大人。殿下肯定是在寻找能和陛下说话的契机。」

「……」

欧帝斯沉默不语。

「……欧帝斯大人没有邀约路贝卢姆殿下参加今年的狩猎，是因为……那个……」

十之八九是受到耶诺斯那件事的影响。

路贝卢姆今年十二岁，正好和耶诺斯殒命时是相同年龄，会变得神经质也是情有可原。

艾黛儿认为那是不幸的意外，正因为出乎意料之外才会扰乱宓尔特亚的心绪，将悲伤全发泄在欧帝斯身上，而欧帝斯也一直背负着罪恶感。

「……我很害怕会再发生相同事情。威奥斯也说了，考虑到路贝卢姆的将来，也差不多该让他参加狩猎，让他以见习骑士的身分去住宿。」

艾黛儿的手轻轻叠上欧帝斯的拳头。

「真的是段难堪的往事。」

欧帝斯吐了一口气，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让你回想起痛苦的回忆，真的很对不起。」

「……不，我大概也想要说给你听，因为是你，我才能说出口。」

两人的视线彼此交缠。

艾黛儿想知道他的心思。因为对象是欧帝斯，艾黛儿才想要更加靠近他。

「明天，我可以前去拜访王太后殿下吗？」

「好，臣子中也有人知道我和母亲之间的矛盾，你就去拜访母亲吧。」

「欧帝斯大人也……那个，将来有天……」

「……说的也是，如果明天有时间，我也会露个脸。」

欧帝斯露出微笑。

（我可以成为两人之间的桥梁吗？）

艾黛儿的脑海浮现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希望他们两人可以彼此展露笑颜，她期许自己创造出那样的契机。

「你好坚强。」

欧帝斯朝艾黛儿伸出手，手指碰触她银色的发丝。

「……没有，才没这回事。我……有点害怕。我知道，自己的存在很可能改变其他人的命运。」

艾黛儿在这次事件中理解许多事情，学到许多人的人生会因为她的生存与否而改变，甚至会影响到当事者以外的人。

如果艾黛儿因此丧命，列西乌斯卿也得以命赎罪，而梅欧希卡等人的未来肯定也会大为改变。

「这会让你想逃离我身边吗？」

「我……我很爱慕欧帝斯大人。我希望……可以就这样一直陪在您身边。」

艾黛儿缓缓摇头道。

她永远无法习惯这份恐惧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没办法离开欧帝斯大人身边，所以……我必须更有觉悟，背负起因为我的选择而产生的责任。）

在脑海中化作言语后，这句话彷佛扩散到全身上下。

国王与王后身边，会有心思迥异的许多人聚集而来。必须变得更加坚强才行，选择与他共度未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艾黛儿决定要站在欧帝斯身边。

「我是国王，我会负起全部责任。」

「也请让我帮忙。」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帮忙……我爱你。」

「我也……很喜欢您，欧帝斯大人。」

丈夫是否听见她近乎呢喃的轻语了呢？

欧帝斯轻轻抬起艾黛儿的脸，两人视线近距离交缠，两张脸慢慢靠近，唇瓣交叠。

隔天，艾黛儿立刻去拜访宓尔特亚。事先写信询问后，马上收到同意的回应，而且双胞胎也很期待可以见到艾黛儿。听到这样的回应，让艾黛儿在王城内移动的脚步也轻盈起来。

走着走着，碰到意外的人物。

「这不是王后殿下吗，贵安。」

「阿图尔殿下，您好。」

艾黛儿笑着回应时也感到些许惊讶，因为阿图尔应该忙于领地内的事务才对啊。

「喔喔，见您完全恢复健康了呢。没有啦，我听说您被人下毒，吓得急忙前来探望。」

「非常感谢您的关心。」

「我听说了呢，因为骑士们迅速应对得宜所以才能恢复，真不愧是帕迪恩斯女骑士团啊。」

阿图尔视线投向随侍艾黛儿身后的骑士们，她们规矩地行礼。

「阿图尔殿下会在王城停留几天呢？」

「这个嘛……我没打算待太久，但希望可以起码一起共进一顿餐。关于我可爱侄子的消息也传进我耳中了，说你们感情十分和睦呢。哎呀哎呀，身为叔父我真是太开心了。」

「承您吉言，陛下对我相当好。」

艾黛儿害臊地笑着，总觉得令人好害羞。

「这样看来传闻是真的呢，他前不久还只是个孩子啊，难怪我也变老了。」

「如果您能抽出时间来，可以告诉我陛下的童年往事吗？」

「当然可以。」

阿图尔身材高大且容貌有点令人生畏，但实际聊天后意外地开朗且温和。而且他的眼睛和欧帝斯十分神似，这点也让艾黛儿觉得很亲切。

「非常感谢您，那近期请务必一聊。」

艾黛儿也比平常更多话。

「叔父大人，还请您别告诉艾黛儿太多会降低我评价的事情啊！」

熟悉的声音让艾黛儿转过头，只见欧帝斯带着近卫骑士走过来。

「哎呀，我原本打算要过去拜访陛下的呢。」

「我收到报告说叔父大人进王城来，不知有什么要事，我也正好得闲，就来迎接您了。」

「没有啦，我听说艾黛儿王后殿下中毒昏倒，所以来探望。」

「您不是前几天才说这阵子很忙吗？」

「要是王后殿下出事可不得了，你还没有继承人呢。」

「这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但肯定能让您接获好消息的。」

「那还真是令人期待。」

两个男人你来我往地对话，可见他们感情十分要好。

「艾黛儿，你不是要去母亲那里吗？叔父大人就交给我吧。除此之外，请你帮忙转达我近期会前去拜访。」

「好的，陛下。」

「哈哈哈，看来你非常不想让她知道关于小时候的事啊。」

阿图尔捧腹大笑。

「那么，叔父大人，我们走吧。」

艾黛儿向两人致意之后，离开现场。

宓尔特亚和双胞胎前来迎接艾黛儿。

规矩地行礼致意之后，一行人移动地点。

「嫂嫂大人，您的身体还好吗？」

「是的，已经完全恢复了，琳蝶。」

艾黛儿对着担心抬头看她的小姑一笑。

「好了，你们先去别的地方玩，我有事情要对王后殿下说。」

「我们也很久没和嫂嫂大人见面了耶！」

虽然不满抱怨，但琳蝶两人还是在女官带领下离开房间。

室内瞬间变得悄然无声，艾黛儿在宓尔特亚招呼下，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女官们开始准备茶水，宓尔特亚当着艾黛儿的面把热水倒进杯中，接着把热水倒进一旁的陶器中丢弃。在那个事件中，凶手事前把毒药涂在杯子上，她会如此过度反应也是无可厚非。

试毒的人点点头后，艾黛儿拿起杯子就口，茶叶香气在口中扩散开来。

「让母亲担心了，我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了。」

艾黛儿一口气说完之后，发现宓尔特亚直直地注视着她。是不是突然喊她母亲太失礼了呢？艾黛儿的心脏揪紧起来。

「我听到你康复后实在松了一口气，艾黛儿。」

「那、那个，虽然今天只有我自己来，但欧帝斯大人说了，他近期也会前来拜访。」

听见宓尔特亚亲密地喊自己的名字，艾黛儿不禁探身上前，宓尔特亚对自己喊她母亲表达出肯定的态度，这让艾黛儿无比开心。

总觉得心胸炙热。

「这样啊，那孩子这样说啊。」

宓尔特亚低下头，脸上浮现放心神色，感觉眼眶也有点湿润。

「我……」

宓尔特亚看着手上的杯子低语：

「我……我对儿子说了不该说的话，他们两个都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啊……」

「关于耶诺斯殿下的意外，我已经从陛下口中听说了。」

宓尔特亚抬起头看了艾黛儿一眼后，再次低头看着杯子。

「我为了让自己轻松而把罪过推到儿子身上，说完那样过分的话，就算再怎么后悔，也没办法收回已说出口的话。」

「那不是谁的错……只是不幸的意外。」

「我是个软弱的女人，难以从过往走出来，也对路贝卢姆过度保护……我心里也明白，那孩子也到了离开母亲身边的年龄了啊！」

艾黛儿感觉，宓尔特亚也怀抱着深重的自责活到现在。

宓尔特亚落寞地笑着。她自己明白不能把路贝卢姆永远关在小小的世界中，但耶诺斯意外死亡让她变得非常胆小。

「欧帝斯大人绝对会来拜访母亲，到时……请他指导路贝卢姆殿下剑术如何呢？」

「……路贝卢姆肯定会很开心，但琳蝶可能会闹别扭，说都只顾着弟弟呢！」

宓尔特亚苦笑着说「那孩子真让人伤脑筋」。

两人的距离逐步缩短，艾黛儿感觉宓尔特亚开始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情绪了。虽然只是一小步，但希望两人的关系接下来也能继续前进。

「那么，请琳蝶殿下和我一起练习竖琴如何呢？」

「她可以因此变端庄一些吗？」

「我也非常喜欢活力充沛的琳蝶殿下喔！」

「她有点太活泼了，真希望她可以多少向你看齐呀。」

两人互相微笑以对。

安稳的时光在两人间流逝，就在喝完一杯茶之时，有人用力拉开房门。

「已经可以让我们加入了吧？」

活力十足的琳蝶迫不及待地跑过来。

「琳蝶，我不是常常对你说不可以突然打开门。而且你怎么可以连请求入室许可都没做，这是怎么回事？」

宓尔特亚摆出身为母亲的态度，眉角上扬。

「那我先说对不起。但我也很担心嫂嫂大人啊，路贝卢姆，你说对不对？喂，你干嘛不进来，明明就是你怂恿我来的！」

琳蝶转过头去对弟弟抱怨，宓尔特亚单手扶额，叹了一口长长的气。艾黛儿不禁失笑，这欢乐的时光让她觉得十分珍贵。在不久的未来中，欧帝斯肯定也会成为其中一员。

「也让琳蝶你们饱受惊吓了，对吧？」

「没有，我也是王家的女人，一点也不怕。」

艾黛儿担心他们看见身边的人被下毒而感到恐惧，琳蝶的回答十分坚强，她比艾黛儿更加有勇气呢。

「真的吗？你那时脸超白的耶。」

「讨厌！路贝卢姆你这个猪头，这种事情要保密啦！」

弟弟的爆料让琳蝶发怒，她毫不掩饰气鼓一张脸的样子好可爱，自己也想和他们更加亲近，想成为一家人。

「琳蝶，我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了，改天再一起玩吧！」

「真的假的？……真的吗，嫂嫂大人？」

琳蝶的眼睛顿时闪闪发亮，但她马上感受到母亲冰冷的视线，立刻改口。

终于回归日常了。

「是啊，这是当然，琳蝶。」

艾黛儿一微笑，琳蝶也跟着笑起来。艾黛儿觉得她的笑容非常地棒。

四

这阵子开始流传起一个煞有其事的谣言。那就是「王太后宓尔特亚才是下毒杀害王后艾黛儿翠亚的真凶」，列西乌斯卿只是被利用了。宓尔特亚企图让由自己养育的三王子路贝卢姆坐上王位，如果王后怀孕就麻烦了，所以想尽早排除障碍。

另外，国王欧帝斯长年讨厌王太后宓尔特亚，所以想要幽禁被她操控的傀儡路贝卢姆。

而先王之弟阿图尔对王室的不平静感到忧心，急忙赶回王城。

（原来如此，虽然是陈腔滥调的剧情，但反而很有说服力。）

从谣言散播的方法来判断，应该是有人刻意为之；也就是说，很可能已经传入宓尔特亚耳中了。

在格律建议下，欧帝斯请艾黛儿去找双胞胎，为了要在朝廷官员面前表现出三人感情要好的一面，艾黛儿现在正在中庭弹奏竖琴给双胞胎听。

幸好艾黛儿没听说这个谣言，因为杨尼希克夫人限制了消息的传播。

（但是，艾黛儿大概也会在不久之后听闻，不对，得亲自告诉她才行。）

欧帝斯前往王太后身边拜访。

她没有任何戒备地等待儿子来访，房内也屏除所有外人。欧帝斯也命令近卫骑士留在前厅等候。

「国王陛下，有幸见到您的尊容，令我喜悦至极。」

宓尔特亚优雅地在儿子面前屈膝，美丽的行礼之姿完整表现出对国王的尊敬之意。

「我要把路贝卢姆放在我的监视之下一段时间。」

欧帝斯没向母亲打招呼，开口直接说出正题，宓尔特亚顿时白了一张脸。

「……请先让我听你说吧。」

「好。」

两人之间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沉默，让欧帝斯踌躇不已；明明已经做好觉悟了，但要谈论长年以来的疙瘩格外需要勇气。

如果艾黛儿在场，气氛可能会有所不同，但身为丈夫不想让她看见没用的一面，而且现在想尽可能避免做出太招摇的行动。

「我因为自己不够坚强而伤害了你，现在不管说什么都太迟了，但是……你对我来说，也是我的宝贝儿子。」

就在欧帝斯欲言又止时，宓尔特亚率先开口，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且僵硬。

「耶诺斯的死，不是你的错。」

「但是，如果我没有邀他一起骑马远游，就不会出那种意外了。」

「那孩子非常仰慕你，认为你非常强大且剑术高超，每次说起你，他都宛如谈论自己的事情般自豪。那年，率先让那孩子沮丧的人是我。」

宓尔特亚自嘲地弯起嘴角，眼中浮现薄薄的泪光。这个人的身体有如此娇小吗？是这种感觉吗？

「你明明只是想帮忙鼓舞弟弟而已，而我却因为自己的软弱，把过分的情绪发泄在你身上……你明明没有做错事，我却对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说出如此残酷的话，事后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真的是个愚蠢的母亲。」

几道泪水滑过宓尔特亚的脸颊，注视着她这副模样，欧帝斯孩提时代感到的寂寞，以及对弟弟的些微嫉妒等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或许因为如此，才会不小心说出真心话。

「我……我一直以为，母亲认为死的人若不是耶诺斯而是我就好了。」

「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我一直也十分重视你。亲手拥抱刚出生的你那时，都不知道我当时感到多么幸福……」

听到母亲接着说「如果可以如愿，我好希望可以亲手养育你」时，欧帝斯的心中产生暖意，这大概是小时候的自己想从母亲口中听到的话。

欧帝斯一直对母亲很愧疚，心中始终觉得是自己从她身边抢走耶诺斯，因此对母亲显露出不必要的生疏态度。

母亲现在就近在身边──艾黛儿让欧帝斯察觉了这件事。

不知何时，他们拿掉了王太后与国王的面具。现在，在场的是寻常无奇的普通家庭，母亲与儿子之间的对话。

「我今后也想持续与您交流，母亲大人，请让我们多聊聊吧。」

「欧帝斯……谢谢你。」

宓尔特亚拿出手绢擦拭眼角，她开心微笑的脸庞相当美丽。

「我的态度大概让人产生误解，所以才会出现如此被趁虚而入的状况。」

欧帝斯瞬间换上国王的表情，接下来要说的是。身为国王不得不说出口的话。

宓尔特亚也立刻端正表情，她也发现事情非同小可。

「我发誓，我绝对没对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下毒。」

欧帝斯用力点头，他相信母亲说的话。

「我和路贝卢姆也没有想挤下你以夺取王位的想法，如果想要平息宫廷内的谣言，请你撤除路贝卢姆的王位继承权。」

「我不会撤除他的王位继承权，但这样下去，路贝卢姆会有生命危险。」

「这是什么意思……」

「散播这个谣言的人，是阿图尔殿下。」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就连宓尔特亚也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在我彻查列西乌斯卿身边的关系时，得到了某个消息，他身边有与叔父大人密切相关的人物出没。列西乌斯卿频繁去找王都卢库斯内的非法药师，是为了找来对艾黛儿下毒的药物，而这位药师和叔父大人关系密切。」

宓尔特亚动也不动地听欧帝斯说明。

欧帝斯继续说，列西乌斯卿以为拿到毒性很弱的药物，只会让人觉得身体不适，需要卧床几天。但药师谎称药物的毒性，给了列西乌斯卿毒性很强的药。

叔父利用列西乌斯卿的野心，想借刀伤害艾黛儿。考虑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发展，先排除可能怀上国王小孩的女人，对他来说比较方便。「叔父大人在春天过后，开始与前阵子与我国对战的凡谢进行超出他权力范围之外的谈判。」

阿图尔的领地是位于奥斯特洛姆东南端的捷列戈剌地区。这是与凡谢国境邻接的地区，先王对弟弟有一定程度的信任，所以把土地管理与守护国境的任务交给他。

如今，欧帝斯要近卫骑士底下的部队监视阿图尔。

接着掌握到了这些讯息。

「叔父想要利用谣言，用仲裁兄弟纷争的借口杀了我。我死了之后就只剩下路贝卢姆，他可能会看时机再杀了他。」

对想争夺王位的人来说，最大的阻碍就是同样拥有继承权的人。路贝卢姆年纪还小，实际上还没有办法执政，也是牵制宓尔特亚的有效人质。不过，对阿图尔不满的人可能会拥护路贝卢姆，因此让路贝卢姆活下去也只是增加风险，所以迟早会杀了他。

身为嫁入王家的女人，宓尔特亚坚强地听完欧帝斯的话。

「老实说，我也无法预料叔父大人会怎么行动，这都是我太天真了的关系。怀疑亲人真是令人厌烦。」

欧帝斯现在必须考量许多可能性，包括了「阿图尔可能和邻国凡谢签订了什么秘密契约」。阿图尔特地前来王城，表示近期可能会采取什么行动。

「短时间内，让路贝卢姆在我的监视下，藏起来吧。」

「请保护那孩子，我相信你。」

「谢谢你相信我。」

欧帝斯放下心中大石地吐了一口气后，宓尔特亚回答：「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啊。」

接下来的行动十分迅疾。

欧帝斯与宓尔特亚谈完后当天，路贝卢姆身影就从宜普斯尼卡城中消失。台面上的理由，是对谣言感到忧心的欧帝斯把路贝卢姆带离宓尔特亚身边。

路贝卢姆迅速被移往国王准备好的隔离地点，距卢库斯半天马车路程的罗斯马尼卡男子修道院。

隔天，欧帝斯在办公室内听近卫骑士报告。

「袭击路贝卢姆那群人的武力如何？」

「相当熟练高超，真不愧是阿图尔殿下的手下。」

「全杀了吗？」

「只留一个活口。」

「坦白了吗？」

「没有，什么也没说。」

骑士摇摇头。

「有找到和阿图尔有关系的线索吗？」

「没有。」

不出所料，真是太周到了。年龄比自己大上许多的阿图尔对市井也相当了解，被逮到的人大概不会轻易开口，欧帝斯也明白，世界上有以这类工作维生的人存在。

照这样下去，在证据不足的状态下无法追究叔父，但也没时间清查协助他的人，若分散己方人力，就有在睡梦中被夺走生命的危险。

欧帝斯派遣正规的护卫骑士护送路贝卢姆搭乘的马车，同时也另外对直属于近卫骑士底下的秘密侦察部队下令，要他们监视前往路贝卢姆前往修道院的车队，发生意外要立即应对。上面就是关于这件事的对话内容。

「路贝卢姆本人没事吧？」

「是的，虽然有一点紧张，但还有食欲。」

「这样啊。」

派往罗斯马尼卡男子修道院车队里的人，是和路贝卢姆同龄的见习骑士。

他们现在把路贝卢姆藏在帕迪恩斯女骑士团中。因为路贝卢姆年纪还小，才能使出这个绝招，也就是让他假扮成女孩，混在刚入团的女生之中。

阿图尔为了杀害路贝卢姆而行动，事迹败露后，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大概今天或明天就会有动作，欧帝斯如此认为。

太阳西下，夜也越来越深。

（持续等待还真是痛苦啊。）

如果欧帝斯还单身可能无所谓，但他现在有艾黛儿，欧帝斯也有她是自己最大弱点的自觉。

帕迪恩斯的女骑士应该会以生命保护艾黛儿，女官会不慌不忙地带艾黛儿逃跑，但即使如此仍无法拂拭欧帝斯的不安。

与心腹和近卫骑士队长等人的密谈持续到深夜，城内包围在令人厌烦的宁静当中。朝臣们大概也察觉到什么吧，飘散着诡异的紧张感。

欧帝斯终于得以回到艾黛儿身边时，她正在邻接的房里玩耍似地弹奏竖琴。可以听见「叮咙、叮咙」的拨弦声，而她就坐在暖炉前的椅子上。

传来的旋律与其说她在弹奏音乐，倒不如说像无事可做，只是在拨弄琴弦。

「艾黛儿。」

「欧帝斯大人。」

欧帝斯一喊，艾黛儿立刻露出灿烂表情，她柔软的表情放松了他紧张的心情。她对自己露出的清纯笑容与平时无异，澄清的眼睛令人爱怜，让欧帝斯想要稍微任性一下。

「你愿意为我弹奏一曲吗？」

艾黛儿吓了一跳，脸颊瞬间染红，很害羞地闪躲视线。她说自己还在练习中，所以不能在欧帝斯面前演奏。

「……那个、还……」

「但你不是已经让琳蝶和路贝卢姆听你的演奏了吗？这也太不公平了。」

说出毫无虚假的真心话之后，艾黛儿语塞。连她伤脑筋的表情也感觉可爱，还真是让人迷恋呢。

「不行吗？」

「不、不是……确实如欧帝斯大人所说，我已经演奏给琳蝶他们听过了。」

艾黛儿端正好姿势，打直腰杆重覆几次深呼吸缓解紧张之后，拨动第一根琴弦。

欧帝斯在她附近的单人座落座，倾听音色。

室内环绕着沉稳音色，宛如表现出演奏者的人品，音色柔软地令人感到舒适，感觉她的心情乘着音乐表达出来。

听着心爱之人只为了自己演奏的乐曲，令人心情平静的短暂瞬间，烦躁心情也沉静下来。

欧帝斯持续闭着眼睛聆听。虽然艾黛儿很谦虚，却完全发挥出她认真练习的成果；在温柔音色的包围中，欧帝斯再度思慕着最爱的妻子。

如果欧帝斯此次挫败，也会牵连艾黛儿，若是败北，她也不可能安然无事。

实际上，阿图尔就曾藏身在列西乌斯卿身后，意图杀害艾黛儿。

（我一定要保护艾黛儿。）

欧帝斯如此发誓。

「献丑了。」

艾黛儿弹奏奥斯特洛姆传承的民族乐曲，她很努力想融入这个国家。再度感受了她这份心意，欧帝斯笑弯了眼。

「很美的音色。」

「谢谢夸奖，但是……果然还是有很多失误。」

「才没那回事，音色很棒，听着听着就让人平静下来。」

「欧帝斯大人，谢谢您的夸奖。」

欧帝斯张开双手，理解他意思的艾黛儿放下竖琴起身，往他大腿上坐下。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在欧帝斯怀中已经不再不自然地紧张，而是全盘信赖地委身于欧帝斯怀中，欧帝斯的下腭正好可以抵在艾黛儿头顶。

她顺从靠在身上的体重令人怜爱，彷佛表示这是专属于她的怀抱般，欧帝斯一手环抱她的背，另一只手与她交握。

「艾黛儿，我爱你。」

「怎么突然说这个呢？」

「丈夫表达对妻子的心意，哪里有什么突然？」

「……说的也是。」

艾黛儿接受他的说词后，软软微笑。

「你不回应我吗？」

「我也爱您，欧帝斯大人。」

若是平常，接下来会发展成夫妻恩爱的场面，但今天无法这样做。

「艾黛儿，叔父大人大概会在今明两天起事。」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艾黛儿已从帕迪恩斯骑士们口中听闻阿图尔的企图，根据骑士报告，艾黛儿听到阿图尔有谋反嫌疑时，情绪相当激动。

艾黛儿缓缓坐起身子，从正面注视欧帝斯。黑发青年倒映在紫色澄清的双眼中，她悲伤地颤动着睫毛。

「请您千万要平安。」

她纤细的手指贴上欧帝斯的脸颊，很难得见她这样抚摸欧帝斯。

「放心，我是王，可不能输。」

「……是的，欧帝斯大人。」

艾黛儿缓缓点头之后，把头埋在欧帝斯的脖颈中。

◆

在那之后，夜色更加深沉之时，事情发生了。

其实艾黛儿怕得不得了。听到阿图尔要造反时还难以置信，她直到最后一刻都祈祷着有哪里搞错了。

但艾黛儿身旁欧帝斯锐利的眼神，如实阐述着城里发生了异状。

窗外隐约可看见光亮，是火焰。那大概是火把，正在移动着。

「欧帝斯大人。」

用勉强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轻喊，低头看着艾黛儿的欧帝斯轻轻点头。

弹完竖琴和欧帝斯说完两、三句话后，他说了「稍微睡一下吧」，但在紧张感中没有丝毫睡意。

此时，夫妻寝室的房门响起敲门声。欧帝斯持剑起身，近卫骑士队长走进房内。

「叔父大人行动了吗？」

欧帝斯的声音平淡，艾黛儿无法判读其中有怎样的混乱复杂情绪。

欧帝斯和艾黛儿都穿着日常服饰。不对，欧帝斯身穿骑士打扮，而艾黛儿穿着暗色没有装饰品，城中侍女或做家务的女佣会穿的衣服。她就这样离开房间，途中与欧帕拉等人会合。杨尼希克夫人在艾黛儿头上盖上头巾，隐藏起她那一头白银秀发。

所有人一语不发，衣物磨擦的声音显得特别响亮。

接下来，欧帝斯即将要迎击反叛者阿图尔。

「你要听从帕迪恩斯骑士们的指引。」

「欧帝斯大人，请您务必平安。」

「我不会落败，你也要平安。」

短暂拥抱后，艾黛儿在欧帕拉等人带领下，与欧帝斯往不同方向迈开脚步，途中经过好几个类似密道的狭窄通路，走出王城外。

篝火数量比平时还多，男人们的喊叫声也传进艾黛儿耳中。

艾黛儿从杨尼希克夫人口中听到这令人不安的传闻还没过几天，至今仍无法完全相信这是事实。

「王后殿下请往这边走，首先先到帕迪恩斯女骑士团总部。」

「好。」

即使在黑暗中，欧帕拉等骑士们的脚步也没有丝毫迷惘，她们对广阔的宜普斯尼卡城瞭若指掌。艾黛儿为了不让自己扯后腿，拼命跟上大家。

「阿图尔殿下似乎拉拢了一些贵族，但请别担心，只要国王杀了逆贼，一切都能解决。」

与艾黛儿并肩同行的格雷西塔如此说，看来艾黛儿似乎显露出相当哀戚的表情，「得坚强起来才可以」，艾黛儿咬紧唇瓣。

「女人！有女人在这里！」

「这次真的是本人了吧？」

就在她们要走出通往帕迪恩斯女骑士团建筑物的道路时，前方有人影跳出。是男人的声音，而且不只一人。欧帕拉等人立刻拔剑。

（这次真的是？）

艾黛儿根本没有余裕思考这句话的意思，男人举剑挥砍过来，金属交击声响起，刺痛耳朵的不快声响划破夜晚寂静。

「小姐，挺能干的嘛！」

其中一个男人吹口哨，发现他正在召唤同伴的欧帕拉立刻举剑刺向男人的喉咙。

「可恶！」

男人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另一个男人开始攻击欧帕拉，她以剑挡开攻击。

男人们皆看起来相当熟练，现在保护艾黛儿的女骑士有七个人。而男人有五人，得在他们的援手抵达前逃开才行。

虽然己方的兵力较多，但边保护艾黛儿边战斗，无论如何都会把力气分在防御上面。结果骑士们位居下风，剑击交战中，其中一个骑士倒下，艾黛儿拼了命把尖叫声吞下肚，骑士们也开始浮现焦急表情。

「王后殿下，还请快逃走。」

男人步步逼近，但现在兵分两路反而更危险。

在被迫得面临极限选择之中，有什么东西从不同方向飞过来。

「什么？」

一个男人大叫，黑暗中，飞箭刺在地面。接连射过来的几支箭上，前端熊熊燃烧着火焰。

「火焰箭？是哪来的人射的啊！」

女骑士们想找出箭从何方而来，四处张望。

「这是什么。」

「喂，这是哪边的人手啊？」

「我没听说有这个！」

男人们也同声惊呼，他们会被吓倒也是理所当然，因为突然冒出了阵阵浓烟。

「小心！这里面有烟雾陷阱！」

格雷西塔大喊。

突发状况让艾黛儿不知所措，才以为闻到火药的气味，下一秒视线已经被掩没。

「王后殿下，不可以把烟吸进去！」

听见欧帕拉的声音，但已经太迟，烟雾无分敌我，已经弥漫此处。

视野被遮掩，焦躁感瞬间剧升。虽然拿袖口遮掩口鼻，但已经吸进不少烟雾。上半身晕眩摇晃，四周开始出现苦闷哼声，是男人和女骑士的声音。

（不、不行……身体……麻、掉了……）

双脚一软跪地时，感觉有人支撑住她。但艾黛儿无从确认，已经失去意识。

五

「叔父大人，在这种三更半夜的时刻来访，可不成体统呢！」

「这哪有什么，只是来看看可爱侄子的脸，几点来都无所谓吧？」

欧帝斯语带讽刺地扭曲表情，阿图尔也十分乐在其中地扬起嘴角，他领着一群手拿武器的男人。

两人手上都拿着剑，宜普斯尼卡城内，男人们分别站在各自的阵营互相对峙。

阿图尔在欧帝斯面前无所畏惧地笑了，接着拿起手上的剑摆好架式。

「那么，就让我从你手中抢下王位吧！我就是为了此而来的。」

「可以，方便询问您理由吗？」

欧帝斯平静地提问，如果可以，他真心不想与血亲争斗。脑海中浮现小时候的回忆，他追逐着比现在更年轻的叔父的背影，锻炼自己的剑术与马术。

「我同样是国王的儿子，而且也有高强能力，想要王位也丝毫不奇怪吧？如果有资格，那就伸手争取，仅此而已。」

阿图尔自信满满地说道，他身上的衣服因回溅的鲜血染红。

「原来如此，这种想法真有你的风格。」

「是啊，我也是王家男儿，既然如此，想要王座也是理所当然。」

扬起嘴角一笑的阿图尔先行出招。

（我真的能胜过这个人的剑吗？）

挡下的剑好沉重，阿图尔是认真的，是为了杀害欧帝斯而出剑，欧帝斯也一样。只要有一方手下留情，就会立刻被击中要害。这是赌上性命的战斗。

在双方阵营的领袖拼上性命战斗中，其他人也各自冲上前打倒敌人，怒吼声与金属敲击声响彻城内。

「欧帝斯，你有稍微变强点吗？」

「是的，当然有。」

彼此边轻松对话，但也不露出些许破绽。阿图尔正确地瞄准欧帝斯的脖子，不停重复刺击。

欧帝斯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朝阿图尔的胸口猛攻。

两者的剑术不相上下，并非单方面被压着打，只是不断耗损时间，阿图尔毫无漏洞，这让欧帝斯开始焦急起来。

（不行，得冷静下来，要不然会被他抓到破绽。）

阿图尔举高剑用力砍下。

欧帝斯挡下攻击，强烈的冲击窜过手臂。

阿图尔迅速转换攻击方法，剑尖划过欧帝斯的手臂。被划伤的触感令欧帝斯皱眉，但他立刻反击。

彼此剑术实力相当，这样下去只会演变成消耗战。

「原来如此，实在名不虚传。但这样真的好吗？你在这里绊住脚步，可是没办法守住重要的东西呢。」

欧帝斯面无表情地不理会阿图尔的挑衅，如果有时间说话，倒不如拿来攻击。

「你不担心艾黛儿翠亚吗？」

（这是打着让我心绪不宁的主意吧？）

妻子梦幻的美丽身影浮现欧帝斯脑海中，大概无意识出现在表情上吧？阿图尔扬起嘴角，用力砍下一剑。

他没放过这一瞬间的破绽，欧帝斯的剑被弹开，巨大冲击让他一时站不稳。

「陛下！」

其中一个近卫骑士跳出来挡在他前面。

「别碍事！」

阿图尔朝近卫骑士用力挥砍。

欧帝斯迅速往旁边移动攻击阿图尔的侧腹。

「二打一啊！真丢脸。」

阿图尔转身避过欧帝斯的攻击。

「这是我和阿图尔的战斗！」

欧帝斯大喊，接着用像要射杀他的锐利视线狠瞪着阿图尔。

「艾黛儿有帕迪恩斯女骑士保护，就算你想扰乱我的心思也没用。」

「哼！那你就凭一己之力来打倒我啊。」

「啊啊，我就是如此打算！」

欧帝斯再次拿好剑，两人同时有了动作。阿图尔说出艾黛儿的名字试图动摇欧帝斯的心绪，但她是王后。考量这场战斗结束后的事态，阿图尔应该也想同时逮住她才对。

（艾黛儿……在我去接你之前务必平安啊！）

想确认她是否安好，在此打倒阿图尔就是最快的捷径。

王座只有一个，欧帝斯必须有自己已是国王的觉悟。既然坐上身负重责的地位，身为国王就得斩杀逆贼才行；迷惘、天真只会令身边心爱的人们陷入危险。

欧帝斯压低身体。

（没错……我心里某处仍然相信着叔父大人……但是……）

两人已分道扬镳，得一口气定出胜负才行。

双方同时行动，瞄准彼此的要害。欧帝斯从下方弹开叔父的剑，接着以他的胸口为目标，深深刺下一剑。

「唔……呜……」

手上传来令人厌恶的触感，红色血珠顺着剑滴滴答答流下来。

叔父的剑落地，阿图尔接着跪倒在地。

感觉时间彷佛停止流动一般，叔父在眼前倒下，而欧帝斯只是呆然俯视。

「陛、陛下打倒逆贼了！」

某人的声音将欧帝斯拉回现实。

「叔父大人……你输了。」

「哼……我、还……以为……是我……比较、强呢……」

这是赌上性命的对战，身负致命伤的阿图尔声音沙哑，脸上带着自嘲表情。

「……但是……事后处理，可是比你想像……更加辛苦啊。」

阿图尔带着大无畏的笑容，往前倒下。

国王打倒逆贼的消息瞬间传遍宜普斯尼卡城，看见倒在王城中央大厅的阿图尔后，除了少部分的人以外，原本支持他的人纷纷投降。

欧帝斯同时进行扫荡逆贼与控制城内的工作，接着与忙于指挥行动的威奥斯会合。

「陛下！」

「母亲大人他们平安吗？」

「是的，很平安。因为他们有陛下派遣的骑士与帕迪恩斯骑士保护。」

欧帝斯松了一口气。

「你也是，一切平安真是太好了。」

威奥斯嘴角微微上扬，大约看了一下没看见受伤之类的状况。

「很不凑巧，我在这种时候没办法帮上陛下的忙，所以只能和王太后殿下一起接受保护。」

「琳蝶有哭吗？」

欧帝斯提到小妹的名字，琳蝶是先王的女儿，很有利用价值。虽然认为袭击者应该不至于对女人、小孩做出蛮横的举止，但无关乎是否有暴力举动，年纪还小的她肯定感到很恐怖。

「真不愧是王女殿下，展现出相当毅然的态度。」

「这样啊，不愧为奥斯特洛姆的王女呢。」

「但她在听到陛下压制阿图尔殿下的消息后瞬时跌坐在地，看起来应该是一直绷紧神经。」

「对她来说是很痛苦的结果吧。」

不管谁获得胜利，都会失去其中一个血亲。

「除此之外，我的父亲也平安无事。只受了一点小擦伤。」

「听到这就安心了，我还有许多工作得请雷尼克宰相帮忙才行呢！」

欧帝斯笑弯了眼，威奥斯也扬起嘴角。

现在纷纷将遭逮的阿图尔支持者移往同一处关起来，王国军总帅雷肯前来报告已成功征讨支持阿图尔的师团了。

「干得太好了。」

「我军出现这种不肖者，全都是我教导无方。」

即将满五十岁的现任王国军总帅，出身于代代名将辈出的名门。这一次，身为王国军的部份人马协助阿图尔谋反，他对此感到相当痛心。

「无论什么处分我都甘心接受。」

「现在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多亏有你才能短时间内平息。老实说……要是连你也谋反，我大概无法相信人类了。」

「我的性命早已献给陛下。」

欧帝斯从小师承雷肯指导剑术，接受他时而严厉也深切的爱情养育长大。欧帝斯将他当作另外一个父亲般景仰，如果遭到他背叛，欧帝斯会大受打击。

「陛下！」

又一个人跑到欧帝斯身边来，是前去查看艾黛儿状况的近卫骑士。他的表情十分慌张，那模样令欧帝斯感到不安。

「陛下，请您冷静听我说。」

欧帝斯静静听骑士报告，全部听完后，他感觉脚下世界全部崩塌。

「……你说……四处都找不到艾黛儿？」

「是的，我们看见帕迪恩斯骑士们和应该是袭击者的男人们全部倒下的现场。」

欧帝斯唯一挂心的是艾黛儿。他认为与其躲在国王寝室，到帕迪恩斯女骑士团的建筑物里避难更加安全，那边也有以防万一的秘密通道。

身为王后，如果被反叛者逮到，不知会遭受怎样的对待。保护艾黛儿的帕迪恩斯骑士的能力也是经欧帝斯认可的，他认为不会被简单打倒。

「我们现在正在周边搜索，看起来敌人在烟雾中使用了什么药物，我们把昏倒的骑士唤醒后听她们说──」

近卫骑士的声音左耳进右耳出。艾黛儿不见了，行踪不明。

欧帝斯无意识移动脚步。快点，得快点找到她才行。

想立刻拥她入怀，得尽快感受她的体温才行。

「陛下，您怎么了？」

威奥斯从欧帝斯的脸色察觉到什么，立刻走过来。

「艾黛儿不见了，我现在要去找她。」

「不见了……？」

威奥斯相当诧异。

「陛下，您怎么了？」

雷肯也跟着问。

「艾黛儿，我的王后，失踪了。」

欧帝斯把刚才听到的事情告诉两人。

「立刻封锁王城大门。」

「不可把事情闹大。」

雷肯说完后，威奥斯也跟着点头。

「暗暗进行吧，也很可能到其他地方避难去了。」

「我也去。」

雷肯立刻展开行动，欧帝斯也跟着走，但立刻被威奥斯挡住去路。

「陛下请留在这边，要是现在没看见您，可是会打击其他人的士气。」

「但是……」

以欧帝斯的立场，他必须静静待在这听报告，这令他十分不耐，他无法压抑想立刻冲出去的冲动。

理智上明白国王不该随意离开此处，但情绪上还无法接受。焦躁心情逐渐升温，他握拳用力地几乎要把自己的骨头捏碎。

（可恶！叔父大人刚刚那段话的意思是指这个啊！）

阿图尔果然设了许多陷阱。

威奥斯彷佛最后提醒重要性般再度看了欧帝斯，光靠一个视线，就足以让欧帝斯忍耐着待在此处。在那之后，两个部下分头行动。

在混乱逐渐平息之中，欧帝斯走到阿图尔身边。阿图尔出血量十分大，这是无法救治的重伤；即使保住一命，对国王出手的他终究只有一种下场。

欧帝斯在阿图尔的脸旁蹲下。

「叔父大人，你把艾黛儿藏去哪里了？」

周遭的人虽关注着国王的行动，但立刻就把视线转回去。

阿图尔还有气息，其他谋反者被绑起来集中在他附近，其中还有人被绑上口衔以防止自杀。

听见侄子的问题，阿图尔微微睁开眼。

看见欧帝斯眼中焦虑的他，轻轻扬起嘴角，他的态度正是肯定的证据。

「你把艾黛儿怎么了？」

欧帝斯再问一次。

「……没什么……只是做为回报……而已……」

阿图尔的话断断续续。

欧帝斯瞠目结舌。原来是这样，原来不是邻国凡谢。

叔父联手的对象。

那就是──

◆

「──黛儿。」

听见有人呼喊她。

近在耳边的是男性的声音，关心她的温柔声音让她感到些许怀念。

「嗯……」

大脑彷佛仍在五里雾中，意识逐渐清醒，看来她只是睡着了。

微微睁开眼，发现四周昏暗。木头天花板映入眼帘，和平常不同的景色令艾黛儿诧异：「为什么这里不是国王的寝室呢？」对自己来说，欧帝斯的身边是她的安眠之处，也是容身之处。

「艾黛儿王女，您清醒了啊。」

在这个声音引导下，艾黛儿慢慢坐起身，但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还不太有力气。

「王女，您还好吗？」

有人环住她的背撑住她，艾黛儿拼命地回想现在是什么状况。

方才呼喊自己的声音是欧帝斯的近卫骑士吗？艾黛儿和他们算常常说话，但这个声音又令她感到怀念，艾黛儿拼命挖掘记忆。

「还、还好，谢谢你。」

「药效还没有退，虽然我想要让您再静养一段时间，但现下状况刻不容缓。」

「呀……你、你是……！」

彷佛受到男人的话引导往旁边看，艾黛儿吓呆了。

那是有头深色头发，一脸温和的青年。但艾黛儿记忆中的那个人应该是头银发，只靠烛光没办法看清楚眼睛颜色，但艾黛儿认识这个人。

「……尤恩……大人？」

嘶哑声音脱口而出，眼前之人是那位尤恩，艾黛儿同父异母兄长的骑士，分享点心给饥饿的艾黛儿，那个温柔的他……人应该在泽斯的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艾黛儿王女，好久不见。」

尤恩露出和艾黛儿记忆中相同的笑容，却让艾黛儿更加混乱。

为什么他会在眼前？

（我记得我应该……对了，阿图尔殿下起兵谋反。然后……）

脑袋越来越清晰，啊啊，想起来了，正准备前往帕迪恩斯女骑士团躲藏途中，遭到袭击。艾黛儿想起昏倒之前的事情，气势十足地想要起身。

「欧帝斯大人！陛下平安吗？陛下！」

「公主，现在还请您静养。而且您已经不需要顺从那种蛮族之王了！」

艾黛儿近乎惊声尖叫大喊后，尤恩抓住她的手。

「不行！我得去找陛下才行。」

「不可以，我不让您去。」

「为什么？为什么尤恩大人要说这种话呢？拜托，陛下现在面临难关，阿图尔殿下举兵谋反，王城现在肯定非常混乱。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会和您在这里？我为什么……」

搞不清楚状况，艾黛儿激动地越说越激昂。

「艾黛儿王女，不可以，不可以回王城，您一回去就会……」

另一方面，尤恩比她冷静许多。这又更加煽动艾黛儿的不安。他强力想将自己留在这边，被他握住的双手无法动弹。

「到底为什么……？」

艾黛儿看着尤恩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他知道些许内情。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神令艾黛儿如此确定，不禁倒吞一口气。

尤恩注视着艾黛儿继续说：

「只要回到宜普斯尼卡城，您就会被杀死。」

六

阿图尔死前的最后一句话，那就是「和我联手的人，是你妻子的母亲。」

伊斯维亚憎恨艾黛儿，她为了绝对要送艾黛儿上黄泉而出手帮助阿图尔。

欧帝斯再也无法只是待在原地等待，她正面临死亡危机，现在人到底在哪？讨厌的预感从脚边窜上来纠缠欧帝斯。

威奥斯和雷肯早已掌控了宜普斯尼卡城的所有城门，严格限制人员进出。

在城内遭逮的反叛者与身分不明的人全聚集一处，对照身分之后找出从泽斯混进来的男人们。与之同时派人前往卢库斯，下令封锁平常在日出同时敞开的城门。

为了慎重起见，也派遣好几位属下探索宜普斯尼卡城的秘密通道，但既没有被人使用过的痕迹，也没有人潜藏在那里的迹象。

「有不少人趁乱从城门逃走了，特别是和此次事件无关的女仆们相当积极逃跑。我们正在确认人员安全与否，但要完全知道谁离开王城、谁留在王城内，还需要一段时间。」

威奥斯回来后如此报告。

在现场负责人的判断之下，他下令让女人们从城门逃走。

艾黛儿为了隐瞒自己是王后，身穿朴素的衣服且头戴头巾。这反而造成麻烦，乍看之下做女佣打扮的她，很可能遭绑匪光明正大地从城门带走。

「幸好是深夜，如果是白天可能早已离开卢库斯城门了。」

王都包围在城墙之中。旧时代建设的城墙内区域现在被视为旧市区，到了晚上，各处的城门会关闭。

随着近年人口增加，城墙外的都市规模也逐渐变大，但夜间基本上都管制人员的出入。

「时间刻不容缓，无论如何都要在天亮前找到艾黛儿。」

欧帝斯的声音中混杂着焦虑。

城内仍十分混乱，消息传递也因此有所延迟。她是已经被带往城外了呢？或者被藏在城里的某处？就连这点都不清楚。

（可恶！艾黛儿人到底在哪。）

要是她有个万一。对现在伊斯维亚仍想取艾黛儿性命的怒意，令欧帝斯全身发抖。就在此时此刻，她的生命仍遭到威胁。

即便如此，「国王」为什么是如此绑手绑脚的身分呢？

欧帝斯发誓要保护她，但结果他什么也做不倒，让她陷入了危险。

而身为国王的自己，也无法以一介青年的身分去找她。

像现在这种时候，只让他焦急得无可适从。如果可以，他想要率先奔走寻找妻子。

欧帝斯得守在王位上，这就是今后也要以国王君临得做出的觉悟。

（如果艾黛儿已经……不，不可以，怎么可以连我都不相信艾黛儿还活着。）

最糟的状况浮上欧帝斯心头，他立刻甩开这种讨厌的想法。她绝对会回来，她说了想站在自己的身边。欧帝斯已无法想像没有她的生活了，他需要艾黛儿，绝对要亲手抢回来。

「陛下，我有个想法。」

近卫骑士队长靠近，这位从父王时代起忠心侍奉国王的骑士，在欧帝斯耳边说了一个提议。

◆

「阿图尔·法斯纳·库录斯·奥斯特洛姆和泽斯的王后进行了交易。他接受伊斯维亚王后个人的援助，以此为条件，把您交给她。以您的死做为交换，阿图尔得到了伊斯维亚王后的支援。」

尤恩平淡说明，他仍然注视着艾黛儿，眼中没有任何阴霾，看不出来他在说谎。

「只要阿图尔得到王位，您就会被杀。实际上，也有许多泽斯王后偷偷派遣过来的男人混入其中。」

艾黛儿想起来了，想起伊斯维亚王后那双被憎恶蒙蔽的眼神。她为了要杀死自己而与阿图尔结盟，给她的回报就是自己的项上人头。思索至此，艾黛儿背脊发寒。

但有一点不明白。

「您……为什么要带我离开？然后这到底是哪……？」

「我会好好向您解释。」

这房间很安静，如果伊斯维亚想要艾黛儿的性命，应该会当场杀了她。但实际上她只是被带离王城，现在仍然活着。

艾黛儿低头看自己的打扮，仍是她失去意识前穿着的朴素衣服，衣服也不凌乱。室内只有木地板、床铺和一个置物柜和椅子，非常简朴。暖炉旁的烛台灯光淡淡地照射出两人的轮廓，有窗户但没有光线射入，这样看来应该还没天亮。

「麻烦您了。」

艾黛儿点头后，尤恩缓缓放开握住她的手，艾黛儿松了一口气坐在床沿。

他拿来椅子坐在自己面前。

「该从哪里说起好呢……自从您嫁到奥斯特洛姆后，我便失去当骑士的目的了。」

艾黛儿离开之后，宫殿仍然平稳过生活。尤恩自述他为了填补心中的空白，只是怠惰地工作着。

「巴涅特夫人在奥斯特洛姆被逮捕后，伊斯维亚王后殿下的立场开始出现转变。」

因为杀害奥斯特洛姆王后未遂而遭收监的巴涅特夫人，以几个条件做为交换后被送回泽斯。艾黛儿在身体恢复健康之后，也听说巴涅特夫人的娘家和夫家为了保护她，都做出不少政治层面上的斡旋。

巴涅特夫人现在被关在泽斯的大牢中。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泽斯很爽快地同意了奥斯特洛姆的要求。

「国王陛下下令全面答应奥斯特洛姆开出的条件，导致臣子对伊斯维亚王后殿下产生不信任感。意图削弱巴涅特家力量的势力方，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而这也牵连到王后。」

伊斯维亚出自私情而干涉奥斯特洛姆与泽斯间的联姻，虽然她否定自己参与其中，但宫廷内众所皆知她讨厌艾黛儿，且大家都知道巴涅特夫人是伊斯维亚的心腹。

被迫负起杀害艾黛儿未遂责任的，是泽斯整个国家。国王拥有爱妾并非罕事，就算再怎么讨厌爱妾生下的女儿，竟然把这个怨恨带到政治层面上，这女人也太过肤浅了。泽斯因此把国际河川上游的治水权奉送给奥斯特洛姆。

这类评价在宫廷蔓延开来，泽斯国王仍旧对王后漠不关心，而王太子也无法对父王提出强势建言，因为进攻奥斯特洛姆却输得一塌糊涂的人就是他。

结果，宫廷贵族们不满的矛头全指向伊斯维亚，她的评价也因而一落千丈。

「我在那件事后，理解了伊斯维亚王后的本意，且我认为王后在那之后对您的恨意越深了。」

艾黛儿没有插嘴，静静地听尤恩继续说下去。

轻而易举能想像出伊斯维亚的情绪会出现怎样的变化，她是位心高气傲的王后，心心念念想杀了艾黛儿；但不仅暗杀计画失败，甚至反而得到让自己的评价崩落的报应。她会想再次策画、杀死在邻国安稳生活的艾黛儿，一点也不奇怪，她肯定也无法容忍艾黛儿现在的王后地位。

「因为如此，我心中对王家的忠诚心日渐淡薄。泽斯王家牺牲了您过着悠然自在的生活，以及根本怨恨错人的王后……」

尤恩开始对继续走在服从泽斯王家的人生产生怀疑。

就在此时，一个值得警戒的消息传进尤恩耳中，邻国奥斯特洛姆的人偷偷潜入泽斯的王都瓦莱拉、大撒金钱招兵买马，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查出来，原来是拥有奥斯特洛姆王家血统的阿图尔在泽斯国内征募佣兵，伊斯维亚王后也暗中支援他。我百般思考之后，决定伪装身分潜入。」

「怎……怎么会有这种事。」

从尤恩口中听到的事情令人无比惊讶，艾黛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掌握伊斯维亚王后和阿图尔交换了密约，我决定利用这一点，辞去骑士工作，假装被人雇用的佣兵潜入。」

「骑士……您辞掉兄长的骑士工作了？」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再见您一面。」

「唔……！」

出乎意料外的回答令艾黛儿顿时语塞。尤恩双眼认真，有着绝非开玩笑的魄力。

「伊斯维亚王后派出手下想趁乱杀了您，我就是以其中一个暗杀者的身分潜入，看好时机后做出其他行动，这全部都是为了保护您。」

或许是为了说服艾黛儿，尤恩的表情和声音令人畏惧。另一方面，艾黛儿冷静许多，最初的惊讶感过去后，伊斯维亚情绪的变化与她采取的行动，也并非什么新鲜事。

「我要回宜普斯尼卡城。」

艾黛儿平静地回答。尽管面临生命危险，自己的容身之处仍是欧帝斯身边，她的心正在倾诉着「想待在他身边」，不能只有自己逃跑，而且现在也是如此。

「即使您回宜普斯尼卡城也只有危险而已，即使欧帝斯王打败阿图尔，也不知道伊斯维亚王后派来的人潜藏在何处。」

「奥斯特洛姆的骑士们很优秀，我相信大家。」

「我可是从那些骑士手中夺走您，并成功把您带到这里来。」

尤恩挑衅般说出这句话，无法想像出自于温柔的他口中的话，这令艾黛儿语塞。

「而且，或许阿图尔已经获胜了。」

「不可能，陛下不可能会输，我要回去欧帝斯大人身边。」

艾黛儿立刻回嘴。

「我们一起逃跑吧，您终于得到自由了，幸运女神都站在我们这一边。」

出乎意料外的提议让艾黛儿无言以对，艾黛儿想试探眼前这位青年的意图。他定睛注视着自己，从他眼中感受到强烈的意志。

「我心悦于您。」

「……！」

平静的声音十分响亮。

「一直、一直爱慕着您，我原本打算在与奥斯特洛姆的战争中建功，接着提出请您降尊纾贵下嫁的请求……艾黛儿……」

他的声音中富含热意，而艾黛儿已经知道这份热意的真面目，与无数次从丈夫身上得到的情爱相同，这让艾黛儿无法动弹，只能惊呼。

「您不需要继续为泽斯和奥斯特洛姆牺牲下去，我们逃走吧。逃离伊斯维亚王后，也逃离奥斯特洛姆的国王；在现在这个混乱的时期，这点是可行的。」

尤恩更加激动地对着眼前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的艾黛儿说。

晴天霹雳。艾黛儿从来没想过，眼前的他竟然把自己当作一名异性看待。

「您不再需要忍受奥斯特洛姆王的欺凌了。」

「才没有……」

「什么……？」

艾黛儿拼命摇头。不是，才不是这样，欧帝斯不是残酷的人，他给自己好多东西，艾黛儿非常清楚他看似冰冷的双眼深处藏着温柔。

「我爱慕着欧帝斯大人。」

「怎么可能……您说谎。」

尤恩相当错愕。

「我没有。」

「为什么！那种蛮族的王……您要说您爱上那种蛮族的王了吗？为什么总是您牺牲！您……您只是被利用、遭受过分的对待……最后在无依无靠的奥斯特洛姆王宫中，被设计产生这种错觉而已！」

「不是这样……那位大人非常温柔……即使知道我是假冒身分的王女，仍为我准备了容身之处，他的眼中有我，我非常信赖那位大人。」

「骗人！我不相信！我一直看着您！一直、一直，一直只看着您一人！」

尤恩越说越大声，空气因他的激动震荡。

艾黛儿害怕起来，感觉眼前的他彷佛完全陌生的男子。他到底是谁？熟悉如温柔兄长般的青年，正对自己倾诉无从隐藏起的爱意。

他的感情变化令艾黛儿颤栗，不能继续碰触下去，艾黛儿的脑海中敲响警钟。

「我是奥斯特洛姆的王后，不再只是艾黛儿了。我得要回去宜普斯尼卡城才行。」

「公主！」

「尤恩大人，非常感谢您方才救助我的性命。当时在城中袭击我的那些人，正是伊斯维亚王后派出的刺客对吧？」

「……是的，没错。王后命令他们将您带到她面前，她这次绝对要亲眼看到您被杀死。」

恐惧的自己在心中一隅发抖，但是不能逃跑。不能把手放在眼前的青年手上，艾黛儿所冀望的只有一个。

「对不起，我已经选择自己的归处了。」

「是奥斯特洛姆，是黑狼王的身边吗？」

「是的，我深爱着那位大人。」

艾黛儿平静的声音在狭小房内显得特别响亮，她的紫色双眼不可思议地宁静，这对她来说已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听到艾黛儿心归何处的尤恩，表情立刻扭曲。

「为什么！我也一直注视着您，比那个男人更早就注视着您！我好想拯救可怜的您！让我们一起出国，逃到伊斯维亚王后鞭长莫及的地方去吧。虽然我没办法保证给您优渥的生活，但即使如此我也能养活您！」

「对不起，我得走了。」

既然无法回应他的心意，就不能继续待在这边。虽然不清楚这是哪里，但总之只能先回去。

在艾黛儿起身朝门口走去时，她的手被人抓住。

「不行！艾黛儿！」

「尤恩大人！」

两人的声音交叠，尤恩从背后紧紧抱住艾黛儿。艾黛儿立刻被他转过身去，身体被强压进他的怀中。

「不要！」

艾黛儿立刻挣扎着想逃脱，但尤恩文风不动。

「我也爱着您，比那个男人更加、更加深爱您！那个男人只是以政治联姻为由，强行将您困在身边而已。」

「才没那回事！欧帝斯大人注视着我这个人，他给予我非常多的东西，他说我不是罪恶的证据，认同我这个人的存在。」

他肯定自己是可以存在于世界上的人，是欧帝斯消除了艾黛儿心中的罪恶感。而他自己也把各种感情压抑在内心深处，越深入理解他，艾黛儿越爱他。

艾黛儿再次挣扎想挣脱尤恩的怀抱。

感觉尤恩吞了一口气，手臂更加用力。自己敌不过他的力量。如果会这样被夺走自由，那尤恩也跟刚刚袭击她的人没两样。

「求你……放开我。」

「不要……放开您，您就会离我远去。我好不容易才终于亲手把您抢回来了啊。」

不对，根本不是抢回来。艾黛儿的心在欧帝斯身上，为什么尤恩无法理解呢？艾黛儿的眼中浮现泪光。

就在此时，房门伴随着刺耳的声音被打开。

「尤恩，把那个女人还回来！」

闯入房内的人边说边朝尤恩猛力冲撞，尤恩失去平衡，抱着艾黛儿一起倒地。

尤恩还来不及调整姿势，男人由上而下踩踏他的背。这个冲击让艾黛儿差点跟着被压扁，但尤恩努力撑住没让艾黛儿承受太大冲击。

男人踹了尤恩好几脚，不知第几脚时，尤恩不禁闷哼。

即使如此，他仍转过头朝上看向男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种事情无所谓，你这个碍事者快滚。」

男人发出杀气腾腾的声音迅速环视室内，发现摆在房间一角的小刀后，拿起小刀高举过头，一连串的动作没有任何破绽。从他的举止，艾黛儿领悟到他和尤恩同样是惯于战斗的人。

小刀在烛光反射下发出钝色光芒，感觉男人的动作彷佛慢动作播放。

尤恩转动身躯，采取低姿势朝男人身体冲撞。两人发出巨大声响一起倒下，接着扭打成一团。艾黛儿鞭策自己僵直的身体，好不容易坐起上半身，察觉此时的尤恩赤手空拳。

男人朝尤恩挥刀，尤恩虽然努力闪躲，但最后仍被刺中背部。

「尤恩大人！」

男人毫无情绪地拔出深刺在尤恩背上的刀，将他踹倒在地上。

艾黛儿清楚明白男人关注的对象已变成自己，他的眼中带着阴沉的情绪。

「这不是公主大人嘛，贵安呢。您应该不认识我，但我可是对您非常熟悉呢……艾黛儿王后。」

男人身穿木棉布衬衫与深色裤子、毫无个人特色的装扮，他的站姿没有破绽，发音也很标准，无从隐藏他良好的教养──但他眼中燃烧着危险火光。

艾黛儿不自觉背脊发颤往后退了一步，可是房间狭小，墙壁和床铺挡住了她的退路。

「艾黛儿……快逃……那家伙是……巴……涅特……」

「尤恩大人……不、不可以，您别再说话了。」

下方传来尤恩不清不楚的声音，鲜血从他的侧腹不停涌出。

「我的母亲被你害得关在大牢，巴涅特家也失去了在宫殿中的地位。为了再度赢得伊斯维亚王后的信任，必须拿你的人头来换。」

这句话让艾黛儿知道他是谁了，他是巴涅特夫人的儿子，也正是伊斯维亚派来的刺客。

男人步步逼近，艾黛儿努力要自己别害怕发抖，得设法从他手中逃脱才行，要不然尤恩会死掉。但该怎么做……艾黛儿拼命思考。巴涅特缓缓举起握住刀的手。

「澈底玷污你拢络黑狼王的身体或许也很有趣，让你品尝绝望后再杀了你吧！」

男人舔舐嘴唇。

「不要……你别过来。」

男人往前踏出一步，面对手拿凶器的袭击者，艾黛儿无计可施。就在她以为只能绝望的时候……

「唔……」

男人倏然停下动作倒下。

艾黛儿看见敞开的房门外有人现身，那个男人朝巴涅特的脖子掷出某种东西。

「艾黛儿！」

「欧帝斯大人……」

出现在敞开房门外的人是欧帝斯。

「艾黛儿，你没事吧？」

他急忙跑到艾黛儿身边，接着紧紧拥抱她。

被欧帝斯拥入怀中的艾黛儿，戒慎恐惧地环抱他的背。他真的在这里，他还活着，他现在紧紧拥抱着自己。

「陛下……您平安无事……」

「对，王城和王位都守住了。先别说我，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痛？」

听到这个问题后，艾黛儿用力抬起头。

「陛下！救救尤恩大人，拜托您救救尤恩大人！」

尤恩选择潜藏在卢库斯平民区中所谓的花街里，被视为爱情宾馆的这个地方，就连老板也很少追究顾客的隐私。

欧帝斯这次之所以可以顺利找到这个地方，是因为他们故意放走部分在宜普斯尼卡城中遭到逮捕的袭击者，让这些人帮忙带路。

艾黛儿没想到欧帝斯会亲自来救她，但她当时真的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回到王城后，艾黛儿洗热水澡净身，王城内宁静的氛围，让人无法想像这里在不久前才刚发生谋反。

换掉衣服的艾黛儿站在窗边，失神地眺望着外头的景色。

「艾黛儿。」

背后传来呼唤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看见欧帝斯。

他缓步走到艾黛儿身边，双手碰触她的脸颊。艾黛儿被他轻轻拉近，身体靠在他身上。真心感受「啊啊，我真的回来了」。轻柔扫过鼻腔的气味，是他身上熟悉的气味。

「你可知我能把你找回我的怀中，我有多么安心吗？」

他的心意彷佛从紧密的拥抱中传递过来。

艾黛儿轻轻闭上眼。

现在，好想把一切全部交付给他。

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七

在即将正式步入冬季，偶尔会吹来冰冷寒风之时，宜普斯尼卡城也找回平静的日常生活。季节流逝，艾黛儿最近穿着温暖宫廷服的次数也逐渐增加了。

欧帝斯为了阿图尔谋反的事后处理奔走，忙得不可开交。

另一方面，艾黛儿相较有空闲，过着悠闲的生活。偶尔会应他的要求出席餐会，也会和宓尔特亚一起参加慰劳活动或贵族妇人的聚会。

「琳蝶，好吃吗？」

「嗯，好吃，甜甜的非常好吃呢。」

艾黛儿今天和琳蝶两个人一起享受下午茶时光。琳蝶在那个事件后失去活力，阿图尔对她来说是很温柔的叔父，而叔父想要夺取王位──大概还无法消化这件事情，她最近常常发呆。

或许也和路贝卢姆因为这次的事情正式成为王室军队一员的事情有点关联。

路贝卢姆会先以见习生身分，和其他见习骑士的少年们一起共同生活。虽说是王族，但也没有特别待遇，和家人会面的时间十分有限。宓尔特亚有点不舍地送他离开。

「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情，你尽管开口喔。」

「什么……？」

「我想要和你变得更要好。」

「嫂嫂大人，谢谢您。」

琳蝶笑了，虽然还带着些微落寞，但她肯定不想让别人察觉这点。艾黛儿劝她多吃点心，今天的点心是从国外送来的。把坚果敲碎之后用做成丝线般的面衣包裹起来，下锅油炸至香酥，最后再浸泡蜜糖。

「欧帝斯大人偶尔会替我订购国外的点心，他订了非常多，所以我想肯定是也想让你品尝看看。」

「兄长大人吗……？」

艾黛儿朗声说明，琳蝶露出呆愣的表情。

就在她们这样漫无目的地边聊天边享受欢乐时光时，女官前来通知她们欧帝斯正朝这里过来。

「欧帝斯大人，怎么了吗？」

当艾黛儿想起身迎接时，欧帝斯笑着制止她。

「我是来接你的，也来看看妹妹的状况。」

「看我？」

突然听见提到自己，琳蝶吓得惊呼，接着慌慌张张地闭上嘴巴。

「我昨天去看路贝卢姆，陪他练剑之后，他拜托我也来看看你。」

「他和陛下切磋了……」

「现在喊我哥哥也没关系的啊……」

欧帝斯有点伤脑筋地说着。

「啊，好……哥哥。」

欧帝斯也在桌旁坐下，兄妹俩彷佛窥探着彼此的态度，只是保持沉默。

「欧帝斯大人买给我的点心，琳蝶也说很好吃，吃得很开心呢。」

艾黛儿自然地帮忙说明，欧帝斯也笑弯嘴角。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谢谢哥哥。」

而琳蝶似乎还很紧张，道谢时视线还旁徨无措。

「那么，琳蝶现在在学习什么呢？」

欧帝斯边喝茶边开口问妹妹。

琳蝶大概没想到会被欧帝斯问这种问题，顿时语塞看着艾黛儿。艾黛儿对她微笑点点头，她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个，历史或外语……最近还学刺绣之类的……？」

「我和她正在一起缝剑带喔，陛下。」

「剑带啊。」

「是的，我要……做给路贝卢姆。嫂嫂大人要做给陛……不对，那个……要做给哥哥。」

「琳蝶……」

艾黛儿慌张地挥动双手，其实她瞒着欧帝斯准备，想要送给他当作冬天的礼物。

「啊，糟糕。」

过度专注在对话上的琳蝶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溜嘴，小声说着「嫂嫂大人，对不起。」向艾黛儿道歉。说出口也没办法了，艾黛儿微笑回「没关系啦」。

「这样啊，艾黛儿缝了剑带要给我啊。」

「那个，还请您别太期待。刺绣的针脚有点不太好看……」

「但是但是，嫂嫂大人绣得很漂亮喔！我绣得就很糟糕，糟糕到我很担心路贝卢姆不知道肯不肯收下！」

琳蝶努力帮艾黛儿说话，看来她似乎不太紧张了。

「你送剑带给路贝卢姆，他收到肯定会很开心。」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琳蝶，别担心。」

私人茶会又持续一段时间后才解散，欧帝斯说有事才来接艾黛儿，艾黛儿在脑海中反覆回想今天早上杨尼希克夫人对她说的预定行程，想着：「有什么急事吗？」与邻国大使的午餐会预定在明天，和宓尔特亚一起前往卢库斯街上的大教堂，则是三天后的事情。

艾黛儿跟着欧帝斯往宜普斯尼卡城的深处走去，欧帝斯带着她走到之前不曾来过的地方，艾黛儿感到很不可思议。

「到这里来有什么要事吗？」

「我认为，我应该是心胸相当宽大的丈夫。」

欧帝斯停下脚步低头看艾黛儿。

「前面是大牢，但这里是贵族用的监牢，里面环境并没有太恶劣。尤恩的伤势已经恢复许多，再过不久就要遣送他回泽斯了。」

阿图尔和伊斯维亚交换的密约立刻通知泽斯国王，欧帝斯逮捕了巴涅特夫人的儿子以及其他以金钱雇用的男人，留做证人。

为了这一次真的要让伊斯维亚从政治舞台上完全消失，欧帝斯下令澈底搜集证据。尤恩身为很有价值的人证，不能让他死掉，所以让他休养生息。

「那么……尤恩大人的伤势回复了对吧？」

「是，我先前对你说过伤势避开要害，静养后他已经恢复到可承受旅途的程度了。我要他回泽斯国内再次替伊斯维亚王后犯下的罪作证。在那之后，尤恩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全权交给那个国家决定。」

「那个……真的非常感谢您……宽容的体贴。」

尤恩掳走一国王后，原本该在奥斯特洛姆接受严厉的惩罚。但关于这件事已经下了封口令，因为可能伤害到艾黛儿的名誉。欧帝斯担心这件事传出去，口无遮拦的人们会随便流传王后的谣言。

对外公开的内容为「那天艾黛儿在骑士的灵机应变下前往城外避难」。

欧帝斯心情复杂地皱起眉头。

「其实我真的不想让你和尤恩见面。但是……这是最后一次了。今后你再也无法和尤恩见面……如果你想见他，我会允许你和他会面。」

这是窥见欧帝斯嫉妒心片鳞的一句话。

艾黛儿沉默，那天，尤恩从王城带走艾黛儿，对她倾诉心意，想带着她一起逃走。第一次听见他的爱意让艾黛儿感到晴天霹雳，很是困惑。

艾黛儿无法回应他的心意，艾黛儿爱着欧帝斯，这是她心中最纯粹的想法。

「我……」

「我先说了，我不会让你们独处，会面时我也会在旁边。」

彷佛想表达只有这点无法退让，欧帝斯立刻斩钉截铁说道。

再怎么说要单独见面都让艾黛儿迟疑，因为她还不太清楚到底该用什么表情与尤恩接触。

他和自己之间的心意有很大的差距，对艾黛儿来说，尤恩是个时时刻刻高洁的骑士。他同情立场卑微的艾黛儿，对她伸出援手。在泽斯冰冷的宫殿中，有人愿意关心自己，这件事给艾黛儿很大的鼓舞。

「尤恩大人他……对我……表白了他的心意。」

艾黛儿在此第一次对欧帝斯说她被带走之后发生的事情，先前虽然提过大概，但她至今无法将尤恩的心意在谁身上这件事情说出口。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

欧帝斯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好久没听见他发出这般冰冷的声音了。

「我没有责备你，我早就知道那个男人的心在你身上。」

看见艾黛儿稍微缩起身体，欧帝斯放柔声音，温柔地将艾黛儿拥入怀。接着一如往常地温柔抚摸她银色的秀发。

「我不会逼问你当时和尤恩之间有怎样的对话，你现在在我身边，回到我身边来了，这就够了。」

欧帝斯抬起艾黛儿的脸，轻轻贴上她的唇。只是轻触的吻如轻柔的白雪般柔柔地骚动胸口。

「如果你不想见也没关系，交给你决定。」

「……好。」

「但是……你很挂心对吧？我早就看穿了你心里想着我以外的男人的事情。」

「那是因为……因为尤恩大人受伤，而且……我不清楚他复原得怎样。」

「我明白，即使如此，男人还是会嫉妒。」

欧帝斯半开玩笑地如此说道，他在极近距离低语，被他嘴唇碰到的地方逐渐发热。

看来他没有生气，只是感觉不太开心。艾黛儿心里会想着尤恩，除了担心他的伤势之外，也希望可以得到他的认同。

欧帝斯不是西方人所主张的蛮族之王，他有理智且公正，是很为人民着想的好国王，且对政治联姻嫁过来的自己相当用心。

艾黛儿希望一直守护着她的尤恩明白，他，奥斯特洛姆的黑狼王，是一位非常适合立于众人顶点的君主。

「我想要待在欧帝斯大人身边，一直和您站在一起。」

「如果你不在我身边就伤脑筋了啊。」

欧帝斯笑道。他已经确信艾黛儿的心确实在自己身上。

「我想要见，想见尤恩大人。」

「好。」

艾黛儿下定决心后踏入大牢。

◆

尤恩被巴涅特刺伤之后，再次睁开眼睛时察觉身处陌生的小房间中。干净的寝具与睡衣，身上仔细包裹上的绷带。

尤恩瞬间领悟奥斯特洛姆的国王决定让他活着，因为照顾他的人全都是黑发。

伤口愈合之后，尤恩就被转送到贵族用的大牢。时间流逝的速度缓慢，尤恩有很多思考的时间。大概在他被刺之后立刻有人前来救援，艾黛儿已回到欧帝斯身边。

不可思议的是他心情平静，只能接受现在的状况，这太可笑了。结果，自己只是被伊斯维亚和巴涅特玩弄在掌心中而已。现在回想起来，入侵奥斯特洛姆国内的过程太顺利，而且他会听到阿图尔在泽斯国内有不明举动的消息，本身就是件怪事。

伊斯维亚大概察觉了尤恩的心思，于是便想利用这一点，反正只要能达到杀死艾黛儿的最终目的就好。尤恩一直被监视着，但他自己没有发现，甚至还因为即将可以抢回艾黛儿而兴奋雀跃。

在他身体状况稳定，开始对无法动弹的生活感到焦躁时，欧帝斯出现在他面前。第一眼见到时，尤恩内心产生强烈嫉妒，因为眼前这个男人抢走了艾黛儿。

长久以来守护的少女选择了这个对象，她说她爱这个男人。可怜的艾黛儿，长年遭受不当对待，还因为国家因素被迫嫁给黑狼王，尤恩一直很想拯救她。

所以面对来见他的欧帝斯，他只能摆出冷淡的态度说：「有什么事？」

欧帝斯对尤恩不敬的态度皱眉，抛下一句：「你就是尤恩啊……听说你在泽斯时非常关心艾黛儿。」

他们两人大概都已确信「我跟这个男人合不来」，此时欧帝斯的蓝眼、表情，皆非奥斯特洛姆国王，只是个单纯的男人。

「是的，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爱慕着艾黛儿王女。」

尤恩挑衅地开口，两个男人之间火花四射。虽说如此，尤恩现在仍无法离开床铺。

「你带走艾黛儿打算做什么？该不会要说是为了杀了她吧？」

「……我为了从你身边抢回艾黛儿王女而行动……虽然结果只是被王后玩弄在手掌心中而已。」

「正是如此，我们逮捕的人坦白了，伊斯维亚王后为了确实杀死艾黛儿而设下多重陷阱。」

「……即使如此，我也认为我们有办法逃走。」

身为骑士，尤恩下了不少苦功，他有自信能保护心爱的少女。尤恩说完后，欧帝斯眯起眼来。

「我不会轻易把艾黛儿交给你……我让你活着的理由只有一个，要你替伊斯维亚王后做出的坏事作证。」

「你想要我作证？那家伙呢？巴涅特那家伙，他可是直接收到王后的命令。」

巴涅特家现在已陷入绝境，王后在巴涅特夫人回国后严厉惩罚她，宫廷贵族们也借机削弱巴涅特家的势力。

这次会送巴涅特家的男人来暗杀艾黛儿，是伊斯维亚给他们家挽回名誉的机会。他为了家族，为了母亲答应了伊斯维亚的提议。他也想到，如果阿图尔获胜，两国之间的关系也会出现变化。

「别担心，他活得很好，我也会让那家伙回泽斯作证王后与阿图尔的关系。」

欧帝斯又接着说：「但这样还不够，为了确实让伊斯维亚彻底失势，除了我掌握的证据之外，也需要你的证词。」

「你要好好作证那女人的手下想要杀了艾黛儿，我绝对不会让那个女人再有机会对艾黛儿出手，借这次机会必须尽可能削弱伊斯维亚王后的势力。」

「你……对艾黛儿王女、对她──」

「当然，我爱艾黛儿。」

尤恩坐在床上不甘心地咬唇，负伤的身体根本无法和居高临下俯视他的欧帝斯决斗。身为一个骑士，他真的很想为了喜欢的女人战斗。

这男人有多爱艾黛儿？他的心意比自己更加强烈吗？明明有很多话想说，结果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无法干涉你在泽斯国内作证之后会有怎样的下场，我对外公布了艾黛儿那天是到城外避难。」

欧帝斯最后自言自语般小声说完后，离开房间。

在那之后，尤恩一如往常地独自疗伤。诊断他疗伤状况的医生以「需要复数人监视他」为条件，同意他可以外出呼吸新鲜的空气。欧帝斯似乎也下令要让他好好恢复体力，想将他遣返泽斯也需要他有足够的体力。

躺在床上的时间让他的体力和肌力下降，就在他为了恢复而开始进行基础训练不久后，意外的人物出现在他面前。

「尤恩大人，久疏问候了。」

身穿美丽宫廷服，盘起一头白银秀发的艾黛儿站在他面前。她的紫色双瞳与自己颜色相同，却感觉比任何宝石还美。尤恩以为再也见不到她，而她现在来到尤恩的房间。

「……艾黛儿王女，怎么了吗？」

「她是我的妻子，不是王女，喊她王后。」

同样来访的欧帝斯立刻提醒他，他一脸理所当然地紧贴在艾黛儿身边。爱慕同一位女性的两人，一瞬间迸发火花。

尤恩没办法只好重喊「王后殿下」，说服自己这是成熟大人的应对。

「……我听说您再过不久就要离开奥斯特洛姆了。」

艾黛儿的眼睛些许动摇，大概因为自己强迫她接受心意吧。尤恩感到有点落寞，自己的心情对她来说只是负担。

「是的。」

「……您的伤可以痊愈……真是太好了。」

「我运气好，除了没有伤到要害，也受到非常悉心的照料。」

「您当时流了非常多血……我很担心。」

艾黛儿说完后低下头不语，室内弥漫着沉默。

尤恩看着她，她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只是因为担心，以及来道别的吗？

静静在旁守护后，艾黛儿终于下定决心后开口：

「尤恩大人……我现在很幸福。我确实是因为政治联姻而嫁到奥斯特洛姆来，一开始感到很不安。」

她努力地想告诉尤恩些什么，不对，不是「什么」，已经有预感她要说什么，尤恩的心先开始痛起来。

「欧帝斯大人试着想要了解我，而我也开始想要更了解欧帝斯大人。而且，王太后殿下、琳蝶殿下和路贝卢姆殿下都对我非常好……所以我……我现在才能在此展颜。」

艾黛儿缓语的声调相当平静，她紫色眼眸中已经没有不安与恐惧。

看见她的变化，尤恩更加落寞了。总是缩成一团发抖的少女，在奥斯特洛姆这块土地上找到栖身之处了。这个事实不由分说地摆在他面前。

「因为有欧帝斯大人才有现在的我，他勇敢温柔且强大，非常可靠。他是为人民着想的君王，我今后也想继续以王后的身分走在他身边。」

「……您稍微……不对，是变得非常坚强了呢。」

艾黛儿的变化令尤恩不禁微笑，感觉眼前的少女突然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

明明一直以来守护着她，明明是自己更早认识她，结果直到尤恩自己开口之前，她都没有发现尤恩的心意。

如果更早对她告白，两人的未来是否会有不同？如果在她决定结婚时鼓起勇气告白，向她提议一起逃跑呢？

明明是尤恩先一直在旁守护她的，这是为什么呢？心中想要闹别扭的同时也有个「因为自己的心意完全没让她明白啊」而看破现实的自己。

「我能变得坚强，全部都是欧帝斯大人的功劳。」

艾黛儿露出慈爱宝物的表情，尤恩胸口一阵刺痛。他一直想要守护眼前这位美丽公主，这个可怜的少女，希望带给她幸福。

「艾黛儿王……后殿下。」

尤恩热切地注视着艾黛儿，其实他现在仍对她有满腔心意，努力压抑着自己想哀求「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的念头。

大概感受到他眼中燃起的热火，艾黛儿脸颊有点僵硬，欧帝斯发现她的变化，伸手环抱她的背。

「我想要让您以及其他西方诸国的人，更加了解奥斯特洛姆与欧帝斯大人。这个国家不是大家想像中的那样。」

她以王后的身分告诉尤恩答案。站在眼前的人已经不是那位柔弱不幸的少女，而是以欧帝斯之妻身分，支持他、陪伴他的王后。

（我只是死不认输而已……）

该是收手的时候了，得清算自己的爱意了。

「非常感谢陛下此次宽大的处置，王后殿下，祝福您平安健康。」

尤恩故意用庄严的声音说。

「我能有现在，是因为在泽斯时有您的帮助。」

「……这句话拯救了我。艾黛儿王后殿下，请您保重。」

「尤恩大人，非常感谢您。」

艾黛儿最后轻轻点头致意后离开尤恩身边，结果欧帝斯除了第一句话之外，完全没插嘴两人的对话。他自信满满的态度真令人火大，他毫不怀疑艾黛儿的心在自己身上。虽然很不甘心，但尤恩与艾黛儿两人早已走上不同道路。

再也没机会见到她了。如此一想，一道泪水滑过脸颊。

八

欧帝斯看完泽斯送来的书信后，不经意地看向─窗外，外面的庭院已是一整片白银世界。

「终于结束了呢。」

格律感慨甚深地说道。

时节早已步入白雪季节，现在刚过新年不久。

「说的也是，许多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了。」

伊斯维亚确定要被幽禁在该国边境的古城中了，她将在那几近荒废的古旧建筑物中结束她的一生。

对外公开的罪行是她与阿图尔联手想杀了奥斯特洛姆的国王，甚至还派手下潜入王城内想要趁乱杀了王后。

巴涅特企图杀害艾黛儿的犯行当然也私下告诉泽斯国王了，但隐瞒起尤恩的部分行动。感到愧疚的泽斯，这次真的再也无法袒护伊斯维亚。

虽说如此，泽斯国王也无法将身为他国王女的伊斯维亚处以极刑。结果只能将她驱逐到国家边陲以削弱她的势力，也与奥斯特洛姆达成协议。

巴涅特家的结局也相差不远，爵位交给远亲的贵族家，领地遭到没收，解散嫡系血亲，而想杀了艾黛儿的儿子则是处刑。

「总之这样就暂时放心了。这样一来，伊斯维亚王后大概也无法再轻易对艾黛儿大人下手了，她也没手下可使唤。」

「说的也是，但我没打算松懈对她的监视。」

「那是极寒之地，我已经可以看见被派遣到当地的谍报员的哭脸了。」

格律早早开始同情起奥斯特洛姆即将派出去的谍报员。

欧帝斯已经做好准备，派遣部下前去暗地监视伊斯维亚，这是为了不管那个女人今后有什么企图，都能事前得到消息而先做好应对。

「泽斯表示为了表示歉意，要把伊斯维亚王后拥有的领地转让给艾黛儿……但我要求的可不是这个啊。」

欧帝斯的声音更加低沉。

奥斯特洛姆要求这次一定要对伊斯维亚处以极刑，但在无法如愿的情况下，泽斯方面提出的交换条件就是以上内容。做为这次的赔罪，泽斯送来昂贵的布料、珠宝饰品，以及仅限艾黛儿本人一代拥有的领地转让文件。这是伊斯维亚嫁进泽斯时形式上收下的小领地，现在由代理人管理中。

「人家要给的，就收下不行吗？」

格律抱着「卖菜的还多送我一把葱真幸运耶」的主妇心态，因为出马和泽斯谈判的人正是格律，才会发展成这样不正经的状况。

「只是增加麻烦事而已。」

「土地有专属的管理人管理，王后殿下要做的顶多只有确认领地上呈的收入而已，这点也另聘代理人帮忙不就得了吗？」

「艾黛儿的学习意愿高，很可能会说出『我要自己努力』之类的话。如果她真的那么想学习管理土地的话，在奥斯特洛姆国内找块适当的土地给她就好。」

「总觉得偏离论点了耶……但说起土地，我们现在确实有很多土地可以用。」

对协助阿图尔反叛的贵族们的制裁也几乎全部结束，没收他们的领地，部分贵族抄家。为了今后不会再出现相同的事情，欧帝斯在这次事件上没有打算手下留情，而是严厉处分。王家的直辖地因此变多，今后将会视臣子的功绩适当地分派出去。

而且如果艾黛儿收下泽斯国内的土地，那她书信往来的机会势必会增加，也就代表欧帝斯可以独占艾黛儿的时间会减少。

「话说回来，泽斯国王到底怎么一回事？他对艾黛儿到底关心还是不关心啊，完全搞不清楚。」

欧帝斯对岳父也很多意见，真想大喊要他再多担心女儿一点，看他似乎觉得只要用物质安抚就好，但重点不在这里。

「我想应该是关心吧，虽然相当难以体会。」

「谁知道呢。」

欧帝斯不屑说道。

「但终于平静下来了，和泽斯的谈判也告一个段落，今年真心想全神专注在内政上面。」

「是啊，短时间内不想看到战争也不想看到反叛了。」

「陛下也一脸不想离开艾黛儿大人身边的表情嘛。」

「你也想悠闲一段时间吧，你没有认真和你心意相通的人吗？」

「别因为自己幸福至极，就想要替人牵红线啦！」

「我没有那个意思。」

「明明一开始还说不会对政治联姻抱持任何梦想的耶。」

朋友这样没大没小地调侃，让欧帝斯有点尴尬。这样说来他的确如此想过呢，不禁感慨甚深。等到融雪后，艾黛儿也嫁过来满一年了。

「我可成了即使是政治联姻也能美满幸福的好例子呢。」

在新年轻松的气氛中，也没太多非得现在处理不可的杂事，现在已经完全闲聊起来了。

在他们漫无边际聊天时，传来敲门声。

「进来。」

现身门后的是杨尼希克夫人，因为有件事情还瞒着艾黛儿但需要确认，所以才会找她过来。格律对杨尼希克夫人致意后离开房间。

她听完欧帝斯找她的事情之后，回答「其实我也正想要找您商讨这件事情。」看来他们两人有同样的想法。

第一卷 终曲

最近不管怎么睡都睡不饱的状况变多，困意比以往变得更加强烈，就连靠在欧帝斯胸膛上时也会不小心打起瞌睡来。

虽然奥斯特洛姆的冬天严寒，但室内有暖炉非常温暖。而且欧帝斯的体温比艾黛儿高，贴在他身上时暖呼呼地很舒服。这段时间，艾黛儿常常靠在他胸膛上靠着靠着就睡着了。

「艾黛儿最近很能睡呢。」

「不知道为什么老是觉得很困。」

如此对话过后几天，欧帝斯突然问她：「你的月事是不是迟了？」

艾黛儿沉默了一会儿，开始算起最后一次月事是什么时候来的。

与姊姊薇蒂亚相较，艾黛儿初潮来潮时间较晚，且她的月事本身容易迟到且时间不定。特别是刚结婚那时身心多有变化，这个现象也比先前更加显著。

「这样说起来，已经差不多两个半月没来了耶……？」

「请御医来看一次比较好吧？」

欧帝斯的声音带有些微期待，把身体靠在他胸膛上的艾黛儿有点迟疑。如果真的只是月事迟了，越期待失望也会越大。

「你最近很能睡，而且体温也比平常高。味觉的喜好似乎还没有出现改变……但我听说这也有个人差异。」

关于艾黛儿的身体变化，欧帝斯比她本人还要敏感，他似乎比艾黛儿更早察觉可能性。

「好的，我听从欧帝斯大人的意见。」

「你不需要有负担，只是为了慎重起见。」

这样说起来，最近欧帝斯晚上也贯彻谨守分寸的态度，现在也没褪下睡衣，只是躺在床上抱着艾黛儿。

他换了一个姿势，让艾黛儿躺在床单上，彼此侧躺面对面，接着把艾黛儿拉近怀中。

（我和欧帝斯大人的宝宝真的已经来到我的肚子里了吗？）

近期确实明明有充足的睡眠，但白天仍然眼皮沉重，接连好几天都感觉有气无力。

艾黛儿窝在欧帝斯怀中偷偷看了肚子一眼，感觉很不可思议。自己丝毫没有任何自觉，但肚子里真的已经有孩子了吗？

（但是，如果真是那样……）

虽然还半信半疑，但一想到这里也不禁笑弯眼。

「怎么了？」

欧帝斯似乎感到些许震动，艾黛儿慌慌张张回答「没有什么。」

隔天，御医前来替艾黛儿检查。

检查结束后，御医表示还不能十分确定，但艾黛儿很可能已经怀孕了。艾黛儿的手无意识贴上肚子，轻轻抚摸但没有反应。肚子还很平坦，所以也是理所当然。

就在艾黛儿如此直盯着肚子瞧时，欧帝斯赶来。

「艾黛儿，我听说你怀孕了。」

「欧帝斯大人。」

艾黛儿眨眨眼，现在是他平常处理公务的时间，但他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赶来艾黛儿身边。

「陛下，在确认胎动之前还没有办法给出确切答案，但我想应该十之八九没错。」

御医的语气不疾不徐，他的眼神很柔和。

「这样啊，我的孩子……」

欧帝斯来到艾黛儿面前，当场屈膝跪地，他的手轻轻抚摸艾黛儿的肚子，呵护着她的温柔动作狠狠揪住艾黛儿的心胸。

艾黛儿突然好想哭，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溢出眼眶，最后终于一滴一滴往下滑。

「艾黛儿，别哭，快别哭了。」

非常不善应付妻子泪水的欧帝斯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用手指擦拭艾黛儿眼角的泪水。

「我、我的肚子里……有我和陛下的孩子吗？」

「是啊，没错。」

再来就说不出话来了。欧帝斯只能不停替再次哭成泪人儿的妻子拭泪，都要她别哭了，她的泪水仍没有止住的迹象。

即使如此，当艾黛儿的手轻轻贴上肚子时，欧帝斯的大手从上覆盖住艾黛儿的手。

「孩子终于来到我们身边了呢。」

「是啊，他选择了我们，来到你的肚子里，我们要悉心地养大他。」

「好。」

艾黛儿细细咀嚼丈夫说出口的话，她觉得这是两人一起呼唤来的生命。

才刚过新年立刻有了喜事。

过不久之后，艾黛儿开始对烧烤肉类以及面包的气味敏感起来，越来越没有食欲。欧帝斯对此大为不安且担心，他不惜金钱与劳力为妻子从国外订购水果，费尽心思希望可以让艾黛儿过得舒服一点。

在孕吐趋缓，肚子也逐渐突起时，艾黛儿收到很多祝福，最惊讶的是收到泽斯国王亲笔写的书信。

宓尔特亚也对艾黛儿的第一胎很关心，偶尔也会规劝欧帝斯过度保护的行为。身为四个孩子母亲的宓尔特亚，她的存在是艾黛儿坚强的后盾。

琳蝶和路贝卢姆也万分期待小宝宝诞生，心急的琳蝶还卯足干劲地宣示如果生下来的是王女，她就要当护卫骑士，这让宓尔特亚和欧帝斯很伤脑筋。

接着又过了几个月，艾黛儿生下活力十足的男孩。

一头黑发，蓝眼中带着些许紫色的王子诞生，让全国举国欢腾。

艾黛儿在刚出生的小婴儿身边刺绣。当她替儿子缝制新生儿穿的衣服时，丈夫有点闹别扭，说希望艾黛儿也替他缝制些什么。为了实现带给自己宝物的丈夫的愿望，艾黛儿正忙着在新饰带上刺上王家纹章。

短暂的夏天即将结束，窗外的树木沙沙摇晃。

再过不久，秋天的凉冷也将乘风而来。

今年冬天肯定会很热闹。

艾黛儿看着在摇篮中忙碌挥动手脚的儿子，静静微笑。

第一卷 番外篇 伴随摇篮曲的风声

欧帝斯结束与重臣们的会谈后，直接朝城内走去。

奥斯特洛姆的冬日漫长，大地被冰冻的白雪覆盖，大家都迫不及待期待春天的到访。

阳光穿过窗户照进来，脸转过去看外头。覆盖在屋顶上的白雪闪闪发亮，这让欧帝斯想起艾黛儿的色彩，让他不禁笑弯嘴角。

妻子腹中有自己的孩子，这是第一胎，现在怀孕四个多月的她在宜普斯尼卡城的最深处，在众人包围下小心翼翼地过生活。

因为她的身体出现不少变化。

「陛下，你该不会又打算要去看王后殿下了吧？」

「格律，你有意见吗？」

欧帝斯不悦地侧眼怒瞪朋友兼心腹，因为他的声音中参杂着揶揄的语气。

「真是的，你也太过度保护了吧？」

「艾黛儿的肚子里可是有我的孩子耶。」

「已经是为人父的脸了呢！」

「我都要当父亲了，这还用说。」

「你这样害羞起来，可全没了威严呀。」

「威胁我说『老是摆出严肃表情，如果肚子里的孩子是女儿，会把女儿吓哭』的人不就是你吗？」

「因为陛下被琳蝶殿下保持距离嘛，这可是现在进行式。」

话一至此，欧帝斯顿时语塞，因为被格律说中了。因为先前不太有交流，说欧帝斯是自作自受也无法反驳。

「我最近有很积极找她说话。」

「但她超级无敌害怕就是了。」

边走边没大没小地你一言我一句时，威奥斯与两人会合。他也轻易猜想到欧帝斯的行动。掌握一天预定行程的两位心腹，当然很清楚欧帝斯的空闲时间，也知道他会利用这个时间上哪去。

「今天天气很好，希望王后殿下的心情也能很好。」

「孕吐让她很不舒服啊，只有这个我无法代她承受，真是令人焦虑。」

在确定怀孕后不久，艾黛儿的食欲越来越差。她似乎是孕吐特别严重的体质，看着她在眼前受苦，欧帝斯也只能焦急度日。欧帝斯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替她找来稍微容易入口的食物而已。

除了陪伴在她身边以外什么也做不到，每天只要找到空档时间就会去看看她的状况。

「那么，我先回去分类文件。格律，我们走吧。」

「好啦好啦，威奥斯超会使唤人，真的很伤脑筋。」

两个朋友说来说去还是会给欧帝斯一些方便，欧帝斯边感谢朋友边打开王后房间的门。

有人在唱歌，这是谁的声音？

温柔充满慈爱的女性声音，艾黛儿曾经听过。

温柔拥抱自己的手臂，为了让自己更好睡而安抚摸头。在轻声细语的声音拥抱中，年幼的艾黛儿贪婪地午睡。

「嗯……」

「艾黛儿，你醒了啊。」

艾黛儿慢慢睁开眼睛，和残留耳边的女性声音明显不同的声音响起，这是男性的声音。

「欧帝斯大人？」

艾黛儿呆呆地轻语后，感觉到温柔掌心轻柔抚摸她的头。

艾黛儿接着确认状况后猛然起身，没想到她竟然躺在他大腿上。

「我真是的……真的很对不起。」

「没什么，今天难得好天气。而且你最近很浅眠，应该很疲倦吧？能入睡时就多睡一点。」

今天确实是奥斯特洛姆冬季中的难得好天气，泽斯的冬天也大多覆盖着厚重云层，艾黛儿想着，这点与这个国家相同呢。

温暖的室内，感受从蓝天照射下来的阳光也让心情很开朗，和最近这几天比较起来，今天身体状况很好。前阵子孕吐意外严重，接连好几天都不太能入眠。

因此才会在打起瞌睡时沉入梦乡了。

「那个，请问欧帝斯大人有什么事情吗？」

不知何时来访的他或许有什么十万火急的要事，如此一想才开口问，他听到后弯起眼睛。

「我只是想要来看看你的脸。」

欧帝斯要艾黛儿再次躺下，躺在他的大腿上。虽然已经习惯在他怀中入眠，但躺在大腿上又有点不同。

「那个……」

「怎么了吗？」

「我已经睡够了……」

「这样啊，你确实睡得很香。」

听到欧帝斯如此肯定，让艾黛儿害臊起来不禁红了脸颊。

「您别这样一直看着我的脸。」

「现在讲也太迟了吧？你的睡脸我可是每天看到饱，不，怎么看都不会饱，我可是每天都看呢，而且这是我的特权。」

欧帝斯态度自然地说出这种只能说在晒恩爱的台词，听见明确表达出他的心放在谁身上的话，艾黛儿现在还会心脏揪起来。

「我作了一个梦。」

「梦？」

「对，梦中听到摇篮曲。那是非常怀念的温柔声音。」

「这样啊。」

欧帝斯的声音柔和，他的掌心梳过艾黛儿的白银秀发。

「肯定是你的母亲吧。」

「对。」

他说出艾黛儿心中的猜测，艾黛儿抱着「真希望是如此」的愿望点点头。

「我也想把那首歌唱给这孩子听。」

在脑海响起的模糊旋律，那是母亲给她的母爱碎片，艾黛儿摸肚子，想把这个送给自己的孩子。

大概因为梦见母亲，虽然才刚起床但神清气爽的。

那是怎样的一首歌呢？因为记忆模糊不记得歌词，只隐隐约约记得几个音，艾黛儿靠着梦中的记忆稍微哼起旋律。

在春天终于莅临奥斯特洛姆时，艾黛儿的肚子也逐渐变大。

彷佛像要证明孩子就在肚子里似的，艾黛儿深受孕吐所苦，有一阵子完全吃不下吐个不停，不过终于也平静下来了。

融雪后，宜普斯尼卡城的各处洋溢着春天气息。

「嫂嫂大人，您身体状况怎么样呢？」

「最近状况好多了。」

「真的吗？」

来房间找艾黛儿的琳蝶一脸奇妙表情如此问，艾黛儿微笑着点头。

艾黛儿苦于孕吐之时没办法和琳蝶见面，身边的人对王后怀孕一事过度紧张，所以限制她的行动。

「那么，我们走吧。」

今天是大司祭造访宜普斯尼卡城内教堂的日子。

奥斯特洛姆的贵族与富裕的市民也受邀到场，在听完大司祭传教后，王族和他们会有短暂的交流时间。两人边走边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听说差不多到我选择朋友的时候了。」

琳蝶踮起脚尖在艾黛儿耳边小声说，听说今天有许多与琳蝶年龄相仿的女孩来参加。

「希望你可以交到好朋友。」

「这还不清楚。」

一直以来，琳蝶的玩伴只有路贝卢姆，所以她对同性朋友还没什么概念。

「肯定会有很好的邂逅。」

「我有嫂嫂大人啊。」

直率景仰自己的琳蝶很可爱，艾黛儿加深笑意。

抵达教堂和宓尔特亚与欧帝斯会合，欧帝斯仍旧发挥出过度保护的态度询问：「你身体真的没问题吗？」过度担心的态度甚至让宓尔特亚都有点傻眼。

虽说是外出，但也是宜普斯尼卡城内的教堂，这里也安排了许多骑士。欧帝斯完美发挥出过度保护的一面，让一旁的威奥斯和格律苦笑。

听完大司祭的传教后，艾黛儿收到许多人的祝福。

因为这是她怀孕后第一次露面，大家皆卯足干劲，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祝福。当然，在被民众包围之前，帕迪恩斯的骑士们已在艾黛儿身边围了一圈。

大家都对奥斯特洛姆国王夫妻有了新生命感到十分喜悦。

感受大家的喜悦，艾黛儿也非常开心。尽可能也想多和民众说话的她，在女官们的考量下暂时休息。

虽然还很有精神，但现在慎重一点才好。

离开人群后，在前往事先在教堂附近准备好的房间途中，一段旋律传入耳中。

（这首歌……）

怀念的音调让艾黛儿停下脚步。

歌声没有停歇，看见王后突然停下脚步，女官和骑士都一脸困惑，但艾黛儿没有察觉，迳自突然转了前进方向。

在歌声的引导下，她往那里走过去。

在无人的地方有个女人正在唱歌，身上穿着高级的服饰。

「啊……」

发现艾黛儿一行人走过来的女人闭上嘴，她立刻发现艾黛儿身分的高贵而低下头。

「非常不好意思。」

「不会，不好意思，请问你刚刚唱的歌是……」

「这是我祖母传承下来的摇篮曲，我正在唱给肚子里的孩子听，只要唱这首歌，心情就会缓和许多。」

女人说着低下视线温柔地抚摸腹部。

愿祝福之风朝可爱的你吹拂。

鸟儿欢唱，风吹绿意，花朵绽放，听见春日之声。

在阳光普照下，我衷心祈愿。

在我怀中香甜酣睡的你。

愿你健康茁壮，愿你能和鸟和风一同玩耍。

晚上，艾黛儿坐在摇椅上唱着摇篮曲。

肚子里的孩子有听到吗？

「是摇篮曲？」

「欧帝斯大人。」

艾黛儿抬头看不知何时走到身边的欧帝斯。

「对，今天有人教我唱了。」

「今天？」

欧帝斯回问后，艾黛儿说着白天遇到的女性。女性是卢库斯富商的妻子，听说她的祖母是泽斯人。她对艾黛儿说她小时候是听祖母和母亲唱的摇篮曲长大的。

「听说我曾经在梦中听到的歌是泽斯广为人知的摇篮曲，是告诉孩子春天来临的歌曲。」

对欧帝斯说今天有人重新教她唱这首歌的事情后，欧帝斯表情显得柔和：

「若为春天的歌，那也有其他季节的歌吗？」

「这样说也是耶……」

艾黛儿的母亲唱的是春天的摇篮曲。

「肯定因为我是春天生的，或许是这样呢。」

「这样啊，你是春天出生的啊。」

「对。」

点头后，欧帝斯将艾黛儿抱起来。即使艾黛儿肚子大起来之后稍微变重，强壮的他还是能轻而易举把她抱起来。

「等到这孩子出生之后，我们为他盛大祝贺吧。」

「在这之前要先替你庆生。」

此刻好幸福，艾黛儿的脸颊磨蹭心爱之人的胸口。

「你想要什么东西？」

「您已经给我好多了。」

给了自己容身之处，给了自己爱，以及给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欧帝斯给了艾黛儿非常多东西。

艾黛儿在他怀中小声哼起旋律来。

就快要见到这孩子了。

欧帝斯肯定也会宠爱即将出生的这孩子。

「好期待见到这孩子喔。」

「是啊，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好，要变得热闹了呢。」

艾黛儿要把对季节流转的喜悦唱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听，她在欧帝斯的怀中再度唱起歌来。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第一次和大家见面。这次有缘让我得到在此出书的机会。

这部作品是竞赛得奖作品，但在去年此时，我作梦也没想到这个作品竟然有办法得奖，而且还能像这样付梓成书。

就连正在写后记的现在，我仍紧张得心头小鹿乱撞。一想像这本书摆在书店的模样，感到开心的同时也让我想要大声尖叫，丝毫无法平静。

注意到这个作品的责任编辑，感谢您给了我非常多的建议。画出漂亮封面的vient老师，我想我一辈子不会忘记初次见到欧帝斯与艾黛儿时的感动。

这也是两人再次在我心中动起来的瞬间。

包括校稿人员以及参与这本书制作的所有人员，真的非常感谢大家。这次让我重新感受到，书籍制作真的有许多人参与其中呢！

我希望我可以珍重地培养这个缘份。

高冈未来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曲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这天的宜普斯尼卡城一隅，充斥着足以划破冬季冷冽空气的热气。

众多男子聚集在王城最外侧的训练场中，他们身穿军服，是隶属于王国军的人。

他们热切注视着训练场正中央，金属相互敲击的尖锐声响不规则响起。

两个男人站在热气中心，他们正在切磋剑术。虽是使用刀刃已磨钝的剑，两人仍展现出令人畏惧的气势。若是稍有疏忽绝对会被趁虚而入，两人精准掌握彼此距离，好几次相互对招后又往后退，不停重复以上动作。

而围绕在旁的骑士们屏息观看两人对战是有理由的。

「你差不多该认真对战了吧，格律。」

「不成不成，面对陛下这可万万不行啊。」

「哦哦，你的意思是我还不足以当你对手啊。」

「不，这怎么可能，是反过来。陛下认真起来，我怎么可能是你的对手啊。」

没错，在正中央互相对战的，正是这国家奥斯特洛姆的年轻君王欧帝斯，与他的心腹格律。

大家都屏息观赏这场现在可说是难得一见的珍贵对战。

「格律，你最近是不是太懒散了啊？」

「话说回来我根本不隶属王国军耶……」

虽然受到众多看热闹的人包围，但两人游刃有余，甚至有余力拌嘴。

因为围观群众和他们有距离，没听见两人的对话。

他们只觉得国王与他的心腹气势十足地互相对峙。

「你偶尔也该活动活动身体。」

「我有定期活动身体唷。」

格律咧嘴一笑。欧帝斯简短抛下一句「这可不是现在该说的台词啊。」因为他口中的「运动」，可是包含「和女性一同从事的运动」的意思。

骑士们一阵欢声雷动。

因为欧帝斯朝着格律一记挥砍。

伴随沉重的金属声响，格律用剑挡下这一招。在旁观赏的骑士们皆屏息以待，守护看起来只是反覆防守的剑技切磋的走向。

但就在有人失望着「只是不停重复防守战啊」的下一个瞬间。

格律一口气展开反击，他稍微放低身体重心，顺势接下欧帝斯的剑势之后，直接朝他的胸口挥砍过去。

欧帝斯一瞬间对他流畅的剑术惊讶。

但那也仅仅一瞬，欧帝斯立刻感到有趣地扬起嘴角。

格律和欧帝斯来回攻防，打得不相上下。

国王与其心腹在面前展现实力，看得旁观者们目不转睛。

在旁观战的王后与王妹也相同。

在场所有人皆关注两人对战的结果。

「什么啊，你刚才是放水吗？」

「怎么可能，但是……我想我起码得让你看看我的运动成果嘛。」

在中心持剑互相交击的两人还有余力互相拌嘴。

「陛下才是，你最近是不是因为太和平而痴呆了呢？」

格律朝欧帝斯的胸口冲过去。

轻松挡开这攻击的欧帝斯无所畏惧地笑道：

「怎么可能。」

格律朝欧帝斯连续剑击，欧帝斯虽然顺势挡掉强烈冲击，但也被格律打得步步往后退。

不过，欧帝斯迅速转半圈重新调整位置，朝格律反击。

格律接下攻击，再次继续互相交击。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切磋剑术的次数不计其数，太过熟悉彼此的习惯，所以完全无法分出胜负……情况一度看似如此。

但只要发展成长期对战，战况就对欧帝斯有利。

欧帝斯没放过格律随着时间拉长，剑技开始变得迟钝的破绽，一口气进攻。

虽说如此，看在旁人眼中几乎看不出任何差别，那仅是一瞬间的破绽。

「锵」格外尖锐的金属声响起。

格律的剑被用力打飞。

欧帝斯的剑一口气缩短距离，紧贴在格律的脖子上。

「分出胜负了呢。」

「陛下真是太厉害了。」

他们双方呼吸都显得急促，毕竟对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欧帝斯放下剑，两人握手时，屏息守护结果的骑士们发出巨大欢声。

「好精彩！太精彩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兄长大人和格律对战呢！」

分出胜负后，人们纷纷涌进训练场中央。

一脸无法平息兴奋高声如此说的人，是王后艾黛儿的小姑琳蝶。她因为刚刚那场认真的对战红了一张脸，在欧帝斯压制格律的瞬间用力鼓掌，为兄长的胜利开心不已。

「嫂嫂大人也是第一次看见吧？」

「是的，格律阁下也相当强呢。」

艾黛儿点点头回应琳蝶，她平常只见过格律以欧帝斯心腹的角色，协助他处理政务的模样。

虽然曾听说他们少年时代以见习骑士的身分一起过着住宿生活，但艾黛儿没想到格律的实力足以和欧帝斯打得不相上下。不曾见过格律身穿骑士服的模样，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威奥斯也曾和兄长大人对战过吗？」

「我会更快被打得落花流水哦。」

和艾黛儿两人一起观赏练习战的威奥斯面对琳蝶的好奇询问，静静地微笑回应。

「威奥斯以前姑且也曾当过见习骑士对吧？」

「……是的，姑且算是。」

与欧帝斯和格律相比，威奥斯的身材纤细，是个文静的青年，只要有时间就会待在王城的书库里看书。

「那么，我和威奥斯相比，谁会比较强啊？」

威奥斯趁琳蝶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时悄悄远离她，再这样下去，难保她不会说出「和我比一场吧」这样的话，威奥斯似乎警戒着这件事。

琳蝶非常喜欢活动身体，她现在每周一次接受帕迪恩斯女骑士团所属骑士指导剑术。

艾黛儿隐隐约约察觉他的担忧，心里想着要是琳蝶认真找他对战，要帮忙自然地换话题。

但那最后只是白担心了。

「艾黛儿，别在外面待这么久，身体会着凉。」

因为欧帝斯和格律朝这边走过来了。

「少来了，你明明为了想让艾黛儿殿下看见你的英姿，比平常更加卯足干劲的呢。」

格律立刻开口调侃，能对国王没大没小说话也是因为他既是儿时玩伴也是心腹。

虽然人们抱着敬畏之情称呼欧帝斯「黑狼王」，但对格律与威奥斯而言，欧帝斯是从小一起努力念书、练武的同伴。

「我只是和平常一样对战罢了。」

「你是否也稍微对我另眼相看了呢？」

「算是吧，我还担心你最近是不是怠惰了。原来如此，你从以前就不喜欢被人看见自己的努力。」

活动身体的两人大概因为体温上升而脱去外套，艾黛儿看着两人互开玩笑的轻松互动感到很放松。这种时候的欧帝斯不是国王，只是一介青年。特别是他面对朋友时会更加放松，看见他们感情要好地对话，让艾黛儿想一直看下去。

这让艾黛儿感到莞尔的场面，对琳蝶来说似乎相当诧异，她小嘴微张抬头看着他们。

因为兄妹年龄差很多，关系一直很疏远。对只认识国王欧帝斯的她而言，这般没大没小的对话或许足以让她大吃一惊。

「难得今天为了要训练把时间空下来，待会就带阿德尔去跑个一圈吧！」

「欧帝斯大人真的很喜欢活动身体呢。」

「你要是太闲也陪我一起吧，格律。」

「我就不了……今天与欧帝斯大人对战之前，已经先和好几个人切磋，我累了。」

「你的身体果然生疏了吧？体力可是比什么都重要啊。」

「这些话请全部都对威奥斯说。」

矛头突然指向威奥斯，他立刻将视线从欧帝斯身上别开，照这样下去，他绝对得陪欧帝斯一起去骑马了。

另一方面，琳蝶明显表现出兴奋难耐的模样。虽然哥哥令她感到难以靠近，但喜欢骑马的她也想和哥哥一起骑一次马，只是因为畏惧哥哥而说不出口。

某次曾听琳蝶提过的艾黛儿怯生生地开口：

「欧帝斯大人，如果您要去阿德尔那边，可以让我和琳蝶一起同行吗？」

「好，没问题。」

得到爽快应允，艾黛儿柔柔一笑，欧帝斯也跟着她扬起嘴角。

「如果你想，要不要和我共乘？」

「可以吗？」

「前提是得和我一起共乘，你或许也差不多该开始熟悉马匹，这才有这国家王后的风范。」

刚结婚当时艾黛儿曾提过想学骑马，但欧帝斯担忧当时艾黛儿太瘦弱而不允许，如此一想，现在可说进步许多了呢。

正如欧帝斯方才提到，今天他为了参加骑士们的操练而空下时间。因为欧帝斯立于王国军的顶点，他也会定期参加训练。

喜欢活动身体的欧帝斯相当期待今天的操练，或许才会提出这样的提议。

但看在儿时玩伴兼心腹的眼中，似乎把欧帝斯的提议解读成不同意思了。

格律一脸熟知内情的表情摇头说：「真是的，想要找人去约会就别约骑马，约去城下逛街等等的，明明有很多地方可以约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欧帝斯不高兴地看了格律一脸之后，牵起艾黛儿的手。

「格律动不动就想调侃我，你别理他。」

欧帝斯虽然如此抱怨，但他也很享受和朋友之间轻松的互动。

艾黛儿也非常喜爱像这样在政务之余的时光，她用力握紧两人交握的手。

第二卷 第一章①

一

这年盛夏，艾黛儿生下一个活力充沛的男孩。黑发，一双带紫蓝眼的小婴孩，刚出生就发出震耳哭声，气势勇猛地喝奶，他充满生命力的模样让御医和女官都开心地笑眯了眼。

服侍王家多年的随从怀念地笑弯眼角，说着：「小王子和欧帝斯大人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呢。」

王太后宓尔特亚看见小婴儿时眼睛泛泪，琳蝶和双胞胎弟弟路贝卢姆也纯粹地对侄子的诞生感到喜悦。

欧帝斯为新生儿取名为佛提斯。

佛提斯出生那天，国王送出庆贺的酒以及食物，款待城下卢库斯的居民。治理各地方的领主们也仿效国王，正如字面所示，国民都为国王儿子的诞生欢喜沸腾。

为了祝贺王子诞生，夏天后有许多使者带着进贡品来到卢库斯，进贡品多到堆满整间大厅。

生下孩子的那个夏日，艾黛儿开心得流泪，她感谢来到她身边的幸福，下定决心要守护这个小生命。

在欧帝斯的安排下，佛提斯没有被带离艾黛儿身边，可以和她一起生活。

当然身边有以奶妈为首的众人照料。

只不过，没有如宓尔特亚那时一般和儿子分离，能以兼顾王后的公务与育儿的形式亲自养育孩子，这让艾黛儿无比开心。

吃完晚餐之后，和佛提斯共度短暂时光是艾黛儿和欧帝斯最近每天必做的事情。

「没有什么异状吧？」欧帝斯询问奶妈，已经生过三个孩子的奶妈静静点头。

坐在摇篮旁的艾黛儿停下缝衣物的手。

就快到佛提斯睡觉的时间了，一唱摇篮曲，小嘴慢慢张开打哈欠的模样实在令人怜爱。

欧帝斯探头看摇篮。

「他似乎心情很好呢。」

说完后他扬起微笑，手势熟练地温柔轻抚儿子的头，把他抱起来。刚出生当时他抱孩子的姿势还令人感到心惊胆跳，现在已然有模有样了呢。

「接下来有段时间见不到你，不知下一次再见到你时，你会长多大了呢？」

出生不过几个月，还无法理解语言的孩子，仰望父亲呆愣着。

艾黛儿恬静地看着父子的画面，平常威严的他看着佛提斯时会柔和地眯起眼睛，艾黛儿非常喜欢这一幕。

「快点长大，和我一起去骑马吧。」

「欧帝斯大人，您太心急了。」

欧帝斯已经迫不及待想快点教佛提斯骑马，原属于游牧民族的奥斯特洛姆，现在仍传承着不分男女皆骑马拉弓的文化。

「不过，臣子们比我还心急，已经献上好几头马要给佛提斯了。」

正如欧帝斯所说，为了祝贺佛提斯诞生，各骏马名产地争相献上骏马。因为数量太多，甚至让王城的马厩长发出哀号了。

「我昨天第一次有机会骑马了，希望将来有天能一家三口一起骑马呢！」

「到那时，说不定又多了几个孩子呢。」

艾黛儿因欧帝斯的回应红了一张脸，确实有这个可能性。

「佛提斯实际上真的开始骑马后应该也会让人担心……但可以和儿子并驾齐驱应该相当开心吧。」

欧帝斯摸摸怀中儿子的额头，艾黛儿很明白他在害怕什么。

尽管如此，也不能剥夺佛提斯骑马的机会。身为统帅这国家的人，马术是不可或缺的教养。同理也可套用在欧帝斯的弟弟路贝卢姆身上，他现在以见习骑士身分过着住宿生活。宓尔特亚送走儿子当时相当消沉，但也因为佛提斯的诞生，最近已开朗了许多。

艾黛儿起身走到丈夫和儿子身边。

「我……我也很担心欧帝斯大人的远征。虽说只是击退盗贼，但请您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啊啊，我明白。」

欧帝斯最近将要领队前往讨伐盗贼。

几个月前，奥斯特洛姆的主要干道上开始有落魄佣兵组成的盗贼出没，该地区领主自己的骑士队无法与其抗衡，因而向国王求援。

「阿玛迪斯的使节团将在春天抵达，也会前往各地慰问。王国军的将军们在抱怨最近太和平，骑士们都松懈了，拿来当作训练正好。」

「我十分清楚欧帝斯大人的强大，但即使如此……我还是会担心。」

「结果，无法不担心亲近的人终究是本性啊。」

而这是心爱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得要有坚强的心才行。夫妻两人似乎有相同想法，彼此视线交缠后相互微笑。

佛提斯彷佛表示他完全不在意双亲的对话，开始哭闹起来。

看来他想要睡觉了。

欧帝斯轻轻晃动手臂安抚儿子，艾黛儿开口唱起摇篮曲后，儿子开始昏昏欲睡。

这是艾黛儿听母亲唱过的母国的摇篮曲，原本她对这首歌只有模糊记忆，一位住在卢库斯，和艾黛儿母国泽斯也有渊源的女性教了艾黛儿这首歌怎么唱。

重复唱几次之后，佛提斯闭上眼步入梦乡。

才刚哄睡就放回摇篮里可能会让孩子惊醒，所以欧帝斯又抱着观察一下状况。

看着呼吸平稳酣睡的儿子，两人视线交缠，温和地微笑。

看来儿子完全睡沉了。

「每天都能听艾黛儿唱摇篮曲，还真是羡慕你啊。」

欧帝斯把佛提斯放回摇篮后，温柔摸摸他的头。

欧帝斯率领的王国军菁英部队，在那十六天后回到宜普斯尼卡城来。

落魄佣兵组成的盗贼集团，以从卢库斯朝东边延伸的主要干道为据点，欧帝斯一行扫荡盗贼后凯旋归来，许多人都跑到城门附近迎接他们，这对国民来说，是难得可以亲眼看见国王的机会。

女孩们看见身穿铠甲、英姿焕发骑在马背上的国王为之迷醉，男孩们的眼神则充满崇拜。

宜普斯尼卡城里的大臣们也出外迎接国王归来，其中当然包含王后、王太后以及王妹。

做完简单归返仪式之后，欧帝斯脱下沉重的铠甲，仅着一身简单的骑士服走到艾黛儿等家人的身边。

「陛下，非常开心您平安归来。」

「拘谨的问候刚刚已经结束了，艾黛儿你可以再轻松点。」

看见多日不见的妻子让欧帝斯雀跃得几乎叫自己惊讶，艾黛儿将白银秀发松松挽起，身穿厚重布料制成的宫廷服以防范严寒，她今天也楚楚动人。

「欧帝斯大人，欢迎您回来。」

「嗯，我回来了。」

腼腆微笑的艾黛儿好可爱，欧帝斯忍不住在她眼角一吻。这毫不在意旁人目光的举动令艾黛儿僵硬，眼泛泪光地仰望欧帝斯。这似乎是无言的抗议，却只会造成反效果，让欧帝斯冲动地想就这样把人掳走。

「只有今天就这样关进寝室里也不会有人抱怨」，就在这念头闪过脑海之际，听见有人喊「陛下」。

是包含宰相在内的众重臣们，看来他们似乎想让刚从远征归来的欧帝斯立刻开始工作。

「让我稍微休息一下。」欧帝斯施压后挣得一小时的休息时间，重新向家人报告归来之后，就有迫不及待表示轮到自己的政务等着他。

向宰相及大臣们听取他不在时的诸多事项，看完重要文件后，一转眼就到了傍晚时分。

欧帝斯处理完较重要的决议案后，转动僵硬的肩颈。

彷佛想要搅和鸦雀无声的气氛，格律吸引欧帝斯的注意力。

「多亏这次顺利讨伐盗贼，卡密耶西纳产的岩盐也能避免遭遇强盗了。」

「是啊，被强盗夺走的岩盐已经达到无法忽视的量了。威奥斯，和强盗勾结的非法商人的举发进度怎样？」

「是的，已经派官吏前往逮捕了。」

威奥斯发挥他天生的认真态度，阐述现阶段的几个成果。

「只不过，虽说已是结束的事情，但我认为应该不需要由欧帝斯大人亲自率队前往啊。」

「只要展现出『即使对方是盗贼也不会轻饶』的态度，就能达到压制的效果。」

那些原为佣兵的盗贼相当有一套，连地方领主的骑士团也束手无策，才会向国王请求援军。

受害商队主要来往于朝东边延伸的主街道，他们经手的商品大半都是岩盐。位于卢库斯东北方的卡密耶西纳地区有岩盐矿坑，那块土地自古以来就是王家的直辖属地，在这里采集的岩盐会透过陆路或海路出口。

盐巴是重要产物，带给奥斯特洛姆丰厚利润。因此王家严格管理盐巴交易，除了得到国家许可的商人以外，不能经手贩售卡密耶西纳产的盐巴。

盗贼盗取了这么重要的盐巴后走私贩售。

欧帝斯这次会亲自率兵前往讨伐，也是为了杀鸡儆猴。

高声宣扬卡密耶西纳产的岩盐是属于国王之物，不仅是遭到逮捕的盗贼，连帮忙走私盐巴的人也会受到严格的处分。

「维持街道沿途的治安是当务之急。」

近几年战事不断，不得已只能将内政延后处理。只不过，在前年叛乱结束之后，国内情事也稳定下来了。

以欧帝斯的立场来说，也希望短时间内可以处理国内的诸多问题。

「虽然要看各领主是否能接受为前提，在下次会议上提议让王国军定期在国内巡视如何呢？」

「说的也是，对卢库斯和地区的骑士双方来说，应该也是个良性刺激。」

「先别说那么以后的事，我再过不久就要前往北方，到时还请派干练的高手护卫我啊。」

「格律，你起码还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吧。」

欧帝斯扬起单眉，格律不喜欢让人看见他汗流浃背努力的一面。虽然他花名在外，但正如前阵子在模拟战上可知，他的剑术与欧帝斯不分轩轾。

「哎呀，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是无所谓，但我这次可是有迎接抵达北边港口的阿玛迪斯使节团的任务，除了枢机之外还有修女随行，谨慎安排让她们可以安心前来卢库斯，我想这是我的使命呢。」

「我明白，为了让他们能对路途安心，我已经从王国军和我的近卫骑士中挑选护卫队了。」

「那真是太令人放心了。」

「但你我可不管，你就自己保护自己吧。」

「欧帝斯大人，你太过分了啦。」

抛下大声哀怨的朋友不管，欧帝斯走出办公室。明明实力不输给近卫骑士，格律似乎不管怎样都不想要抛弃温文儒雅的形象。

欧帝斯心想，世间一般来说这样的男人更受欢迎吗？会出现这种想法，是因为自己也有了心爱之人吗？

「好久没一起喝酒了，今天三个人一起喝一杯吧？」

「不了，我要去找艾黛儿。」

「真是的，有家庭后突然变得很难约耶，这可非同小可呀。」

「虽然你这样说，反正你也有要私会的女性吧？」

欧帝斯回绝格律邀约后如此反问，他加深脸上别有意味的笑容。

「结果是我被你们两个放闪了。」威奥斯不禁叹息。

二

阿玛迪斯使节团前来造访奥斯特洛姆。

造访的起因是艾黛儿的父亲，泽斯国王寄来的亲笔书信。

泽斯国王为了祝贺女儿生产，邀请极具权威的教区枢机前往奥斯特洛姆。

第一个读到这封信的雷尼克宰相吓得睁大双眼，难得见凡事不为所动且寡言沉默的他这般表露情绪。

只不过欧帝斯也同样惊讶，点头道：「阿玛迪斯教区是泽斯西边邻国，那边出过好几位圣皇王，是相当具有权威的教区。」

大陆多数国家信仰圣教，被视为圣教发源地的地点，现在建立起一个不属于任何国家，且不容侵犯的都市国家。该地身为信仰中心，不只保管为数众多的圣遗物，也设置圣教厅，在此决策统领信徒的各种议题。

统治这都市国家的是圣皇王，他是圣教实质代表者。因为圣职者禁止结婚，所以圣皇王并非世袭，而是从获得荐举的候选人中投票选出。

而枢机也是圣皇王直属的部下。

距今约两百年前，奥斯特洛姆的人民开始改信圣教，当时传教师们频繁造访此地。

而在国家发展成熟的现在，与各教区间少有交流，这国家教区在圣教中央的发言权绝对不强。现实上，奥斯特洛姆连一位拥有圣皇王投票权的枢机也没有。

「没想到那个泽斯国王会为了艾黛儿殿下派枢机前来。」

格律诚实说出感想。

他的意见再正确也不过。艾黛儿的父亲，那位国王对女儿贯彻着只能说漠不关心的态度。艾黛儿并非泽斯国王与王后所出，而是国王与爱妾生的女儿。

国王把自己与宠爱的女人间生下的女儿交给王后伊斯维亚养育。

伊斯维亚相当憎恨夺走丈夫宠爱的女人，将恨意全发泄在她的女儿艾黛儿身上。这份厌恶藕断丝连，以致于让艾黛儿数次面临生死关头之事尚且记忆犹新。

如今，那个女人现在被幽禁在泽斯北方之地，伊斯维亚从政治舞台上消失，欧帝斯因此偷偷感到放心。

感觉泽斯国王对家庭毫不关心。会有这样的感受，大概是因为自己现在有了妻子、孩子，而在艾黛儿帮忙下，改善了长年以来与母亲之间充满芥蒂的关系也是重大原因之一吧。

这次的事情，是泽斯国王有他的考量？或者对女儿还有点感情？实在不清楚他真正的意图。

告知艾黛儿此事时，她睁大眼睛呆然以对。由此可知这对父女之间有多大的鸿沟。

她从最初的惊讶回过神后，立刻说出符合王后身分的得体感想：「这对奥斯特洛姆的圣职者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呢。」

对欧帝斯来说，若是能够宣传成王后的功劳也不是件坏事，于是他便回信给泽斯国王。

接下来的几个月，两国文官数次来往信件决定细节。

位于大陆北方的奥斯特洛姆北边面海，这片海名为克莱伊杜斯海，拥有贸易港口的商业都市分布沿岸，相当繁荣。

使节团将会搭船沿海岸移动进入奥斯特洛姆，虽然阿玛迪斯教区位于内陆，但他们可以搭船沿河川下游后沿着海岸移动。因为使节团有数十人的规模，这种方式也比较方便。

抵达奥斯特洛姆后改为陆路移动，所以格律就被指派为向导了。

出发时间订于进入第三个月的十天后那天。

除了格律之外，还有文官与圣职者同行，加上护卫队之后人数庞大。

「陛下，那么我们出发了。」

「好，就万事拜托了。」

格律一鞠躬，他留过肩的头发朝前方滑落。

活泼开朗的他不在，让人感到有点寂寞，但也因为是他才能放心交办给他。格律彷佛表示理解欧帝斯的信赖，加深了笑容。

欧帝斯目送队伍从王城出发。

虽然在卢库斯吹起的风尚且冰冷，但感觉在阳光中变得柔和许多。

等到格律回来之时，应该更加温暖了吧？

三

「艾黛儿王后殿下，请教我这边该怎么绣。」

「哎呀，你太狡猾了啦，我也想要请王后殿下教我。」

明亮室内响起少女独有的高亢声音。暖炉中燃着火焰，墙上挂着绘上春天风光的壁毯，这个房里聚集了十位左右的少女一起努力学习刺绣。

在王城后宫，与宓尔特亚与琳蝶居所邻近的这个房间里，身旁的少女对艾黛儿说着。

「有问题的话我会照顺序回答，大家好好相处啦。」

「是的，王后殿下。」

少女介于十岁到十五岁之间，都是在王城工作的大臣们的千金。从去年开始，会定期找她们来王城当琳蝶的聊天对象。

只要有时间，艾黛儿也会来参加少女们的聚会，她们再过几年也要开始出席奥斯特洛姆的社交场合，现在先加深交流也不是坏事。

艾黛儿细心地回答问题后，少女脸泛红霞说着「王后殿下，谢谢您。」道谢。

在那附近，另一位少女对琳蝶说话：

「琳蝶殿下，您绣得相当棒呢。」

「真的耶，刺绣线选色的品味也相当出色呢。」

其中一位少女一夸奖完，其他人也纷纷开口夸奖。

琳蝶脸上带着笑容说「谢谢」应对。

若是专注在对话上就会疏忽手边的工作，只要专注刺绣就会沉默下来，现场的气氛也会变得沉重，统领同龄女孩也是王家之女必备的能力。虽然是在宓尔特亚授意下举办的聚会，但琳蝶早早就想举白旗投降了。

这也是因为──

「阿玛迪斯使节团再过不久就要抵达卢库斯了呢，王家的各位会去听马拉特枢机讲经吗？」

「为盛情款待枢机而办的宴会，路贝卢姆殿下也预定会回来出席吗？」

一位少女说出口后，充满期待的视线全部一起聚集在琳蝶身上。

「……是的，我听母亲大人说他预定会回来。」

「哎呀！」

琳蝶回答后，少女们群起骚然。因为人数众多，音量也不小。得知路贝卢姆即将回来的少女们，明显表露出喜悦神色。

「马拉特枢机讲经时，也会邀请臣子们参加吗。」

「路贝卢姆殿下预定要在王城停留几天呢？」

「路贝卢姆殿下与琳蝶殿下的感情很要好对吧，请问会举办聚会之类的活动吗？」

面对女孩们咄咄逼人的攻势，琳蝶眼神游移着想要求救。

艾黛儿和她对上眼之后，思索着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聚会，是宓尔特亚希望太过活泼的女儿可以变得多少贤淑点才开始举办，但参加者们都解释成与当初目的不同的意思。

由于众人臆测这是为了替路贝卢姆选择将来的王妃，收到邀请函的人家皆兴奋不已。

「路贝卢姆殿下现在隶属于王国军，也不能长时间不参与训练，所以没办法停留太久。」

艾黛儿稍微大声如此宣言之后，室内响起失望的叹气声。

少女们毫不掩饰想透过琳蝶和她弟弟路贝卢姆交好的心思，琳蝶对此感到很不开心。

「那真是太遗憾了，但路贝卢姆殿下勤奋训练也是为了奥斯特洛姆好啊。」

只要有人说出这般懂事的发言，少女们就开始在台面下彼此眼神交战，互相牵制。

（这确实……或许可说杀气腾腾也不为过耶。）

琳蝶平常找艾黛儿抱怨可能也算无可奈何。其实配合阿玛迪斯使节团来访，路贝卢姆预定会在宜普斯尼卡城待上几天，但别多嘴可能比较好吧。

要不然，她们很可能会挤上门来呀。

女孩们今天最在意的事情是路贝卢姆要回王城的事，在这话题结束后，她们开始争相提供最近的话题。

有人提及家里找来卢库斯受欢迎的吟游诗人后，就会有另一个人得意洋洋地说：「我们家也曾找那位吟游诗人来家里呢。」还有其他少女说着：「我从西方买来新的布料呢。」借此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

虽说是刺绣聚会，但真正的目的不是认真动针，而是让同龄少女们有所交流。

整整过了三小时，少女们步上归途后，琳蝶说着「啊啊啊～今天也累死我了。」用力大叹一口气。

「感觉能和谁变成好朋友吗？」

「不知道耶，比起我，大家更想要跟路贝卢姆当好朋友吧？」

琳蝶冷淡地回应。

艾黛儿也确实看见了片鳞半爪，无法否定。

两人在回自己房间的路上也聊个不停。

「比起刺绣，果然还是活动身体更符合我的个性耶。路贝卢姆真好，可以加入骑士团，我也想加入帕迪恩斯女骑士团。」

琳蝶不开心地嘟起嘴，随着她逐渐长大，也逐渐开始理解各种枷锁，艾黛儿听说琳蝶和母亲意见相左时也会吵架。

「不管你站在什么立场上，只要拥有骑士的心态，你就能维持强大。」

艾黛儿说着「对吧？」并转头看跟在自己身后的骑士，领会艾黛儿意思的女骑士格雷西塔点点头。

琳蝶看见崇拜的骑士举止后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紧紧握住艾黛儿的手。

哄睡佛提斯后，就是夫妻两人独处的时间。

在睡前和欧帝斯聊聊当天发生的事情，是两人结婚后一直持续至今的每日习惯。

艾黛儿提到和琳蝶一起参加刺绣聚会的事情。

「那孩子有乖乖认真学刺绣吗？」

在欧帝斯心中，对琳蝶的认知是个非常喜欢活动身体的女孩，所以现在也稍微皱起眉头。

「是的，琳蝶的刺绣手艺最近也进步不少呢。」

「母亲大人认为琳蝶太活泼了，她希望琳蝶可以再稳重一点。」

「活泼是琳蝶的优点。」

看来欧帝斯也会定期和宓尔特亚交流。结婚当时，他们母子之间因为过去的事情筑起一道墙。解开过去疙瘩的两人彷佛想要弥补至今的疏远，努力共有身为家人的时光。一开始彼此都互相摸索着该说什么才好，对话也显得很生硬，但最近变得自然多了。

艾黛儿自然提及聚集到琳蝶身边、当她说话对象的少女们，其实是以路贝卢姆为目标之后，欧帝斯说出「明明年纪也还不大，女人还真是恐怖的生物啊。」这种感想。

「我想其中也包含她们父母的意思吧。」

「说的也是，路贝卢姆的王妃啊……」

欧帝斯陷入沉默，该不会，或许他已经决定好路贝卢姆的王妃候选人了？只要生于王家，比起个人的感情，他们的婚姻会以当时的政治情势为优先考量。

艾黛儿原本几乎等同于人质嫁来奥斯特洛姆，她的母国泽斯和奥斯特洛姆发生战争，奥斯特洛姆对战败国泽斯提出想要王女出嫁的要求。

「对路贝卢姆来说还太早了呢。」

「不，也并非如此，心急的人已经开始谈论起要选谁当佛提斯的王妃了。」

「哎呀……」

再怎么说这都让艾黛儿无言以对。

欧帝斯也忍不住苦笑，边说「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开玩笑还是说认真的，但现在就考虑到那也太有干劲了。」边把玩艾黛儿的白银秀发。

（身为国王的儿子会有许多辛苦的事情呢……也就是说，欧帝斯大人小时候也曾出现过相同话题啰？）

身边的人有各式各样的想法肯定没错，但转了一圈之后才有他们两人现在的生活，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妙。

欧帝斯将艾黛儿抱到自己腿上。

「难得可以交朋友，但她们竟然以路贝卢姆为目标，琳蝶应该感到相当不开心吧。」

刺绣聚会在宓尔特亚的授意下举办，聚集一群拥有女孩儿兴趣的少女们。她们有兴趣的事情不是武术或马术，而是喜欢欣赏美丽画作、磨练刺绣技巧、为了提升教养学习外语等等静态活动。也对美丽的绢织品或来自外国的罕见宝石有兴趣，总是陶醉地看艾黛儿身穿宫廷服的模样。

「我认为只要理解琳蝶的优点，自然而然可以成为朋友。」

「优点……是骑马和剑术吗？」

「她是率真、开朗且温柔的女孩。」

听见欧帝斯对妹妹的评价，艾黛儿咯咯发笑。知道哥哥对妹妹的印象举出这两点，琳蝶肯定会又惊讶又开心吧。

「和母亲大人的想法相反，琳蝶现在仍说着想要成为骑士对吧？」

「琳蝶对很多事情也有所理解的。」

艾黛儿眼神沉稳地注视欧帝斯。

琳蝶很理解自己所处的环境以及立场，只是心情还没办法调适过来。所以才会和宓尔特亚起冲突，她正好进入棘手的年龄层。

「艾黛儿站在琳蝶那边啊。」

「多亏有琳蝶，我才能这么快融入宜普斯尼卡城的。所以可以的话……我想要站在她那边。」

「有你的支持，琳蝶也会感到有所依靠吧。」

「她只是需要再多一点时间而已。」

「再怎样也还没有人提到要把她用在政治上面，所以别担心。」

欧帝斯手边滑过艾黛儿的脸颊边点头。

艾黛儿听到这句话后松了一口气。

「你们感情真好，偶尔甚至会让我感到嫉妒啊。」

在他的唇吻着自己的手背时说出这种话，让人无法招架啊，现在面对他直率的爱情表现，仍会让艾黛儿心跳加速。

两人距离这么近，他或许也发现了。

虽然夜晚还很寒冷，但只要靠在他胸口身体就会充满暖意，艾黛儿轻轻闭上眼。

四

与往年相比，今年降雪量相当少。虽然奥斯特洛姆位于大陆北部，但说起是否会降下超越人身高的积雪，又并非如此。

邻接大陆北方的克莱伊杜斯海的更北边有许多大型岛屿，来到其最北境，听说那边寒冷得寸草难生，一年中有大半时间处于冰封状态。只在书上学过这些的艾黛儿，实在觉得难以想像。

第三个月也进入后半，人的往来也变得活跃起来，造访卢库斯的人数也增加了。只不过仅以今年冬天而言，来访卢库斯的使者及商人比往年更多。因为国王欧帝斯的第一个儿子诞生，想要送上祝贺的人们不分季节集结而来。

「嫂嫂大人，请在今天的宴会上搜集许多有趣的话题来哦。」

傍晚前的短暂时刻，琳蝶语中带着期待对艾黛儿说，艾黛儿和镜中的小姑对上眼。

「有趣的话题？」

「对，我听说今天的宴会也会有外国使者和大商人们参加，如果有什么罕见的话题，那我在下次的刺绣聚会上也不愁没话题可说了。」

镜子中，将栗棕色头发绑成双马尾的少女点点头，与之同时，缎带下方的头发如尾巴般晃动着。

「我知道了，我会问问外国正在流行些什么。」

「谢谢嫂嫂大人。」

艾黛儿看着镜子点点头，她坐在梳妆台前，王后专属侍女们手脚俐落地梳整她的白银秀发。

宜普斯尼卡城会定期举办宴会，受邀的有从外国前来的特使、礼貌拜访的地方领主、有贸易结盟的大商人等等，相当多元。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听会让人捏一把冷汗的冒险故事。」

琳蝶用力握拳，长途跋涉而来的使者及商人确实可能会有些冒险故事。

就在她们聊天之时，打理好装扮的艾黛儿站起身，她也相当习惯缀有硕大宝石的耳饰及项炼的重量了。

「这样说起来，听说母亲大人前阵子和她母国的使者见面了呢。」

琳蝶陪艾黛儿一起走到途中，边走边听她说宓尔特亚的近况。也有许多希望谒见王太后的人会前来拜访，位居王族这个立场上这也是理所当然，艾黛儿也在生下佛提斯、身体状况安稳之后，开始和欧帝斯一起出席谒见场合。

「难得都学习奥斯特洛姆的地理了，我也想和各式各样的人见面，实在受够整天关在王城深闺了。」

「等你再长大一点，你也要帮忙我们工作哦。」

「这是当然！」

艾黛儿和活力充沛回应的琳蝶在途中分开。

走在王城的内回廊途中遇见欧帝斯，他似乎特地前来迎接艾黛儿。这份温柔令她莞尔，欧帝斯朝她伸出手，她便把自己的手贴上去。

艾黛儿看见丈夫英姿焕发的模样笑眯了眼，他修长的身躯包裹在高级的漆黑衣裤中，只是伫立的身影已经散发出压倒性的存在感。

「你今天也好美。」

「谢谢夸奖，欧帝斯大人也是……您今天也很出色。」

明明每天都在他的怀中沉睡，但艾黛儿现在只要看见欧帝斯都仍会看得入迷。她至今都难以置信这位俊美又有威严的国王是自己的丈夫。

欧帝斯的脸突然朝她靠近。

但就在唇瓣几乎相碰之前，听见有人「咳咳」清喉咙的声音。

女官长杨尼希克夫人故意发出声音。

欧帝斯恨恨地瞪了夫人一眼，但她不当一回事。

艾黛儿则是染红一张脸，连夫妻间稀松平常的互动也扰动她的心，心跳快得让她怀疑现在是否会让人听见她的心跳声。

（平常心……平常心……）

她在心中念着，轻轻深呼吸好几次。

幸好在他们抵达大宴会厅时，她的心跳已经恢复正常。

长桌上摆放着温热的葡萄酒、腌肉制成的汤品、加入很多肉块的浓汤、鸡肉派等菜肴，摆满整个桌面。

受邀宾客的来历多样，有受封领地的领主、拥有大街道上好几处据点的大商人，以及来自国外的使者等等。其中还有人带着妻子及继承人一同前来。

艾黛儿也逐渐习惯这类众人聚集的场合了。

艾黛儿和邻近座位的人说话，那是有头深灰色头发的男性，从西北沿海的商业都市前来的使者。他对王后找自己说话感到相当喜悦，因葡萄酒染红的脸绽放微笑。

他首先祝贺王子出生，艾黛儿回应之后两人开始闲话家常。

「船旅如何呢？我听说这个季节的风很强，船只也会因此摇晃。」

「是啊，但也习惯了，途中可以去吃各地的特色料理也是这工作的好处之一。进入奥斯特洛姆，朝卢库斯南下的旅程中也不例外。」

「没错没错，这个人啊在住宿的城市喝酒喝过头，结果寒夜中在街头睡着了耶，差点就要被冻死了。」

他的妻子立刻出声调侃，引起现场的人一阵笑声。

从北方都市通往卢库斯的街道是支撑奥斯特洛姆的重要干道，透过商人得知每个城市的状况，也是重要情搜工作的一环。

「──嗯，小人的事情就说到这边吧。这样说起来，我听说阿玛迪斯教区的枢机再过不久就要抵达了，这对奥斯特洛姆来说是相当光荣的事情呢。」

「是的，我的父亲，泽斯的国王陛下为了加深两国的情谊，尽力促成了这次使节团派遣。」

艾黛儿点点头。使节团的船只差不多快抵达北边的港镇，之后会沿着街道南下，进入卢库斯。中途在几个城市也安排接见大主教的行程，因为原本就是人数众多的移动，没有安排太紧凑的行程。

「小人也曾见过马拉特枢机猊下一面，他的外貌给人精明锐利的印象，彷佛要被他看穿心思，让我感到心惊胆跳呢！」

「哎呀，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这似乎要引起妻子追究，他咳了声清清喉咙。

「没想到竟能派遣马拉特枢机这等人物来到这里，泽斯国王真是不容小觑呢，趁着祝贺的机会想对女婿欧帝斯国王陛下展现自己的强大影响力呀。」

灰发商人仰首饮下葡萄酒，他失礼的发言让妻子摇摇他的肩膀。

艾黛儿声音平稳地回应：

「但是，这国家的国民与圣职者会很高兴呢。」

「而且还能对外宣传是王后的功劳。」

坐在艾黛儿身边的欧帝斯也加入对话，他刚刚还在跟其他人说话，但他也把意识摆在这一头。

「我国的圣职者也会对我的王后另眼相看吧，思索至此我也认为不坏。」

听到国王突然说出这句话，灰发商人又再次喝了一口葡萄酒，他的妻子对他抛以责备视线后开口：

「泽斯国王真是为女儿着想呢，听说艾黛儿翠亚王妃殿下在母国被誉为白玫瑰，能够亲眼拜见您的尊容，您的耀眼夺目令我不禁臣服呢。」

「你太过奖了。」

「没有，我是真心的。如果您姊妹俩一起出席舞会，大宴会厅里的所有男性都会拜倒在两位的石榴裙下吧。」

商人的妻子大概担心丈夫有点失言，所以大力夸赞艾黛儿，因为连市井都已经听说奥斯特洛姆的国王相当重视他的妻子。

「我记得您的妹妹嫁到沃卢拉姆都市国家去了对吧。」

「……是的，你是说我的妹妹艾黛儿·薇蒂亚吧。」

「两姊妹名字如此相似，小时候应该常常造成混乱吧。」

「……是呀。」

艾黛儿努力扯出微笑点点头。

名字会如此复杂是有内情的，实际上艾黛儿才是妹妹，代替姊姊薇蒂亚嫁到奥斯特洛姆来。

虽说是姊姊但母亲不同，艾黛儿离开泽斯之后也和她疏远，结婚的事情也是现在才知道。她吞下惊讶配合对方说话，希望没被对方发现这件事。

「你们现在还有书信往来吗？」

「……」

艾黛儿这次真的闭上嘴了。虽然心里想着得说些什么才行，但她的嘴巴无法好好开口。

「卢库斯是内陆都市，所以不易取得最新的资讯，请问西方最近有什么流行的话题吗？」

欧帝斯的声音大声响起，明显看出他想要把焦点从这个尴尬的话题上转移。

国王这句话引起宾客一阵骚动，只要赢得国王的欢心可能得到褒赏，或许也能再次获得谒见机会，众人思索后争先恐后地开始说起话来。

话题相当多元，从流行歌曲、戏剧到各地区的特产品等等，每个人都分享了各自的话题。

（或许可以说给琳蝶听呢。）

艾黛儿相当专注地听他们说话。

说着说着，话题方向逐渐转往谣言上面，大家开始说起各地区或是各国发生的事件。

「最近以北部都市为中心，发生了许多起女性惨遭杀害的事件。」

一个男人开口说起这件事，这全然不适合在宴会中提起的内容让几位妇人皱起眉头，但豪饮葡萄酒、已有几分醉意的声音之主没发现这件事。

男人大概对得到众人关注感到愉悦，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下去。

那是以奥斯特洛姆西边的国家，克莱伊杜斯海沿岸为中心广为谣传的连环杀人案。会这样说是因为一连串的被害者仅只有女性，而且每位被害者都被用木桩凿穿心脏，浑身染血地被钉在墙壁或地板上。

「恐怖杀人狂的嚣张行为也让那一带变成了禁止女性单独行走的城市了。」

「这话题真是太恐怖了，真让人无法安心入眠耶。」

「对凶手是谁有头绪了吗？被害女性们没有共通点吗？」

谣言如涟漪般扩散开，看来这对以克莱伊杜斯海沿岸为据点的人来说，已经是相当有名的话题。据谣言所说，被害女性之间找不到共通点，也无关乎年龄或身分地位。所以完全不知下一个目标会是谁，沿海都市与村庄的女人都惴惴不安。

「不局限于一处的连环杀人案……因为这样还有人怀疑我们商人，真令人伤脑筋呀。」

听见发生在远离王都卢库斯之地的悲惨事件让艾黛儿心痛，身旁的欧帝斯大概发现她身体僵硬，把手环到她背后缓缓上下拍抚，希望她安心。

「老是说这种阴沉话题，面对难得的料理也会食不下咽的，让我带来的吟游诗人替大家歌唱一曲，如何？」

有人如此提议后，四周纷纷开口赞同。

最后，大宴会厅开始响起鲁特琴的乐声。

艾黛儿离开宴会，做好就寝准备之后呆呆眺望窗外。

隐约可见篝火的火焰摇晃。

「你站在这种地方会着凉的。」

听到声音的同时，她的身体也被往后拉，是欧帝斯。他彷佛想要温暖艾黛儿，用手环抱住她。

「只是……稍微想了一点事。」

「想什么？」

「没有啦……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如此轻语后，欧帝斯沉默不语。

他一语不发地抱起艾黛儿，就这样将她带往床铺。

听见烛台上蜡烛火焰燃烧的声音。

这夜晚宁静得让人感觉刚刚宴会上的喧嚣宛如一场梦。

「你是这国家的王后，没有事情需要在意。」

「……是的。」

不知他是否有听见被衣物摩擦声掩盖的微弱回应。

艾黛儿过去代替姊姊嫁来奥斯特洛姆，这原本该是姊姊的婚事。

姊姊不想要嫁到被嘲笑为边境之地的奥斯特洛姆，所以把这件事推到艾黛儿身上。

艾黛儿原本冒充姊姊薇蒂亚的身分嫁予奥斯特洛姆的国王欧帝斯，但欧帝斯和他的心腹很快便发现艾黛儿的真实身分。

虽说姊妹，但她们只有一半相同血缘，艾黛儿的母亲只是服侍泽斯王后的侍女。

「我的姊姊……嫁到沃卢拉姆都市国家去了呀。」

「……对，去年的事。虽说是你姊姊，她也是欺凌你的人，我不想让你回想过去所以没让你听到这消息。虽说如此，起码也得让你知道一国王女的动向才对，抱歉。」

「没有关系，就算我写信祝贺她……大概……」

艾黛儿从小就受到异母姊姊的厌恶，不对，她在母国泽斯根本没有容身之处。艾黛儿的存在是父亲背叛正室的证据，正室伊斯维亚因而憎恨着她。

伊斯维亚执着地想要杀了艾黛儿，甚至出手帮忙欧帝斯的叔父夺取奥斯特洛姆王位。

「表面上，你和你姊姊被设定成双胞胎。她以艾黛儿·薇蒂亚的身分嫁给沃卢拉姆的代表议长。基本上我也以国王的身分送上祝贺书信。」

「谢谢您多费心了。」

「艾黛儿，改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城下视察呢？」

欧帝斯突然转了个话题。

「视察吗？」

突如其来的提议让艾黛儿不停眨眼，欧帝斯环在艾黛儿背后的手臂一紧，把她往身边拉近。

「对，接下来到了春天会变得很忙碌。除了阿玛迪斯使节团抵达之外，还有许多领主从全国各地前来，我想趁那之前和你一同外出。」

据欧帝斯表示，结婚以后迟迟找不到机会带艾黛儿看看卢库斯城，直接去看人民的生活对她也是很好的经验。

「以上这些是场面话，单纯只是想和你单独上街逛逛。」

欧帝斯注视着艾黛儿的眼。

单独逛街，这实在是相当吸引人的提议，艾黛儿可以听见喜悦在胸口弹跳的啪滋啪滋声。

「我也……我也想和欧帝斯大人一起到卢库斯的街上逛逛，但是，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只是带你看看我的国家而已。而且就格律所言，情侣就是要两人单独去逛街。」

「情侣……？两人单独去逛街……？」

艾黛儿再次眨眨眼，欧帝斯对此微笑。

「我们两人心意相通时早已结成夫妻了，因为我们的关系始于政策联姻，我对这件事本身没有不满……但偶尔回归初心也不坏吧？」

欧帝斯覆盖在艾黛儿身上，堵住她的唇，他的大手轻拂艾黛儿的额头，另一只手握住艾黛儿的手紧紧贴在床单上。

两人反覆啄吻后，心情渐渐放松。

艾黛儿把身体交给他，他紧贴身边的体温令人感到舒适。

烛光熄灭，空间被黑暗控制，衣物摩擦声音传进耳中。

「夜深了，差不多该睡了。」

欧帝斯细声催促，艾黛儿启程前往安眠花园，做了一个梦。

眼前有位一头白银发的可爱稚子，光泽明亮的秀发上绑着天鹅绒缎带，腰身没有紧缩的宽松孩童宫廷服没有褪色也没有脱线，一眼可知是高级衣物。

──唉，你是我妹妹吗？──

艾黛儿知道自己对稚子的声音点点头。

──我一直想要妹妹耶，因为我哥哥很蛮横啊──

她朝这边伸出手来，可以牵起她的手吗？怯生生地伸出手后，对方紧紧握住。小小的手和自己所知的母亲的手完全不同，却让她心胸充满感动。

──你可以叫我姊姊哦──

──姊姊？──

当自己畏怯地跟着复诵后，她开心地笑了。

五

几天后，艾黛儿和欧帝斯一起来到卢库斯市内。

欧帝斯遵守约定，实现两人单独到城下逛街的承诺。

为了避免让人认出她是王后，艾黛儿身穿简单的连身裙，套上颜色低调的外套，把她的白银秀发绑起来之后，再戴上厚重的头巾。

顺带一提，欧帝斯打扮成下级骑士的模样，腰上挂着剑。

两人在近卫骑士们的协助下偷偷溜出城外，各自的护卫骑士基本上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保护他们，但只要没发生异状就不会看见他们的身影。

卢库斯街上充满活力，天气晴朗，吹拂肌肤的风也变得柔和，已经带有春天的温暖。大概因为这样，走在街上的人们表情都很开朗。

不是从马车眺望外面，也不是前往目的地进行访问，只是单纯在街上走走逛逛，这还是艾黛儿第一次的经验。

「非常热闹呢。」

「这附近是卢库斯的中心地区，就快到教会钟响的时间了。」

马车在大广场周边来来去去，露天摊贩栉比鳞次。卖东西的人缓步穿梭人群中，不知从哪飘来烤肉的香气。

正如欧帝斯所说，不久后听见巨大钟响，这个钟每个小时响一次，也被拿来当作报时钟使用。等到钟声停止后，听见广场一角传来大声的说话声。

艾黛儿好奇地侧耳倾听，得知是在告知人偶剧即将开始。

欧帝斯发现艾黛儿产生兴趣，他握住她的手往那边走过去。

「似乎是奥姆特洛斯自古流传的民间故事，你要去看吗？」

「要。」

两人混在三三两两聚集而来的观众里，观赏人偶剧。

受到操偶师们逼真的演技吸引，屏息守护故事的发展。

故事演完之后，掌声十分热烈，团员们反过来向大家道谢：「非常感谢大家热情地看戏。」

「欧帝斯大人也知道这个故事吗？」

「是啊，以前听过，这是以奥斯特洛姆土著信仰为基础的民间故事。」

欧帝斯又继续说，听说有许多将各地的传承、传说融入圣教中的民间故事，被认为是以土著信仰为起源的圣遗物也是，有些地方将这些圣遗物收藏在教会内。

眺望道路的欧帝斯随意拦下一台载运马车支付小费，与对方交涉载他们一程，外表看起来随和的中年男性笑着答应了。

用悠闲的速度在大马路上前进，左右可看见贩卖食品的商店。这个地区的那家店很好吃、卢库斯东侧的滋达瓦路周边是武器店的集中区域……等等，欧帝斯对艾黛儿说明城市的模样。

欧帝斯令人意外地对卢库斯相当熟悉，艾黛儿直率说出自己的感想后，欧帝斯回：「少年时代，我和格律他们常常会偷跑出宿舍。」

「也就是说，现在正过着住宿生活的路贝卢姆，也可能会偷跑出宿舍啰。」

「从那小子的年龄来看应该还太早吧？不，说不定……」

欧帝斯开始思索起弟弟的素行。

艾黛儿也同样试着想像，如果有人带头，说不定也并非不可能。艾黛儿原本想着下次见到路贝卢姆要问问他，但又想到这种事情应该会想瞒着家人。

「先别说这个了，你会不会口渴？」

「说起来是有点……」

艾黛儿点头后，欧帝斯请载运马车停下来，两人朝映入眼帘的露天摊贩走过去，买了温热的葡萄酒。添加香辛料以及蜂蜜的这种酒是冬天限定的饮品，虽说春天终于来访了，但看来人们仍需要这种饮品。和艾黛儿两人同样来买饮料的顾客们挤满了摊贩。

一口饮下，感觉从肚子一点一点慢慢暖起来。

「真好喝。」

「是的，很顺口很好喝呢。」

这样让艾黛儿感觉两人彷佛化身成住在卢库斯的平凡夫妻，看在别人眼里又是什么模样呢？

喝完葡萄酒把木制杯子还给店家后，这次又对其他摊贩产生兴趣，因为闻到香甜的气味。

「那边是在卖什么呢？」

「我想大概在卖棍甜点吧。」

第一次听到这名词让艾黛儿不禁歪头，欧帝斯又进一步说明。正如其名，那是把面团缠在粗壮的棍子上，直接摆在火上烤出来的点心，面团中会加入蜂蜜及坚果，对城里的人来说是可以随意买来吃的轻食，深受大家喜爱。

欧帝斯说他以前有点肚子饿时也会随便找家摊贩买棍甜点之类的轻食来吃，下次见到格律时真想问问他当时的事情。

「你想吃吃看吗？」

「要，请务必让我尝尝。」

艾黛儿一点头，欧帝斯笑了，他只要看到艾黛儿有食欲就会很开心。艾黛儿因为想看他那个表情不小心就会吃太多，这也是她当前很大的烦恼。

两人手牵手朝摊贩走去时。

他们附近店家的门「啪当」一声被用力打开，两个年轻男子伴随着怒吼走出来。他们两人都身材高大，体型魁梧。立刻有位穿围裙的年长男子追出来抓住两人。

可以听见年长男子恳求他们「这样我会很困扰，今天请你们一定要把累积的赊帐还清啊」的声音。

「不过只是点饭钱，别啰哩巴唆的！」

双人组的其中一人手摆在腰上的长剑上，怒吼回应。

路过行人好奇地停下脚步，另一个男人拔出剑来开始吓唬大家：「看个屁啊！」

彷佛表示不想扯上关系，人人都快步离开。

「客人，今天真的拜托你们高抬贵手，这一个月来，你们不知道已经在这一带赊帐吃了多少顿饭，起码也付个一次钱吧，要不然我们生意做不下去啊。」

从对话内容听起来，他们是小餐馆的老板和顾客，双方之间有些争执，艾黛儿和欧帝斯不禁面面相觑。

大概因为两人停下脚步看起来像在观望事情发展，双人组眼神凶恶地瞪过来，其中一人还看了欧帝斯腰上的长剑。

「什么啊，你还找来巡逻队了吗？」

就在男人低声恫吓、抬脚踢老板后，欧帝斯俐落地移动身体，朝伤害老板的男人胸口一记重拳，瞬间打昏男人。

「你这家伙！」

另一个男人重新拿好拔出来的剑，欧帝斯一记扫腿，趁对方倒地时用脚踏住他握剑的手，拿走他的武器。

事情转眼间结束，欧帝斯甚至没有拔剑。

「别随便挥舞刀器，很危险耶。」

「可恶──」

躺在地上的男人想要反抗欧帝斯，但他连起身也做不到。因为欧帝斯拿起收在剑鞘中的剑，用剑尖抵在男子的脖子上。

「如果你有什么想要辩解，就到巡逻队的办公室去说吧。」

当欧帝斯无情地说完后，不知何时聚集在旁的围观群众发出热烈欢声，欧帝斯不理会群众，抓住男人的手臂逼他起身。

当艾黛儿发现时，已经有民众走上前，独力将昏倒的男人扛上肩，仔细一看，那是其中一位变装后的，欧帝斯的近卫骑士。

欧帝斯带着老板，把扰乱治安的两个男人交给巡逻队，艾黛儿则是待在老板的店里等待。这是因为一位年轻女性开口表示「就请让你的同伴待在我们的店里吧」，她外表看起来比艾黛儿稍微年长一些，戴着头巾也穿着围裙。

「那么，在她的先生回来之前，请让我也一起在店里等待吧！」

如此说话的人是变装成一般市民的格雷西塔，他们若即若离地在旁保护着两人，但因为发生预料外的事情而现身。

女性店员对她们招手，艾黛儿带着格雷西塔走进建筑物中。里面是小餐馆，虽然这时间吃饭有点不是时候，但也有三三两两的顾客。木制桌椅让人感到有点岁月痕迹，但店家大概很爱干净，维持得相当好。

「你先生非常强大呢，那两个家伙在这一带算小有名气，以负面来说可谓无人不知啦。」

「我有听到赊帐之类的内容。」

格雷西塔随口应和。

「就是这样啊，那两个人结伙到处赊帐吃喝，让人感觉他们根本没想要付钱吧。但你看他们身材那么高大，动不动就拔剑出来吓唬人，所以我们也不敢太强势。」

听说这附近餐厅的老板们都对双人组相当头痛。

表明自己是这家餐馆老板女儿的女子，表情开朗地走进里头，过不久之后又走出来。

「两位请用，虽然是剩下的很不好意思，这是汤。」

她把蔬菜汤摆在艾黛儿两人面前，用牛奶炖煮根菜煮出来的汤品飘散着热呼呼的蒸气。

「但、但是……」

「多亏有你先生帮忙，才能解决掉那两个麻烦的落魄佣兵。可不只是一点点而已，实在大快人心啊。」

女子满脸灿笑，她一笑，脸颊便出现酒窝，加倍提升她的亲和度。

「请用，这是我们家最自豪的汤品，喝喝看吧。」

听她这样一说，如果还坚持拒绝就太失礼。而且牛奶的香甜气味也刺激着胃部，艾黛儿偷看了身边的格雷西塔一眼，她拿木汤匙舀起汤喝了一口。

看见她点点头，艾黛儿这才领悟她是在试毒。

因为今天是微服出巡，所以艾黛儿完全疏忽了。

「非常好喝呢。」

「对吧！」

格雷西塔微笑道，女子听到感想之后笑得非常开心。

艾黛儿也同样喝下汤品，牛奶温润的口感在口腔中扩散开，炖煮得软嫩的根菜在嘴里化开。

「好好吃。」

「谢谢夸奖，待会也端一份给你先生吃哦。看你先生那个实力，我看是菁英吧，是隶属于哪个部队啊？」

「这个嘛……」

这该怎么回答才好呢，再怎样也不能说出「那位先生就是黑狼王」。当艾黛儿吞吞吐吐之时，从其他座位传来男性询问「请问现在可以点餐吗？」的声音。

女子回答「来了～」之后离开艾黛儿两人身边，看见她俐落行动的身影让人感到很爽快。

在那之后不久，欧帝斯回来了。

正当艾黛儿想要起身时，和欧帝斯一起进门的老板挽留今天最大的功臣，非常夸张地表示：「我可不是不知感恩图报的人，怎么能什么也不做就让你走。」

都说成这样了也不能不当一回事，一道道菜肴接连端上桌，彷佛表示要请他们提早用晚餐。

看起来对那两人伤透脑筋的不只这家店，他们在附近的店家也反覆上演赊帐吃饭但没打算还钱的戏码，只要心情不好就拿剑胡乱挥砍吓唬店员，也常常乱踢道路两旁店家摆在门前的商品，其恶劣行为还让顺其自然同席的格雷西塔不小心脱口「那两个家伙烂透了耶」。

老板们也差不多忍耐到极限了，他们正讨论着要不要一起出钱聘请保镳来教训那两人，接着就发生今天的事件了。

就在温暖料理端上桌时，附近听到消息的餐饮店老板们也拿出自豪的料理挤上门。

发展成这样，自然而然开起不知道在庆祝什么的宴会。大家开始开葡萄酒来喝，喝得微醺之后开始纠缠欧帝斯。

「小兄弟，你年纪轻轻的还真强大呢。」

「坐你身边的夫人，真是位美女耶，你们在哪认识的啊？」

「什么，你们结婚还没满两年啊？我可是万年妻管严了耶。」

虽说不知者无罪，但看见他们随意对一国君王勾肩搭背，反而是艾黛儿感到紧张起来。

至于被纠缠的欧帝斯本人。

「如果是我妻子，变成妻管严也无所谓。」

面不改色地如此说，身边的人一起发出欢声。

「太太，他这样说耶。哎呀，真是年轻啊。有这样一个能力高超又有男子气概的先生，你还真幸福呢。」

「是、是的，欧……不，我的丈夫非常强大且很可靠，是我高攀不起的大人。」

艾黛儿语无伦次拼命回答后，听见周遭发出感叹的叹息声。原本想调侃她却听见她认真回应，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啊。

结果，老板们只能替欧帝斯倒酒，劝艾黛儿用餐。

因为他们也不能久留，虽然老板们尽力挽留，他们仍在宴会的中途离席。酒酣耳热的参加者们不舍地纷纷说着「下次再来我们这里啊」及「下次让我端出我们店里最自豪的料理出来」。

第一次逛街就有了难以忘怀的回忆。

「总觉得和当初的预定变得相当不同耶。」

「但是，我玩得非常开心哦。」

「只要你感到开心就好了。」

两人手牵着手步上归途之时，艾黛儿感觉自己已经成为卢库斯的人民了。

（希望还有机会可以像这样和欧帝斯大人一起散步。）

艾黛儿带着轻快的脚步回到宜普斯尼卡城。

六

他们到城里散步几天后，格律派遣出来的快马抵达宜普斯尼卡城。

欧帝斯打开他送回来的信件一看，预料之外的事态令他皱起眉头。

「没想到使节团的代表竟由亚历克西斯·马拉特猊下变更为约翰纳斯·哈隆修猊下，而且沃卢拉姆都市国家的代表议长夫妻也以随行者的名义入境奥斯特洛姆了。」

雷尼克宰相皱起脸来，他们与对方书信来往时没感受出对方还有这等意图啊。

而在从西方而来的船只抵达时，竟发生了好几件出乎预料之外的事情。

阿玛迪斯使节团的代表突然变更，还加上未受邀的宾客到来。赶紧派遣快马送信的格律并没有写下详细状况。

但他也写上，因为宾客已经踏上奥斯特洛姆的土地，他只能就这么迎接。

最初的惊讶过去后，室内开始传出各式各样的声音。这里除了宰相以外，主要臣子也列席。

「没想到来的不是阿玛迪斯教区的枢机，而是变更为北部沿岸古达纽斯教区的哈隆修枢机，他是怎样一位人物啊？」

其中一人低语后，这个疑问如涟漪般慢慢扩散开来。

「使节团代表变更的理由竟然是因为圣皇王圣下的推荐──」

「既然是圣皇王的推荐，对奥斯特洛姆来说应是极为光荣之事吧？」

「但是，沃卢拉姆都市国家的代表议长夫妻到底以何目的前来呢──」

「该不会是要来见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的吧？」

有人脱口说道。

一提及艾黛儿的名字，房内所有人的视线全聚集在欧帝斯身上。

欧帝斯掩饰着心情点点头。

「现在的代表议长是威利得家族对吧，我妻子的妹妹嫁到他家。或许是旅程中顺道绕过来奥斯特洛姆而已。」

每个人各自又对国王说出口的话起反应，听见欧帝斯表示只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们基本上也接受了。

艾黛儿翠亚王后的双胞胎妹妹，泽斯王女去年下嫁沃卢拉姆都市国家的大商贾威利得家。

散布在北边克莱伊杜斯海沿岸一带的商业自治都市之中，沃卢拉姆拥有顶尖的势力。

位于奥斯特洛姆西方的这个都市拥有邻近地区最大的港口，每天会有数十艘大型帆船靠岸。许多商品都透过这个城市进行贸易，因此这个都市的财政丰润甚至足以与邻近国家相提并论。

正如「自治都市」之名所示，这都市的自治由评议会自理。

代表议长即为评议会的总长，也是这都市的代表者。由评议员投票选出，大抵都是都市里拥有权势的家族轮流担任。权力出现一定程度固化的现象，不管哪个商业都市都是相同状况。

「沃卢拉姆和我国有盐巴的交易，这是从王国独立出来的商业自治都市。势力强大，不只有好几个佣兵团，还有附属的都市以及农村，我想应该要有一定程度的礼遇才行。」

「招待他们进宜普斯尼卡城吧，让他们住在哪个空下来的客馆。」

雷尼克宰相提议后，欧帝斯也点点头，他们决定把两人当作王家的宾客招待。

因为事前预料只有圣职者来访，也只做相关准备，完全没考虑过盛大的欢迎仪式。

但如果威利得夫妻要在宜普斯尼卡城内停留，就必须举办些什么活动。恰巧现在也是从王国各地前来卢库斯的诸侯们进王城拜访的季节，或许能举办热闹的宴会。

会议结束后，离开房间的欧帝斯身边站着威奥斯。

「真令人头痛。」

欧帝斯对推心置腹的心腹说出真心话，老实说，面对此事只有满心警戒。对方可是那个薇蒂亚，是执拗地想杀害艾黛儿的泽斯王后伊斯维亚的亲生女儿。

「竟毫无预告就来到我国，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确实如此，但即使他们有事先询问，我们能真心欢迎他们吗？」

「怎么可能，只有代表议长一个人也就算了，他可是带着那个薇蒂亚一起来耶。」

欧帝斯的声音又更低沉。

会这样想也是无可奈何，那对母女对艾黛儿做尽恶事，只因为艾黛儿是爱妾生下的女儿就横加欺凌。虽然薇蒂亚和艾黛儿都被当作王女教养，但两人的待遇有如天壤之别。

「因为也不会那么轻易相见，所以作为不追究换人的条件，让泽斯在正式的文件上承认艾黛儿殿下和威利得夫人是双胞胎姊妹，一旦两人碰面会发展成很棘手的状况呢。」

「台面上的身分仍是互换状态，所以艾黛儿是姊姊啊。」

「她能做到以姊姊身分与威利得夫人接触吗？」

听到威奥斯一问，欧帝斯说着「感觉有困难」陷入沉思，他回想起艾黛儿刚嫁过来时的模样，没有自我，甚至对陪嫁来的巴涅特夫人都超乎必要地畏怯。对同父异母的姊姊，她大概也会摆出类似的态度吧。

「要对艾黛儿说威利得夫人来访的事啊……」

「这可无从隐瞒起呀。」

「老实说，我不想让那女人和艾黛儿见面。」

欧帝斯的愿望，是希望艾黛儿可以心情平静地过生活。

刚嫁过来当时，艾黛儿是个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的女孩，这是她长时间忍受着恶意所造成的影响。

她到这个国家之后终于从恶意中解脱，也慢慢懂得说出自己的希望，那只是喜欢的食物或想做的事情等微不足道的事。她开始从小事慢慢把自己的内心表露出来，也变得能够安稳微笑了。

「艾黛儿大人是王后，既然要以宾客身分迎接威利得夫妻，就不可能不让她们见面。而且也有预定和哈隆修枢机一同前往慰问等等的行程。」

「我明白，但我一想到艾黛儿的心情……」

想像艾黛儿的眼睛因不安而颤抖就让欧帝斯难以忍受，想带她远离所有恶意，这是欧帝斯真实无伪的真心话。

「这一次有威利得阁下同行，即便薇蒂亚夫人也无法那么乱来，否则会让她丈夫脸上无光。威利得商会在各国都设置有商馆，其情报网与财力可是拥有沃卢拉姆数一数二的实力。他当然有办法管好自己的妻子吧？」

「很难说，她也可能是来替母亲报仇的。」

「关于泽斯王后，她只是单纯自掘坟墓，如果薇蒂亚够聪明，应该知道不可能颠覆泽斯国王做出的决定。」

威奥斯的表情和语调都很平静，但说出口的话相当狠毒。

伊斯维亚做过头了，就算再怎么不喜丈夫爱妾的女儿，没想到她竟然想杀害已成为一国王后的女孩，这当然会反噬到她自己身上。

虽然免于极刑，但那女人现在被幽禁在泽斯最北边的边境。

欧帝斯暗中派人前往该地监视她以防万一，监视者定期送来报告，他每次都会亲自过目，上面的纪录并未显示有任何变化。

「瞒着不说也不是办法，今天就告诉她吧！」

欧帝斯做好了觉悟。

第二卷 第一章②

七

同父异母的姊姊站在面前，睽违两年的再次会面，艾黛儿以为自己心绪会更加不宁，但现在即使站在她面前，自己的脚也没有发抖。

艾黛儿对这件事松了一口气。

从欧帝斯口中听到沃卢拉姆的代表议长夫妻，也就是薇蒂亚随着阿玛迪斯使节团一同前来的消息时，艾黛儿在他面前明显表现出不安。

在那之后有时间缓冲让艾黛儿做好心理准备，或许可说不幸中的大幸。

她们两人都已非泽斯王女，彼此都有丈夫，也有各自的立场。

（而且，我还有大家在我身边。）

艾黛儿把意识放在身边的丈夫身上，他今天也用不愧为一国之君的堂正态度站在宾客面前，希望自己能配得上他，这份心情鼓舞了艾黛儿。

为了一行人的抵达问候，艾黛儿在宜普斯尼卡城的谒见大厅里面对宾客。

主要大臣站在国王夫妻身边，附近也可看见近卫骑士的身影，因此飘散着稍显严肃的气氛。

为了与阿玛迪斯使节团有所区分，决定要让威利得夫妻以沃卢拉姆商业自治都市的代表身分住在宜普斯尼卡城中。让他们住在王城腹地内的客馆中，贸易方面也预定安排商谈与会面的行程。

「这次突然来访还能得到您如此厚礼对待，真的让我衷心感谢。」

得到欧帝斯允许后，柯尔托·威利得一抬起头便开口说道。

有头不算银也不算金的淡色头发，一双灰绿色眼睛的青年，看起来比欧帝斯稍微年长。他身上的衣服一眼可看出是用高级羊毛布料做成，穿着打扮在王族面前也丝毫不逊色。

丈夫致意之后，薇蒂亚也跟着简单致意。她挽起白银秀发，身上也穿着高级的艳红礼服。彷佛要夸耀威利得商会的财力，脖子和耳朵都妆点着硕大的宝石。

艾黛儿和薇蒂亚对上眼。

艾黛儿一瞬间抖了一下，但她没有特别表现出什么异样的情绪。

「因为临时得到你们来访的消息，你们停留期间可能会出现招待不周的地方，如果有问题请尽管提出，千万别客气。」

「非常感谢您的宽容大量，我十分明白这次远游决定得太仓促，正如您所知，我去年迎娶泽斯的王女艾黛儿·薇蒂亚为妻。她对我表示，希望能在她正式习惯沃卢拉姆的生活之前，可以造访一次姊姊居住的奥斯特洛姆。」

柯尔托口若悬河地述说，奥斯特洛姆前年发生的内乱也和薇蒂亚的娘家泽斯王家有所关联一事，对她带来相当大的冲击。

她在结婚之后，也深受无法阻止母亲犯行的后悔折磨。只要有所差池，姊姊很可能因而丧命。她对母亲的所作所为深感心痛，苛责无法阻止母亲的自己，写了好几封信到教会去告解。

就在此时，她听闻泽斯国王要派遣位居高位的圣职者前往奥斯特洛姆的事情。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正可谓神明的安排。身边的人也对我说排解妻子的忧愁也是丈夫的使命，所以才会决定此次的远游。幸好我的父亲很健朗，现在仍手握商会的实权。而我自己也有想要出外走走扩展人脉的想法，也很期待可以在奥斯特洛姆这块土地上缔结诸多良缘。」

「原来是这样，还能自由活动的时间也只有现在了啊。」

「是的，我和前妻之间有三个孩子，但其中两人已经夭折。只有一个孩子让我深感不安，我也希望和她之间能有孩子，近期内肯定就能有好消息吧。」

「如此一来，先别说柯尔托阁下，威利得夫人到时就无法随意远游了。」

「正是如此，妻子怀有身孕时果然得要多注意她的身体状况才行。我听说欧帝斯国王陛下在王后殿下怀孕期间，也从各方寻来滋养身体的食物之类的。」

「原来如此，看来不能小看威利得商会的情报网才行呢。」

「没有没有，这消息是从史坦伊斯卡卿那里听来的。」

「原来是格律，他是对你灌输了什么啊。」

「沿着街道南下途中，我有非常多机会听他说国王陛下夫妻感情有多要好。」

虽然一开始充斥紧张感，但气氛逐渐软化。

柯尔托这男人就是这般的存在，他可以迅速判断现场的气氛，接着将气氛从沉重转为轻松。

等到男人间的对话告一个段落后，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了。

别担心，自己已经是奥斯特洛姆的王后了。和欧帝斯一起出席谒见，面对宾客寒暄致意的次数已经用双手也数不完。

和那时，和躲在泽斯宫殿一隅生活的那时已经不同了。

艾黛儿如此说服自己后开口：

「好久不见了，艾黛儿·薇蒂亚，不对，是威利得夫人。从沃卢拉姆到卢库斯，一路上经历海路与陆路，我想旅程并非完全平顺，我很高兴你平安抵达。」

「好久不见了，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这是继我出嫁那时以来的长途旅程，但途中看见各式各样难得一见的东西让我感到非常高兴。」

薇蒂亚甜甜微笑。

艳丽得彷佛硕大玫瑰盛开一般，只要她一笑，现场气氛立刻光彩耀眼起来。

与之相对，自己有确实扬起嘴角了吗？艾黛儿突然感到很不安。

「我带了许多罕见的物品要献给王后殿下，先前造成王后殿下许多忧烦，我能做到的事情，也只有带来聚集到沃卢拉姆的罕见珍品前来安慰您的心而已了。」

「每天都有许多来自各国的船只停靠沃卢拉姆，古今东西罕见珍品聚集而来是我们最大的骄傲，这一次也精选出许多物品前来献上。」

柯尔托接在妻子后面继续说，加深笑容，他的声音充满对沃卢拉姆感到骄傲的自信。

「在妻子加深姊妹间的情感时，我也希望务必能与贵国加深友好关系。」

「具体来说呢？」

欧帝斯把注意力转移到柯尔托身上，他舔舔唇。

「我希望可以增加卡密耶西纳岩盐矿产盐巴的交易量，与之同时，也想要在最靠近的城市库拉临开设威利得商会的商馆。」

「不是沃卢拉姆，而是威利得商会单独开设商馆吗？」

「现在是寒暄致意的场合，详细内容先别说了吧。」

柯尔托静静闭上嘴后，欧帝斯大概也无心深究话题，静静点头。

当天，薇蒂亚便询问是否能和艾黛儿私底下会面。

这个消息透过杨尼希克夫人与欧帝斯共享。

他明显表露难色，不对，是明显表露出他不允许两人单独接触的态度。

艾黛儿深深感受到自己受到保护，欧帝斯与杨尼希克夫人都很清楚艾黛儿在泽斯遭受了怎样的对待，威奥斯与格律也相同，两人对这次威利得夫妻的来访也多少保持着警戒心。

对艾黛儿来说，在奥斯特洛姆的生活有种雏鸟被暖暖守护在鸟巢深处的舒适感，这完全是源自于欧帝斯对她的爱情。

但艾黛儿也认为，自己不能老是受到保护，自己也想要回报同等的温柔。

艾黛儿想站在选择国王立场的欧帝斯身边，不想离开他身边，她思考着为此需要什么之时，想到了就是不可以逃避。

「没问题的，虽然说两人单独见面，但我会让侍女跟在身边。」

面对欧帝斯并非要保护王后，而是要保护艾黛儿个人的这件事，艾黛儿摇头拒绝。

因为身分地位因素，也不可能真正的「两人单独见面」，而薇蒂亚大概也明白，真有事情发生时，两人独处的状况下她也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即使如此欧帝斯仍然不愿答应，但杨尼希克夫人先一步表态支持艾黛儿，最后以有侍女陪同，且让帕迪恩斯的骑士站在门外看守为条件才终于让他点头。虽然他仍然一脸相当不情愿的表情。

隔天，在宜普斯尼卡城的一室安排姊妹会面。

这是平常常用来接待宾客的房间，内部摆设全都是高级品。艾黛儿和薇蒂亚面对面坐在设置于房间中央的会客用椅子上。

两人面前摆着白瓷茶杯与小盘子，从东方进口的茶叶飘散高贵的香气，用蜂蜜及杏仁粉烤出来的小点心，以及满满新鲜鲜奶油夹心的金黄色蛋糕。简单的蒸蛋糕上面，豪迈地淋着鲜采草莓制成的果酱。

侍女们准备好茶水与点心后离开房间，但杨尼希克夫人仍然站在房间角落。

薇蒂亚一瞬间表现出十分在意杨尼希克夫人的举止。

「她对我们的内情十分了解，深受国王的信任，是不会多话的女官。」

言下之意是她嘴巴很紧，薇蒂亚百般思索之后，紧咬下唇。

自从两人进房以来，彼此只说了不痛不痒的招呼问候。

艾黛儿对两人这样见面的状况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虽说是姊妹，但她们已经各自嫁到不同国家，艾黛儿还以为再也不会见面了。

一国的国王王后不可能随随便便离开国家，遇到婚丧喜庆时也会派代理人前往。如果遇到战争当然另当别论，但平常顶多只在国内移动。

（但柯尔托阁下说他父亲还很硬朗，或许和欧帝斯大人的立场又稍微有点不同吧。）

沃卢拉姆的政治是由评议会的成员讨论之后才决定，或许也更容易到处走动。而且商人和王族对移动的想法也不同。

「艾黛儿大人，我真的、真的感到相当后悔。我没想到母亲竟然会犯下干涉奥斯特洛姆内政这样的愚行。」

薇蒂亚突然放声痛哭，透明水滴不停从她的紫色双眸中滚落。

「那、那个……」

「我很明白你不会原谅我，因为我也一直苛待你。但是……我当时的行为不是出自我的本意，我一直、一直想向你道歉，请原谅我这个无法反抗母亲的胆小鬼。」

她嚎啕大哭，双手捂住脸。

看见薇蒂亚哭得不停颤抖，艾黛儿相当不知所措。

她完全没想像过会出现这种状况，只要立场与想法不同，会出现完全相反的意见也并非不可思议。对她来说，艾黛儿是从她母亲手中抢走父亲的爱妾的女儿。

「那个……请你抬起头来。」

「不行，才这种程度的谢罪，我怎么能抬起头！」

艾黛儿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但薇蒂亚摇摇头。

「母亲是愚蠢的女人，毫不怀疑相信母亲的我也很愚蠢。本来，连像这样两个人单独见面被你拒绝也不奇怪──」

「但是，你这样低着头我没办法和你说话。」

艾黛儿又再次开口后，薇蒂亚才慢慢抬起头，她泪湿的眼睛微微泛红。

「你愿意……原谅我吗？」

艾黛儿对薇蒂亚的提问无言以对。

自己对她抱持着怎样的感情呢？没办法立刻找到答案。

回想起幼年在泽斯度过的时光，与母亲分离后被带进宫殿中，在那里见到父亲的妻子伊斯维亚，她有一个儿子以及和艾黛儿同龄的女儿薇蒂亚。

在宫殿中的生活绝不轻松，艾黛儿第一次知道什么是饥饿与寒冷，而且只要哭着说想见母亲，就会被怒斥她太烦人。

艾黛儿与伊斯维亚、薇蒂亚之间的关系──

这也绝非友好关系，以追随伊斯维亚的形式，眼前的她也相当苛待艾黛儿。

因为国王交代「把她当作王女养育长大」，所以艾黛儿得以和薇蒂亚接受相同的教育，但在这之外的时间，几乎被当成薇蒂亚的侍女看待，交代的工作若是没有做完，连饭也没得吃。

艾黛儿回想起这些深藏在她心胸深处的记忆。

「那……个。」

没办法立刻回应道歉的自己，是心胸狭窄的人吗？

艾黛儿终于忍不住从薇蒂亚身上别开视线。

「我们是世上仅有彼此的姊妹，我认为正因为我们都已经离开泽斯宫殿了，才能够建立起全新的关系。」

这句话一语惊醒梦中人。

两人都不再是泽斯的人了，已经结婚离国。所以她才会说出自己从母亲的束缚解脱。宫殿是狭隘的世界，而君临那世界的人无疑就是伊斯维亚。

「这一次，我是以艾黛儿·薇蒂亚·威利得的身分停留在宜普斯尼卡城中。我的丈夫说想趁这个机会增加与奥斯特洛姆的贸易，对这个国家来说，和沃卢拉姆之间的贸易增加应该也是很大的利多吧。」

「这是……确实是如此。」

「可不能小看我们只是商业都市，各式各样的东西都会从世界各地送到沃卢拉姆来。」

薇蒂亚一边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水，一边说她结婚之后有机会亲眼看见许多奇珍异宝，像是美丽的青瓷花瓶、编织成几何模样的地毯、闪耀七彩光芒的巨大蛋白石……等等。

不知不觉中，艾黛儿被薇蒂亚说出口的话震摄住了。

从她身上看不见轻蔑自己的态度，不仅如此，还说着「这种话题应该很无趣吧」关心自己。

艾黛儿注视着薇蒂亚。

或许可以以此为契机出现什么改变，或许因为姓氏改变，身处不同场所之后，心境也出现了变化。

而或许可说艾黛儿也有相同变化。

就连欧帝斯也解开和母亲之间长年未解的疙瘩了呀，艾黛儿回想起不甚自在却逐渐缩短彼此距离的两人，十分动容。

「希望停留在这里的时间可以加深交流，我是这么想的。」

当艾黛儿点头时，敲门声响起。

进房的人是欧帝斯。

「在你们姊妹团聚之时，恕我打扰了。」

欧帝斯边表示抱歉，但音色带有不容拒绝的压力走到艾黛儿身边，他看了一眼薇蒂亚，精悍的脸庞闪过讶异神色，因为看她的脸立刻知道她刚哭过。

「啊啊，真讨厌，我的眼睛肿起来了对吧。」

薇蒂亚发现之后立刻低下头。

「我们刚才提到过去的事情，所以，那个……」

「我对过去犯下的过错忏悔，得到她的原谅了。她从以前就是个心地纯真、乖巧的女孩。」

正当艾黛儿思索该怎么说明时，薇蒂亚彷佛表示交给她来办，抬起头来开口说道。

欧帝斯听完后看向艾黛儿，艾黛儿踌躇了一瞬之后才点点头，她心想别说多余的话才是此时该做的事。

欧帝斯一瞬间露出有话想说的眼神，但也立刻屏除，转过头看薇蒂亚。

「我也非常清楚妻子的个性，她是不喜争执，心地善良的女孩。」

「我知道，她当时对我的任性也从未露出厌烦表情，爽快地答应我。其实原本……站在您身边的……不，没什么。」

薇蒂亚带着楚楚可人的微笑注视着欧帝斯。

那天夜里，欧帝斯神色凝重地坐在艾黛儿身边。

他肯定有许多事情需要思考，伴随阿玛迪斯使节团到来要举办的欢迎餐会，以及要在宜普斯尼卡城的圣堂中进行的讲经，除此之外还得款待从王国各地前来的诸侯，以及还有日常政务。

「听说薇蒂亚请求你的原谅了啊？」

出乎意料外的一句话让艾黛儿呆愣了几秒。

「杨尼希克夫人对我说了，听说你根本还来不及回答，她就喋喋不休说个不停，你完全败给气氛的感觉。」

「那个……」

「幸好让杨尼希克夫人跟着你，或者该说薇蒂亚果真不容小觑……拥有那等美貌，确实轻而易举能拿美貌当作武器，将现场染上自己的色彩。」

欧帝斯叹了一口气，这可以解释成赞叹也能解释成嘲讽。

「姊姊是很美丽的人嘛。」

感觉胸口被扎了一根小小的刺，明明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薇蒂亚是绝世美人的呀。

「他们会在宜普斯尼卡城停留一段时间，但只要你不愿意，你也不需要和那个女人有所交流。」

「但是……我听说威利得阁下是克莱伊杜斯海沿岸一带相当有势力的商人家族，这次的来访对奥斯特洛姆来说也绝非坏事。」

「近几年商业自治都市的气势确实令人惊艳，听说也传出散布各地的商业自治都市彼此要结成同盟，针对关税、船只靠港等事务做出优待礼遇的措施。」

欧帝斯又接着说，沃卢拉姆是主导此事的中心都市。

「若是这样更有需要，我想完成身为王后该尽的义务。」

「我确实不会要你在公开场合上不和他们往来，接下来会有几个活动，也会有欢迎宴会。」

但就欧帝斯个人的感情上来说，他不希望艾黛儿和薇蒂亚有所牵扯，他的表情和声音明显表现出这一点。

「有交流需要也是无可奈何，这点只能公私分明，但你不需要和她深入交流。政治层面的往来是我和臣子的工作。」

「好。」

被他如此教训，艾黛儿也只能点头了。

他们没有聊太久就决定睡觉，明天也有好几个预定行程。这样说起来，从王家领地的卡密耶西纳岩盐矿坑而来的使者已经抵达。

艾黛儿现在只能逐一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情。

八

每隔几天，国王会安排一次直接听取民众声音的机会。

这段被称为「谒见之仪」的时间，是民众可以直接对国王说话的宝贵机会。虽说如此，也不是只要提出期望的任何人都能见到国王。首先需要有推荐人，还要看推荐人的地位以及他在王城内的发言权等等，才可能有谒见的机会。

今天最后踏入国王夫妻的谒见大厅的人，是一位名为哈尔维修的男子。

「多亏有国王陛下亲自率领讨伐队前往，连接卢库斯的主街道的治安变得相当良好，请让我再次向您致谢。」

「不会，岩盐是我国重要的贸易品。为了建立王家的威信，也不能放任走私者不管。」

「我听说您也为了街道的整备维修而拨出预算。」

「虽然会成为横跨好几个领地的大事业，但只要强化街道的安全就能活络贸易，各地的领主也能有所获益吧！」

欧帝斯和哈尔维修聊着几件政治话题，聊得相当开心。

哈尔维修是国王任命为卡密耶西纳岩盐矿坑负责人的男人，年纪大约四十岁上下，他的身材魁梧，即使和在矿坑中工作的矿工混在一起也不突兀。

艾黛儿事前已经听说，他一年会来王城两次向国王报告。

这是艾黛儿第一次见到他，因为结婚后学习奥斯特洛姆的事情，当她差不多可以参加公务之时刚好怀孕了。

生下佛提斯几个月后的现在，这类机会也变多了。

哈尔维修拿出带来的岩盐块给两人看。

侍从接下之后，拿到两人面前，这和艾黛儿所知的盐巴完全不同。

「岩盐原来长得就像水晶一样啊，我只看过敲碎的盐巴，这好美哦……」

「但直接舔会很咸哦，我以前尝试过。」

「我以前也曾在矿坑内尝试过。」

欧帝斯说完后哈尔维修也接着说，原来如此，谁都没有办法违抗好奇心呢。

「那是位于卢库斯东北方，王家的直辖地对吧？我听说最近的城市库拉临是盐巴贸易兴盛的都市。」

「正是如此，也是那一带特别大的城市。街道以这个城市为起点整备，也是很繁荣的贸易中继地点，现在这个时节正好也在举办祭典。」

一提到平常当作据点的城市，哈尔维修立刻开心谈论。城中的女孩们祭典期间会在领巾上装饰花朵，花卉种类也有意义，孩子们无比期待祭典中当作供品的砂糖点心等等的，比手画脚地说个不停。

「原本是为了赞颂当地信仰的春之女神而举办的祭典，但随着时代变迁，已经变成普通的祭典了。」

「因为这国家基本上已经改信圣教了。」

「听说哈隆修枢机猊下现在人在卢库斯，我也希望能在停留期间，有缘亲见西方传统教区的猊下一眼呢。」

不知是信仰虔诚，亦或是单纯想见见难得一见的人物，哈尔维修语气相当兴奋。

「在这之前，有个人说想要见你，是担任沃卢拉姆商业自治都市代表议长的男人。」

「关于这件事我也已经听说了──」

柯尔托动作很快，已经投入精力到处行动。除了岩盐以外，他也想要经手各地的特产品，也为此积极安排了商谈会议。

国土辽阔的国内除了岩盐以外也有许多特产，各地区的产量等等的，怎么学也学不完，得好好学习才行。艾黛儿边在心中立下决心，边听男性们谈话。

隔天，薇蒂亚带了许多伴手礼来找艾黛儿。

「请你看看这块绢布，触感轻柔地彷佛要融化了对吧？」

薇蒂亚和年轻女孩一样，在美丽物品前心情极佳。

她拿来的绢布确实在反射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后散发美丽的光泽。难以界定白色或淡蓝色的绝妙色泽，不管看多久都不厌倦。

「这个是经过染色的布料，这种深红色是非常贵重的哦。」

「非常漂亮呢。」

「其他还有，你看看这个宝石，这是产自其他大陆，非常罕见的青金岩，这蓝色色彩的深邃之处真难以言喻。」

薇蒂亚拿出青金岩制成的奢华项炼，打磨得圆滚的宝石有比盛夏天空更深邃的蓝色。

「我今天拿来的东西全都要献给王后殿下。」

「这么多吗？」

威利得家的家仆拿过来的各式物品，艾黛儿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全都是顶级品，其中还有从东方大陆进口的瓷器。

「是的，这是当然，因为要向你道歉啊。父亲大人也因为有这样的意图，才会安排阿玛迪斯使节团来访的啊。」

薇蒂亚咯咯笑道。

她随意拿起自己拿来的东西，以王女身分养育长大的她从小就被高级物品所包围，现在身为柯尔托的妻子，每天也会接触罕见的物品。

「你从以前老是选择很朴素的东西，今天也一样，不多打扮点，都不知道我和你到底谁才是王后了。」

「是的，我会努力。」

薇蒂亚今天确实也打扮得相当光彩夺目，她的宫廷服正面缝上许多灿烂的宝石，还戴上戒指与首饰，一身无从挑剔起的装扮。

和因为在王城内就松懈的自己相比，确实搞不清楚谁才是这房间的主人。

「沃卢拉姆是位于克莱伊杜斯海沿岸中心的城市，有许多来自国外的访客，每天充满刺激。城市中心还建造了完全不输给泽斯宫殿的豪华公馆，也会在那边举办假面舞会哦！」

「这样啊。」

「真是的，你也再多感兴趣点呀。奥斯特洛姆的女性们不太喜欢太花俏奢华的东西吗？」

「不是，没有这回事……」

「既然如此，我打算待在这里一段时间，那我们姊妹俩一同出门吧？」

薇蒂亚的声音雀跃。

艾黛儿无法抗拒她友好的态度。

还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才好，如果说得太深入可能会惹她不高兴，只要想太多就让艾黛儿无法动弹。

艾黛儿想起欧帝斯与宓尔特亚之间的事，他们现在能开诚布公交谈，有家人的时光，但一开始也是相当不自在。经历几次交流之后，对话才慢慢流畅起来。

只要共度的时间变长，艾黛儿也能自然应对薇蒂亚吗？

「王后殿下，时间差不多了。」

随侍在房内的杨尼希克夫人轻声开口插嘴。

今天接下来预定要与哈隆修枢机会面，艾黛儿和他只有在抵达时前往迎接，以及当天晚餐时见过面。

他进入王都后立刻在卢库斯大圣堂安排了讲经，带着充满慈悲的微笑面对齐聚而来的卢库斯市民，听说甚至有人感动落泪。

「这样说起来，你要去见哈隆修枢机是吧？我也想打声招呼，猊下对我相当亲切。」

艾黛儿和薇蒂亚一同前往会面地点。

薇蒂亚在路上也很积极找艾黛儿说话，全都是些微不足道的闲聊。

因为这次的使节团代表换成了古达纽斯教区的哈隆修枢机，所以也有人提出使节团名称的疑虑。

关于这一点，因为文件上载明「阿玛迪斯使节团」，且哈隆修枢机本身也同意照原本的名称，所以最后决定仍称呼阿玛迪斯使节团。

这位哈隆修枢机，预定明天要在宜普斯尼卡城的礼拜堂中举办礼拜讲经，在那之后，短时间内他会前往街道沿途的城镇，使节团的祭司与修士们也预定同行。

抵达王城外侧时和欧帝斯遇上，他看见薇蒂亚紧贴着艾黛儿后稍微眯起眼。

大概有什么想法吧，艾黛儿立刻察觉他细微的变化，薇蒂亚则是加深笑容致意：「国王陛下您好。」

欧帝斯沉默不语。

「我刚刚和威利得夫人在一起，她说她和哈隆修枢机熟识，想来打声招呼。」

「这样啊。」

艾黛儿急急忙忙开口后，得到欧帝斯有些冷淡的回应。他大概没料想到艾黛儿会和薇蒂亚一同现身吧。

确实今天早晨还没有预定要与她见面，接到通知还没过多久就听到她已来访，才会紧急安排会面。

感觉受到欧帝斯言外之意的指责，艾黛儿忍不住从他身上别开视线。

欧帝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理会夫妻间微妙的气氛，薇蒂亚软软微笑开口：

「陛下今天的装扮也相当适合您呢，将您精悍的外貌衬托得更加俊美了。」

「谢谢。」

听见薇蒂亚浮华称赞，欧帝斯只是简短回应。

薇蒂亚一瞬间露出呆傻表情后，又再一次挂上艳丽笑容想再度开口时。

「可不能让哈隆修枢机多等。」

在薇蒂亚说话前，欧帝斯先拉过艾黛儿迈步前行。

被置之不理的薇蒂亚也没特别感到不开心，跟在两人后面走。

室内除了哈隆修枢机之外，还有几位修女。

薇蒂亚开心地走到他身边屈膝：

「猊下，您好。」

「威利得夫人，你好。」

哈隆修枢机露出温和的笑容，他们两人接着又轻松对话一会儿之后，薇蒂亚说着「那我就先行告辞了」便离开房间。

「你和威利得夫人相当亲近呢。」

房门关上的同时，欧帝斯开口问。

哈隆修枢机脸上挂着柔和的表情，转过头看国王夫妻。

「在国王陛下以及王后殿下面前失礼了，为迷途羔羊指引方向是我的工作，夫人曾经写过好几封信给我。」

「威利得夫人是很虔诚的信徒啊。」

「是的，她相当虔诚。」

欧帝斯没再多说什么，进入今天的主题。只是要在明天的礼拜讲经前简单讨论一下，所以不是太严肃的场合。

约翰纳斯·哈隆修枢机有头熏银般深色银发，以及一双带灰的淡紫色眼睛，看起来和艾黛儿的父亲年纪差不多，大概还不到四十五岁，柔和的表情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和身材高大的欧帝斯站在一起更显得他身材纤细，有种喜欢关在书库里看书的恬静感。

在他们的话题转为闲话家常，聊起对这个国家的印象，以及他们现居、位于卢库斯中心大主教离宫的舒适度等等时，同席的修女送上慰问致赠的礼品。

她们到方才为止都屏除气息，把自己彻底当成空气。

「这要献给王家？」

献上的是美丽的蕾丝。利用精细的编织做出许多种类的花朵，有双手可以拿起两端的细长蕾丝，也有可以垫在花瓶下方使用的圆形蕾丝，大大小小的各式蕾丝制品精致得令人感到诧异。

「是的，我们圣雅克提丝女子修道院收到捐款后，会馈赠这类手工艺品做为回礼。」

她们所属的圣雅克提丝女子修道院是阿玛迪斯教区内最大的修道院，因为其设立背景与王家深有渊源，作为有身分地位的女性出家地点也受到看重，此外，腹地内也有住宿设施，提供学习礼仪的少女们住宿。

这次为了迎接使节团，艾黛儿也事先记住团员隶属于哪个单位，单位拥有怎样的历史等事项。

「如此美丽的东西是由人亲手做出来的呀。」

艾黛儿看得入迷，这些即使被称为艺术品也毫不逊色，实际上，圣雅克提丝女子修道院的蕾丝制品在那一带相当知名，甚至有人为了得到蕾丝制品而捐款。

「特别是这位玛拉·艾拉蒂拉相当擅长蕾丝编织。」

主导的修女看向其中一位女性，玛拉为显示修女身分的敬称，舍弃俗世的她们基本上只有名没有姓氏。

艾黛儿也跟着看过去，那里站着一位年长女性。她的头发隐藏在修女特有的头巾中，但可看出她有银色的眉毛与睫毛，紫色的眼睛。

看起来年龄与哈隆修枢机相近的她突然被点名，明显看出相当慌张。

艾黛儿为了缓解她的紧张，微笑着问：「请问蕾丝编织有什么技巧吗？」

「这……是的，呃，那个，只是一个一个细心做，每天不停重复而已。」

「小事情点滴累积很重要呢。」

艾黛儿和玛拉·艾拉蒂拉对上眼，几秒时间，彼此都没有别开视线互相凝视。

这是为什么呢？感觉想要再多看她几眼。

只不过，她率先低下头。

会谈顺利结束。

艾黛儿还想要再和那位修女说说话。

带着进贡品回房间后，女官和侍女们都看着这些美丽的蕾丝制品看得陶醉，夸赞修女们的手艺。

因为数量不少，艾黛儿也想要拿几个去给宓尔特亚和琳蝶，她们肯定也会喜欢。

低头看着蕾丝，花纹相当美，艾黛儿和女官们看不腻地直盯着瞧。

九

趁着阿玛迪斯使节团来访，路贝卢姆也久违地回到王城。虽然只有短短三天，但可以和家人亲密度过，所以宓尔特亚和琳蝶都比平常更加愉快。

当然艾黛儿也非常期待见到路贝卢姆。

哈隆修枢机举办完礼拜讲经的隔天，路贝卢姆也陪艾黛儿一起去看琳蝶练剑。

才一段时间不见，路贝卢姆长高不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和琳蝶差不多高，现在已经高琳蝶两个拳头了。

这件事让琳蝶明显不高兴，双胞胎的两人到目前为止身高和体格几乎相同，但接下来即将迎接青春期，差距应该会逐渐拉大吧。

「今年得知沃卢拉姆的代表议长来访，似乎有许多领主提早来到卢库斯，听说卢库斯街上相当热闹。」

路贝卢姆平常过着住宿生活，但他对外面的话题也很灵通。

「再过不久就要举办欢迎威利得夫妻的晚宴，我听侍从长说出席人数比预想的还要多。」

「威利得家的目的，果然是想商谈卡密耶西纳岩盐的贸易吧。」

「这也是一点，他也说了想要在库拉临开设商馆直接交易。」

在他们谈话当中，抱在腿上的佛提斯突然开始拍打艾黛儿的脸颊。小婴儿总是我行我素，因为平时有许多人照顾他，所以他不太怕生。因此就算见到很久没见的路贝卢姆，仍然维持开心的表情。

「提斯，你想要玩吗？」

「小婴儿喜欢玩什么游戏啊？」

把佛提斯交给路贝卢姆后，他伤脑筋地垂下眉角。

刚出生时小小一团软呼呼的儿子，乖乖喝奶也越长越大。最近开始会抓东西学站，在他专用的房间里铺了摔也摔不痛的松软地毯。

「还挺沉的耶。」

「已经不会怕得不敢抱了吧？」

路贝卢姆在佛提斯出生两个月左右时见过一次，艾黛儿想起当时对他说「请抱抱他吧」时，他吓得脸颊整个绷起来。

「是呀，他当时脖子还没硬，琳蝶还故意恐吓我。」

换坐到路贝卢姆腿上的佛提斯吓了一下，表情严肃起来。

「话说回来，听说威利得夫人是嫂嫂大人的妹妹啊。」

路贝卢姆突然想起这件事情，开口问道。

艾黛儿点点头。

「久没见面应该很开心吧，果然有很多话想说吗？」

「这个嘛……」

自己现在有确实露出微笑吗？路贝卢姆所想的普通姊妹和她们姊妹的状况不太一样，包含替换身分在内，在奥斯特洛姆国内也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内情。

与薇蒂亚重逢后已过几日。她道歉之后，彷佛想要弥补过去的过错般，很想和艾黛儿见面。身为柯尔托的妻子，她应该忙于与丈夫一同出席会谈与餐会，但她找机会就想和艾黛儿有交流。

「这次因为她来见我而让我们意外重逢……我们彼此居住的地方距离遥远，我也觉得这是宝贵的机会。所以……如果可以说说先前不明白的事情、不曾说过的事情等许多话题就好了。」

把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口后，让艾黛儿再度感觉心中有尘埃落定感。

她没有办法遗忘过去。

即使如此，薇蒂亚仍是有一半血缘相连的家人。如果她展现出善意，那艾黛儿也想要接受。

不知下次何时才能再见到薇蒂亚，王后无法轻易前往国外，身为一大商会家主之妻的她也相同。

「请让我换个话题……您和兄长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咦……？」

路贝卢姆眼神莫名认真地如此问道，艾黛儿顿时视线游移，这反应直接表现出夫妻间发生什么问题了。

「不是吵架之类的事情，所以别担心。」

「我没办法想像嫂嫂大人生气的画面，也同样没办法想像兄长大人会惹您生气。」

路贝卢姆很仔细观察欧帝斯，他现在确实过度敏感，无须多言当然是针对薇蒂亚。

艾黛儿很感谢他的体贴，这也是他如此在乎艾黛儿的证据。

他明显对薇蒂亚抱持警戒，对薇蒂亚找机会就想和艾黛儿接触的态度相当不耐烦，对不知拒绝的艾黛儿也相同。

而一开始有相同想法的杨尼希克夫人，针对艾黛儿与薇蒂亚的交流稍微改变了一点应对方法。

如果绝对不让两人独处，那么为了社交，也无可避免她们有某种程度的接触。

只要将威利得夫妻当作宾客礼遇，身为王后的艾黛儿就得对薇蒂亚有一定程度的关心。

聚集到王都而来的贵妇们也都知道两人是姊妹，如果太明显闪避，只会给人机会做出多余的刺探。

欧帝斯也很清楚这些细节，但他对女性间的交流不甚熟悉，他认为，几天后的晚宴上只要稍微寒暄问候已经很足够了。

结果，让夫妻之间稍微产生了一点距离。

「虽然不能详说，但我们针对一件事情的想法不太一样，我也会再和欧帝斯大人多谈谈的。」

艾黛儿不想让小叔担心，她用坚定的语气说明后，路贝卢姆大概认为自己没立场深究，所以也没再加以追问。

佛提斯大概在路贝卢姆腿上坐腻了，挣扎着想要下地。

大理石露台的地板上事先铺上一大块布。

把佛提斯放下地后，他一屁股坐下，开心地挥动双手。

「你在外住宿不太有机会能见面，也请你和提斯多玩玩哦。」

「是的，嫂嫂大人。」

路贝卢姆发现有蝴蝶在花坛上飞舞，迅速地抓来蝴蝶，接着在佛提斯面前放开，佛提斯深感兴趣地抬头看着飞舞的蝴蝶。

「啊～哦。」

佛提斯伸长双手想要抓蝴蝶，但蝴蝶早已飞高，艾黛儿对这温馨画面不禁笑弯眼。

「听说对很多事情感兴趣是好事呢。」

「有个好奇心过度旺盛的姊姊，身为弟弟可是很辛苦的，都不知道当她逃家的共犯几次了。」

「逃家……？」

「听说嫂嫂大人前几天也和兄长大人一起逃家了之类的。」

「那个不是逃家……该怎么说呢。」

也不是视察，两人单纯单独到卢库斯逛街而已。回想起当时的事情仍会令艾黛儿脸红，只是在街上走走却让她感觉相当特别。

「兄长大人对我炫耀了，他说和嫂嫂大人一同逛街非常开心。」

「欧帝斯大人这样说？」

「他当时还问我『你已经偷溜成功过了吗？』呢。」

路贝卢姆很愉快地笑道，肯定因为能跟哥哥这样轻松互动而开心。

虽说是兄弟，但两人长期疏远。最近欧帝斯会趁着政务空闲时到见习骑士的宿舍露脸，陪所有住宿生练剑。路贝卢姆的同学们大家都紧张得满脸通红，又加深对黑狼王的畏惧以及敬爱。路贝卢姆侃侃而谈道。

「我会努力，希望将来有天可以向兄长大人报告好消息。」

这是关于偷溜吗？还是关于剑术？

看见他充满斗志如此宣言就让人想替他加油，但艾黛儿突然想到，偷溜不算违反规则吗？

就在艾黛儿满脑子想着到底该替他加油还是要委婉阻止他时，结束练习的琳蝶活力充沛地跑过来。

「路贝卢姆，你干嘛啊，干嘛这么开心？」

「我们正在说要对琳蝶保密的事情。」

「也告诉我啦。」

双胞胎开始默契十足的唇枪舌战。

一阵交锋之后，路贝卢姆夸张地用力耸肩。

「母亲大人说了，希望琳蝶可以找到更加淑女的兴趣。呃，我听说你们会定期举办刺绣聚会之类的东西。」

「就是那个因为是母亲大人邀请的，结果大家都以为是为你找新娘而卯足干劲的那个聚会嘛。」

「什么……？」

「路贝卢姆，真是太好了呢。你可爱的新娘候选人可是多得双手也数不完呢。」

「……」

琳蝶加深笑意。大概没想到话题会用这种方向回到自己身上，路贝卢姆表情明显僵住了。

刚练习完的琳蝶大概相当口渴，大口大口喝下稀释的果汁水。这是把浸泡水果的蜂蜜适度稀释的饮料，也经过适度的冰镇，让结束练习的琳蝶喝。

「啊啊～练习结束的饮料真令人全身舒畅啊。」

琳蝶满脸笑容说完后，路贝卢姆立刻吐嘈「你是哪来的大叔啦」。路贝卢姆开始住宿之后，也逐渐增加了市井小民会使用的词汇。

正当四人玩得开心之时，一位侍女带着事前通报前来。

她来通知艾黛儿，薇蒂亚正朝这边过来。她得知艾黛儿正在和欧帝斯的弟弟、妹妹聚会，表示自己也想向姊姊的家人致意。

现在才十三岁的两人尚未出席社交场合。

所以和威利得夫妻打过招呼的人只有宓尔特亚。

对双胞胎来说，薇蒂亚是姻亲。

「我无所谓哦。」路贝卢姆应允后，琳蝶也接着说：「我也没有关系。」

他们两人似乎听见艾黛儿和侍女的交谈了。

在欧帝斯不知道的情况下让双胞胎和薇蒂亚见面，令艾黛儿踌躇。

但艾黛儿如果在此编造理由拒绝，肯定会让两人起疑。

「我明白了，那么虽然很突然，就让我们设席吧。」

答应之后稍微慌忙起来。因为是非正式的宴席，不需要太讲究，但为了迎接宾客也得有某种程度的准备。

琳蝶需要换下训练用的衣服并穿上宫廷服，所以一度先行告退。

即席准备好的茶会在几十分钟后开始。

「在你们家人团聚之时让我加入其中，真的非常感谢。」

薇蒂亚优雅屈膝致意，她今天的装扮也可谓为贵妇的榜样。

彼此打完招呼后，薇蒂亚交互盯着双胞胎看。

「路贝卢姆殿下和欧帝斯国王陛下比较相像吗？」

「很高兴听到你这样夸奖。」

路贝卢姆明显露出害羞笑容，琳蝶侧眼看着他一脸装作不在意。

「如果您有时间，还请来骑士团参观。」

「路贝卢姆殿下，这真的可以吗？请务必让我参观勇猛的奥斯特洛姆骑士们的训练场面。」

薇蒂亚的眼睛闪闪发亮。

「当然可以，大家都是为了这国家勤奋训练的人，我也不能输给大家。」

「哎呀，这还真是可靠呢。」

路贝卢姆说了几个住宿生活以及要成为骑士的心态等等的事情。

说完之后，薇蒂亚把话题抛给琳蝶：

「我听说琳蝶殿下会举办刺绣聚会之类的，我真的很希望一起参加。如果艾黛儿王后殿下也会参加，那我更想参与，肯定会很热闹。」

「这个嘛……这要让我先和母亲大人商讨看看。」

琳蝶的声音有点僵硬，她或许是被装扮得无懈可击的薇蒂亚震摄住了吧？

「是的，请务必如此。我在泽斯时也常常举办茶会，有许多人前来参加呢。」

「嫂嫂大人也参加了吗？」

琳蝶转头问艾黛儿。

艾黛儿抖了一下，她还没回答，薇蒂亚就先点头。

「这是当然，我们是感情很好的姊妹。艾黛儿王后殿下的衣服也是我替她挑选的呢。」

「我听说嫂嫂大人和威利得夫人是双胞胎，但两位长得不是很像呢。」

路贝卢姆一说，琳蝶也交互看了两人的脸，路贝卢姆说的确实没错，真要说起来，薇蒂亚长得和伊斯维亚相像。

而艾黛儿大概也有与母亲相像的部分，她与父亲并不十分神似。

「我们确实长得不像，但都被誉为泽斯的玫瑰哦。」

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愣住的艾黛儿相反，薇蒂亚滔滔不绝地推进对话。

「我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嫂嫂大人时，还以为看见白雪精灵呢。」

「哎呀，真是很棒的比喻呢。您也觉得我美得跟白雪精灵一样吗？」

「是、是的，这是当然。」

一直受到薇蒂亚注视的路贝卢姆稍微染红双颊。

「呵呵呵，感觉能和大家好好相处令我感到相当开心。下次参加刺绣聚会时，我会替王后殿下挑选衣物的，我把现在西方流行的宫廷服借给你。」

「不好意思让你做到这样……」

「还请别在意，王后殿下从以前就对流行不甚敏感对吧？你现在已经是王后了，如果不学会让自己看起来更耀眼的方法，可是会被瞧不起的。」

薇蒂亚咯咯笑道。

不知不觉中，茶会的节奏完全掌握在薇蒂亚手中。她在茶杯空了之时唤来侍女，交代她自己喜欢的茶叶。

「对了对了，你知道现在沃卢拉姆正流行的茶叶品牌吗？」

「不、不清楚，很不凑巧我对流行不太熟悉。」

「哎呀，你这样不行，再这样下去你会输给诸侯们的妻子的。」

薇蒂亚得意洋洋地开始说起沃卢拉姆及周边都市流行的物品与歌剧剧目等等的话题。

她长长的说明让琳蝶厌烦地眼神转来转去。

「除了前几天馈赠的物品之外，我也带了其他许多东西过来。多亏如此，许多听到珍稀物品传闻的人纷纷送来邀请函呢。」

一直到茶会结束时，都是薇蒂亚独占所有话题。

起身离席时，她突然把视线转往另一个方向。

「那孩子就是佛提斯殿下吗？」

「是的。」

佛提斯被奶妈抱在怀中待在房间一角。

「哎呀，跟欧帝斯国王陛下长得十分神似呢。」

听见艾黛儿的回答后，薇蒂亚看得入迷般笑弯眼。

目送薇蒂亚离去时，琳蝶紧紧揪住艾黛儿的裙摆。

她小声说：「我……不喜欢那位女士。」

她的声音细小近乎自言自语，所以没有传进艾黛儿耳中。

十

薇蒂亚纠缠着艾黛儿不放，那女人只要找到机会就想和妻子接触的行为，即使被人如此解释也不奇怪。

（我知道这是以怀疑她为前提的意见。）

但身为知晓艾黛儿过往的人，不管怎样都会变得过度敏感。

「因为母亲的命令，所以才无奈欺凌她。」这种理由怎么可能说得通。实际上艾黛儿听见薇蒂亚来访的消息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连睫毛都在颤抖。

在那之后，她一次也没表露出不安。

和薇蒂亚见面的那天，也真挚接受了薇蒂亚的道歉。

艾黛儿是单纯且心地善良的女孩，虽然同父异母，但不难想像她会被唯一的姊姊的道歉感动。

她大概深信人性本善，欧帝斯就是被她体贴人心，坚强又直率的个性吸引，这也是她的优点。

想要守护这份纯洁的心。

正因为如此，自己必须提高警觉，避免她受到伤害。

大概因此卯足干劲，这几天和艾黛儿之间出现温度差距，气氛相当微妙。

「欧帝斯大人，你眉间的皱痕又变得更深了唷。」

这道声音与其说责难，更像在提醒他，这是格律。

欧帝斯并没有心情欠佳，只是因为担心事一桩接着一桩，让他的眼神在无意识中变得凶恶了。

听说部分文官在欧帝斯面前会紧张到胃痛。

格律会把这类消息告诉欧帝斯。

有威严的国王和受人畏惧的国王是两回事，欧帝斯平常会提醒自己别摆出恐怖的表情，但无意识时实在难以控制。

欧帝斯边放松紧绷的表情边开口：

「还没收到泽斯国王的回应吗？突然从亚历克西斯·马拉特枢机变更成约翰纳斯·哈隆修枢机，我们起码需要掌握理由。」

「还没有得到收到回应的消息，我国没有与圣教内部联系的管道，所以要从这方面得到消息，也得花上不少时间。」

关于这次代表更换的事情，奥斯特洛姆并非只是默默接受。几个月前早已决定的事项在前一刻突然变更，是圣教内部的问题，抑或有其他势力的意图，关于这方面的事情首先要先询问泽斯国王。

「现在真后悔我们一直以来都没有在那方面下功夫。」

「如果与教会过度牵扯，他们很可能会对我们的国政插嘴。很难掌握与他们相处的距离感，听说高位圣职者中也有享尽奢侈、在如宫殿般的公馆中生活、餐餐三珍海味，甚至还有穿着镶满宝石的圣袍的人。」

「说这种人是圣职者还真令人傻眼呢。」

「就这点来说，卢库斯的司剌拿大主教就是位正经人物。」

「确实如此，他不是沾染俗世色彩，而是确实遵守教义的男人。」

欧帝斯回想起见过几次面的圣职者。司剌拿大主教衷心期待此次阿玛迪斯使节团的来访，为了迎接枢机，甚至非常乐意让出自己所居住、位于卢库斯市内的大主教离宫。

「哈隆修枢机猊下与其说沾染俗世气息，更该说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格律说出老实的感想。

「我是觉得，还真是个纤瘦的男人耶。」

「陛下身材高大又有锻炼身体，所以才更如此感觉吧。猊下若遇到意外状况会有随行的圣教骑士保护他，没必要锻炼得强大。」

但他那瘦弱的手臂在他摔下马背时感觉会立刻折断耶，欧帝斯虽然如此想着但没说出口。

话说回来，「不食人间烟火」形容得太妙了，哈隆修枢机总是面带柔和表情，令人难以解读他的情绪，给人散发着与此处不同空气的感觉。

「关于和威利得阁下一同视察的日程，大致上已经调整完毕了。」

在两人闲聊时，威奥斯走进办公室。

「突然要你处理这件事真的很抱歉。」

「不会，增加盐巴以外的贸易，也对我国有益。」

柯尔托·威利得抵达卢库斯以后，就以商会代表的身分积极行动。

毫不隐藏他对直接和卡密耶西纳岩盐矿坑交易有着非比寻常的热情。

盐巴带来财富，人类的生活中不可或缺盐巴，但能生产盐巴以及获取盐巴的地点都有限。

柯尔托除了想经手盐巴之外，同时对奥斯特洛姆国内的其他特产也有兴趣。

「只要贸易增加，街道的通行量也会增加，税收也会随之上升。把这些钱拿来整备街道，就能增加安全性，如此一来，途经这国家的商队也会增加。」

「只要停靠北边港口的船只增加，人民的生活也会变得更好。」

格律跟着补充。

为了推销奥斯特洛姆国内的特产，欧帝斯特地挤出时间，带柯尔托前往视察。

国王亲自带领柯尔托也带有牵制之意，虽然他是宾客，但放任他随意在国内四处走动、商谈，亦会让欧帝斯困扰。

欧帝斯也想看清楚国内领主的动向。

「我会有两、三天不在城内……实在很担心薇蒂亚会不会找艾黛儿麻烦。」

「有杨尼希克夫人盯着，我想你应该不需要过度担心吧？」

听到威奥斯的回应，欧帝斯叹气道：「我很明白。」

因为表面上欢迎威利得夫妻到来，所以也不好对艾黛儿的行动过度插嘴。

艾黛儿身边随时有人随侍在侧，有护卫骑士也有女官，薇蒂亚没有机会能直接加害她。虽然理智上理解，但想保护她的心思也在心头不停打转。

明明是自己的心，却无法随心所欲操控。

举办欢迎威利得夫妻晚宴当天，说起侍女们多有干劲，那简直可谓非比寻常呢。

一早起就将王后的身体仔细修饰，不放过任何细节，为了让白银秀发比平时更加亮丽动人，抹上香油后反覆梳整，创造光泽。

深紫色礼服上点缀金线刺绣，胸前用大量珍珠及辉石装饰。

「那个……大家今天是不是太有干劲了啊？」

艾黛儿从镜中看见侍女们严肃的表情，忍不住脱口而出。

平常总是满脸笑容的尤莉叶气魄高涨，气势十足地回答：「这是当然！」

「因为今天可是诏告天下艾黛儿大人有多美的绝佳机会呢！」

彷佛要挑战大型比赛一般，其他侍女们也跟着尤莉叶点头。

盘起的白银秀发也装饰上精致的黄金饰品，硕大的青紫色黝帘石在艾黛儿脖子和耳朵上闪烁光芒。

艾黛儿起身站在镜子前，内心对侍女们的才能赞叹不已。

（好惊人……就算是我也能看起来像个王后呢。）

自己倒映在镜子上的样貌，是无懈可击的完美贵夫人模样。得端正姿势才不会输给这身装扮，艾黛儿下意识地抬头挺胸起来。

以王女身分养育长大的薇蒂亚惯于用她落落大方的举止，将现场的气氛染上自己的色彩。

与之相较，自己又是如何呢？她和姊姊同样接受国王女儿的教育长大。

但艾黛儿在泽斯宫殿中被当作异样的存在，遭到大家疏离，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她总是窥探着众人的脸色，努力低调生活。

与姊姊比较后，让她重新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差距，存在感完全不同。

她一直努力着，希望成为有自信站在欧帝斯身边的人。

但站在完美贵妇的姊姊面前，让她痛切感受自己有多虚有其表。

「得以匹配我国陛下黑狼王的气质与清纯美丽，王后殿下是今晚舞会上最出色的淑女。」

「谢谢夸奖，全都是尤莉叶你们的功劳。」

「才没有，我们只是将艾黛儿大人的美展现出来而已。」

她们的话鼓舞了艾黛儿。

虽然还有许多力有未殆之处，但即使是为了侍女们，她也想要表现出气势。

「虽然艾黛儿平常也很美，原来是这样，这确实比平常更加光采动人。」

「欧帝斯大人！」

从背后传来声音，艾黛儿连忙转过头去。

欧帝斯不知在何时走进房里。

欧帝斯的模样令艾黛儿看得痴迷，他在晚会上也爱穿黑色仪礼服，因为他不太喜欢奢华的衣服，但应该没有比他更适合黑色的男性了吧，艾黛儿暗中为之迷醉。就跟优美的野狼般美丽。

欧帝斯轻轻牵起艾黛儿的手。

「真不想让其他男性看见，想把你锁在我的怀中。」

「您、您过奖了……」

欧帝斯吻上艾黛儿的手背说出真心感想，令她不禁岔了声音。

他说着「哪有过奖」，接着带领艾黛儿离开房间。

前往会场的路上，艾黛儿不停抬头偷觑欧帝斯。

这几天不太有机会说话，舞会结束几天后，他将离开宜普斯尼卡城。

因为他必须带领柯尔托到卢库斯周边的几个领地视察。

为了挤出这个时间，他最近忙于调整政务。

除此之外，对于薇蒂亚的应对，他们彼此的想法有所出入，夫妻之间的对话也因此变少。

舞会参加者的人数超乎预期地多。

因应阿玛迪斯使节团以及沃卢拉姆商业自治都市代表议长的来访，与往年相比，许多诸侯都早于当初的预定，提前来到卢库斯。

吃完晚餐之后，会场转移到大宴会厅。

国王夫妻及威利得夫妻走到中央，第一首乐曲响起。

对艾黛儿来说，这是睽违已久的舞会。

因为去年怀有身孕，所以都未出席这类场合。

舞会独特的紧张感控制身体，就在艾黛儿差点要绊倒时，欧帝斯轻柔地抱起她，在他的带动下转圈，两人身体再度紧贴。

「谢谢您。」

「能这样和你共舞，我也很开心。」

和他的蓝色眼眸对上，理解他说的是真心话。

交握的手好温暖。

现在或许可以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情。

艾黛儿喊了「欧帝斯大人。」

「那个啊……我心想，我和威利得夫人之间，或许能创造出和在泽斯那时不同的关系。」

「艾黛儿。」

欧帝斯的声音带着些许僵硬，艾黛儿在他说话之前再度开口：

「当然，我无法忘记过往的事情，但我想，注视现在的她应该也很重要……」

「你是以为威利得夫人想和你和解而松懈了吗？我可是收到报告，她在对话中都展现出自己的地位高于王后。」

「那是因为……」

台面上薇蒂亚是艾黛儿的妹妹，虽然同年出生，但在泽斯时薇蒂亚才是姊姊，而且两人间也有正室与妾室女儿的差距。

薇蒂亚早已习惯受到身边人众星拱月，所以她也习惯使用抬高自己地位的言词。

杨尼斯克夫人虽然不反对艾黛儿与薇蒂亚交流，但随时睁大眼紧盯着。

从欧帝斯生硬的语气中，艾黛儿重新感受到他对薇蒂亚有所质疑。

「别对那女人太过松懈，我只说这点。」

当艾黛儿注意到时，第一首歌曲即将结束。

第二首曲子，柯尔托邀请艾黛儿共舞。

如此一来，欧帝斯下一个共舞对象自然而然会成为薇蒂亚，他也朝她伸出手。

因为第一次共舞，艾黛儿专注在别踩错舞步上。

完全没注意到柯尔托像在观察艾黛儿一般，紧盯着她瞧。

「啊！」

惊呼出声时已经太迟了。

艾黛儿踩了柯尔托一脚，「非常不好意思！」连忙道歉后，他表示「没有关系。」没有因此不悦仍保持微笑，艾黛儿对让宾客费心感到惶恐。

「你和我妻子的个性相差甚远呢。」

柯尔托呵呵笑着探看艾黛儿的脸，艾黛儿一瞬间发寒，因为感觉他的眼睛锐利地眯起来，像要看穿她的内心。

但那也只有短短几秒，他接着把视线朝其他方向望过去。

「我妻子和黑狼王陛下还真是登对呢。」

艾黛儿无法判断该如何回答才好。

那位欧帝斯的妻子就站在柯尔托面前，但他丝毫没有委婉之意。这边应该要感到愤怒，但自己认同他说的话确实有道理也是个事实。

薇蒂亚宛如盛开的大玫瑰花。

每次旋转，裙摆也跟着艳丽舞动，清楚可见她的模样抓住了众人的视线。

意识着自己受到关注的举动，以及敏锐的直觉。

所有人注视欧帝斯与薇蒂亚的舞，还发出赞叹声。

看见两人的舞姿让艾黛儿明显沮丧起来。

「我比较喜欢像你这样恭谦朴实的女性哦。」

「谢谢夸奖。」

艾黛儿努力扯出笑容回应柯尔托的安慰。

第二卷 第二章

一

「两天后，我想和威利得夫人一起前往慰问。」

「只有你们两人吗？」

在欧帝斯离开宜普斯尼卡城前一天的早餐席间，艾黛儿开口如此说，他明显皱起眉头。

「我们预定要在当地和阿玛迪斯使节团的修女们会合。」

她们准备前往城里的义诊医院，因为哈隆修枢机回到卢库斯来，薇蒂亚邀她一起去打招呼顺便到城里慰问。

哈隆修枢机这几天前往其他都市，与当地的信徒交流。

「艾黛儿，欢迎舞会已经结束了。你已经很有诚意接待那位夫人了，大家也感受到这点，已经够了吧。」

欧帝斯的言下之意，是不需要再与她有更多牵扯。

自从嫁进这个国家之后，欧帝斯都很尊重艾黛儿的意见。

但他这次无法退让，可以感受到他的意志。

艾黛儿早有预感，从他前几天在舞会上的态度，也可推量他对薇蒂亚有怎样的看法。

但是……艾黛儿下定决心握紧手。正因为将来不知是否还有和她见面的机会，所以现在想要和她共享相同时光。

「我做了一个梦，以前……刚被带到泽斯宫殿生活的那时，我和同龄、身穿华丽衣服的女孩一起玩的梦……我想，那该不会是姊姊吧？」

艾黛儿迅速地一口气说完后，欧帝斯沉默不语。

「如果那时的女孩真的是姊姊……或许也能把扣错的钮扣回复原位，我想相信她是诚心道歉。」

「也可能是演戏，我怎样都无法信任那个女人。」

欧帝斯的声音仍旧生硬，那冰冷音调令艾黛儿退缩。

即使如此，还是想相信家人，想伸手收下薇蒂亚并没有讨厌自己的这句话。

「我从明天起要离开王城，我无法允许你在这段时间里和薇蒂亚一同外出。」

在此只要乖乖点头就不会产生不必要的摩擦，这种想法稍微闪过艾黛儿的脑海。

艾黛儿舔了舔下唇，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这是她第一次和丈夫意见相左，即使如此仍开口诉说，希望他能理解。

「和沃卢拉姆都市国家代表议长夫妻加深交流……这并非坏事。而且我也找威奥斯大人商量过，他表示只要帕迪恩斯的骑士共乘马车就没有问题。」

「你啊……竟然不是先找我，而是先找威奥斯商量吗？」

「因为我想要客观的意见。」

「我也很客观。」

欧帝斯简短说完后起身。

他明显相当不悦，艾黛儿心情低落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两天后，艾黛儿和薇蒂亚一起前往卢库斯市中心。

马车内并非两人独处，帕迪恩斯女骑士也在车上。马夫身边坐一人，还有另一人先行前往目的地等她们前往会合。

耳边传来车轮匡啷匡啷的转动声。

「我最近想起小时候的记忆。」

「小时候？」

大概因为突然说出这句话，薇蒂亚诧异地复诵。

「对，我想起还没习惯泽斯宫殿生活时，和一个同龄的女生一起玩的事情……我想那会不会是威利得夫人。」

艾黛儿慢慢把话说出口，静静听她说话的薇蒂亚缓缓开口：

「……或许是来宫殿陪我说话的人也说不定呢。」

「也有这个可能呢。」

对话没继续延续，车内陷入沉默。

「……卢库斯和瓦莱拉没太大差别呢。」

薇蒂亚眺望车窗外，用自言自语的音量小声说。

瓦莱拉是泽斯的王都。

「是的，奥斯特洛姆已经建国超过两百年，历任国王皆竭尽心力发展学问与文化。近百年前设立大学，现在名声也已经提升到会有邻近国家的留学生慕名而来。」

「奥斯特洛姆以东的国家的教育机关应该也还不太健全嘛。」

「虽然不及西方诸国知名，但也出现希望趁着这次阿玛迪斯使节团来访，想招聘教师前来大学神学院执教鞭的意见。」

就在此时，马车紧急刹车。坐在两人对面的骑士起身询问发生什么事情。

打开马夫座位后方的小窗户，两位骑士小声交谈。

「王后殿下，听说今天早上在前面路上发现遗体，因此聚集了许多人，我们得要绕路才行。」

「那真是太令人感到遗憾了，是发生事故吗？」

「详情请容我晚一点说明，由于要绕路的缘故，会稍微迟到。」

正如所言，她们比约定好的时间晚一点才抵达要慰问的义诊医院。对修女们说明状况后，她们立刻替蒙主宠召的民众祈祷。

义诊医院中，寡妇与她们的孩子们，还有老人等等的互相扶持生活。

艾黛儿和薇蒂亚亲手把蜂蜜点心送给他们，也送了书给他们。

（啊，又来了。）

当艾黛儿在孩子央求下念书给孩子们听时，又发现了今天感觉到好几次的视线。

艾黛儿抬起头，朝房间一角看过去，但艾黛儿感觉盯着自己瞧的那位女性已经在和其他人对话。

她有什么事情吗？

「王后大人？」

「没有事。」

就在艾黛儿陷入深思时，传来孩子口齿不清地呼唤，她慌慌张张地又继续阅读文字。

孩子们很亲近艾黛儿，天真无邪地对着她笑，孩子们亲人的态度抚慰身心，转眼时间也不知不觉中地流逝。

接下来他们预定要前往大主教离宫向哈隆修枢机致意。

大主教离宫建于卢库斯中心部的广场旁，邻近大圣堂。这是教区事务所兼大主教居所的白色建筑物。

哈隆修枢机待在卢库斯的期间，就以这个大主教离宫为据点。

艾黛儿被领入会客室内后拜托修女们同席，薇蒂亚对与身分不同的人同席面有难色，但艾黛儿有事情想问她们。

「可以请你们告诉我，在你们眼中所见的奥斯特洛姆吗？」

艾黛儿认为这是询问自己无从发现的，国民们状态的绝佳机会。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修女们面面相觑。

「我想听大家没有顾忌的发表意见。」

艾黛儿再次询问后，才有修女缓缓开口说话。因为近年接连发生战争，流落至卢库斯的难民的贫困状况，听说因为战争成为寡妇的人当中，也有无奈成为修女的人。

「谢谢大家给我这些宝贵的意见。」

艾黛儿把她们说的话牢记在心，每一道声音都很珍贵。

身为这国家的王后，她想要为国民着想。想要和欧帝斯一起思考，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的生活安定，希望能帮助他们。

艾黛儿很开心欧帝斯替自己着想。

但她也认为自己不能老是躲在他背后受他保护，正如当时她对尤恩说过的，她想成为足以站在欧帝斯身边的王后。

（等欧帝斯大人回来后，我要再对他说一次。）

只要和薇蒂亚的慰问行程成功落幕，欧帝斯肯定也会改变想法。

「哈隆修猊下表示，有话想要对王后殿下说。」

艾黛儿在枢机专属的随从带领下离开房间，接着跟着他走上楼梯。

帕迪恩斯的骑士原本也跟在一旁，但被挡在楼梯前。

「枢机表示接下来只允许王后殿下一人前往。」

制止的声音瞬间改变了骑士身上的气息。

艾黛儿说着「只是说说话而已」，安抚她们后，前去与哈隆修枢机见面。

二

消息快马加鞭送到视察中的欧帝斯手中。

传递消息的骑士交给欧帝斯的书信上写着约翰纳斯·哈隆修枢机的名字，欧帝斯看完书信内容的同时，用力捏皱信件。

（被算计了──）

这天的行程正好结束，他们准备要回某位领主的城馆。

发现欧帝斯全身散发紧张气氛的领主变得不知所措，害怕自己是不是有哪里做错事了。

「视察中止，现在立刻返回宜普斯尼卡城，快点做准备。」

「遵命。」

欧帝斯命令自己的近卫骑士，骑士虽然露出些许不解表情，但立刻开始指示随从。

「陛下，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是从王都送来的消息对吧？」

一同视察的柯尔托讶异地询问。

欧帝斯拼命压抑激动情绪，在此不能被情绪冲昏头，必须冷静看清这男人才行。

「让我们换个地点，这件事也与阁下有关。」

欧帝斯带柯尔托随意走进一个房间，他的脸上明显表露出困惑神色。

欧帝斯默不吭声递上收到的信件，一度被他捏烂的纸张充满皱痕，柯尔托小心抚平后阅读上面的文字。

「我、我的妻子竟然做出这种事──」

柯尔托读完信件后大概十分动摇，语尾不成声。

欧帝斯仔细观察他的模样，他的惊讶是出自真心吗？是不是有点太夸张？呼吸以及视线又如何？有没有哪里异常？

（而且话说回来，这次的视察会不会是威利得阁下帮忙薇蒂亚拆散我和艾黛儿而计画的呢？）

这类怀疑在欧帝斯脑海中转个不停。

「你毫不知情吗？」

「当然不知情，如果我知道我就会全力阻止她。不对，说到底，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来到奥斯特洛姆了！」

柯尔托大声强调自己的清白，他的表情气势逼人。

但是，没办法直接信任这男人说出口的话。

「我要立刻离开这里，不好意思，这是紧急状况，视察要在此中断，当然也要请威利得阁下回到卢库斯。」

「这是当然的，但即将要日落，待明天早上日出时再快马加鞭回去吧。」

「你晚一点再回来就可以了。」

确实正如柯尔托所说，已经接近日落时分。

但只要现在出发、多行走一点距离，明天上午就能回到宜普斯尼卡城。但今晚得露宿，欧帝斯也担心这对柯尔托来说太过严苛，为了慎重起见，取得柯尔托同意之后，留下一位随行的近卫骑士监视他。

很担心艾黛儿，她想相信薇蒂亚的温柔遭那个女人践踏。欧帝斯对此感到愤怒，紧握拳头甚至让指甲深陷入掌心中。

（她竟然向教会控诉艾黛儿犯下冒用身分罪以及背德罪……？开玩笑也有个限度吧！）

染上暮色的大地响起马匹踩踏大地的声音，欧帝斯策马朝卢库斯飞奔而去。

隔天正午过后不久，抵达了宜普斯尼卡城。

欧帝斯骑着马经过城门，抵达王城的玄关口。

接到通报得知国王归来的威奥斯连忙赶来，用微喘的声音开始说：

「陛下，欢迎您回来。因为王后殿下突然病倒，我才会派遣快马急忙向您通报。」

「……那么，艾黛儿的状况怎样？」

「为了慎重起见，我现在安排她在宜普斯尼卡城外静养，因为传染给佛提斯殿下就不好了。」

王城里的人早已知道以上消息，听见欧帝斯两人对话的人体贴地低下头。

欧帝斯急忙前往办公室。

格律和雷尼克宰相在办公室内。

「冒用身分罪以及背德罪对吧，事到如今还说什么，真不知廉耻，这一切分明全起因于那女人的任性啊！」

在知晓内情的人面前，欧帝斯忍不住大声抱怨。

快马送达的消息是：艾黛儿被扣押在卢库斯的大主教离宫，不，正确来说是以哈隆修枢机的名义扣押，因为薇蒂亚·威利得提出控诉。

「陛下也回来了，我已经派遣使者前往大主教离宫，再过不久就会抵达了。」

威奥斯一说，欧帝斯点点头。

欧帝斯尚未回来之前，雷尼克宰相要求他们交出艾黛儿翠亚王后，但哈隆修枢机回绝了这个要求。只是不停重复主张「自己要在神明面前审理此事」，甚至宣示如果强行闯入将视为非法入侵圣教设施，将采取相对应的措施。

「威利得夫人展现出相当可嘉的态度，我们还以为她痛改前非或者变成熟了……但没想到她竟然与枢机连成一气。我自认为自己也见过不少女性，显然我的修行还不够。」

能够瞒过格律的眼睛，可以说她真是手段高超的骗子，但现在可不是钦佩的时候。

「你们和薇蒂亚谈过了吗？」

「还没，她说她要亲自对欧帝斯大人说话。」

格律叹气。

等待枢机时，听心腹和宰相说明不在城里时的事。知道此事的人只有当时在场的帕迪恩斯骑士、两个心腹和宰相而已。

威奥斯对女官长杨尼希克夫人说，艾黛儿身上发生超乎预期的事情，希望她帮忙伪装成艾黛儿要养病。

杨尼希克夫人没有多问，只命令艾黛儿的几位侍女要外宿几天。如此一来，就能让其他人认为她们是为了照顾艾黛儿而离开王城。

欧帝斯决定告知杨尼希克夫人和宓尔特亚此次的事件，不管怎样还有佛提斯要照顾，虽然有奶妈和照料者在身边，还是需要有人下指令。

正当他们谈得激烈时，随从前来通知哈隆修枢机来访。

他们决定首先只让欧帝斯、威奥斯与枢机面对面。

「哈隆修枢机，可否请你说明在这件事情上你为什么偏袒威利得夫人吗？」

「是的，这是当然。」

哈隆修枢机仍然带着和平常相同，深怀慈悲的笑容。

在他说话的同时响起敲门声，不理会一脸困惑的随从、强行入室的人是薇蒂亚。

「欧帝斯大人，我也想要同席。」

「啊啊，我正好要叫你一起来。」

薇蒂亚满脸甜笑地在哈隆修枢机身边坐下。

「终于可以将事情导正过来了，哈隆修枢机接受了我的控诉。艾黛儿这个异母妹夺取了我的名字和地位，她对父王说谎，强夺了我的权利。接着还在我母亲想更正这个谎言时，对我母亲强冠上干涉奥斯特洛姆内政的罪名，把她幽禁在边境之地。这是重大的罪行，非得要导正这个错误不可。」

「陛下，正是如此。威利得夫人向我求助，她表示自己的名字和地位都被妹妹夺走了。善良的神之使徒为此痛苦，我决定要奉圣教之名庇护她、救赎她。」

「你以为我毫不知情吗？威利得夫人，这件事情说到底，原本就是你主导替换新娘的。你竟然把这扭曲成你妹妹拉拢泽斯国王，夺取你的名字？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艾黛儿成天提心吊胆，担心换人的事情哪天会被揭穿。在她的真名曝光后，她哭着表示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她责任感很强。而你又如何？把和奥斯特洛姆的政策联姻推给妹妹，现在还来控告她？你到底想怎样？」

欧帝斯发出压抑怒气与不耐的声音，眼前这女人完全没想过艾黛儿是抱着怎样不安的心情，嫁来这国家的吧。

只要换人一事被揭穿，国家之间便会出现嫌隙，她柔弱的身体怀抱不安与恐惧，却仍献出自己。

欧帝斯回想起当时高烧中呓语的艾黛儿，好几次都让他害怕她会就此消失。她清醒后哭着说自己是错误的存在，他仍记得不禁拥入怀中的肩膀有多瘦弱。

「你也被我妹妹骗了，那孩子从以前就很擅长拢络人心。」

薇蒂亚的眼中浮上泪光，充满悲痛的声音，讨好般抬眼上看的紫色眼睛，原来如此，还真是演技精湛的女演员呢。

令欧帝斯想不屑地说出「用这种演技骗过哈隆修枢机的人是你才对吧」这句话。

「说不下去。哈隆修枢机，要请泽斯派遣使者过来也没问题，这场婚姻在我们两国间已经有共识，时至此时哪里还有必要让艾黛儿承担罪名？」

「我只是做出公正的判断，薇蒂亚夫人很善良，我不认为她在说谎。」

哈隆修枢机冷静以告。

「但是，我也不认为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在说谎。」

威奥斯立刻开口。他的声音和枢机同样沉着冷静。

两者静默不语。

「威利得夫人，你有何期待？是要向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问罪？或者有什么交换条件吗？」

威奥斯打破沉默问薇蒂亚。

「我……我只是想要恢复正确的状态。原本要嫁给欧帝斯大人的人是我，所以恢复原状才合情合理。」

「你这是表示，要把你和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的身分调换过来的意思吗？」

方才还眼泛泪光的薇蒂亚扬起嘴角。

「让我成为奥斯特洛姆的王后，然后让我妹妹成为柯尔托·威利得的妻子。如此一来，我就答应让这件事情平安落幕。」

「你说什──」

「只为了艾黛儿一个人，就让这国家的所有圣教信徒被开除教籍的话……虔诚的国民会怎么想呢？」

欧帝斯忍不住想怒吼，但薇蒂亚打断他紧接着如此说道。

「你想要说，只要我不同意，你就要施加压力？」

「对这国家的圣职者而言，难得有和圣教中央建立关系的好机会呢！可能会因为陛下的选择而变成一场空。」

薇蒂亚手贴脸颊，发出彷佛对国民深感同情的怜悯声音。

这是威胁，她正在宣示自己将使出圣教、枢机的力量。

哈隆修枢机抿紧双唇，眼神平静地注视着薇蒂亚。

（表示只要配合薇蒂亚，我们就能从中获益啊……）

欧帝斯努力沉默了。

三

艾黛儿被关在大主教离宫失去自由后，迎接第四天的早晨。

现在拘禁她的这房间应该是其中一间客房，房内的家具都很有品味且保持干净。

待遇不差，每天提供她三餐，也准备衣物让她更换。

但她没办法离开这个房间，可以眺望中庭的三楼窗外没有露台，外面也没有树木可以让她踩着脱逃。

圣教骑士会定期到中庭巡逻，当艾黛儿从窗户往下看时，大概发现艾黛儿的视线，偶尔会和她对上眼。

鸟群从窗外飞过，让艾黛儿好想要翅膀，如此她就能立刻飞到丈夫与儿子身边去。

欧帝斯的脸庞突然浮现脑海，艾黛儿胸口阵阵作痛，他肯定感到很傻眼，他已经警告艾黛儿好几次了，要她和薇蒂亚保持距离。

选择对话的是自己，但薇蒂亚打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想要接受。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现身的人是阿玛迪斯使节团的修女。

手拿盥洗盆的女性和另外一人进房来，帮忙艾黛儿打理仪容。

洗完脸，换上简单的连身裙后，早餐也端进房里来。已经被关在这里三天，明明没什么活动肚子还是会饿，真是不可思议。

最一开始被突发事态吓一大跳，让艾黛儿完全没有食欲。

但如果不吃饭会让欧帝斯担心，如此一想后，艾黛儿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地伸手去拿面包，因为感觉他说着「再多吃一点」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如果下次见面时变瘦了会让他担心，虽然花上不少时间，但艾黛儿每餐都会确实吃完。

这天，艾黛儿被带到一间房内，房里青刚栎木制的办公桌，以及靠墙设置的大型书柜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艾黛儿在哈隆修枢机指引下在他对面坐下，他用十分沉稳的声音告知：「你犯罪了。」

对话的口吻如谈论今天天气如何般平稳，艾黛儿一开始无法理解他说了什么。

他又用相同音色继续说下去，说明薇蒂亚向他求助。狡猾的妹妹把两个国家卷入其中，改写文件，从自己手中夺走一切，自己无能为力，只能求助神明了。

接受薇蒂亚求助的哈隆修枢机拿出教会的审判权，决定拘留艾黛儿。

「唔！」

艾黛儿喉头一阵紧缩，心脏剧烈跳动，汗水一滴一滴浮上体表。

有什么事情在自己不知情中发生着，她的脑袋无法理解。

他对着愕然不已的艾黛儿继续说。

自己身为枢机，现在所处的这个大主教离宫暂时处于治外法权之地。因为枢机拥有圣皇王委任的部分审判权，即使是一国之王也不能随意出手。

首先为了要迅速、且公平审理，所以才请王后暂时留在离宫。

艾黛儿无法理解他所说的话，呼吸变得粗浅痛苦。

她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且她在这个瞬间失去自由了。

「您说明完状况了吗？」

房门打开，薇蒂亚走进来，她在哈隆修枢机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是的，我现在才刚说完。」

哈隆修枢机对薇蒂亚微笑。

「姊……姊……为、什么？」

艾黛儿干涩的喉咙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薇蒂亚只是瞥了她一眼，她的紫色眼睛中早已不见先前友好神色的迹象。

只有过去曾见过，充满敌意的视线。

「因为这不是太奇怪了吗？我现在只是一介商会继承人的妻子，而你呢，虽然是边境蛮族，但也是一国国王的妻子耶。」

薇蒂亚眼中带着强烈热意，她的声音也因为怒气变得高亢尖锐。

「这是天大的错误，我可是生为显赫的泽斯第一王女，接受要成为国王之妻的教育长大，和狐狸精的女儿可不同。」

她接着继续说：「所以，虽说是边境国家，王后就是王后，比商业自治都市的代表议长之妻好太多了。虽说自治都市之长，这也非世袭，只要任期结束就会降格成一介评议员之妻。如此一来，形式上就得对下一任议长的夫人低头才行。

「嫁到沃卢拉姆之后，我听闻了许多关于欧帝斯陛下的传闻。听说这位年轻君王强大且面容英俊，所以我就想，既然如此，那我成为奥斯特洛姆的王后不就成了。」

「什么……」

与失去血色的艾黛儿相反，薇蒂亚笑得花枝乱颤。

「实际上见到之后吓了我一大跳，他俊美得超越我想像呢。那副样貌就算站在我身边也毫不逊色。而且，你不觉得比起你，我跟他更加登对吗？你既不会跳舞，又没有存在感啊。卢库斯城还算颇热闹，宜普斯尼卡城也没我想像中的差，如果是这样，我也勉强能在这里生活下去。」

艾黛儿差点就要被她滔滔不绝的话语吞噬。

她努力搜集全身上下的气力。

「突然更换王后什么的，这种事情……不可能有人认同。」

佛提斯还在王城里，他出生还不到一年，要真的就这样换人，那年幼儿子的命运将会遭到扭曲。

那是欧帝斯给她的生命，他们约定好要一起养育他长大，艾黛儿无法轻易让出欧帝斯身边的位置。

听到艾黛儿反驳的薇蒂亚缓缓起身，毫不客气地走过来在艾黛儿面前停下脚步，朝她举高手掌。

「啪」的一声响起。

脸颊闪过痛楚，几秒后，艾黛儿才理解被薇蒂亚打了巴掌。

「都是因为你害我母亲大人被送到边境，还害我得要嫁给区区商人，全都是你的错！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薇蒂亚尖锐的叫声在室内回荡。

艾黛儿曾听过这个声音，她已经好久没想起来了。

──竟然得把这个肮脏的丫头和薇蒂亚同样当作王女教养──

──哎呀，真不愧为妓女的女儿，有够肮脏──

──只是因为同情你才让你留在这里──

「──殿下，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

有声音在身边响起，这担心她的温柔音色让艾黛儿回过神来。

「你……你是？」

艾黛儿似乎发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早餐早已撤下。

她身边有位修女，但她完全没发现有人在。

修女担心地探看艾黛儿的脸。

「您口渴了吗？我去要了葡萄酒来，您要喝一点吗？」

「谢谢你的体贴，但我不胜酒力，给我水或其他什么就可以了。」

「这样啊，那请您喝这个。」

修女递上银杯，大概是井水，含进口中感到冰凉，感觉连脑袋深处也跟着清明起来。

「谢谢你，玛拉·艾拉蒂拉。」

「您还记得我的名字啊。」

「是的，你献上非常多精致的蕾丝编织品，我的婆婆和小姑都很喜欢哦。」

「那明明不是我一人的作品，这称赞令我不胜惶恐。」

玛拉·艾拉蒂拉脸上浮现喜色。

艾黛儿轻轻舔了银杯中的水。

玛拉·艾拉蒂拉还留在房内。今天是怎么了呢？自从被拘禁在这房间以来，还是头一次发生这种状况。

艾黛儿姑且是一国的王后，大概顾虑到这点，除了她以外还有另外一位修女负责照顾艾黛儿。

虽说如此，她们不会多说废话，只要事情做完后会立刻离开房间。刚被关在这里时，艾黛儿不停提问想获得外头的消息，她们也是坚守沉默。

「这次的事情……我不知道该对王后殿下说些什么才好。」

她的声音里带有愧疚，彷佛证明这点，她脸色沉重，双手在身前交握。

「这不是你的错，那个，如果方便的话还请你告诉我，请问你们听说是用怎样的理由把我扣留在这个房间里的呢？」

她现在或许愿意说出来，虽然不确定但有这种预感。

玛拉·艾拉蒂拉抬起头，视线犹豫地不停游移。

「……您有违反戒律的嫌疑……我们只听说这样，没有告诉我们更多详情。」

她接着又说，几天前阿玛迪斯使节团的修女接到枢机的请求，希望有人可以负责照料王后殿下几天，她如此说完后就闭嘴了。

真挚的视线与声音让艾黛儿觉得她应该没说谎。

如果想要打击艾黛儿，对外发表她被告发的事情也可以，既然没有这么做，其中肯定有什么理由。

艾黛儿思考了之后又问其他问题：

「请问哈隆修枢机猊下在离宫内吗？或者是和谁会面吗？」

「关于猊下的预定行程……我没资格能知道这么多。」

哈隆修枢机只是把艾黛儿关起来，完全没有想开始审理的迹象。

是打算就这样等待薇蒂亚的主张被认同吗？或者与奥斯特洛姆展开谈判了吗？无能为力的时间让艾黛儿感到好漫长。

如果要求与枢机会面，枢机会答应吗？

「我在房内待太久了，王后殿下，恕我先行告退。」

玛拉·艾拉蒂拉匆匆忙忙离开房间。

室内再度被寂静控制。

虽然只有短暂对话，但缓和了艾黛儿郁闷的心情不少。

在没有人可以对话中，玛拉·艾拉蒂拉的温柔拯救了艾黛儿。

虽然想着不知能否将她拉为自己的支持者，但艾黛儿立刻打消这个念头。对方应该有同情她的意思。

虽然是这样，要论起对方是否愿意全面支持她，这又很困难了。如果帮忙艾黛儿，就会变成反抗哈隆修枢机。如此一来她的立场会变得艰困，很可能没有办法回到故乡。

（首先……我得先从保持心灵坚强开始做起。）

窗外广阔的蓝天带给艾黛儿勇气，她想再次与欧帝斯在这片蓝天下漫步，佛提斯也快要学会走路了吧？如此一来就要三人手牵手，一起做花环。

（而且，欧帝斯大人肯定正为了我费尽心力。）

现在自己能做的事情不是少，而是没任何事能做。但只是哀叹自己的处境也于事无补，得做好准备在时机到来时随时可以动起来。好好吃、好好睡以维持体力，这是最起码得做到的事情。

（没问题的，从能做的事情开始做起，刚嫁到这国家时也是如此啊。）

仍旧很不安，事态毫无进展也让她感到焦躁。

现在最重要的只有相信欧帝斯了。

四

隔天，就在太阳即将行走至天空顶点时，有访客前来。艾黛儿被领进隔壁房间后，预期外的访问者让她吓得稍微睁大了眼。

「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您好。」

柯尔托在她眼前恭敬行礼。

身为薇蒂亚丈夫的他为什么在这里？哈隆修枢机就站在他身旁。

与吓得哑口无言的艾黛儿相反，柯尔托满脸笑容说着「还快请坐」，要艾黛儿坐下。

面对展现亲切的柯尔托，艾黛儿无法判断该摆出什么态度才好。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绝佳机会。一直被关在房里的艾黛儿无法得知外头的状况，或许可以从和他的对话中问出什么来。

「请问，今天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我想要来和未来的妻子打个招呼。」

「唔！」

超乎想像的这句话，让艾黛儿的心脏发出讨厌的声音。

「您的脸色变成这样还真让我感到受伤耶。」

他咯咯发笑，彷佛正在享受艾黛儿的反应。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哦。如果薇蒂亚能得到奥斯特洛姆王后的位置，那我就需要另一个取代她的妻子。」

「那是……指我……你这样认为？」

坐在对面的柯尔托点点头。

「只要是娶泽斯国王的女儿为妻，无论薇蒂亚还是艾黛儿翠亚你都无所谓，反正都是政策联姻，不需要有情爱，我只想要血统优良的妻子和拥有王家血统的孩子。」

他说出口的话相当无情，但婚姻中最被看重的是从中获得的利益，个人的感情不重要，这才是普通的价值观。

沃卢拉姆这样的商业自治都市以往会拿海上贸易得到的财富雇用佣兵加强防御，从国王手中赢得自治权。

克莱伊杜斯海沿岸有许多同样的都市，建立友好关系的都市优待彼此的关税与船只靠港时的待遇，加深彼此关系。

但国王也不光只是沉默，虎视眈眈地找到破绽，要把贸易都市的利益收入手中。

「只要有王家血统，也能减轻他人鄙视我们只是一介商人的情况。虽然我与前妻之间有孩子，但如果你生下的孩子够优秀，我打算立他为继承人。」

「……我是欧帝斯大人的妻子……不会成为你的妻子。」

「这样啊，我听说你是很软弱、完全不会反抗的女孩耶，看来可是会好好顶嘴呢。」

柯尔托发出了彷佛正在享受小孩子反驳的声音。

再这样下去会再被调换一次身分，艾黛儿看向哈隆修枢机。

「我和薇蒂亚姊姊确实互换了名字，但……这是……在泽斯王家认可下做出的行动。我们……我们确实一度欺瞒了奥斯特洛姆的人民，欺瞒了国王陛下。但国王陛下心胸宽大地原谅此事，接纳了我。拜托……请让我继续当陛下的妻子。」

艾黛儿拼命诉说真心，她想留在说出「待在我身边」，给予她容身之处的他身边。

「薇蒂亚大人在我面前哭得十分伤心，说她被妹妹夺走了一切。我下定决心，我要使出全力拯救这位流下清澈美丽泪水的人。」

平静声音在室内响起，哈隆修枢机柔和表情下带着坚定的意志，他拒绝了艾黛儿的控诉。

「但是……」

「我心意已决，我要拯救薇蒂亚大人，除此之外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维持着宛如包容众生的微笑如此断然说着，艾黛儿因而语塞。

薇蒂亚在拘禁艾黛儿当时说出了许多激烈的发言，当时同席的哈隆修枢机也听得一清二楚，在知悉一切的情况下，却仍宣示他要拯救薇蒂亚。

艾黛儿直觉理解到，不管说再多他也听不进去，自己说出口的话会被全数否定。

「猊下有权力做到这些事情，实际上你现在是被圣教扣留。这栋建筑物虽然在奥斯特洛姆国内，但哈隆修枢机驻留期间这里属于治外法权地。」

彷佛要劝说艾黛儿理解现状，柯尔托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

枢机拥有一定程度的权限，许多人会来到宣扬神明教诲的圣教寻求救赎，为了守护这些人的权利，圣教指导者们耗费很长的时间，建立起世俗法律无法介入的制度与权力。

圣教势力与国王，何者的权限更高一等，是长久以来不断持续着超越时代与国家的权力斗争。

即使欧帝斯也无法轻易对枢机出手。

若是哈隆修枢机在这国家发生什么意外，也无法否定圣皇王会因此上门的可能性。

组织总是最重视面子，如果丢了脸，很可能发展成教会动员所有兵力的事态。

「如何，你知道与教会为敌有多棘手了吧？顺带一提，我也思考了我能做些什么。」

柯尔托对艾黛儿解释国王与圣教间的力量关系大半天后自豪说道：

「举例来说，提升奥斯特洛姆王国贸易船的关税，升高成两倍如何呢？除此之外，还可以停止奥斯特洛姆发行的汇兑、支票的兑换以及禁止货币换汇，再加上禁止奥斯特洛姆的船舶补给如何呢？我还打算让与沃卢拉姆关系良好的商业自治都市也加入阵营。」

「但是……贸易路线也不仅有海路，还有陆路。」

「就算因为海路行不通而想增加陆路的贸易量，这也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能变更完成，而且还会被趁虚而入砍价收购商品。」

彷佛想表示艾黛儿的反驳不过小猫玩游戏，柯尔托宛如对逮住的猎物露出獠牙，非常愉悦地把身子探上前。

「但就算要禁止交易，卡密耶西纳岩盐还是很吸引人，所以啊，我还有这种手段哦。」

艾黛儿不禁咽了咽口水。

「克莱伊杜斯海北边有岛屿对吧？很大一个岛。因为寒冷土地贫瘠，没办法种植作物。人民住在沿岸，出海捕鲸或海豹，卖这些猎物维持生计。追溯起来，他们是来自大陆的海盗呢。」

现在仍拥有高度航海技术的他们的另一面是海盗，除了渔夫工作之外，在渔获减少时会靠海盗行为糊口，柯尔托又继续说：

「只要委托他们攻击商船，我们就能拿到盐。」

「你们要跟海盗交易！」

「表面上是我们前往取缔海盗，但是……哎呀，这世上就是鱼帮水水帮鱼嘛。」

「竟然如此……」

商人根本无法抵御海盗攻击，他们当然也会自卫，但明确听到有人要攻击他们仍让艾黛儿感到心痛。

「即使黑狼王再善战，这次都不得不认输了吧？」

柯尔托得意地笑。

他今天是来彻底打击艾黛儿的心，为了让她知道抱持希望是多么愚蠢的事情，为了让她知道不会有人来救她。

两人离开房间后，艾黛儿待在房间内，迟迟无法动弹。

五

欧帝斯来到佛提斯的房间，艾黛儿与儿子分离已过五天。

坐在地毯上的佛提斯正在玩木制玩具，他惊讶地抬起头看来访的父亲。

「见不到艾黛儿，你也很寂寞对吧？」

「希望王后殿下的身体可以早日康复。」

奶妈含蓄地加上这一句。

对外发表艾黛儿病倒，离开宜普斯尼卡城到其他公馆疗养中。

佛提斯是王家之子，因此养育过程有许多人参与，在奶妈、照料者和护卫的围绕下生活，即使艾黛儿不在也没有改变。明明该对此事安心，却也有焦虑情绪。

感觉不由分说地体认到，即使没有艾黛儿，日常生活仍然不受任何阻碍地运行。

「艾黛儿可能还得花一段时间才能康复，佛提斯的状况有什么不同吗？」

「佛提斯殿下没有生病的征兆，相当健康。只不过……殿下似乎能够理解没办法听见王后殿下唱摇篮曲，在睡觉前会有些哭闹。」

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奶妈也露出不舍的表情。

「这样啊，你也想念母亲啊。」

欧帝斯在佛提斯面前蹲下摸摸他的额头，儿子现在大概没心情，左右摇头。

因为有王后的公务要忙，艾黛儿一天里能与佛提斯共度的时间有限，她会尽可能抽出时间来和儿子相处。

佛提斯确实感受到艾黛儿的爱情。

「你的母亲绝对会康复，所以再稍微忍耐一下。」

欧帝斯又再次揉乱佛提斯的头发，他边发出「唔──」的声音边挥动双手。

即使这种时候，小婴儿仍旧我行我素，他的举止疗愈人心。

欧帝斯把儿子交给奶妈后离开房间。

太阳躲进地平线的另一头，黑暗开始一点一滴侵蚀城内，四处燃起灯火，影子随火光晃动。

搞不清楚一天到底漫长还是短暂。

艾黛儿肯定相当不安，他现在就想要冲进大主教离宫救她出来。

但国王这个立场剥夺了欧帝斯的自由，他无法凭自己的意思行动，对方是地位崇高的圣职者，面对权力仅次于圣皇王的枢机，随便出手可能会发展成与整个圣教为敌。

实际上过去发生过几次类似事例，虽然发生在其他国家，该国与当时的圣皇王反目，双方都派兵打仗，因而出现被称为混沌数十年的时代。

「陛下。」

欧帝斯朝办公室走去时遇见威奥斯与格律，两人似乎正在找他。

「怎么了吗？」

欧帝斯的声音中参杂希望有所进展的期待。

「从不久前，威利得夫人不停提出想要见陛下的要求。」

「把她赶走。」

令人不悦的报告令欧帝斯明显皱起眉头，冷漠抛下这句话。

「今天第五天了。对方差不多也等得不耐烦而会开始展开行动了。在此选择讨威利得夫人的欢心，也是种作战方法吧？」

「我不擅长讨好女性。」

欧帝斯黑着一张脸反驳格律，他特别不擅长与女性角力攻防。从以前就过着日日夜夜练马、练剑的生活，且身为继承王位者，认真听从教育者「要抱持一定的警戒面对靠近你的女人」的叮嘱长大。

「我们也很坚定地回绝威利得夫人的要求，但她也到忍耐极限了吧？如果他们把王后殿下带往哈隆修枢机的教区，我们也没办法出手。」

「我知道，如果派兵前往就会被视为攻击，可能会让问题变得更严重。」

准备尚且不充分还不足以反击，虽然询问泽斯关于这次使节团代表变更的原因，但还没收到回应。可以的话，想要透过泽斯与马拉特枢机取得联系，说服他支持自己。

「没办法了，随便安排一间房间吧。」

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抢回艾黛儿而命令侍从，有个三十分钟就能做好会面准备吧。

（别说能好好说服她了，我只看得见挑衅她的未来啊。）

要讨薇蒂亚欢心，没什么比这更加困难了。

正当欧帝斯压抑心中不耐时，威奥斯又接续报告：

「听说柯尔托·威利得阁下今天访问了大主教离宫。」

虽然有看见他走进建筑物内，但无法得知内部的状况。威奥斯又继续说他现在还停留在卢库斯城内，尚未回到居住的客馆。

大主教离宫面对卢库斯市中心的广场而建，旁边就是大圣堂。

欧帝斯也不光只是坐以待毙。

他命令帕迪恩斯的骑士随时盯着建筑物。

根据欧帝斯接到的报告，哈隆修枢机会访问卢库斯城内众多的教堂进行礼拜讲经，或接受告解等等，非常积极与市民交流。他是为了缔结友好关系来访，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可谓模范行动。

「柯尔托·威利得大概也在这件事上参了一脚，虽然他在我面前表现出一无所知的惊讶表情。」

「身为威利得家的人，他似乎相当积极活动，说是商人本色也没错。」

「这么说起来，格律，我听说你有派人跟踪司剌拿大主教啊。」

威奥斯提及这件事，格律点点头。

「是啊，我听说哈隆修枢机派遣他往东方去，单纯好奇到底有什么事情。」

「是圣教的工作吗？」

「我猜想，哈隆修枢机该不会有私人的理由才来奥斯特洛姆吧，只是我这样想啦，威奥斯。」

「私人理由啊，我记得……他是泽斯西边利贝尼耶王国贵族家的人吧，出生为第六个儿子，少年时被送到教会去，接着崭露头角顺利升官。」

「威奥斯真厉害，谢谢你简单明瞭的说明。」

三人共享了约翰纳斯·哈隆修的经历。

即使出生于贵族家庭，上面还有五个哥哥的话，轮到他继承家族长的机会微乎其微。如此一来，就得找工作养活自己才行，也能理解他父母让他去当圣职者的考量。

说起他的经历也是随处可见，基本上继承家业者是长男，次男以下需要靠自己的才智立足，即使出身贵族家庭，他有能力爬到枢机地位，可想见他相当擅长处世之道。

「需要找出他坚持支持威利得夫人的理由。」

两个心腹也点点头。

最后决定用城内众多的会客室之一来见薇蒂亚。

才一见到薇蒂亚，欧帝斯立刻就想离开会客室了。

在正对面坐下的薇蒂亚，身穿只遮住一半胸脯的轻薄宫廷服。没什么比待在对方意图显而易见的地方更让人痛苦了。

薇蒂亚一开始还循规蹈矩地在欧帝斯对面坐下，但在侍从离开后立刻起身坐到欧帝斯身边。

「我今后将会成为你的妻子，请让我更靠近伺候你啊。」

薇蒂亚眼神谄媚且直往欧帝斯身上靠，这让他很不愉快。

彷佛要表示「我不需要你」的意志，欧帝斯立刻起身。

欧帝斯在这世上只想碰触一个人，只想碰触艾黛儿。其他女人再怎样积极追求他，他也不会动心。

「哎呀……欧帝斯大人还真是容易害羞呢。」

薇蒂亚软软微笑。

「随你解释。」

「但是……我认为让女性蒙羞不太好哦。」

「我没那种兴趣，不会因为妻子以外的女人接近我而高兴。」

「我们前一阵子不是才一起共舞而已吗。」

「那点小事就让你误会我们之间有特殊关系，会让我伤脑筋，那只是社交的一环。」

「我很喜欢这个国家哦，因为比我想像的还要繁荣嘛。我想人民肯定也会对能迎接我这样光彩华丽的王后感到开心哦。身为王后，就得成为流行的源头才行。我所有的一切都高那个小丫头一等。」

薇蒂亚起身靠近欧帝斯，垂在背后的白银秀发受到烛光照耀，她的发色和艾黛儿相似，令欧帝斯想起妻子细如绢丝的头发。

「听说柯尔托·威利得今天访问大主教离宫。」

「哎呀，是这样吗？我对那个人在哪里、做些什么，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对我大概也有相同想法吧。」

「姑且也算是你的丈夫吧？」

「身材中等，长相也是路人脸。那种男人才配不上我，唯一的优点大概只有很多财产这点吧。」

「你这发言也太狂妄。」

「因为我可是身为国王的女儿被教养长大的呢。」

薇蒂亚丝毫不愧咎地骄傲挺胸。

「既然生为国王的女儿，那丈夫也非得是国王不可，是这么回事啊。」

「你非常俊美嘛，都是黑狼王这称号不好，听到这词我怎样都会联想到狰狞的猛兽啊。」

薇蒂亚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雪白艳丽的肢体与诱惑男人的笑容，一般男性肯定会对此产生欲望。

薇蒂亚手指滑过欧帝斯胸口，欧帝斯厌恶地挥开她的手。

「别随便碰我。」

低吼后，薇蒂亚措手不及地当场呆愣。她大概丝毫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拒绝。

但呆愣表情也只维持几秒，她接着露出阴沉的笑容。

「你明明让那个丫头碰你，甚至给她孩子，那种干扁的丫头无法满足你吧？我可是拥有她所没有的东西呢。」

她的声音、眼神中都明显带着嘲弄艾黛儿的神色。

竟有人把这东西形容成白玫瑰，虽然不知道是谁说出口的，但也太没眼光，欧帝斯只觉得她是毒草。

──欧帝斯大人──

爱妻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凝视自己的紫水晶眼瞳，紫堇般楚楚可怜的微笑，纤细手指滑过自己后背的触感。

乍看之下脆弱虚幻，却有颗坚韧的心，坚强的她想要跨越过去的伤痛，而试着想好好面对姊姊。

「艾黛儿想相信你，因为你是她唯一的姊姊，她不看过往，而是非常认真思考你们接下来的关系。」

欧帝斯的声音带有苦言相劝薇蒂亚的味道，艾黛儿和姊姊对话之后明明想迈步向前，不对糟蹋艾黛儿这番心意的薇蒂亚抱怨个一句，欧帝斯咽不下这口气。

「相信？她是笨蛋吗，呵呵……啊哈哈！那当然是演戏啊！我和那丫头能互相理解？你要我跟淫荡肮脏的妓女说什么！我在演戏时可是痛苦得不得了耶！」

刺耳笑声响彻房内。

笑声收敛后，薇蒂亚最后全身散发出轻蔑之意，大吼：

「我根本不把那东西当妹妹看，她是罪恶之子，明明是把父亲从我母亲身边抢走的，可恨敌人的女儿，为什么我非得和她好好相处不可！」

室内响起女人尖锐的声音，毫不掩饰憎恨情绪，否定艾黛儿存在的所有言词。

这唤醒欧帝斯心中的记忆，以前也有个女人像这样在他面前毫不隐藏丑恶的一面大吼大叫，那是在大牢中的场面。

「你说出口的话跟那女人一模一样。」

「那女人？」

「是啊，巴涅特夫人。是你母亲的女官长对吧？憎恨艾黛儿的措辞和笑声，全都一模一样。」

「什么──」

「太可悲了，你在泽斯宫殿中，在那些丑陋扭曲的东西包围下教养长大，你继承了母亲与女官长所有的负面情绪。艾黛儿和你完全相反，即使身处充满恶意的宫殿中，她的心从未失去纯洁，在那种环境中仍然长成心地善良又直率的女孩。」

薇蒂亚听到欧帝斯这席话后，脸色逐渐产生变化。她的脸因愤怒染红，双唇不停颤抖。

「别开玩笑了！你凭什么随意说──」

「以王女身分教养长大的女孩，应该几乎没机会听到『妓女』这类的词汇吧？」

「这可是拿来正当评价夺人丈夫的狐狸精的最佳用词。」

「我猜大概是巴涅特夫人那群人常常挂在嘴上吧。」

「我、我还是第一次遭受这种屈辱！真不愧为野蛮国家的国王，难以置信！」

情绪激昂的薇蒂亚连淑女的面具都忘记戴上，抛下大不敬的言词后，如同发脾气的小孩子般用力拉开门离开会客室。

原本打算刺探对方怎么出招，却以失败告终。

从半掩的房门另一头，传来侍从窥探状况的气息。

欧帝斯叹口气之后离开会客室。

薇蒂亚尖锐的叫声还纠缠着耳朵不肯离开。

突然好想见艾黛儿，好想要用力拥抱她。

国王真不自由，在身为一个男子之前，得先顾虑为政者的身分。有时还得面对连深爱之人都得要舍弃的选择。

选择成为国王的人是自己。

即使如此，欧帝斯仍想要挣扎，如果有能救出艾黛儿的可能性──

那到最后一刻，他都不想放弃。

六

与薇蒂亚谈判决裂后，立刻接到侍从通报柯尔托要求会面。

这么说起来，自从和他在视察地点分别之后，就再没见到面。

他想与自己会面正刚好，现在即使枝微末节的消息也很宝贵。

欧帝斯同意后急忙去做会谈的准备，选择了另一间会客室。

列席的只有自己和柯尔托两人，他喝了端上桌的葡萄酒，赞叹地眼神闪闪发光。或许因为合口味，也或许因为想要缓解紧张，他很快喝完杯中物又倒入新酒。

「这样说来，听说你今天访问了大主教离宫。」

「对，是的，正是如此。我昨天抵达卢库斯之后原本想直接过去，但又认为要打理好仪容之后才决定改天拜访，今天早上请求与哈隆修枢机猊下会面。」

「听说枢机相当忙碌，你有见到他吗？」

「是的，有见到，关于妻子这次的事情，我试着请求是否能够息事宁人……但猊下相当顽固，坚持要替我的妻子讨公道。」

柯尔托沮丧地垂头丧气，他的样子看起来十分疲惫，彷佛主张他被夹在枢机和欧帝斯之间。

「最初不想嫁来奥斯特洛姆的，是你的妻子薇蒂亚夫人。艾黛儿才会代替她嫁到这块土地来。」

「这部分争论起来也不会有结论，而且，即使对我主张这一点，我也无能为力。」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据艾黛儿所说，决定让她代替姊姊嫁进奥斯特洛姆来是在家人的晚餐席间决定的。当然不可能有文件留存当时详细的对话内容。

只要薇蒂亚拿出逼真的演技落泪，肯定会有人相信她的说词。

哈隆修枢机正是一例。

「虽然时间不长，我当然也曾接触过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的为人，我不太相信她是会轻蔑他人的人。但是，薇蒂亚是我的妻子，她也是个诚实的女性。」

薇蒂亚没在这男人面前表露本性过吗？虽然可以解读成「他还真容易受骗」，但真的可以全盘信任他所说的话吗？

「但我认为，哈隆修枢机有点太过于袒护威利得夫人了。」

「薇蒂亚嫁进威利得家之后便频繁地前去教会，大概因为她母后犯下的罪，她对王后殿下也有愧疚吧？我想她真诚向神明祈祷的模样，深深地感动哈隆修枢机了，枢机是虔诚的信徒，在沃卢拉姆也受到许多市民敬重。」

欧帝斯举杯就口。

如果哈隆修枢机是明显可用金钱收买的男人，那他们还有手段可用，但完全不懂他那样盲目支持薇蒂亚的理由，尽管薇蒂亚在他面前表现出真实的个性。

（那女人也真悲哀，近距离看见母亲与首席女官丑陋的一面啊。）

她成长的环境令人同情，但老是困在过去，不愿改变想法甚至因为嫉妒心扭曲自己的人，是她自己。

「我自己对这次的事件也是感到晴天霹雳，身为沃卢拉姆的议长，以及身为威利得家代表，我也不喜欢争执，所以希望可以为陛下尽一份心力。」

欧帝斯喝了葡萄酒，用这段时间谨慎地观察柯尔托的脸色与表情。

「尽心力啊……你能做什么？」

「我是薇蒂亚的丈夫，女人出嫁随夫，如果她不听我的话，我可以先把她送回沃卢拉姆去。」

「但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

「她当然不会马上同意，而且哈隆修枢机猊下也会站在我妻子那边。但枢机也不可能老是陪伴我的妻子，因为他是以圣教指导者身分来访这块土地的，只要找到机会应该能顺利。」

柯尔托的口条流畅，看来还没有喝醉。

欧帝斯边听他说话边深思熟虑，那个薇蒂亚真的可能如此轻易听从柯尔托的命令吗？她瞧不起柯尔托，从刚刚的对话中也足以看出这一点。

「所以说……我也得劳心劳力，所以希望陛下能给我一点回报。」

（果然来这招。）

欧帝斯并不感到惊讶，卖人恩情后要求回报，无论政治或商业，不够狠心就无法生存。

眼前这男人想拿艾黛儿来交换什么呢？

欧帝斯用眼神催促他说下去。

柯尔托舔舐下唇，眼眸深处浮上无从隐藏起的欲望。

「我想要卡密耶西纳岩盐矿坑的所有经营权。」

「经营权啊……」

这是理解欧帝斯确实疼爱艾黛儿才能提出的要求，他大概判断欧帝斯为了抢回重要的妻子，多强人所难的事情也愿意做吧。

（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呀。）

欧帝斯沉默地对柯尔托眯起眼，欧帝斯眼神凶恶享有盛誉，当他正眼盯着柯尔托瞧之后，柯尔托说着「当然──」后又继续说：

「我也没那么贪婪，这个吗……约定接下来的二十年如何呢？如此一来也会在陛下的在位期间结束。」

「卡密耶西纳岩盐矿坑是王家代代治理的直辖地。」

言下之意是「绝不可能同意这条件」，柯尔托也一脸伤脑筋地弯下眉尾。

「我可是也得要反抗哈隆修枢机的耶，想要先准备对抗对策，而且也需要资金。要推荐取代猊下的新枢机，也不可欠缺事前疏通用的捐款。」

这位枢机负责的教区包含沃卢拉姆在内，违背他的意思只会为将来留下祸根，不知道今后会遭受怎样的报复。既然如此，只要换个对自己方便的枢机就可以了。他正打算找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抢下盐巴背后的利权。

这男的果然不容小觑，虽然不知道他在扣留艾黛儿这件事中参与的程度，但见他立刻主张要拿到卡密耶西纳岩盐矿坑的权利这一点，可以推测他知道薇蒂亚的计画也没加以阻止。

二十年也是个绝妙的时间设定，欧帝斯还年轻，只要接下来没发生大事，二十年后应该还位居王位，国王拥有极大的权限。

柯尔托大概也推断，这种程度应该可以靠欧帝斯的独断专行强行通过吧。

欧帝斯并没有放松严肃表情，小看人也有个限度。

「卡密耶西纳可不是一块我一个人能立刻做出决定的随便土地。」

「是的，我非常清楚。当然，我保证即使您将经营权让渡给我，我也会支付相对应的代价给王家，作为土地的费用。」

另一方面，柯尔托打一开始也没想过可以当场得到回应，他彷佛想要确认奥斯特洛姆的土地一般，又喝了一口葡萄酒。

七

这几天，琳蝶的心情不太好，理由很明显，因为大人们有事瞒着她。

明明对着自己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要当个淑女」，逼她学习许多事情，却在这种时候把她排除在外，还哄她说「你还是小孩子，别对大人的事情插嘴」。

事情的发端是某个消息来报，说艾黛儿生病发烧，为了疗养要暂时离开宜普斯尼卡城。

琳蝶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因为她和感情要好的嫂嫂没隔三天就会见面，不对，几乎每天都会见面，根本没看出她有身体不适的征兆。

更何况，最宠爱艾黛儿的哥哥欧帝斯怎么可能没发现她生病的征兆，如果会发展成这种状况，感觉哥哥会把嫂嫂关在房里也不奇怪。

「也就是说，果然是怀孕了吗？」

「请问，是在说什么事呢？」

突袭王后居所的琳蝶，抓住女官劈头就问。

「我在问嫂嫂大人的事，你可别说你忘了，嫂嫂大人怀提斯那时，一开始不仅没有告诉我，还禁止我接近嫂嫂耶。」

「和上次不同，这次是生病了。或许也会传染给琳蝶殿下，还请您千万别说您想要去探病。」

「唔唔……」

被人先下手为强了，琳蝶气得鼓起双颊。王后专属的女官太难搞，要是在此死缠烂打，她们就会联络母亲宓尔特亚。有鉴于诸多因素，琳蝶姑且暂时退让，但她可没有放弃。

艾黛儿怀佛提斯当时，因为是第一胎，身边的人再三慎重。到可以确定胎动前避免正式公开之前，王城后宫还受到严重戒护。

琳蝶某天突然无法见到艾黛儿，她四处询问，最后拿着慰问的东西偷偷潜进艾黛儿的房间。

那时艾黛儿相当开心，得知她独自一人待在床铺上静养，琳蝶还把自己喜欢的人偶给艾黛儿，帮忙排解她的寂寞。

（但这次大概不是怀孕，这次气氛比起那时更加严肃。）

为了养病，艾黛儿专属的侍女也有几人离开王城。杨尼希克女官长留守王后不在的深宫，关于照料佛提斯的指示则由宓尔特亚下指令。

那两个人应该知道艾黛儿不在王城的理由，琳蝶如此判断，找出她们会拿来谈话的房间后，静静地守株待兔。

结果，琳蝶在事前偷偷打开的窗外，得知艾黛儿现在被扣留在卢库斯中心的大主教离宫里。

从未料想过的事态让琳蝶大受冲击，她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事情。只见过一面的哈隆修枢机看起来明明是人畜无害的瘦弱男子啊。

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理由，但他把艾黛儿扣留在大主教离宫里，且坚持不肯放人。

琳蝶十分愤慨，艾黛儿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调皮鬼的自己也就算了，艾黛儿是恬静且非常温柔的人，琳蝶对哈隆修枢机充满不信任。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出艾黛儿呢？而且话说回来，哥哥也实在太不像话了，他可是奥斯特洛姆的国王，反过来逮捕哈隆修枢机不就得了？。

虽然很想对哥哥抱怨，但要是这么做就会被发现她偷听。而且虽然她在心中有办法强势对抗哥哥，实际上站在哥哥面前，还对哥哥很生疏。

琳蝶独自一人怀抱愤怒，在夜晚来临后又迎接早晨。

沐浴在朝阳下，琳蝶突然出现一个想法，如果哥哥无法去救艾黛儿，那自己行动不就得了？

为此，首先要探查敌情，虽然如此卯足干劲，但偏偏这天有预定行程。

宓尔特亚主导举办的刺绣聚会。

明明想立刻溜出王城前往卢库斯市内的，但琳蝶在王城的那间房里被众多少女包围。

薇蒂亚也在房内，原本艾黛儿也会来参加的，但今天因病缺席。

在聚会开始的同时，女官告诉大家王后殿下因病疗养中，少女们皆弯下眉角露出沉重表情，纷纷说起慰问的话。

刺绣聚会刚开始气氛还有点安静，但一小时过去后大家逐渐厌倦动手，也开始动起嘴来。

她们感兴趣的对象是第一次见面的薇蒂亚。

敬慕艾黛儿的美貌与人品的少女们，用同等崇拜的眼神看薇蒂亚。

薇蒂亚拥有和艾黛儿不同的美，虽然长相不太神似，但她五官深邃且有光彩亮丽的存在感。闪耀光泽的白银秀发、洁净无瑕的肌肤，身穿妆点精致刺绣的深红色宫廷服，少女们全看得入迷了。

面对少女们无法掩饰好奇的提问，薇蒂亚轻松回答。

告一个段落之后，薇蒂亚指示侍女，把她从沃卢拉姆带来的东西摆上桌。

金、银制的发饰、手镜、工匠费时雕刻的宝石浮雕，当有些人对这些东西看得入迷时，其他少女则对运用细致编织做出花朵模样的蕾丝饰品发出赞叹声。

看见来自国外的美丽物品，其中一人说出「带着慰问品去探望艾黛儿王后殿下，或许可以安慰她的心呢。」她认为「只要看见漂亮的东西心情也会变好，如此一来也能康复了」，因而这么说。

薇蒂亚听到这句话后，脸色逐渐沉下去。

「我派家仆转达想探望的意愿，但没得到正面回应。我是不是惹王后殿下不开心了呢？」

「其实我要去探病也被拒绝了，王后殿下相当担心会把病传染给我们。」

琳蝶立刻大声说，她不喜欢薇蒂亚说话的方式。

少女们看看琳蝶又看看薇蒂亚，互相点点头说着「就是说啊，王后殿下相当温柔的呢」、「她总是对我们很贴心的」。

她们没对艾黛儿产生奇怪误会真是太好了，琳蝶感到放心的同时和薇蒂亚对上眼，薇蒂亚立刻别过视线，但琳蝶一瞬间看见了──薇蒂亚紫色眼中燃烧着彷佛表示「别来碍事」的怒火。

（这人一点也不担心亲姊姊吗？）

琳蝶单纯感到疑惑，她有双胞胎弟弟，是从出生起一直在一起的好伙伴。在王城中一起长大的他既是玩伴也是最理解她的人，虽然也会吵架，但当天就会和好。

（但在那场茶会中，这个人相当轻蔑艾黛儿嫂嫂大人。）

琳蝶回想起结束剑术练习后，薇蒂亚来找他们那天的事情，那场茶会中，薇蒂亚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姊姊手中抢过主导权。

并没有什么决定性关键，薇蒂亚只是面露和善微笑对艾黛儿说话而已。

只不过，薇蒂亚对艾黛儿的选词用字让琳蝶感到不太对劲，从她的话中感受到「自己高艾黛儿一等」的自信。

如果认为琳蝶想太多或许也是如此，路贝卢姆就没有任何感觉。

但琳蝶相当在意。

像她刚刚说出口的话，感觉也为了要降低艾黛儿在大家心中的好感。琳蝶对薇蒂亚这位女性感到警戒，甚至让她如此深入解读。

少女们又再度针对摆上桌的物品分享各自的感想。

刺绣聚会和平落幕。

与少女们道别结束后，薇蒂亚来找琳蝶说话。

「琳蝶殿下，还请你务必到我居住的客馆来，我有很好吃的小点心哦。」

「……其实我接下来预定要念书。」

如果是平常，琳蝶肯定会立刻答应这个可以逃避讨厌念书时间的借口，但唯有今天做出完全相反的举动。

琳蝶站在墙边的专属女官吓得睁大眼。

因为琳蝶不惜拿出念书当理由，也不想和这个人独处。

「哎呀……虽然遗憾，但念书很重要。」

薇蒂亚摆出忧伤的表情，就连年纪尚轻的琳蝶也认为这表情充满魅力。

而似乎不只自己这样想，女官还说了「到下一个行程前，还有一点时间哦。」

琳蝶在心中吐舌「这体贴太多余了」，只好约薇蒂亚「那我们稍微散个步吧。」真的很无可奈何。

回客馆的路上会经过庭园，琳蝶和薇蒂亚在那边散步。

轻轻偷窥身边的贵妇人一眼，这么说起来还是第一次和她独处，该怎么和成年女性说话才好呢？

艾黛儿很亲切，什么都能说，但琳蝶没办法以同样的方式对待薇蒂亚。

「我想要和琳蝶殿下及路贝卢姆殿下处得更好一些，机会难得，你可以更亲近地喊我『姊姊』哦。如果有像你这样的妹妹，每天肯定会很开心。」

薇蒂亚笑容灿烂地对琳蝶说话，琳蝶对这让气氛变开朗的笑容感到胆怯。

「可以听见威利得夫人如此说是我的荣幸。」

「哎呀，你太见外了，可以轻松喊我姊姊呀。」

薇蒂亚加深笑容，感受其中无言压力的琳蝶决定换个话题：

「对了，我刚刚提到艾黛儿嫂嫂大人的状况不太好，我也不能去探病的事情对吧？我想再过几天她的病情也会好转，到时要不要一起去探病呢？」

「去探望王后殿下呀。呵呵呵，那就让她看见我们感情深厚的模样吧。」

「呃……那个。」

感情绝不深厚，琳蝶也不想积极和她培养感情。但又不能老实说出口，只能露出含糊的笑容。

「而且……艾黛儿王后殿下或许去疗养之后，就这样一去不回了。」

「你这是什么──」

「哎呀，瞧我这是说什么话，只是开点小玩笑啦。」

薇蒂亚咯咯笑，虽然她的笑声如银铃般惹人怜爱，但前一秒，她的眼中还闪烁着妖异光芒。

八

孤零零的室内令人感伤不已，这让艾黛儿重新感受到，自己嫁进奥斯特洛姆以来总是在众人环绕下生活。

一直有人在身边和自己说话，晚上有丈夫的温暖满足心胸，在这之中入眠。儿子出生之后，夫妻一起守护儿子成长，只要儿子学会新的事情，两人还会双手交握一起欢呼。

艾黛儿站在窗边小声唱歌。

她总是唱这首摇篮曲给佛提斯听，希望这首歌可以传送到宜普斯尼卡城的佛提斯身边，就算只有声音，也想让他听见。

他现在在干嘛呢？会不会因为见不到母亲哭泣呢？

（但是……只有一开始会感到寂寞……在不知不觉中也会习惯这份寂寞。）

这是自己过去曾有过的经验。

突然与母亲分离，四处徘徊寻找那张面容。但她没找到最爱的母亲，接着，逐渐接受只剩下自己的现实。

（就算把我抢回去，对奥斯特洛姆而言也没有任何好处。）

不能让国民因为自己承受任何损失。

欧帝斯是为政者，艾黛儿理解，治理国家的人不能被家人的情爱束缚。

所以不管欧帝斯做出怎样的判断，艾黛儿都会支持他。

虽然理智上很清楚，但心情还是眷恋着他。夜晚独自钻入冰冷床铺时就会感到寂寥，佛提斯的笑声也在耳中回荡。

艾黛儿用力擦拭一松懈就不小心泪湿的眼睛。

就在此时，她听到背后传来小声呼喊「王后殿下」的声音。

艾黛儿慌慌张张回头，玛拉·艾拉蒂拉就站在门边。

「非常不好意思，我敲了好几次门都没得到回应，所以就擅自开门进来了。」

「不用道歉，没有关系的。」

想到或许被她听见自己在唱歌就有点害臊，但沉浸思绪中的是自己。

是有什么事情吗？用眼神询问后，她客气地询问：「要不要一起编织蕾丝解闷呢？」

玛拉·艾拉蒂拉手上拿着提篮，她的贴心让艾黛儿心胸深处暖起来。

「谢谢你。」

虽然是第一次编织蕾丝，但她很会教，且艾黛儿也是认真的学生，才不过一小时就已经能编织出简单的花样了。

「您真厉害。」

「没有，是你教人的方法很确实。」

「谢谢夸奖，我是进修道院之后才学的，但现在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虽然惶恐，我在圣雅克提丝女子修道院也被任命为晚辈们的老师。」

「你做出来的作品那么出色，这也是当然的呀。」

艾黛儿想起她们献上的各式蕾丝编织，自己尝试后再次理解这有多复杂，多么需要耐心。都织几十分钟了，手边的蕾丝还只有些微的进度。

「我一开始……是为了排解寂寞。」

「咦……？」

玛拉·艾拉蒂拉的声音有点颤抖。

「我把重要的东西留下，不对，是抛下之后，进入了修道院。有段时间我的心空荡一片，总在回过神时泪流满面，每天都很烦恼选择这条路到底是不是正确；就在此时，修女前辈建议我尝试编织蕾丝。」

进入修道院的女性各有不同境遇。除了单纯信徒之外，其他还有失去丈夫或家人等等，许多人身上都带有无法摆脱的情况。

她也有什么理由吧，她紫色的眼睛不是看着现在，而是注视着某个远方，她的声音也像探索着非现在的过去。

「我说了奇怪的话题，这不是能让王后殿下听见的话，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不管是谁，每个人心中都怀抱着许多想法的。」

听见她佯装开朗的声音，艾黛儿轻轻摇头。

接下来两人没有对话，只是默默埋首工作。

这确实相当适合拿来分散注意力，如果没正确算好针数就会编坏花样，让成品变得很丑。想编出漂亮的成品，就得放空脑袋专注编织才行。

等到能编得很漂亮之后，想编个缎带送给琳蝶，如此一想之后，胸口窜过一阵痛楚。

或许没办法再和她相见了，来到奥斯特洛姆之后，好几次受到活力充沛的琳蝶鼓舞。在她的开朗渲染下，自然而然展露出笑容。

「关于这次王后殿下的待遇……我们没办法帮上任何忙，真的很对不起。」

身边传来轻柔说话声。

艾黛儿吓得抬起头，玛拉·艾拉蒂拉就在她身边露出像是忏悔、透露悲伤的表情。

「别介意，这不是你该烦恼的事情。」

「但是……」

「你现在像这样来找我，已经让我非常感谢了。你肯定为了我做了许多不被允许的事情吧？」

「我顶多只能做到这点小事……」

玛拉·艾拉蒂拉紧揪住腿上的裙子，如果说是同情，艾黛儿感觉她对自己投射太多感情了。

「没事的，我还可以撑下去……」

这彷佛说给自己听，声音中蕴含宁静的强大。

有人担心自己，自己不孤单，这件事带给她莫大勇气。

九

艾黛儿对外宣告病倒后的第六天，琳蝶偷偷溜出宜普斯尼卡城。对薇蒂亚刺绣聚会当天的态度感到怀疑的琳蝶，想尽快确认艾黛儿现在的状况而坐立难安。

大人的世界偶尔非常麻烦又复杂，在有身分地位的大人身上特别显著。琳蝶基本上是上一任国王的女儿，她曾听父亲对自己抱怨「国王可一点也不轻松呢」，所以理解国王是很辛苦的工作。

大人身上有诸多束缚，但自己还是小孩子。没错，再怎么说都还是孩子，即使稍微乱来，也会被大方轻饶的……应该没错。

来到卢库斯市中心的琳蝶，站在面对中心广场建造的大主教离宫前，注视着离宫。

午后的广场上人潮众多，季节即将从短暂的春天进入夏天，这是一年中最令人民心情浮躁的时期。

彷佛证实这一点，广场上充满活力。马车及载运马车在道路上来来往往，广场上好几摊简易的摊贩并排。听到销售葡萄酒及香肠的叫卖声的同时，美味香气乘着风送进鼻腔。

卖花的少女们在她的视线前方，忙碌地活动着。

站在混杂喧嚣中的琳蝶，挑衅地紧瞪正前方。

大主教离宫旁边耸立着大圣堂，这是卢库斯建城初期就存在的历史建物，白色石墙反射阳光闪闪发亮。

（正面玄关有骑士看守……枢机现在住在这边，骑士人数或许比平常更多，后门的状况呢？）

琳蝶也没想要从正面闯进去，要求他们把艾黛儿还回来。

台面上发表艾黛儿生病疗养中的消息，也就是隐瞒了她被扣留在那个建筑物中的事实。

今天的目的是视察敌情，首先要先确认建筑物周边的结构。

王都中心建筑物密集，特别是大圣堂周边为卢库斯历史最悠久的区块，周边的建筑物代代反覆改造、增建的结果，让邻居之间彷佛没有界线。

琳蝶想调查有没有地方可以偷偷潜入离宫，但大主教离宫后方和另一栋建筑物的墙壁紧邻，感觉钻不进去。

那么大圣堂这一边呢？走到后方是一片墓地，门没有关，可以偷偷溜进去。或许是白天会开门让扫墓的人进出。

有适度绿地的墓地，寂静得令人遗忘身在城市中心，外围被一圈红砖墙包围，和邻接的大主教离宫之间当然有高墙区隔。

大概没办法从这边爬上去，爬上墙边的树木之后再从另外一边爬下去也是可以，但另一头得有梯子才行。而且感觉艾黛儿不擅长爬树，这方法不切实际。

（唔……挖地洞？但这需要好几天。那从那栋建筑物的二楼跳往离宫腹地内呢……嗯，行不通，回程是要怎么办啦。）

琳蝶在墓地里绕圈圈到处走。

就这样没想出好点子，只有时间不断流逝。因为是偷溜出王城，没办法滞留太久。要被人发现她不见了就会通报母亲，如此一来她就会等着被教训。

先前还有路贝卢姆会替她做不在场证明，但可靠的弟弟现在住宿中不在身边。

即使如此还是不想放弃，琳蝶如此想着走到凉亭后方时，突然感到不太对劲。

「下面打开了……？」

这个凉亭不是用来休息，是坟墓。这个墓地埋葬着奥斯特洛姆的圣人及富裕市民，所以坟墓一个比一个还要豪华。

这个凉亭式坟墓正面摆着石像，四周也有精致雕刻，但后方只有藤蔓植物覆盖，其中一部分开了一个大洞。

「是最近被挖开的吗？这也太不小心了吧。」

仔细一看，附近摆着金属板，仔细观察后知道那是盖子。

琳蝶好奇地探头偷看里面后倒抽一口气，在眼睛适应黑暗后看见里面有着楼梯，从方向上来看，这是朝大主教离宫的方向延续。

（这该不会是……）

琳蝶一刻也无法冷静，毫不迷惘地走进去，再一下下就好，琳蝶边在心中找借口，摸索着走下阶梯，边压低身体边在狭窄的通道上前进。她没有带烛火之类的光源，但幸好通道前方有淡淡光芒。大概是另一边的出口也开着没关上，她边拿这件事情壮胆，边往前进。

偷偷探出头，眼前看见石墙，不对，这似乎是石碑的底座。抬头往上看看见屋顶，这是一个石碑，上方还有四根柱子支撑的豪华屋顶，琳蝶谨慎地从石碑后面探出头的瞬间，心脏简直要停了。

「有谁在那里……？」

（糟糕……）

琳蝶立刻用双手捂住嘴巴。

十

艾黛儿这天也和玛拉·艾拉蒂拉一起编织蕾丝，今天是第三次和她单独共处，用完午餐一、两个小时之后她就现身了。

一部分的窗户打开，偶尔会有风闯入吹动裙摆。

她虽然不愿告诉艾黛儿外头的状况，但会多多少少说点外国的事情给艾黛儿听。

「生平第一次看见大海时，那该怎么形容才好呢，非常巨大，让我感觉人类等等的会不会全部被它吸进去，突然感到莫名的不安。」

「我还没有看过大海，希望将来有天能看看。」

「肯定有机会看到的。」

温柔说话的她眼中带有柔和光芒，只要一放松就想把心交到她手上。和把艾黛儿当自己的事情一样照料的杨尼希克夫人不同，两人有着不一样的氛围。

大概因为她平常陪伴有烦恼的人，时常向神明祷告的关系吧，只要在她面前就让人想无条件地向她撒娇。

边编织蕾丝边说话，下午的时光就这样过去。

这天也和前一天相同，只不过她大概有其他事情，比平常更早结束离开房间。

大约过了十分钟，她又再度现身。是遗忘东西了吗？但她应该把所有编织蕾丝用的道具全带走了啊。

玛拉·艾拉蒂拉从裙子里拿出一块布，无言地交给艾黛儿。

「请问？」

「王后殿下，请换上这个。」

交给艾黛儿的，是比她现在身上的衣服更褪了色的衣服，应该是洗干净的旧衣服。

艾黛儿因为她不由分说的魄力而愣住，玛拉·艾拉蒂拉说了「请恕我失礼」后致意，绕到艾黛儿背后解开她的衣扣。艾黛儿转眼间只剩下衬衣，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穿上棉衣后套上裙子。

「这到底是？」

「自从王后殿下被软禁在这个离宫后，已经经过了七天，现在看守也有所松懈。实际上您瞧，没有看见应该要在中庭监视的骑士了，对吧？」

听她这样一说，确实如此，刚被抓来时，中庭可见来监视艾黛儿的骑士。

她又接续说，只要没有变化，人就会开始怠慢，楼下已经弥漫王后没有逃亡疑虑的气氛，骑士们对于乏味的监视工作也开始偷懒。

玛拉·艾拉蒂拉要帮助艾黛儿逃亡，趁骑士疏忽大意的现在，能够实现这个目标，她手脚俐落地行动着。

首先，需要先引开守在房门外的监视者。

艾黛儿钻进床铺，玛拉·艾拉蒂拉交代她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别出声，她用棉被把艾黛儿半张脸遮住之后，暂时离开房间。

几分钟后，听见开关房门的喀嚓声。

断断续续听到「王后殿下心情沮丧……身体也……」以及「拜托可以拿什么让人恢复意识的药来吗」等等的声音，接着慢慢远离。

艾黛儿听从指示乖乖待在床上，接着再度感觉有人靠近。

「王后殿下。」艾黛儿听到呼喊后离开床铺，玛拉·艾拉蒂拉迅速将她的白银秀发挽起来，披上头巾。

「趁现在。」

强而有力的声音推了她一把，艾黛儿溜出房间。

玛拉·艾拉蒂拉毫不迷惘地领着艾黛儿来到离宫后方，这段时间，艾黛儿心惊胆跳着深怕被谁看见，但因为中途转进佣人使用的小路，所以未受到注目。由此可见常往来的商人搬运物品进粮食仓库，是极为日常的光景。

横长的长方型后院虽然不怎么大，但打理得井然有序，与邻接的建筑物之间则有高耸的围墙。

「旁边是大圣堂的墓地。」

艾黛儿被带到围墙附近的某个石碑，高及艾黛儿腰间的基座上竖立着圣人雕像。

被带往后院来的艾黛儿差点惊呼出声，但她立刻伸手捂住嘴巴，所以没有倾泄出惊呼。

这也难怪，因为琳蝶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彷佛埋在地底下，只露出上半身在地面，石碑周遭的石板块有一部分开了大洞。

「快走。」

玛拉·艾拉蒂拉催促她，要她快点钻进洞里，看来这里似乎是秘密通道。

「但是……」

艾黛儿交互看了琳蝶和玛拉·艾拉蒂拉。

「嫂嫂大人，快点。」

「你也跟我一起走。」

「不行，我留在这边，必须尽可能拖延其他人发现王后殿下消失的时间。」

玛拉·艾拉蒂拉说出口的话让艾黛儿心脏剧烈跳了一下，要是这件事被发现，会带给玛拉·艾拉蒂拉麻烦──不对，艾黛儿早就已经造成她的麻烦了。

她是来自国外的宾客，明明和这个国家没任何关联呀。

她违背哈隆修枢机的意思也没任何好处，即使如此，为什么她愿意帮忙艾黛儿呢？

「嫂嫂大人。」

琳蝶再次呼喊艾黛儿。

现在没有时间犹豫，但是……淡紫色的眼中闪烁着迷惘。

玛拉·艾拉蒂拉用力点头，脸上挂着像要让孩子放心的微笑。

「别担心我，别看我这样，我意外地很强大的哦。」

艾黛儿即使不太想走，仍跟着琳蝶走进狭窄黑暗的洞穴中。

「可能会撞到头，所以请尽量蹲低，然后请用手保护头。」

艾黛儿听从琳蝶的提醒，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虽然对宛如黑夜的黑暗感到恐惧，但想到琳蝶和她在一起也觉得有所依靠。

通道本身不长，立刻看到另一侧的楼梯。

跟着琳蝶探头出另一边的地面，外头的光亮让艾黛儿眯起眼睛，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距离虽短，但昏暗的窄路让她精神紧绷不已。

「接下来只要混入城市的人潮中就没问题了，不会被发现的。」

琳蝶拉着艾黛儿的手在墓地之间前进。

「但是琳蝶，我们要怎么回宜普斯尼卡城呢？」

「其实我认识出入王城的商人，他们傍晚也会送食材进城，可以请他们载我们一程。」

琳蝶的回应毫无迷惘，她至今肯定用相同方法溜出宜普斯尼卡城好几次准没错。

超越想像的行动力，让艾黛儿佩服她不愧是欧帝斯的妹妹。

「但为什么玛拉·艾拉蒂拉认识你？」

「我昨天也有来，恰巧发现了密道。我好奇地直接钻进去，发现尽头就是大主教离宫，然后就看到在庭院里的修女。」

以为被敌人发现的琳蝶选择豁出去了，她表示自己是要来救遭扣留的王后的骑士之后，这位修女──玛拉·艾拉蒂拉──表示自己愿意帮忙。

「密道出入口刚好开着，太幸运了！」

（那应该表示就在那之前有人使用密道了吧──？）

正当艾黛儿思考时，琳蝶伸手打开黑色门。

与之同时，有人刚好要从外面进来，大概是来扫墓的人吧。

艾黛儿和对方对上眼，看上去四十多岁的男性穿着深色上衣，帽子戴得很深。

「你是──」

男性率先开口，他惊讶睁大眼。

「认识的人？」

琳蝶仰头感到奇怪地看了两人的脸之后，如狡兔般冲出去，被她拉着手的艾黛儿也跟着奔跑。

她也发现这个人是谁了。

（这人是哈隆修枢机，他为什么会在这──？）

没闲暇思索。

偏偏被最不该遇见的人看见了。

「站住！」

背后传来男性的巨大吼声，但两人并未停下脚步。

十一

柯尔托提出帮忙救出艾黛儿的条件，是要欧帝斯交出卡密耶西纳岩盐矿坑的经营权，听到他狮子大开口的欧帝斯，脑中的理智线断裂。

产生了「不管哪个家伙都这样小看我」的心情。

如果无法以国王的立场行动，那采取不让人发现的方法抢回艾黛儿就行了。

如此决定之后，欧帝斯立刻采取行动。

告知两位心腹，命令密探收买大主教离宫中工作的人。威奥斯替他找出建筑物内部的平面图，毕竟是国内的建筑物，其设计图就保管在王城的书库里。不过，因为是百年前的东西，格局或许和现在有点不同，但有总比没有好。

只要失败就没第二次机会，必须谨慎做好所有准备。

「就算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回来，在这种状况下带走艾黛儿大人，枢机他们肯定会认为这是欧帝斯大人做的好事。」

威奥斯对这个作战态度十分谨慎。

他说的话再正确不过。

「只要抓不到凶手，我们也能装傻到底。」

欧帝斯的回应隐藏豁出去了的意图，所以威奥斯也没再说更多。

总是冷静的威奥斯，曾告诫欧帝斯对于艾黛儿太过度保护，艾黛儿不是养在鸟笼中的小鸟。她是站在国王身旁的王后，过度保护对她不是好事。

这种事不用威奥斯说，欧帝斯也很明白。但因为知道艾黛儿遭受欺凌的过往，脑袋中「她是需要受到保护的人」的意识更加强烈。

「威利得阁下提出的条件，确实令人无法容忍。」

威奥斯虽然对抢人作战有所担心，却未明确阻止的理由，是因为他对柯尔托感到愤怒。不仅放任妻子胡作非为，自己还若无其事地只想捞好处。说好听点是手段高超，其实相当卑劣。

收买大主教离宫内的杂工，问出保护哈隆修枢机的圣教骑士的内部配置，考量周边地理位置后，模拟了好几条逃脱路线。

计画无懈可击，终于要在今晚混入夜色之中抢回艾黛儿，但此时欧帝斯却收到料想之外的报告。

「艾黛儿从大主教离宫逃走了？」

女骑士上气不接下气地跪在欧帝斯面前，但乍看之下看不出是女骑士，她打扮成随处可见的普通民女。

「是的，我们监视离宫正门时，一位男性慌慌张张从一旁的大圣堂冲出来，接着对站在离宫通柱前看守的骑士说些什么。」

欧帝斯派遣帕迪恩斯女骑士监视大主教离宫，命令她们只要有异状就必须立刻回报。

根据她的回报，和男性说完话后，骑士们立刻沿着大圣堂旁边的通道往里面跑，留在原地的男性则急忙从正门走进去。几分钟之后，好几个骑士及随从从里面出来，往四方散去。

女骑士立刻判断发生了大事，她们也追在圣教骑士后面走。

圣教骑士外貌十分醒目，他们披着有圣印的斗篷，且在民众多为黑发的奥斯特洛姆中，他们银色或金色的明亮发色很显眼。

听到大陆共通语「在那里！」、「别让她逃了！」、「绕到前面去！」……等等的怒吼声交错。

从背影明显可知正在逃跑的人是女性和小孩。

「逃避圣教骑士追赶的两个人，是艾黛儿和琳蝶吗？」

「是的，我们有稍微看到脸。」

听完报告后，欧帝斯立刻冲出办公室。

他无法冷静，虽然听到侍从因此而慌张的声音，但他才不管。

公务中的欧帝斯总是身穿黑色骑士服，无论如何也得把外套脱下来──勉强残存的理智让欧帝斯脱下外套，冲进马厩跨上爱马阿德尔的马背。

聪明的爱马从主人魄力十足的气势理解事态紧急，才一下令，它便立刻冲了出去。

近卫骑士们也骑马跟上去，飞奔出王城。

欧帝斯不理会背后的情况，穿过好几个城门、冲下山丘。

他无法抑制自己的焦急，因为在他抵达之前，艾黛儿很可能又会重新落到哈隆修枢机手中。

（艾黛儿，等等我！）

让阿德尔奔驰的同时下定决心，绝对要夺回艾黛儿。

通往卢库斯城内的道路，响起马蹄强力踢地的声音。

艾黛儿和琳蝶一起全速奔跑着。

身后近距离响起「抓住她！」等等的怒吼声，近在身边的气息让她后背起鸡皮疙瘩。

如果这里不是错综复杂的市中心，而是空无一人的笔直大道，艾黛儿两人早就被圣教骑士逮到了。

她们之所以还能继续逃跑，是因为位于卢库斯市中心，且下午这时段的人潮众多。

也幸好圣教骑士对地理位置不熟悉。

但艾黛儿也同样不熟悉，她只到卢库斯城内散步过一次，根本不可能掌握错综复杂的小路是通往哪里。

只能仰赖比艾黛儿更熟悉卢库斯且能做出预测的琳蝶。

在琳蝶带领下逃进狭小的小路，但骑士们穷追不舍地追着两人。

琳蝶有时会大喊：「啊啊，那边也有人耶！」或「我明明想从那条路出去的耶！」甩开追兵之后不久又被追上，怎样都无法抵达与前往宜普斯尼卡城的载运马车会合的地点。

钻过不知道是哪的小路，她们躲在堆高的木箱阴影处调整呼吸。

街上的人们似乎也不想和不知哪来的人扯上过多的关系，只是远远地看着这场骚动。光他们没想要积极帮忙圣教骑士这点，已足以令两人感谢。

「你知道这边是哪里吗？」

「虽然从这里看不到，但只要能看见大圣堂的尖塔，再配合太阳的位置大概可以判断。只不过，要回王城的载运马车，会在下一次教堂钟声响完之后出发……」

「时间所剩不多了。」

艾黛儿替琳蝶的话做出结论。

两人调整完急促呼吸之后，迅速展开行动，若无其事地混入人潮中，偶尔抬头看天空，确认能否看见大圣堂的尖塔。

琳蝶找出现在大致位于哪里之后，在琳蝶带领下，终于来到和载运马车会合的广场前方，就在此时。

仔细探索小路的圣教骑士男性大喊：「找到了！」

可知对方立刻朝这边冲过来。

「骗人的吧！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啊。」

差一点点就能成功逃脱了，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两人为了摆脱追兵钻进人潮中奔跑。

「喂！帮忙抓住那两个女人！她们是和教会作对的罪人！」

大概因为迟迟逮不到逃亡者而失去耐性，其中一个圣教骑士大声要求市民帮忙。比起大陆共通语，奥斯特洛姆的人民更广泛使用自己的母语，但卢库斯也有不少人懂大陆共通语。

「罪人」这单字让好几个人眼神出现变化。

「才不是！坏人是他们！」

琳蝶转过头，用奥斯特洛姆语吼回去。

突然改变姿势让她失去平衡，琳蝶猛力往前摔倒。

「琳蝶！」

艾黛儿蹲下想要扶她起身。

「我没事……」

琳蝶坚强起身，但她立刻皱了一张脸捂住脚踝。

「……对不起……我好像扭到脚了。」

好几个圣教骑士靠近她们。

「只有嫂嫂大人也没关系，您快逃走。」

「不可以！」

艾黛儿立刻拒绝琳蝶的要求，绝不可能把她丢在这里，艾黛儿朝她露出背部。

「我背你。」

琳蝶稍微犹豫之后，攀上艾黛儿的背。

只不过，就在她要起身之前，两个圣教骑士已经来到她们面前。

「乖乖就缚吧！」

到此为止了，艾黛儿感觉心脏被人紧紧揪住。

原本以为还能再见到欧帝斯，原本还抱着希望能再次亲手抱抱佛提斯的。

转眼间，骑士们包围艾黛儿两人。

好不容易才开拓出道路，到最后一刻都不想放弃。

（但是……）

不管怎么看都走投无路了，看来真的只能止步于此。

就在艾黛儿紧紧闭上眼时。

「离她们远一点！」

熟悉的男性声音传进耳里，艾黛儿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艾黛儿忍不住睁开眼，观察身边的状况。

「艾黛儿！」

黑发青年拨开圣教骑士，圣教骑士因为突然的闯入者而顿时慌张失措，他趁隙来到两人身边。

青年──欧帝斯──攻击其中一个骑士的脚，多亏男人失去平衡往后摔倒，一瞬间扰乱了骑士们的脚步。

没错过这个破绽，欧帝斯抓住艾黛儿的手，拉她起身。

「琳蝶受伤了吗？」

「对，她刚刚跌倒了。」

欧帝斯轻轻点头后，把琳蝶从艾黛儿背上接过来，扛上肩膀。

「哇啊！」突如其来的发展让琳蝶惊呼出声。

「要是伤了他们之后会变得很麻烦，我们先逃跑吧！」

听从欧帝斯指示，他们又再次开始逃亡。

但只是有他在身边，怎么会令人感到如此心安呢？

「琳蝶，别咬到舌头。」

欧帝斯边跑边对妹妹说出现实的指示。

肩上扛着少女的高大青年与村姑的组合，相当引人侧目。

追兵穷追不舍，不知不觉中发展成被十几个圣教骑士追逐的状态。

偶尔听到背后传来怒吼声，还有哪个人倒下的声音。

看见艾黛儿相当好奇，欧帝斯开口：

「是我的近卫还有帕迪恩斯的骑士，替我们绊住对方的脚步。」

「是……是、这样啊。」

「哈、哈……」呼吸好急促，体力也差不多要到极限了。

正如他刚刚所说的，如果与圣教骑士正面起冲突，很可能会发展成外交问题。

因此欧帝斯避免与他们正面对峙，以让艾黛儿两人到安全的地方避难为最大目标。

穿过好几条小路之后，为了甩开他们的追缉而故意进入一条小路，但立刻遇到危机。

眼前出现死胡同。

「糟了！」

也只能走回头路，就在他们要转身时，听见男人大喊「他们钻进这条小路了！」的声音，接着还听到「拔剑！要是他们抵抗，砍了男人也没关系」的指令。

「欧帝斯大人。」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们。」

艾黛儿不禁脱口喊他的名字，欧帝斯点点头要她放心。

一个圣教骑士现身，他手中握着拔出剑鞘的剑。

欧帝斯的手也握在剑柄上，但他扛着琳蝶，没办法应战。

（让我来背琳蝶……但是，这样下去我们只是瓮中之鳖。）

就在以为万事休矣之时，身旁的窗户突然打开。

「你们，快从窗户进来！」

陌生女性探出头来，不曾见过的面孔，她为什么要对自己伸出援手呢？

「我们绝不会忘记曾受过的恩情！先生之前替我们把胡作非为的落魄佣兵打得落花流水了对吧！」

女性看到艾黛儿困惑不解的眼神后如此回答，让她回想起还在寒冬当时造访卢库斯那天发生的事。

这样说起来，欧帝斯顺势教训了落魄佣兵小混混，附近好几家店铺深受其害，因而相当感谢欧帝斯。

她表示想要回报当天的恩情。

「女士，我妹妹先麻烦你。」

欧帝斯看了女性一眼立刻下判断，首先把体重轻的琳蝶送了进去，看见琳蝶平安进入建筑物内之后，催促艾黛儿「你也快去」，幸好窗户只到肩膀高度，身材纤细的艾黛儿也能钻过细长的窗户。

艾黛儿双手撑住窗框往上跳，好不容易滚进窗户内。

在那之后，欧帝斯挡下骑士的剑。

「这是正当防卫，可别怪我。」

欧帝斯低吼后迅速压低重心，用剑柄攻击骑士胸口。但放下心不过一瞬，立刻有其他骑士挥剑。欧帝斯这也毫不困难地接招，对招几下后绊倒男人的脚，让他失去平衡，接着朝他脖子一记手刀打昏他。

「我没办法钻过这个窗户，所以我相信女士，我的妻子就拜托你了。」

「我明白了，等你结束后到『金之熊亭』来。」

「好。」

欧帝斯迅速说完后跑出小巷。

「那跟我来，我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避难。」

「好、好的，非常感谢你。」

艾黛儿背着琳蝶，她还想着琳蝶在大人们说话时真安静，但她似乎因为被欧帝斯扛着摇晃的关系，有点晕了。

「再忍耐一下下哦。」

背上的重量与体温带给艾黛儿勇气。

艾黛儿和突然现身的救兵一起迈开脚步。

十二

在那之后，艾黛儿从后院进入另一栋建筑物，接着穿过中庭，完全没有走出人来人往的大马路，就抵达目的地。

城里的建筑物多会共用后院，当地居民对这种小路都很熟悉，女性边走边对艾黛儿解释。

看起来年长艾黛儿至少十岁的她对屋内喊着「我带太太来了哦～」，身穿围裙的年轻女性跟着现身：「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艾黛儿记得她，是到卢库斯散步时，请他们吃饭的那家餐馆的老板女儿。她今天没绑头巾，黑发在后脑勺绑成一束垂放在后背。

她开朗有活力的声音和表情，让艾黛儿终于解除紧张。

她自我介绍名叫达娜，她听说外面大马路上演官兵捉强盗，所以好奇跑去看热闹，结果看见被追捕的是曾经见过的人。那是春天前制裁在这一带作威作福的小混混的恩人之妻，认得脸的达娜立刻告诉邻近的朋友与认识的人。

她家的「金之熊亭」同时也经营旅店，她领艾黛儿两人来到楼上的客房。

房间里摆着两张床铺和小写字桌，床单与棉被浆烫得平整，相当干净。唯一一扇窗面对中庭，房内安静得彷佛大马路的喧嚣不过是场梦。

达娜为了扭伤脚的琳蝶去拿可以冰敷的东西，十几分钟后带着欧帝斯回来。

弄昏圣教骑士之后，欧帝斯也在自称达娜朋友的男性带领下，抵达这间旅店。

欧帝斯认为对方没有发现他们潜藏在这里，所以决定在这里住宿一晚，接着大家移动到三人房。

欧帝斯迅速替扭伤脚的琳蝶处理伤势，她在接受哥哥疗伤时，听到哥哥说：「我还在考虑是要先感谢你还是要先教训你。」吓白了一张脸。

达娜端来面包和汤给他们当晚餐，大概吃完东西后放下心来，琳蝶立刻睡着了。

今天是惊心动魄的一天，艾黛儿低头看小姑娇憨的睡脸，轻轻摸她的头。多亏有她，艾黛儿才能再次见到欧帝斯。

（玛拉·艾拉蒂拉没事吧……）

艾黛儿想起另一位帮手。

明明是圣教的人却帮忙艾黛儿逃跑的修女，一想到她还留在大主教离宫就让艾黛儿十分心痛。她很可能会因为自己逃跑的事情被究责。

「怎么了？」

听见欧帝斯的声音抬起头，自己的脸上可能带着忧愁了吧。

艾黛儿断断续续地说起分离这几天的事情，以及在这段时间对她很亲切的玛拉·艾拉蒂拉。

「我好担心她。」

「这位修女也是我的恩人，我明白了，我会想想办法。」

现在只能祈祷她平安无事，想再见她一面，并且向她道谢。

欧帝斯温柔环抱艾黛儿的背。

他拥抱的方法，彷佛是要在怀中确认艾黛儿的存在。

「我终于把你抢回来了。」

沙哑的叹息中，参杂浓厚的安心音色。

艾黛儿也有同样的心情，终于回到他身边了，终于可以把此身交托在他怀中了。

实在难以置信，这真的是现实吗？欧帝斯就在身边，被他紧拥在怀的触感与温暖彷佛在作梦。

欧帝斯一用力，把脸埋在艾黛儿颈侧。

唇瓣贴在肌肤上的热度，让艾黛儿心跳加速。可能睽违太多天了，感觉心跳声大得让她担心会被听见。

为了不让欧帝斯发现她莫名紧张，艾黛儿扭转身驱面对他。

「那个，提斯过得还好吗？他有没有感觉寂寞？」

「他很好，母亲大人帮忙指示奶妈们。」

「太好了。」

「刚分离那几天，他似乎很想念你的歌声，有点哭闹，但我听说最近这几天也安静下来了。」

「让那孩子感到寂寞了。」

「等这次事情结束之后，尽情宠宠他吧，如果他喜欢我的歌声就好了，但我没办法取代你。」

「欧帝斯大人唱歌给他听了？」

「只唱了一小节。」

「我好想听听您的歌声。」

「要唱给你听的就不是摇篮曲了吧？」

欧帝斯注视艾黛儿的眼，他就这样把手贴在艾黛儿后脑勺，脸靠上去。

顺势堵住她的唇，彷佛要确认她的存在般温柔，接着慢慢染上热度。

被迫分离后，感到想念对方的不是只有自己。

虽然身为国王与王后，他们有非常多事情必须讨论。

「我好想再次紧紧拥抱你，想这样碰触你。」

「我也是。」

现在不须言语，只想要把眼前这爱恋的存在深深烙印在身上。

不用说出口，也知道彼此想要什么。

欧帝斯抱起艾黛儿，把她放在床铺上。

自己倒映在他冷静的蓝眼中，好喜欢他这沉着的颜色，他眼中点燃着热度。

艾黛儿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触他的脸颊。

她的手指与他的手指交缠，直接被带往他的唇边，被他碰触的地方好热，想就这样把自己全交给他，想将他装满自己的心。

就在欧帝斯想再次堵住艾黛儿的唇之时。

「嗯嗯～路贝卢姆……那个是我的啦……」

突然冒出巨大声音，他的动作立刻停顿。

还以为心脏要停了，欧帝斯似乎也一样，两人僵住一段时间后才慢慢起身。

琳蝶翻了个身，背对着两人。

「在说梦话啊……」

「她睡得很沉呢。」

艾黛儿「呼」地吐一口气。

（对耶，现在不是只有我们两个。）

差点沉醉于气氛当中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是琳蝶的忠告，不，是她在强调自我。

「那个，今天就……我们也早点睡吧。」

「你也累了吧，外头的事就交给我，你好好休息。」

欧帝斯微微苦笑，在艾黛儿眼角落下一吻，艾黛儿也回吻了他的脸颊。

睽违好几天的晚安吻，让她感到有点害臊。

第二卷 间章

薇蒂亚这天也顶着懒洋洋的脸，搅动着桌上早餐里半熟水煮蛋里的蛋黄。

虽说是早餐，但和随教会早晨钟响同时开始工作的劳动者不同，已经到了由正午时间倒数回来比较短暂的时刻了。

昨晚也出席了前来卢库斯的某位领主主办的晚会，所以现在还很困。不愧是乡下国家的领主，舞会一点也不有趣。薇蒂亚没表露出「所以才会被人瞧不起」的心情，始终挂着贵妇该有的微笑。

虽然她内心想着「等到我成为奥斯特洛姆的王后之后，我要把更精致的现代舞会带进这国家掀起流行」。

在这脑袋还一半不清醒的时刻，房门突然遭人无礼拉开，薇蒂亚的心情迅速降温。

而且来者还是柯尔托，一大早就看见不想看见的脸。啊啊，为什么自己的丈夫是如此平庸的男人呢？中等身材，脸蛋平凡也只给人留下淡薄印象。有商业才华？把这种东西当作魅力是在开玩笑吗？

「一大清早吵吵闹闹的，你是把礼仪这东西忘在哪里了吗？」

「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从哈隆修枢机猊下眼皮底下逃走了。」

「什……你说什么？」

对他一句开场白也没有直接切入正题的说话方式，若在平常，薇蒂亚一定会损人几句，但她今天只能僵住身体，这句话太超乎预料之外了。

「详情还不清楚，但听说昨天卢库斯市内大为骚动。听说圣教骑士们拔剑追捕逃跑的女人和小孩，奥斯特洛姆的骑士介入仲裁，但情绪激动的圣教骑士甚至朝奥斯特洛姆骑士举剑。因为奥斯特洛姆骑士介入帮忙，所以市民们已经把圣教骑士当作坏人看待。对手无寸铁的女人和小孩拔剑相向，确实会让人感觉这太过头了。」

「不用说这么多，结果那个女人和小孩的其中一个是艾黛儿是吧？」

「正是如此，猊下有联络吗？」

「我才刚起床耶。」

薇蒂亚拿起桌上的摇铃摇响，找来负责侍餐的人。问他有没有收到信件类物品，不一会儿，好几封信件放在托盘上送上来。

薇蒂亚粗鲁地拿起信确认寄信者的名字，找到约翰纳斯·哈隆修的名字后拆开来看，匆匆看完之后捏烂信件。

「看来有收到啊。」

「那男人，也太没用了！」

薇蒂亚尖声大吼，柯尔托明显地皱起脸来捂住耳朵，他这嘲讽的举动更惹薇蒂亚不高兴。

「我要抽手了，快点准备，我们要回沃卢拉姆去。」

「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可是要取代那丫头成为王后，要回去随便你自己回去。」

「因为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被扣在猊下身边，我们才有办法强势以对，但现在状况不同了。」

「既然如此，那就再把她抓回来不就得了。」

「下次不会成功了，他们的警戒断然升高。」

「哦，那丫头是笨蛋耶，我只要稍微装傻哭给她看，她还是会乖乖上当。」

薇蒂亚嗤之以鼻。

「我需要对欧帝斯陛下展现诚意，所以不能同意这方法。」

「你说诚意？」

「没错，我对陛下提出交易的可能性。我想拿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来交换卡密耶西纳岩盐矿坑的经营权。因为陛下的软肋是王后殿下，我才能狮子大开口，但已明显看出陛下相当不高兴。」

「你……你竟然背叛我？」

薇蒂亚难以置信地睁大眼，柯尔托装作赞同薇蒂亚的计画，面对欧帝斯时却做了不同的谈判。而且还擅自决定要把艾黛儿还回去！这令薇蒂亚惊讶不已，完全目瞪口呆。

「只要拿到卡密耶西纳岩盐矿坑，就能得到庞大的财富。」

柯尔托毫不愧疚地加以补充。

「我可不会收手，那丫头是王后，而我只是一介商人的妻子，这状况太匪夷所思了！」

「管你匪不匪夷，我现在在欧帝斯陛下心目中的形象糟糕透顶，此时不谦逊一点，他们甚至可能在岩盐的交易上优待沃卢拉姆其他的商会，这可不得了。」

柯尔托好几次摇头，迅速拿起桌上的摇铃，摇了几声。有独特抑扬顿挫的摇铃方式是他召来自己随从的讯号。

在等候室待命的几个男人走进房里来。

他们如人偶般，面无表情地站在薇蒂亚两侧。

「别碰我！无礼者！」

薇蒂亚尖声大叫拼命抵抗，但随从的力量没有丝毫退缩。

薇蒂亚被他们带往客馆楼上，柯尔托打算把她关到离开之前，避免她继续做出不必要的行动。

薇蒂亚面对这过于不讲理的行动，只能把怒气发泄在物品上。

好不甘心，好愤怒。为什么自己得遭受这种对待不可！

「我可是泽斯王女！但是为什么我的丈夫是那种男人！」

这一切全都起始于父王的一句话。

──你的结婚对象决定了──

回想起来，命运的齿轮就是从那时开始失序。

不想和黑狼王结婚，所以把异母妹妹艾黛儿送出去代替她。足以匹配以王女身分教养长大的自己的人，只有国家历史悠久的下一任国王。

但是──

艾黛儿出嫁后一年，父亲宣布自己的结婚对象，竟然是北方商业自治都市的商人。当时感受的怒意与屈辱，薇蒂亚至今仍记忆鲜明。

面对逼问理由的女儿，父王表情冷漠地告诉她：「身为王女，理所当然要嫁给对国家有利益的男人。」

国王的决定无法颠覆，这种时候会支持她的母亲已经不在身边，母亲因为犯下干涉奥斯特洛姆的内政以及共谋杀害王后的罪行，而被幽禁在北方的城堡中。

疼爱薇蒂亚的母亲和巴涅特夫人都失势了。

薇蒂亚无法接受，因为那丫头根本不该存在。母亲长期以来因为那丫头而痛苦，叫她「妓女的女儿」有什么错。

──你说出口的话跟那女人一模一样──

低沉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憎恨艾黛儿的措辞和笑声，全都一模一样──

这声音的主人，没错，就是那个男人。

拥有黑发、蓝眼的精悍男人，绰号「黑狼王」的青年君王。那男人冷漠地对薇蒂亚这么说，脑海响起这段话。

泽斯的女官长动不动把「妓女」这词挂在嘴上，母亲总是用嫌恶的眼神看着住在宫殿中的艾黛儿。

这两人对宫殿的人来说是绝对的存在，不可以惹她们不高兴。

薇蒂亚也相同，母亲讨厌的对象当然是坏孩子。不可以和她交好，要是一起玩，我就会被母亲讨厌。

其实很想要妹妹，因为哥哥对我总是颐指气使的。要是有妹妹就可以一起玩娃娃，还可以互相借缎带，两个人一起吃好吃的点心，长大之后互相坦白喜欢上怎样的男性。

「不对！不对不对！那丫头不是妹妹，她什么都不是！」

双手捂住耳朵，用力左右摇头。

从母亲身边夺走父亲的可恨敌人之女，那就是艾黛儿。

但为什么她成为一国之王的妻子，而自己只是一介商人之妻？从正统性来说，薇蒂亚是王后之女。为什么正统夫妻间出生的自己得嫁给地位更低的丈夫，无法接受。

王女再怎样反对，都无法颠覆婚姻的决定。伊斯维亚失势之后，原本围绕在她们身边讨好的贵族们明显开始疏远薇蒂亚。

支持国王漠不关心的王女也没好处，王后被送往边境之地后更不用说了。

哥哥完全不可靠，比起妹妹，他更想扩大与沃卢拉姆的贸易，以获得实际利益。

薇蒂亚带着愤怒嫁进威利得家，被平庸男子拥抱的屈辱，以及必须以未冠上爵位的夫家之名开口自称的羞耻，试图掌控的可恨婆婆，完全不愿亲近自己的前妻小孩等等，薇蒂亚只有烦心可言。

且正因为是贸易都市，会听到各国的传闻。听说被称为黑狼王的蛮族之王，不仅剑术优异且年轻俊美。

虽是边境乡下，但艾黛儿现在已然成为一国之后。与之相比，自己又是如何？薇蒂亚的心胸中怀着即将喷发的岩浆。

没有人能够帮帮我吗？我才不是以这种男人之妻身分结束一生的人。

薇蒂亚向各方发出信件，与有权者见面，其中约翰纳斯·哈隆修枢机表示愿意提供协助。

温柔又仁慈的他全面认同薇蒂亚的主张。同父异母的妹妹夺走了自己所有的权利，原本应该是自己当上王后才对的。

「没错……我还有猊下呀，他无论何时都支持我。在猊下面前，就算柯尔托也得乖乖听话。」

薇蒂亚眼中闪烁着暗光，笑了。

没错，拜托哈隆修枢机痛罚柯尔托一顿就好了，他一开始明明支持自己的计画，却在背后盘算要跟欧帝斯交易。

这明显是背叛，那种男人消失了最好。

薇蒂亚怀抱着憋屈过完一天。

隔天，柯尔托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到她房间。

「哈隆修枢机猊下想要见你。」

他果然没有抛弃自己，只有他支持自己。

薇蒂亚坐上马车，来到卢库斯市内的大主教离宫，想要尽早见到他，正面玄关的门一开，薇蒂亚立刻冲进去。不得体地让脚步声在大理石地板上响起，但薇蒂亚丝毫不理会这种小事。

薇蒂亚娇声靠近在会客室里的哈隆修枢机。

「明明就快要成功了，那个妹妹却逃走了，这是真的吗？而且您听我说，柯尔托太过分了。」

薇蒂亚控诉丈夫的背叛以及对自己不讲理的态度后，哈隆修枢机痛心地垂下眉尾，当场屈膝跪地：

「竟然伤害美丽女士的心……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如同向公主宣誓忠诚的骑士一般，执起薇蒂亚的手，在她手上落下一吻。

「我感到非常悲伤。」

「请让我清除你的忧患吧。美丽的你不适合泪水，我愿为你献上祈祷，希望你的心能真正放晴。」

哈隆修枢机温柔搓揉薇蒂亚的手。

他总是会说出薇蒂亚想听的话，只有他将薇蒂亚当作崇高的女主人对待。

听说他原本出身于贵族家庭，大概因为如此，他和柯尔托不同，言行举止都十分有品味。

「司剌拿大主教正好回卢库斯来了，如此一来就做好准备了。」

「准备？」

哈隆修枢机起身温柔俯视薇蒂亚。

「是的，准备惩罚那个折磨你的女人，为此需要再多一点时间。」

「还需要多少时间？」

真希望今天就能杀了艾黛儿，这句话都已经挤到喉头，但薇蒂亚拼命故作平静。

薇蒂亚撒娇地靠在哈隆修枢机胸前，这是精打细算诱使对方保护欲的动作。

哈隆修枢机靠在薇蒂亚耳旁轻语：

「再几天，这样一来就能万事顺利了。」

「我好期待。」

薇蒂亚在哈隆修枢机怀中露出恍惚的微笑。

第二卷 第三章①

一

日落之后，寂静的夜晚控制世界。人类自古以来总是恐惧黑暗，害怕有什么邪恶的东西会伺机而来，害怕来历不明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入侵。

但是自己不同，黑暗才真正有魅力。

「就快了，我的夙愿就快实现了。」

脸颊摩擦会客室椅子的约翰纳斯·哈隆修缓缓起身，她白天坐过的椅子彷佛仍带着热度，但这份温暖无法长存，早已消散。

「啊啊，将她永远成为我的……」

得到卢库斯的司剌拿大主教的协助，终于得到想要的东西了。接下来只差用上这个。他拿起用布包着的小团块，布包里是老旧的木制雕像，约翰纳斯神情恍惚地摸了布包好几次。

得到新玩具了，好想快点用上这个。但是必须再三慎重行事，首先得预演才行。

因为奥斯特洛姆王后逃跑导致她心情变差，十分烦躁不耐，要求结果。没时间了，似乎必须将计画提前。

迟迟不对真正的目标出手，也对精神面不太好。

「那么，为了她，也得让仪式完美举行才行。」

约翰纳斯挂上与平时无异的笑容走出会客室。

◆

早晨，意识慢慢浮上水面的艾黛儿翻了个身。感受到身旁有别于自己的热度，无意识中紧贴上去，接着感觉被人用力拉近，就这样又步入梦乡。

下一次再清醒时，朝阳从没拉紧的窗帘缝隙中照入室内。

尚未习惯的室内装潢，因为这里是离宜普斯尼卡城不远处、王国军要塞里的一间房。

迎接从金之熊亭移动后的第二个早晨。

「再多睡一会儿，对不起，没让你睡太久。」

先清醒的丈夫这句话让艾黛儿满脸通红。

从城下的旅店暂时转移到要塞来住，欧帝斯晚上来看她时，两人没多说一句话，仅仅在热意推动下肌肤相亲索求彼此。

「身体会不会不舒服？」

「我没事。」

欧帝斯早晨特有，稍微慵懒的声音唤醒昨晚的热情片段。

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烛火摇晃的声音，以及彼此的气息。彷佛立誓一般地手指与手指交扣，身体相互交合。

呼喊艾黛儿的声音，他赋予的情爱毫不停歇。

艾黛儿害臊地无法直视欧帝斯的脸，昨晚明明那般将自己深深烙印在他蓝色眼中的啊。

欧帝斯让艾黛儿仰躺着。

和昨晚相同，又被他的眼睛捕捉住了。略带野性的精悍容颜，或许有人对这张脸感到恐惧。

但对自己来说……红着一张脸承受他的视线之时，双唇突然被他堵住。重逢后亲吻几次了呢？数也数不清被他索求的次数，艾黛儿同样渴望他。

不想把他交给任何人，给予自己爱与容身之处的这个人。因为是他，艾黛儿才希望能继续当王后。

不是其他人，只因为是欧帝斯，那个让自己下定决心，要努力成为能站在他身边的人。

「今天也有很多预定行程，差不多该起床了。」

欧帝斯不舍地低语。

「我想和欧帝斯大人一起用早餐，一起起床吧。」

「没有勉强？」

「我没事，而且我肚子饿了。」

「这样啊，有食欲是好事。」

欧帝斯开心地眯起眼，他只要看到艾黛儿有食欲就会非常开心。

彼此打理好仪容之后，打开相邻房间的房门，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要塞内的馆楼虽小但非常舒适，桌上摆放不逊于宜普斯尼卡城的各式餐点。

欧帝斯边说「这是你喜欢的面包」，边替艾黛儿拿取加入杏桃果干的面包。虽然微不足道，但这份贴心令艾黛儿十分开心。

「琳蝶的状况怎样？」

「昨天有点发烧，但晚上已经退烧了。」

据他所说，扭伤有一定机率会引起发烧。因为不是感冒，只要好好静养就能立刻好转。只不过在脚伤完全康复之前得绝对静养，这对琳蝶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而宓尔特亚对这次的事情相当生气。

「那个，请别太责备她，她是为了我才采取行动的。」

「……话说回来，母亲大人是对她擅自溜出王城的事情生气。」

「……对琳蝶来说，卢库斯肯定就像她的大庭园。」

「你这说法很牵强哦。」

「唔唔……」

自己也很清楚，所以没办法再多说什么。

「确实多亏有琳蝶的机灵才能把你救出来，我很感谢这点，但越听闻详情就对她那野丫头似的行为头痛啊。一般来说看到有洞也不会想钻进去，被修女发现也不会抗议，而是会先逃跑吧。」

昨天欧帝斯去探望琳蝶，还问出她救出艾黛儿的前后始末。

现在艾黛儿表面上因病离开宜普斯尼卡城疗养中，对此事感到怀疑的琳蝶，查清楚艾黛儿实际上是被软禁在大主教离宫中，因此溜出王城，并偶然发现连接大圣堂和离宫的密道。

因为「有洞就想钻下去看看」的理由闯进去，接着在另一侧出口碰巧遇到来到后院的玛拉·艾拉蒂拉。

（发现她的人是玛拉·艾拉蒂拉真是太好了，万一被其他人看见，琳蝶可能会被人以非法入侵的罪名抓起来。）

宓尔特亚和欧帝斯都对她因为好奇而鲁莽行动的危险性相当担忧。

「说的也是……看到洞的时候，应该得向欧帝斯大人或是谁报告才对。」

「我理解你想袒护琳蝶的心情，她已经被我和母亲大人狠狠骂了一顿，你晚一点帮忙安慰她一下。」

「好的。」

欧帝斯接着简要说明现在的状况，首先派人前往通知哈隆修枢机，告诉他王后身体好转，再过不久就会回到伊普斯尼卡城。

因为艾黛儿被扣留在哈隆修枢机身边，薇蒂亚的威胁才对欧帝斯有效果，这是因为即使是一国之君也无法忽视圣教的力量。

想要坐收渔翁之利的柯尔托得知艾黛儿逃走之后看清情势，他是商人，特别擅长评估利损。果不其然，他昨天很早就送来署名给欧帝斯的信件。说明他不会继续放任妻子不管，会尽早回去沃卢拉姆。

「已经决定暂时将玛拉·艾拉蒂拉接进宜普斯尼卡城中了。」

「她平安无事吗？」

「对，我昨天派人送信过去，表示王太后希望请她来指导蕾丝编织的技术，收到应允的回应了。」

「这样啊。」

艾黛儿只担心她的处境，听起来感觉她没有受到太大的惩处。

「除此之外，派遣去泽斯的使者回来了，马拉特枢机过不久就会抵达卢库斯。」

「那是阿玛迪斯使节团原定的代表者吧。」

「对，他们再三交代马拉特枢机要来卢库斯的事得千万保密，所以在我说可以之前，希望你能彻底保密这件事。」

「我明白了。」

「除此之外也收到泽斯国王的亲笔书信，他表示你和薇蒂亚的婚姻皆为正当婚事。」

「父亲大人这样说？」

艾黛儿瞠目结舌，欧帝斯微微苦笑点头。

艾黛儿在泽斯生活当时和父亲关系疏远，会如此惊讶也是无可奈何。

「他的温柔不好理解，但阿玛迪斯使节团原本也是为了要祝贺你生产而来访。」

「这样说起来确实如此呢。」

「等到马拉特枢机抵达之后，也能保障玛拉·艾拉蒂拉的人身安全。我会确实转达她对你的尽心尽力，安排让她可以平安归国。」

强而有力的声音令艾黛儿放心，艾黛儿只担心她会因为帮助自己逃跑而受伤害。

「所以可以和她再多相处一段时间啰。」

艾黛儿开心地加上这一句，欧帝斯不可思议地回看她。

所以艾黛儿讲起软禁期间和她之间的交流。

「玛拉·艾拉蒂拉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和她说话就让我感到放松下来，让我想再和她相处。」

「我下次见到她时，也会向她道谢。」

欧帝斯沉稳的眼神轻柔抚触心胸深处。

他总是替自己着想。

所以，自己也得确实说出口才行。

「我得要对您道歉。」

「突然怎么这么说？」

「欧帝斯大人一直对姊姊保持警戒，而且还劝告我，但是我……我没听您的话。所以这次的事情是我不够小心，真的很对不起。」

艾黛儿立刻低下头，她独处了好长一段时间，所以有非常多思考的时间。

「艾黛儿，你很强大。」

欧帝斯没由来的一句话，让艾黛儿不由得眨眨眼。

「艾黛儿，你试着想面对单方面欺凌你的人。如果没有一颗柔韧且坚强的心，是很难做到这点的。」

他真实无伪的声音刺进心胸。

艾黛儿摆在腿上的手紧紧揪住裙子。

「我一点也不强，只是想得到认同。我恐惧自己一直被姊姊讨厌，我不想重新确认姊姊仍然讨厌着我，所以才会选择逃避。」

艾黛儿试图想从薇蒂亚的道歉中找出真实，「因为她的个性会让她用稍微虚张声势的方法说话」，艾黛儿试着这样想。

她是姊姊，会想要对妹妹摆出尊大的态度，艾黛儿用这种想法试图扭曲自己眼睛所见、耳朵所闻的事情。

「……姊姊还……还对我……我遮掩住自己不想看见的事情。」

「艾黛儿。」

欧帝斯站起身。

接着立刻在艾黛儿面前屈膝下来。

「每个人都不想被人讨厌，可以的话，都希望被人喜欢。所以，我不会否定你的心情。」

他边说边伸长手把艾黛儿抱入怀中，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白银秀发柔顺垂放，他以温柔的手劲梳整她的发。

「就算薇蒂亚讨厌你，你也还有我。艾黛儿，我爱你。如果有人伤害你，不管那是谁我都不会原谅。而且，除了我以外，还有非常多人爱着你。」

这些温柔的话，慢慢渗进她的心胸深处。

接受欧帝斯的爱情，泪水逐渐浮上眼眶，这是第二次因他的话获得救赎。

「我在不知不觉中变贪心了，明明受到大家这般深爱却还想要更多，我真糟糕。」

「你超越必要地忍耐到现在，稍微变得任性点也是情有可原。」

艾黛儿抱着「已经没事了」的意思露出微笑，他也跟着笑弯眼角。

「但是，不管怎么说，再多也超出我的容忍范围外了。你只能在威利得夫妻离开那天去见他们，我会和你一起去送行。」

「好。」

即使暴露自己的软弱，也有人愿意全盘接受，有人替她担心，她幸福得几乎晕眩。

不想放开他的手，所以，想要更努力当个王后。

「我也会努力成为你的好丈夫，听到你说你跳过我先去找威奥斯商量事情时，我真的大受打击耶。」

欧帝斯苦笑后顺势堵住艾黛儿的唇，嬉戏般轻啄，让艾黛儿瞬间染红双颊。

两人当夫妻的经验都还很浅，即使每天有许多对话，也还没办法无所不知，但他们可以像这样对话。

两人害臊地视线交缠。

隔天，表面上从静养归来的艾黛儿立刻跑去看佛提斯，她已经超过十天没看见儿子了。

佛提斯在分离期间又长大了吧，抱起他时感觉他比记忆中还重上几分。

「提斯，是母亲哦。」

忍不住脸颊贴着脸颊磨蹭，佛提斯也开心地拍打艾黛儿的脸颊。这毫不客气的力道令人怀念，侍女和女官们也微笑看着母子互动，一部分知晓内情的人甚至浮现淡淡泪光。

根据奶妈表示，刚开始看不见艾黛儿那时，佛提斯一度哭闹不休，但也随时间过去逐渐平稳下来。

听奶妈这么说，艾黛儿感觉有点寂寞。

（拜托你再多需要我一点嘛。）

一注视佛提斯的眼睛，他对着艾黛儿咧嘴笑。

之后和儿子尽情玩耍到他的午睡时间，大概因为这样，儿子比平常更早开始昏昏欲睡，没有哭闹，立刻睡着。

艾黛儿亲吻儿子额头之后悄声离开房间，接着直接去探望琳蝶。

「嫂嫂大人！太好了，您回来了呀。」

「琳蝶，你的伤势怎样？」

一看见艾黛儿，琳蝶的脸染上樱桃红，气势凶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想跑过来。专属侍女连忙阻止她，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再度落座。

「已经没事了，但、但是……确实还有点痛啦。」

「不可以勉强自己哦，欧帝斯大人也说了，如果没有好好复原可是会变成惯性扭伤的。」

琳蝶脸色不错，复原状况应该很顺利。

侍女在两人面前摆上冰凉的蜂蜜水，也把甜点摆上桌，这是欧帝斯送来的慰劳品。

「琳蝶，这一次谢谢你为了我行动。因为有你的勇气，我现在才有办法回到宜普斯尼卡城来。」

「我是英雄对吧？但是母亲大人和兄长大人，他们两个都狠狠地教训我耶，训话又臭又长的。」

琳蝶大概回想起当时，双手紧紧抱住自己一阵发颤。

「他们两位是很担心你，一个人鲁莽行事可能会遭遇危险。」

「那是……是那样没错啦。」

大概早被教训过相同内容，琳蝶点点头但看起来还是无法接受。

「帕迪恩斯的骑士出任务时，也是两个人或三个人一起行动，对吧？」

「确实如此。」

「因为在发生意外时，也需要有人对外通报。」

举出近在身边的例子，琳蝶也皱着眉沉默了。

「但是，会不会报告完之后就被丢到一旁，然后被排除在任务之外啊？」

「不是只有前线才是工作，没有人在后方支援，组织也没办法运作，这是欧帝斯大人告诉我的。而且，我确实记得哦。」

艾黛儿看着琳蝶的眼睛点点头，她皱了一张脸之后，扑进艾黛儿怀中撒娇。

「等你伤好了之后，我们一起去卢库斯找达娜道谢吧。」

「真的吗？」

这一次受到许多人帮忙，离开旅店时虽然有道谢，但当时有点慌乱，且因为从后门离开，下一次想要正式从正门上门访问表达谢意。

当然已经得到欧帝斯的许可了，他爽快应允等到全部事情结束之后，她们可以去。

「真的，欧帝斯大人和我还有你三个人一起去。虽然不能说出我们的真实身分，所以到时你要隐瞒身分，当个普通的女生跟达娜接触哦。」

「这当然，在那之后啊，稍微一下下就好了，我好想和嫂嫂大人一起到街上逛逛耶……」

琳蝶抱着期待看着艾黛儿。

艾黛儿点头应允这美妙的提议，和琳蝶一起逛街肯定很开心。

「我也拜托欧帝斯大人看看，如果时间不长，我想他大概会答应。」

「那我会乖乖静养，赶快养好伤！所以嫂嫂大人你们也快一点打败坏人哦。」

（也不能算是坏人啦……）

今后应该也会若无其事地与哈隆修枢机接触吧。

接下来肯定还会出现许多得游走在各种算计交错中的场面。

老实说，艾黛儿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巧妙应对。

但有跟琳蝶一样，直率景仰自己的人存在。

自己的身边充满幸福，她再次重新如此体认。

二

收到艾黛儿平安回到宜普斯尼卡城的报告，欧帝斯也仅一瞬得以放松。当他和王国军的将军们开完定期会议以及视察训练结束后，威奥斯来到他身边对他耳语。

欧帝斯立刻和他一起走进最近的房里。

「你说柯尔托·威利得死了？」

「是的，根据回报他有头部外伤，大概是他杀。」

他半信半疑又再问了一次，但回答没有改变。威奥斯音调平板地继续说：

「听说今天早上，他的尸体被弃置在卢库斯的街角。遗体头部有一大片血迹，身上值钱的东西也全被拿走，所以巡逻队判断是强盗杀人。他身上没有携带能证明身分的物品，但从他的发色判断是外国人，所以以外国人商馆为中心查验他的身分。」

在问话调查之中，得知威利得商会的人正在寻找他们的家主，所以与他们接触。遗体和他们口中家主的特征一致，请他们前往确认，他们断定遗体就是柯尔托·威利得本人。

「威利得阁下在那之前的行踪呢？」

「根据家仆的证词，他昨天也和卢库斯的几位商人约定会面，与回国准备并行，他似乎想要在回国之前，尽可能和多一点的奥斯特洛姆的商人建立关系。」

很像精明的柯尔托会做出的行动，他在艾黛儿回到欧帝斯身边后，立刻颠覆先前的态度，写了一封通篇借口的信件给欧帝斯。

他似乎也对一度顺着薇蒂亚的作战计画对欧帝斯要求利权这件事感到愧疚，明显可见威利得家今后在盐巴贸易上会处于不利地位，就在他为了把影响降到最低而行动中，发生了这件憾事。

「他独自行动吗？」

「似乎是这样。他在结束最后一场会面后，说着还有其他事就让随从和马车先回去。据随从说，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所以也没特别感到奇怪。」

「即便是威利得阁下，也会单独行动吧。」

欧帝斯认同这说法，威奥斯也点点头。

「虽然和威利得阁下之间有些纠纷，但他是顶着沃卢拉姆代表议长头衔的宾客。我会命令属下也加入调查。」

在异国之地失去家主的家仆应该大为混乱，丧礼、手续、与沃卢拉姆联系等等的，有非常多事情得办。

威奥斯已经安排好人手准备派往沃卢拉姆，也做好准备借出几位文官帮忙剩下的家仆们。

「发现威利得阁下遗体的地方，平常就有治安问题吗？」

「没有，我没收到这方面的报告。」

现在还太多事情不明瞭，只有等待调查进展了。

艾黛儿也很快就收到柯尔托的讣闻。

从欧帝斯口中听到时，她吓得一瞬间头晕目眩。

但比起自己，薇蒂亚的心痛更是难以计量吧？

柯尔托的遗体安置在卢库斯市内的教会中，直接在那边举办丧礼。

现在，在场的有哈隆修枢机、国王夫妻的心腹等等，只有一小部分相关人士。这场在异国之地的送别仪式显得过分寂寥。

全部结束之后，艾黛儿很犹豫要不要去找薇蒂亚说话。她对自己没有好感，无论艾黛儿说什么会不会都只是白说呢？

但另一方面想到她在遥远的异国之地失去丈夫，就觉得不是在意姊妹间隔阂的时候。

社会上来说，失去丈夫这个后盾的女性很弱势。因为女性几乎没有继承权，如果有孩子状况会有所不同，但薇蒂亚还没有孩子。

成为寡妇的薇蒂亚今后的去向，要等到她回沃卢拉姆后才能决定。

她一直挂着失去感情的表情，没有哭泣，现在也呆呆眺望远方，感觉整体飘散着夹在现实与梦境中的氛围。

艾黛儿走到薇蒂亚身边，欧帝斯也跟在她身旁。

「那个……威利得夫人，请您别勉强，要多保重自己。」

听到艾黛儿声音的薇蒂亚慢慢转过头来，呆滞的眼睛找回光芒。

强烈的情绪出现在她的紫色眼睛里，认知映入眼帘的对象是艾黛儿后，薇蒂亚缩短了两人的距离。

「都是因为你！」

要被打了！艾黛儿吓得抖了一下，忍不住闭上眼。但她做好觉悟迎接的冲击并没有发生。

「这次的事情并非我妻子的错。我已经以我的名义调查是谁杀害威利得阁下，我答应你绝对会逮捕凶手。」

艾黛儿战战兢兢睁开眼，只见欧帝斯抓住薇蒂亚的手。她举高准备挥下的手被欧帝斯抓住，表情在听见欧帝斯的声音之后逐渐扭曲。

「那种事情我根本不在乎！」

薇蒂亚用力缩手，挣脱欧帝斯的束缚。

欧帝斯上前一步保护艾黛儿，这大概惹薇蒂亚不高兴，她变得非常愤怒。

「都是你的错！追根究柢全都是因为你从我身上夺走了一切，我的结婚对象、我的嫁妆、王后的地位所有一切！为什么我非得嫁给商人当妻子不成，明明全都是你的错！明明全都是你从我手中抢走所有权利！」

震耳欲聋的尖锐声音在墓地里回荡。

视线余角看见进来收拾工具的守墓者们停下动作。

「对呀，现在也还不迟！我要去找哈隆修枢机告发你！把奥斯特洛姆王后的地位还给我！」

（姊姊！）

她激烈的怒气动摇了空气，眼中只有憎恨艾黛儿的情绪，感觉就快要被憎恶吞噬了。

「威利得夫人精神似乎相当错乱，来人啊，将她慎重护送回宜普斯尼卡城去。」

欧帝斯低沉且沉着的声音插进来。

他的大手轻轻碰触艾黛儿的背，感觉他的温度渗入畏缩身体的中心。艾黛儿希望自己无论何时，都能配当一个能站丈夫身边的人。

（不可以低头，不可以害怕。）

要承受强烈的情绪还需要点勇气，感觉快输给薇蒂亚的声音和怒气了。

但那时，在艾黛儿被选为黑狼王的结婚对象时，命运早已决定了。

这次的事情，薇蒂亚得自己跨越才行。她不能把责任推到艾黛儿身上，不可以逃避不愿面对的事情。

「我才没有精神错乱！你别侮辱我！」

「就在两天前，我收到威利得夫人以及我妻子的父亲，也就是泽斯的国王陛下的亲笔书信。信上写着两个女儿的婚姻分别都是正当的婚事，女儿们也是同意之后才出嫁的。」

「什么……」

薇蒂亚张着嘴动了几下之后，转头看哈隆修枢机。

在哈隆修枢机说话之前，欧帝斯再度开口：

「我相信你应该不会说一国之君说谎，我的妻子是在她的国家遵循正式手续嫁来我国的。」

「……」

哈隆修枢机沉默不语。

「什么啊！不过区区黑狼王，嚣张什么！猊下，帮帮我！我才没有错。为什么？为什么我非得承受这种屈辱不可！」

薇蒂亚不停摇头表示抗拒，那看起来也像个正在耍脾气的孩童。

明白欧帝斯意思的近卫骑士想采取行动带走薇蒂亚，但在那之前，哈隆修枢机先走到薇蒂亚身边环住她。

「让我送威利得夫人过去吧。」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帮我？这太奇怪了吧！那丫头是王后，但我却是这种……这种！」

薇蒂亚彷佛忘记该如何控制情绪，哈隆修枢机好几次轻拍她的背、双手，领着她走向马车，在搭上马车之前她都不停叫喊。

悲痛的叫声惹得艾黛儿胸口阵阵作痛，欧帝斯彷佛想替她缓和疼痛握住她的手。

「虽然残酷，但这是她自己的问题。」

「……是的。」

愿她的心可以平静下来。艾黛儿无法不如此祈祷。

三

两天后，马拉特枢机抵达卢库斯。

路途中的人身安全由泽斯的骑士，以及进入奥斯特洛姆之后由这边安排的骑士负责，但他只带了最低所需的随从，贯彻的低调让人无法想像他是高位圣职者。

不对，他隐瞒了自己圣职者的身分。因为他身着贵族微服出巡会穿的简单装扮，出现在欧帝斯的面前。他进入宜普斯尼卡城也是偷偷摸摸，只有文官迎接，会面的地点也是门口附近的小房间。

事前收到的书信上，喋喋不休再三强调「千万不能让阿玛迪斯使节团的人发现马拉特枢机到来」。

马拉特枢机的鹰勾鼻和细长眼很具特征，乍看之下带给人难以亲近的氛围。年纪大约即将满五十，分辨不出他的白发是天生的还是因为老化造成。

「非常感谢你这次到访。我听说当初应该是马拉特枢机你要前来，但在前一刻变更成哈隆修枢机，我可以询问其中的理由吗？」

「哈隆修枢机联络我，表示沃卢拉姆的威利得夫妻想前来与姊姊夫妻见面，所以他想要陪同。他在这之前，数次聆听威利得夫人告解，受到威利得夫人强烈的信赖，所以他希望自己务必能陪同夫人前来奥斯特洛姆──他给我的书信上如此写着。我和他的地位相等，我也想那么就麻烦他吧，所以才会临时换人。」

马拉特枢机语调平板地滔滔不绝回答。

流畅说词也可视为只是将事前背下来的内容宣之于口，欧帝斯从中推断出这不是他的真心话。

若非如此，他也不需要强烈要求「绝不能对外泄漏自己来访」，更不需要像现在一样伪装成市民而非圣职者。

「非常感谢你因应泽斯国王与我的要求，长途跋涉前来卢库斯。」

「不会，哪里的话。泽斯国王陛下来找我商量，表示遇到了一些麻烦，所以我才会前来仲裁。」

欧帝斯表示艾黛儿已经回到自己身边，只靠书信往来能够传达的消息也有极限。

说完薇蒂亚告发艾黛儿的事情无疾而终，但她现在仍满心不满的事情之后，又说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你说柯尔托·威利得过世了？」

这消息就连马拉特枢机都表露情绪了。

欧帝斯表示柯尔托遭到他杀，丧礼已经结束，以及现在正在搜索凶手当中之后，今天的会谈也到此结束。

才刚抵达就促膝长谈也令人有些顾忌，而且欧帝斯也想观察马拉特枢机的行动。为此，现阶段也不好说出调查进度等等细节，而且这是国内的问题，不在马拉特枢机的管辖范围内。

欧帝斯原本想替他在宜普斯尼卡城里准备房间，但他本人拒绝了，预定要住在卢库斯市内。

他到底有什么打算呢？是否该拐个弯掌握他的动向呢？

有把进入宜普斯尼卡城的通行证交给他，如果有事，他应该会主动联络。

在今天的预定行程告一段落后，也来到傍晚时分。

到晚餐前还有点时间。

今天早上曾提过，现在是艾黛儿和佛提斯共享散步时光的时刻。

欧帝斯站起身，决定去看看他们，也顺便让身体和脑袋休息。

前往王城后宫途中，恰巧碰到琳蝶。她似乎也要去陪艾黛儿散步，妹妹和艾黛儿的感情如亲姊妹般要好。即将迈入棘手青春期的琳蝶，让宓尔特亚不知该怎么管她才好。

琳蝶总想反抗大人说的话，但奇妙的是她很听艾黛儿的话。艾黛儿认为是因为她们年龄相近，但应该不只如此。

艾黛儿是能自然而然亲近他人的女孩，她真挚看着人的眼神以及为他人着想的包容力，琳蝶也是因此对她敞开心胸吧？

「哥、哥哥，您好。」

「你也要和艾黛儿还有提斯一起散步吗？」

虽然比起过去更常对话，但琳蝶仍然对欧帝斯保持一段距离。除了年龄差距之外，先前没有太多交流也是理由之一。

对欧帝斯来说，就算要他和年幼的妹妹共处，他也完全不知道该跟妹妹玩什么好，所以长久以来过着一年只见几次面的生活。

「对，嫂嫂大人邀我一起去。」

一同迈步行走后，她小小声地加上这一句。

虽然还不太自在，但和疏远的妹妹开始有所交流也即将满两年。如果是以前，琳蝶会躲在宓尔特亚或艾黛儿背后，有办法像这样并肩而行，已经算很大的进步了。

「这样说起来，我听说玛拉·艾拉蒂拉变成你的说话对象，怎么样，和她处得还好吗？」

欧帝斯眼睛看向走在琳蝶后方几步的修女。

艾黛儿被拘留在大主教离宫这段时间，亲切陪伴她甚至帮忙她逃走的人就是玛拉·艾拉蒂拉，为了不让她被究责以及身处不利的状况，欧帝斯邀请她进宜普斯尼卡城。

还拿出王太后的名义，以母亲拜托出身自历史悠久修道院的她当琳蝶的说话对象为理由。

圣雅克提丝女子修道院会帮忙照料出身高贵家世的女孩，作为淑女教育的一环，教导她们手工艺，以及虔诚、谦恭有礼的态度。

宓尔特亚期待玛拉·艾拉蒂拉能教导琳蝶这些。虽然欧帝斯内心很怀疑不可能顺应宓尔特亚的心思，但令人意外的是，琳蝶很喜欢这位外国修女。

「是的，玛拉·艾拉蒂拉的指导方法温柔又很好理解，我过得很开心。」

感觉她的回答不是替母亲留面子。

琳蝶转过头朝后方的玛拉·艾拉蒂拉微笑，她看到之后也回以相同笑容，一看就知道她们关系良好。

「我也和母亲大人一起学习蕾丝编织，没想到母亲也有不擅长的事情，让我有点意外。」

「原来如此，因为你们同为初学者嘛。」

「对！」

琳蝶精神充沛地点头，她们学习的状况不相上下，琳蝶由此得知平常看起来很完美的母亲也不是一开始就什么都会，心理负担减轻不少。

今天的琳蝶比平常更多话。

对于妹妹和自己说话能不紧张，欧帝斯感到很开心。

接着，终于看见艾黛儿出现在前方。

琳蝶靠近欧帝斯垫起脚，欧帝斯发现后弯下身。

「您不觉得嫂嫂大人和玛拉·艾拉蒂拉有点相像吗？怎么说呢，氛围这类的。软绵绵、很温柔的感觉，不会否定我说的话，还有听我说到最后这些。」

「这样啊。」

琳蝶用「要说大秘密」一般的声音说完之后，朝艾黛儿的方向跑过去。

欧帝斯看了她的背影后，重新观察在后方停下脚步的玛拉·艾拉蒂拉。

她在王城内也总是身穿修女服，因为以宾客的身分邀她前来，在王城时穿普通衣物也没关系，欧帝斯还交代女官替她准备了几件朴素的衣服，但她坚持「这是我长年的习惯」而婉拒。

身穿深蓝色与白色组成的修女服，脸部周围密实地以圣教独有的头巾覆盖，她的脸上刻画着与年纪相符的细纹。隐约从额头可见银白发色，一双紫色眼睛。阿玛迪斯教区有许多银发的人居住，所以也不是很特别。

欧帝斯朝艾黛儿等人方向走过去，大概风吹得很舒服，坐在小推车上面的佛提斯开心地转动头。

发现欧帝斯前来的艾黛儿露出笑容，他伸手掬起她随风飘逸的白银秀发，彼此眼神交缠。

「您的工作没问题吗？」

「稍微休息，不出来走走要窒息了。」

只要感受绿意与艾黛儿在身边，光是这样，就能让他转换心情。

「今天让我带你去看花哦。」

琳蝶熟练地抱起佛提斯，宜普斯尼卡城中诞生比她年纪小的小孩让她很开心，琳蝶总是积极帮忙照顾佛提斯。

艾黛儿微笑看着两人。

「琳蝶完全化身提斯的姊姊了呢。」

「是的，提斯也非常喜欢琳蝶哦。」

夫妻两人边守护着走在前方的孩子们，边悠闲地跟在后面走。整顿得干净漂亮的庭园中绽放数种花卉。

欧帝斯摘下楚楚可怜的小花，插在艾黛儿的发上。红紫色的小花在白银发色上相衬得特别好看，这行为是在主张碰触她是自己的特权。

「很适合你，不过花朵迟早会枯萎，所以我改天送你花卉设计的发饰吧。」

「咦、那……那个？」

艾黛儿的脸颊渐渐染成通红，果然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张脸啊。

「偶尔也让我做做丈夫会做的事。」

欧帝斯弯下身看她，大概在害羞，她红着一张脸，紫水晶眼瞳不停游移的举止好可爱。心头冒出想看见她更多反应的想法，这就跟小孩子没两样啊。

艾黛儿小小声的「谢谢您。」传进耳中。

这是专属两人的秘密对话，但接下来留到晚上再继续比较好。再这样下去他可能无法克制自己，但琳蝶他们就在前面啊。

欧帝斯牵起艾黛儿的手，再次迈开脚步。

「你也请玛拉·艾拉蒂拉教你蕾丝编织了吗？」

「是的，和母亲大人一起。琳蝶似乎也非常喜欢她呢。」

艾黛儿看向伫立在一段距离外的玛拉·艾拉蒂拉，朝她微笑。

欧帝斯轮流看了两人。

（相像……吗？柔软的行为举止或许确实相像。）

玛拉·艾拉蒂拉个性大概很客气，彷佛表示绝不逾越宾客位置般，站在一段距离外绝不靠近。她的态度给欧帝斯很大的好感。

玛拉·艾拉蒂拉和艾黛儿对上眼之后，扯出生硬的笑容。

「很不可思议，只要在她面前……这里就会暖暖的。和欧帝斯大人又不同……该说安心感吗？」

艾黛儿手贴在自己胸口。

她把视线转往琳蝶和佛提斯身上之后，欧帝斯仍然能感受一股视线，偷偷看他们两人的是玛拉·艾拉蒂拉。

没感觉到恶意，但其中有些情绪。

欧帝斯没有转头，只移动视线观察玛拉·艾拉蒂拉。她的眼神似曾相识，感觉自己知道那种眼神。

就在思考为什么会这样想之时，琳蝶呼喊玛拉·艾拉蒂拉，朝她用力挥手。

对此，她很客气地挥手回应。

「真希望这种时光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艾黛儿仰头看着欧帝斯微笑。

眼前展开一片家族团聚的温暖画面，看见她如同随春风摇摆的紫堇笑容，一个想法突然浮上心头。

（好像……）

欧帝斯又再次比较艾黛儿和玛拉·艾拉蒂拉，虽然不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程度，但玛拉·艾拉蒂拉偷偷看着艾黛儿的表情，和艾黛儿凝视佛提斯的表情非常相似。

如果艾黛儿年纪增长，也会与她有相似的氛围吧？欧帝斯不禁如此想。

调查艾黛儿生平的人是格律，他当时也顺便调查了艾黛儿母亲的去向。

那是欧帝斯和艾黛儿结婚不久后的事，因为对艾黛儿的举动起疑，而命令格律调查她。

格律回报「关于艾黛儿大人母亲的去向，我没追查到下落。大多人都认为伊斯维亚王后在背后使了小手段。」且后续接连发生问题，让他没心思追查艾黛儿的母亲。

如果泽斯国王让心爱的女人秘密逃往国外──

给她新的名字和身分，替她准备好没人能查出她真实身分的地方──

派遣阿玛迪斯使节团前来访问的是泽斯国王。

确认使节团人员名单时，没有任何人有疑问。大家顶多只有「枢机、修士、修女和圣教徒彼此都能有所交流」的想法，没深入思考。

「欧帝斯大人？」

「嗯，啊啊，没事。」

欧帝斯直盯着艾黛儿瞧。

承受欧帝斯专注视线的她，轻轻歪头。

欧帝斯笑开嘴角让她放心，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不知何时，琳蝶和佛提斯已经回来他们身边。

「提斯，玩得开心吗？」

欧帝斯接过佛提斯，但他大概想让艾黛儿抱，接过来的瞬间开始挣扎。

他在琳蝶怀中时明明很安分的，这让欧帝斯不甘心。是女性的怀抱比较舒服吗？即使是自己的儿子，感觉也不太好呢。

各自散步尽兴后决定回房，琳蝶和玛拉·艾拉蒂拉一起回去。

艾黛儿不由得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欧帝斯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搭话才好。

艾黛儿大概没有发现，或许反而是身边的人会比她本人先发现。

（若是这样就危险了。）

只要两人站在一起，或许会让直觉敏锐的人怀疑她们的关系。

稍微多注意点吧，欧帝斯决定，这项发现现在还暂时先放在他心上就好。

四

再过不久，太阳就会完全被吸入地平线的那一头。

黄昏时刻的天空呈现神秘的色彩，彷佛是太阳残渣的艳红夕阳，和步步逼近的夜晚界线交叠。

在这种时间，薇蒂亚朝宜普斯尼卡城的礼拜堂走过去。

边看着步兵四处走动点燃灯火，她的视线悄悄转动。

两位女骑士保持一定距离注视着她，表面上护卫她，实际上则是在监视，黑狼王严令她们别让薇蒂亚随意接近艾黛儿。

薇蒂亚再次迈开脚步，为了装出要前往礼拜堂祷告的样子，为了饰演才刚丧夫的可怜女子。

（虽然柯尔托死掉出乎预料之外……但算了，等到惩罚艾黛儿之后，我回泽斯就好了嘛。）

听到丈夫过世消息时，脑袋因这预期外的事情一片空白。对女性来说，丈夫等同后盾，失去了他，那将来该怎么办才好呢？

在丧礼结束前，薇蒂亚完全无法思考。那时艾黛儿喊她，让她心中的情绪溃堤。对艾黛儿的愤怒、两人境遇的差异，这些全都从心底深处涌上来，让她滔滔不绝、无法停歇。

多亏哈隆修枢机温柔安慰发狂的薇蒂亚，她才能振作起来。

没错，自己反而因此自由了。还没有孩子的薇蒂亚，今后不需要继续留在威利得家。

幸好父亲现在仍是泽斯国王，她能以寡妇的身分回到泽斯，这次绝对要嫁给配得上自己的男人。

（但在那之前，艾黛儿，只有你我绝对不原谅。）

被迫接受不幸的婚姻，这全是那丫头的错，自己因此有了污点。

沦落到这般绕远路的下场，被欧帝斯瞧不起，一切的元凶就是艾黛儿。

自己变得这样不幸，绝不允许那丫头幸福。

最后，得确实惩罚她才行。

薇蒂亚回想起刚刚与哈隆修枢机会面时，枢机说：「终于做好准备，要将罪孽深重的人引导回正确的神明道路上了。」

枢机彷佛报告神圣佳音般，贴在薇蒂亚耳边。

接着如此细语：

「这是最后手段了。」

其方法就是用业火烧尽其身，也就是净化灵魂，让罪犯得到名符其实该有的下场。

艾黛儿扭曲了母亲与自己的命运，得让她接受惩罚才行，这才正确。

──你拥有洁净正确的灵魂，全都交给我吧──

哈隆修枢机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执行日就近在眼前。

在目前的情况下，薇蒂亚受到严格监视，所以哈隆修枢机接下带走艾黛儿的工作。他有许多下属，有很多方法可以办到。

（但是……也不能全盘信任他，毕竟才刚发生柯尔托的前例而已。）

原本支持薇蒂亚的亡夫，竟然在背后偷偷和欧帝斯交易。

回想起这件事让薇蒂亚烦躁不堪，但这也让她得到教训。

自己也要准备对策，得确实把艾黛儿引诱出来才行。

就在她思考之时，她来到礼拜堂前。

每个出入王城的人，无论是谁都能来这里祷告，王族会使用建于更私人区域的礼拜堂，但薇蒂亚并未被允许使用那里的礼拜堂。

就连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在在告知薇蒂亚，显示现在她和艾黛儿之间的身分差距，黑暗的情绪在她心中不断累积。

大概因为今天比平常更晚，室内的烛火已经点亮，大理石柱子支撑的建筑物内部令人感到冰冷。无风之中，烛火偶尔会轻轻晃动。

薇蒂亚在中殿慢慢前进。

之所以中途停下脚步，是因为她看见一个人跪在主祭坛前面。感到讶异也仅一瞬，她立刻理解对方在祷告，还真有这种虔诚的人，会在祭坛前用心祷告耶。

仔细一看，那是位修女。她身上穿着特有的深色衣服，她专注得连有人靠近也没发现。

（这样说起来，我听说有个阿玛迪斯使节团的修女被找进宜普斯尼卡城来。）

曾听谁提及这件事。有个擅长蕾丝编织的人在王太后要求下，现在住在王城内，除此之外还兼任前王女儿琳蝶的礼仪老师兼说话对象。

同时想起给她的待遇极佳，甚至还让她住在城内的房间内，薇蒂亚胸中出现对这陌生人的妒意。自己现在还住在宜普斯尼卡城边缘的客馆内耶。

虽然和阿玛迪斯使节团同行，但薇蒂亚不记得所有人的脸。因为地位不同，用餐和住宿地点也不同，而且没有记住的必要。

（难得都来王城里住了，还来向神明祷告，真不愧是修女耶。）

如果是自己，就会趁着难得的机会尽情享受王城中的生活。

薇蒂亚在内心边嘲笑先来者边往前踏出一步。

大理石地板发出「喀」的声响。

彷佛与世界隔绝般专注祷告的修女吓得肩头一震，抬起头来，薇蒂亚和转过头的她对上眼。

毫无特色的平凡女人，但就平民来说算有张还不错的容颜。

「──伊斯维亚王后……殿下……？」

静谧的礼拜堂中，自言自语般的低声轻语连薇蒂亚也听得一清二楚。她呆呆仰头看着薇蒂亚，接着彷佛被拉回现实般迅速起身。

「失、失礼了，您是威利得夫人对吧？让您看见不得体的一面，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修女快速说完之后，轻轻屈膝想要离开。

「你等等！」

发现时，已经大声喊住她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艾拉蒂拉。」

「这样啊，姓氏呢？」

「非常抱歉，我很久以前已经舍弃姓氏了，现在只是区区玛拉·艾拉蒂拉。」

面对早已习惯颐指气使的薇蒂亚高压的声音，玛拉·艾拉蒂拉语带紧张回答，这是没听过的名字。

薇蒂亚轻轻点头允许她离开，玛拉·艾拉蒂拉迅速离去。

她刚刚脱口说出的话，在单独留下的薇蒂亚脑袋中盘旋不肯离开。

──伊斯维亚王后……殿下……？──

（她以为我是母亲大人……？）

生下自己的母亲不可能在这里，但她一瞬间认错人了。到底为什么？薇蒂亚确实与母亲长相神似，她们是母女这也当然。

薇蒂亚思考至此突然愣住，这点是否能直接套用在艾黛儿和那个女人──玛拉·艾拉蒂拉身上呢？

艾黛儿的母亲曾是泽斯王后的侍女，她知道母亲的样貌。

（……父亲大人知道爱妾人在何方，所以才会搞出阿玛迪斯使节团这东西……为了让母亲到女儿身边。）

感觉全部串连起来了。那个父亲，对所有事情漠不关心的泽斯国王，竟然特地祝贺奥斯特洛姆王后生子。原本还想他是哪的心血来潮，现在终于明白了。果然是父亲帮她逃走了。

泽斯国王的爱妾在某天突然消失身影，有部分人谣传是嫉妒发狂的伊斯维亚王后暗中杀了她，但这不是真的。

不管花几年，母亲始终都没办法找出可恨仇敌的去向，因此把郁闷的怒气全发泄在艾黛儿身上。

这是上天的启示，她找到母亲的仇敌了。母亲可是被驱逐到北方边境耶，而那女人又如何呢？现在仍无忧无虑地生活，享受安稳的日子。不仅如此，现在还待在艾黛儿身边。

那个女人，玛拉·艾拉蒂拉，也得和艾黛儿一起受罚才行。若非如此，母亲岂不是太可怜了，母亲长年受那女人的存在而折磨啊。

脑海中出现那个声音，蕴含怒意的低声，小时候听过无数次，母亲的怨言──不管过几年仍深植薇蒂亚的心胸，从未消失过。

只要能替母亲雪恨，这个声音是否就能消失了呢？母亲肯定也会感到开心吧。

五

读完柯尔托·威利得命案调查报告的欧帝斯觉得有些不对劲，找了时间，前往卢库斯巡逻队的办公室。

让他在意的是某个醉汉的证词。听说负责的搜查员还耻笑是段荒唐无稽的戏言，但因为欧帝斯下令不管什么枝微末节都要全部写下来，才能让他看见这段报告。

欧帝斯踏入建筑物内，眼睛无法适应室内独有的昏暗而稍微闭眼后，肌肤感觉到建筑物内充斥着奇怪的紧张感。

是因为欧帝斯一小时前派人前来通知，罕见的国王造访而让整栋楼充斥紧张感吗？

但这种感觉又和那种紧张感有所不同。

想也没用，欧帝斯决定往里面走。这栋建筑物很小，同行的近卫骑士先到里面看一圈之后回来。

欧帝斯听见他带回来的报告后微微皱眉，但他若无其事地命令下属打开最里头房间的门。

「马拉特枢机，感谢你前来巡逻队慰问。」

两天前抵达卢库斯的马拉特枢机，就在勉强称得上会客室的小房间里。

看见国王毫无预兆出现在眼前，马拉特枢机的表情也只稍微起了点变化。

「不用致谢，这全都是神明的引领。」

「但是，你这身与市民差不多的打扮，一声不响地突然来访，骑士们也会被你吓一跳的。还是说，这栋建筑物里有让你感到忧虑的事情吗？」

听近卫骑士说，马拉特枢机突然出现，强迫巡逻队让他看近半个月的工作日志。

显而易见的外来者居高临下如此命令，巡逻队办公室的高层高声拒绝，没想到这位访问者竟然从怀中拿出圣教印章来。

「我知道你的身分了，但要请你说明你是基于什么理由想要看日志。」「这是机密事项，我不能说。」两方在室内展开以上争论。

「我抵达这里是十分钟前的事，以时间上来说，他们联络陛下的速度似乎太快了。」

马拉特枢机语调平板地绕个圈子责备国王。

「只是碰巧，我有事要来这里。」

「这样啊。」

欧帝斯确实有让人监视马拉特枢机的行动，但并没有那么严密，而且报告对象是威奥斯。目前为止，威奥斯没有提过关于马拉特枢机的事情。

今天的事情要和心腹共享资讯，有人跑来自己的国家偷偷调查事情，着实让人不愉快。

两人陷入沉默。

马拉特枢机似乎认为只要他坚持就能让巡逻队交出日志，但在国王现身后判断无法达成，所以便离开了。

欧帝斯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允许，必须有正当的理由。

马拉特枢机离去，进入正题的欧帝斯重新看了一次调查报告，再次找来那位卢库斯市民询问证词。

接下来造访大主教离宫，这栋建筑物原本是管辖包含卢库斯在内的教区大主教的居所。

现在的大主教名为司剌拿，他前阵子人离开卢库斯，因为哈隆修枢机的私事前往东边地方乡镇。

欧帝斯接下来要做的事，只会成为圣教的丑闻，所以需要事先警告大主教不可以帮忙哈隆修枢机。

纳入西方技术，优美且细腻雕刻无所不在的大主教离宫，今天也以与平时相同的姿态坐镇卢库斯市中心。

在正面入口处，欧帝斯再度碰到马拉特枢机。

欧帝斯今天只带少数近卫骑士，并非搭乘马车而是骑马的轻装访问。因为没有大肆宣传国王来访，市民顶多以为是高位骑士和贵族一同造访离宫而已。

所以说，两人同时穿过大门。

「这次访问也和日志那件事相关？」

「……」

马拉特枢机沉默以对。

他有事情不想让人知道。

但欧帝斯这边的状况也有不同了。在哈隆修枢机出现某个嫌疑的现在，他就需要事前先和马拉特枢机沟通。

「我可以同意依你的期望让你阅读日志。只不过我有条件，我希望在我将哈隆修枢机暂时拘留在宜普斯尼卡城中时，请你别多插嘴。」

「这……我可以认为这起因于柯尔托·威利得死亡一事吗？」

他有足以将拘留哈隆修枢机和柯尔托命案立刻连结起来的证据，这句话等同于自白。不对，他是在听完欧帝斯的话之后，瞬间转变方向。如果哈隆修枢机被奥斯特洛姆拘留，对他来说不方便。

「这原本是圣教内的审问，我不太想外传。但现在，我想共享彼此拥有的讯息或许比较好。」

马拉特枢机边叹气边做出这个结论，他又接着说，他是为了质问司剌拿大主教一件事，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马拉特枢机秘密来到奥斯特洛姆的理由，以及他与司剌拿大主教会面时质问的内容。欧帝斯从这些事情中，得知超乎他想像的事实。

六

同天午后，侍奉琳蝶的女官要求与艾黛儿会面。

还想着有什么事，对方表示与玛拉·艾拉蒂拉有关。在此之前她从来不曾搞错约定时间，但今天到了开始上课的时间仍不见人影。

女官马上派人前去查看，根据服侍玛拉·艾拉蒂拉的女佣所说，今天早上有人来访。

「是威利得家的家仆没错吧？」

「是的，正是如此。希望请玛拉·艾拉蒂拉安慰丧夫后郁郁寡欢的威利得夫人，听说是夫人强烈地要求。」

透过女官得知此事实的艾黛儿，突然出现什么预感。

薇蒂亚现在被逼入绝境，她失去可谓后盾的丈夫，在身边环境逐渐改变的此时，接触玛拉·艾拉蒂拉。

（如果姊姊知道玛拉·艾拉蒂拉帮助我逃离大主教离宫……）

如果她机缘巧合下听哈隆修枢机说起那天发生的事情，将怒意矛头指向玛拉·艾拉蒂拉也不奇怪。

没有特别隐瞒她现在住在宜普斯尼卡城内一事，姊姊也有机会得知。

「……威利得夫人命令家仆，向去通知琳蝶上课时间已过的女官说，要王后艾黛儿翠亚去迎接玛拉·艾拉蒂拉，这样对吧？」

「正是如此，威利得家的家仆转达，威利得夫人控诉自己和王后殿下明明是姊妹，最近却被妨碍彼此的交流。」

琳蝶相当亲近玛拉·艾拉蒂拉，不喜欢念书的琳蝶最近既不感到厌烦，也没有闹脾气地乖乖念书。玛拉·艾拉蒂拉也因此得到极佳的好评，宓尔特亚甚至半认真地思考起，有没有办法将她留在这个国家。

考量这些因素，服侍琳蝶的女官才会特地前来转达艾黛儿。

杨尼希克夫人伤脑筋地叹气，这个声音让服侍琳蝶的年轻女官身体抖了一下。

「接下来也没有急事，我们去找威利得夫人吧。」

「但是……」

「这在宜普斯尼卡城内，在有众多陛下人手的地方，威利得夫人也不至于在此引起骚动吧？」

艾黛儿游说后，杨尼希克夫人最后也屈服，琳蝶专属的女官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他们曾接获报告说薇蒂亚在丧夫之后，这阵子每天都会到王城内的礼拜堂去祷告。在社会上，丧夫的女性地位会变得十分不稳定，常听见失去后盾的人不得不进入修道院的事情。

在这种状况之下，薇蒂亚想依赖艾黛儿也不奇怪。

当然没办法立刻答应，但可以和欧帝斯商量。现在她们姊妹之间有距离，甚至让薇蒂亚为了见艾黛儿而使出拐弯抹角的方法。

建于宜普斯尼卡城边缘的客馆飘荡着寂寥的气氛，大概因为家主过世，家仆们精神上也无法放松。晚一点要向威奥斯确认可以给他们怎样的支援，艾黛儿把这件事放在脑袋一角。

打完招呼后，其中一位家仆拿出一封信给艾黛儿，据说是薇蒂亚托给他的。

「她……现在不在这边？」

「她早上带着修女，前往哈隆修枢机那边了。」

平板音调说出来的内容，让站在艾黛儿背后的女官们气氛顿时改变。特地把人找来，本人却出门去了。这等同在愚弄人，她们会感到不悦也在所难免。

「这位夫人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态对待我国王后──」

「等等，先看信吧。」

艾黛儿打断杨尼希克夫人抗议的声音，只用视线指示拆开信封。

其中一位女官遵循程序拆开信封，艾黛儿接过白色纸张。

边用手指感受纸张滑顺的触感，艾黛儿眼睛追着文字跑。

读着读着，艾黛儿忘记了呼吸，血色从指尖逐渐褪去。

写在上面的事情全都是真的吗？不清楚，也可能是薇蒂亚说谎。

但是──

「王后殿下？」

顿时回过神来。

「我确实读完威利得夫人写给我的信了。」

艾黛儿面露微笑。

为了慎重起见，同行的帕迪恩斯骑士在馆内巡视一圈。

「没有发现威利得夫人藏身在哪的迹象。」

心脏从刚刚起特别喧嚣，手脚指尖冰冷。

走出客馆外的艾黛儿用力吞下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期望。

「请替我准备马车。」

「王后殿下？」

有人诧异喊出声。

「我必须前去迎接玛拉·艾拉蒂拉才行。」

艾黛儿的意识现在仍在手中的信上，无法确定内容真假，但她没办法视若无睹。

「但是……」

「请派护卫跟着我，我不会单独行动，拜托你了。」

艾黛儿未打算在此屈服。

看见艾黛儿心意已决的强烈眼神，杨尼希克夫人最终屈服。她们的主子是艾黛儿，她都提出折衷方案了，她们也只能遵从。

看见女官与骑士们点头后展开行动，艾黛儿表示感谢。

没想到玛拉·艾拉蒂拉竟然是你的母亲，完全被父亲大人摆了一道。你知情吗？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那女人是从母亲大人手中抢走父亲大人的罪人。当然要让她受罚，我也特别让你看看那个场面吧──

信上确实写着这般内容。

（玛拉·艾拉蒂拉竟然是……？）

感觉马车车轮匡啷匡啷的转动声好遥远。

艾黛儿用力将信纸压在胸口。

只有欧帕拉陪艾黛儿坐在车内，她似乎察觉了艾黛儿的心情而保持沉默。

太过突然的事态让艾黛儿彷佛作梦一般，没什么真实感。因为这太过突然也太过凑巧，为什么母亲会此时此刻冒出来？

就算想欺骗艾黛儿，应该还有更不一样的方法。

正因为如此，无法彻底怀疑的心推动艾黛儿行动。

薇蒂亚的怒气如此深重，甚至不惜以荒唐无稽的谎言把艾黛儿找出来吗？

虽然不清楚真伪，但玛拉·艾拉蒂拉现在在薇蒂亚身边，这点是确定的。她被卷进姊妹的纷争当中，且薇蒂亚充满怒意的矛头一端，指向了玛拉·艾拉蒂拉。

（所以首先……比起确认玛拉·艾拉蒂拉是不是母亲，更重要的是要确认她是否平安。）

即使有个万一也不能让她受伤，最先该考量的是她的人身安全。为此，艾黛儿答应薇蒂亚的要求，几乎只身坐上马车。

她心烦意躁，想起了玛拉·艾拉蒂拉，明明认识她之后还没经过多长时间呀！

她不顾自己的立场想帮忙艾黛儿，艾黛儿一直不解她为什么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她明明没有不惜自己安危也要袒护艾黛儿的理由。

但如果真如薇蒂亚所说，她就是艾黛儿的母亲，想救女儿是很自然的心情。

（不行，别多想。）

慌慌张张告诫想做出对自己有利解释的心，不可以期待，她和母亲的缘分早已切断了。想念消失行踪的母亲，寂寞地哭泣，在宫殿中到处奔走、到处寻找，但哪里都找不到她。

穿过卢库斯的城门，马车朝东边方向前进。

薇蒂亚指定的地点，是距离卢库斯稍远的小镇。信上写着，小镇郊外有个废弃的修道院，要艾黛儿到那里来。

艾黛儿连眺望窗外景色的心思也没有，感觉时间特别漫长。

最后终于抵达了小镇，欧帕拉下马车询问镇上的人该修道院的详细地点。

她回来后说，那栋建筑物从十几年前就空无一人。那是个小小的修道院，因为资金周转不来而解散。

镇上的人看见最近有圣教关系人士频繁出入，还以为已经确定了下一个拥有者了。

「今天也有镇民看见有马车朝那栋建筑物的方向过去。」

艾黛儿用力握拳，从身体深处涌出催促她的冲动。

「那么，我们也去那栋建筑物吧。」

「遵命。」

马车再次驶动。

不久后，她们抵达围绕在草原与麦田间，悠闲宁静乡下景色中的场所。

欧帕拉先下车，艾黛儿也跟在她后面踩上地面。

轻风吹拂，花草摇曳，只有眼前伫立宁静平原中的修道院让人感到有些异样。

彷佛整栋建筑物包含腹地，全都在抗拒人类的靠近，建筑物的石墙有部分剥落，绵延至大门的石板地掩没在杂草中。

大概远离人类的温暖已久，让人感觉充斥着寂寞的情绪。

异样之处不仅这一点。

「王后殿下，有烟。」

「发生什么事了……？」

欧帕拉立刻察觉异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淡淡的烟雾朝天空飘升。

预料外的景象让艾黛儿全身紧绷，这再怎么说都不可能是煮饭的炊烟，淡淡的烧焦味乘风而来。

艾黛儿毫不犹豫地推开门，走进腹地内。从石板间长出来的杂草有被踩踏过的痕迹，果然有人出入。

如果玛拉·艾拉蒂拉就在里面，薇蒂亚所说的「惩罚」到底是指什么？飘散的焦臭味更加深艾黛儿的不安。

即使外表为石造，但内部的骨架与屋顶等使用木材，桌子和椅子也几乎都是木制。

如果室内出现火舌，转眼间就会被熊熊火焰包围。

艾黛儿冲动地往里面走去，连欧帕拉制止她的声音也没听见。

接着走到中庭，正方形中庭四周围绕着一圈回廊，再往里面走是礼拜堂。抬头一看，可见烟从建筑物的某处往上升。艾黛儿搜寻着出处，看见纵长窗户的一部分破掉了。

（是里面在燃烧吗？玛拉·艾拉蒂拉平安吗？）

中庭里，原本应是花坛的地方种植的树木杂乱生长，一部分已然野生化的花卉也自由伸展枝叶。

想往外回廊左侧跑过去的艾黛儿在中途停下脚步，因为从枝叶繁茂的大型花木及回廊柱子的后方，走出几个佩剑男子。

「正在进行神圣的仪式，我们不能让任何人进入。」

好几个圣教骑士眼神凶恶地凝视着艾黛儿。艾黛儿被这视线吓到，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欧帕拉挡在艾黛儿面前，保护她。

现在不能发抖，想找的人在建筑物里的可能性极高。

艾黛儿喝斥退缩的心并开口：

「我有事……要到前面去，我正在找人。」

「在里头的是罪人。」

全部共四个人，骑士们步步缩短与艾黛儿两人的距离。他们虽然没有拔剑的举动，但从他们身上感受到，只要我方显露战意就会立刻应对的气魄。

薇蒂亚就在附近吗？指示骑士们的人是她吗？但一介商人之妻，有办法使唤圣教骑士吗？

艾黛儿想到与薇蒂亚关系密切的人。

「你们是依哈隆修枢机的命令行动吗？」

「这与你无关，请你现在立刻离开。」

一位骑士上前一步。

但艾黛儿也有目的，不能在此退让。

（但是……再这样下去会让欧帕拉陷入危险。）

就算她的武艺再精湛，面对四个骑士仍是有勇无谋，艾黛儿相当清楚。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或许也可选择暂且先撤退，但现在刻不容缓。

判断因为迷惘而迟钝，心跳则因焦急加速。

「该从这里离开的是你们。」

后头响起凛然的声音，光听见这个声音就让艾黛儿放心，这是欧帝斯的声音。

「我听说找不到你上哪去，心脏差点都要停了，你太乱来了！」

「啊……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欧帝斯走到艾黛儿身边，他的声音带着更多松一口气的心情。

听到他如此指责，艾黛儿这才想到自己情绪化地冲出王城了，迟至此时才理解有许多人都和欧帝斯有相同心情。

但艾黛儿也是拼了命的，而现在状况仍没任何改变。

「玛拉·艾拉蒂拉可能就在里面，然后……」

「威利得夫人和哈隆修枢机也在里面吧？但事情可能和你想像的不太一样。」

「那是什么意──」

问完问题之前，欧帝斯已先迅速行动。

不知何时，他以外的近卫骑士们也已抵达。

欧帝斯以眼睛追不上的速度打昏一个骑士，以此为开头，剩下的圣教骑士拔剑相向。

近卫骑士持剑挥砍想阻挡欧帝斯等人的圣教骑士，双方持续交战，欧帝斯边护着艾黛儿边从他们身边穿过去，抵达正面大门。

「艾黛儿，走吧。」

「我也可以跟着一起进去吗？」

「根据里头的状况，可能要让你在门口等，但是，你很担心玛拉·艾拉蒂拉对吧？」

他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让艾黛儿发现了。

他已经知道了，知道她的真实身分，她正是艾黛儿的母亲。

正因为欧帝斯比任何人值得信赖，这个事实在艾黛儿心中终于尘埃落定。

「您……知情……？」

「我没有证据，但我相信就是如此。」

欧帝斯踹开门，大概没上锁，轻而易举就打开了。

欧帝斯谨慎穿过门，艾黛儿也跟着他走进室内。

空旷的宽敞空间飘散着淡淡烟雾，比外面更为炎热。

里头长时间缺乏整顿，仍保持废墟的模样。大概没太多预算，和宜普斯尼卡城内的礼拜堂不同，木地板嘎吱作响，嵌在墙壁里，向挑高天花板延伸的窗户有部分玻璃破裂。

遭人遗忘的礼拜堂，现在已然化身异常空间。

火焰彷佛包围主祭坛般燃烧，周围椅子堆叠成巨大的火炬，「啪滋啪滋」地燃烧着。部分火花已经延烧到墙上，混杂在木柴燃烧的气味中，还闻到淡淡甜香，是香油还是什么吗？

（有人倒在那边。）

艾黛儿两人和主祭坛中间的位置摆着小圆桌和椅子，一位女性倒在桌底下。因为她头部朝着主祭坛方向，分辨不出是薇蒂亚还是玛拉·艾拉蒂拉。

现在想立刻冲到她身边去，涌现这种冲动的艾黛儿视线停在前方，因为一位男性现在正维持着高举手上小刀的动作。

「哈隆修枢机！你在做什么──」

艾黛儿忍不住出声，那男人眼神聚焦在她身上，他暂时放下手，接着扬起嘴角。

「哎呀哎呀，竟然闯入难能可贵的仪式当中，真是太不识趣了。」

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用宛如对信徒讲经的流畅声音对艾黛儿说话。

主祭坛上躺着一个人，从线条来看可分辨出是女性，她有一头银发。

他正打算对那位女性挥刀，正要杀了她。

哈隆修枢机加深他清廉的笑容，接着，用哄孩子的温柔声音接续说：

「我现在正刚好要将你的姊姊──薇蒂亚献祭给神明呢。」

第二卷 第三章②

七

这样一来就能惩罚艾黛儿了。

不仅如此，连那丫头的母亲也一并得手。

薇蒂亚愉悦地轻摇装有葡萄酒的银杯。

心情好久没如此畅快了。

自从决定和柯尔托结婚后，一直盘据心中不去的黑暗雾霾，现在才有逐渐散去的感觉。

要毁灭艾黛儿的地点，是从王都卢库斯搭马车往东的小镇边郊无人修道院。

大概因为遭长期闲置，建筑物周遭草木丛生。部分外墙剥落，她现在所处的礼拜堂也有一部分会漏水，但只要想到正适合那小丫头不过，也不在意室内的破烂了。

仪式结束后要处以火刑，肯定能猛烈燃烧吧？

「呵呵，接下来就只等着艾黛儿来这里了呢。」

「是的，我已经派遣司剌拿大主教过去，想必王后殿下身边的人也不会起疑。」

「她是蠢女孩，肯定又会被骗。」

薇蒂亚咯咯笑，轻蔑艾黛儿的话语被高耸的天花板吸收。

被骗了这么多次，还真是可怜的孩子呢。

一口喝下提前庆祝的葡萄酒，薇蒂亚居高临下看着倒在地板上的女人。嘴巴塞着布团、无法发出声音的女人名叫艾拉蒂拉，不知道是不是本名。

薇蒂亚早上派威利得家的家仆去把她带来，见面后立刻满脸笑容逼问：「你就是从母亲大人身边抢走父亲大人的狐狸精？」她的脸色瞬间发白。

看见女人在她面前变了脸色，薇蒂亚小声说「如果你不乖乖跟我来，我就要把真相告诉艾黛儿。」之后，她恳求了好几次「拜托您千万对王后殿下保密，拜托您。」她喊艾黛儿「王后」的声音让薇蒂亚气得甩她巴掌，之后为了不让她多说话，而剥夺了她嘴巴的自由。

「首先我要先替母亲大人报仇，要在艾黛儿面前杀了这个女人。接着就轮到艾黛儿了。因为她害我被柯尔托夺走宝贵的时间与纯洁，我绝对不允许只有她可以当个王后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是的，我相当清楚你的苦痛。不明白美丽的你的价值，将你赶到商业都市的泽斯国王，掠夺你应得的荣华富贵的艾黛儿，以及挥开你的手的黑狼王。高贵的你有资格对这些愤怒。来吧，把你内心不快全说出来。」

哈隆修枢机中断仪式的准备工作，移动到薇蒂亚面前。他将双手环绕到薇蒂亚背后，彷佛拥抱稚子般。

只有这声音引导自己、照亮自己的路，只要全托付给他就好了──这充满慈悲的声音鼓舞了她好几次。

「只有枢机您了，只有您理解我的心情。」

「黑狼王也是个没发现你真正魅力的愚者，只有我，理解你真正真实之美的人只有我，只有我支持着你。」

流畅的音色侵蚀她的思绪。

没错，这份痛苦太没有道理了。没发现自己魅力的欧帝斯，根本是不明白美丽价值的乡巴佬，谁想要成为这种国家的王后啊。

「我要进行仪式的最后确认，你就喝个葡萄酒放松等待一下吧。」

他放开环抱薇蒂亚的手臂，即使现在艾黛儿抵达，仪式准备尚未完成也没用。薇蒂亚坐在椅子上无事可做，只能继续啜饮杯中物，拿起圆桌上的瓶子又倒入新酒。

想到要利用这个废弃礼拜堂的人，是哈隆修枢机。

他低声对薇蒂亚说他要代替神明惩罚艾黛儿，一问他要用什么方法，他点头说有个珍藏的好方法，还说为此，他特地要司剌拿大主教到奥斯特洛姆的某个地方去拿仪式所需要的圣遗物。

薇蒂亚虽然信仰圣教，但问她是否虔诚又没办法立刻点头。比起忠实遵守神明教诲生活，每天开心过活更符合她的个性，实际上她也过着这种生活。

主祭坛的角落以及下方摆放着好几个小壶，香炉燃起甜腻的香气。

薇蒂亚心不在焉想着，圣教仪式也是各式各样呢！

脚边的玛拉·艾拉蒂拉大概想像出自己的下场，浑身不停地颤抖着。

啊啊，那因为恐惧扭曲的脸孔，真想让母亲也看看。

如果也通知父亲，那位看也不看自己和母亲一眼的泽斯国王，会有什么反应呢？

就在薇蒂亚因愉悦扭曲嘴唇的下一刻，她遭受异状突袭。

「铿！」她听到什么东西掉到地板上的声音，银杯从自己手中滑落。不记得自己有放松力量啊，这是为什么呢？

可以看到深色液体泼洒在地板上。

「啊啊真讨厌，应该没有沾到──我的……裙、子……上。」

为什么，没办法好好说话，舌头发麻没办法正常说话。

身体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惊慌，但异状不仅如此，她的指尖开始微微发颤，接着一口气扩展到全身。

无法相信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没办法说话，别说手脚了，连想要轻轻移动指尖也办不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药效终于生效了啊。」

正当薇蒂亚恐惧身体的变化时，听到与平常无异的温和声音。

（什么……？）

想开口说话也动不了嘴，即使想转过头去面对哈隆修枢机，身体也不听使唤。

哈隆修枢机在坐着而无法动弹的薇蒂亚面前跪膝，伸出手轻抚薇蒂亚的脸庞好几次。

「仪式所需的祭品就是你啊，薇蒂亚。你才适合当这个仪式的正当祭品，你是我可爱又心爱的祭品哦。」

薇蒂亚在看着自己的淡紫色眼中发现无可名状之物，从未察觉的真面目让她背脊发寒。

即使如此也动不了，连逃跑也办不到。

「你想说你根本搞不清楚状况，是吧？那我这样说你应该就能理解。我打一开始就是打算杀了你，艾黛儿翠亚王后今天不会来这里，我也没让司剌拿大主教去请王后。只要你相信我，跟我一起来这里就足够了，因为我想要的祭品是你。」

丝毫不感罪恶的语气让薇蒂亚怒发冲冠，现在就想立刻打这男人一巴掌，大声怒骂他欺骗自己。

大概察觉薇蒂亚眼中的怒意，哈隆修枢机笑眯了眼睛。

「好美，你长得和伊斯维亚王后真像，那位高贵王女大人生下的女儿，就是你。」

哈隆修枢机声音陶醉地抚摸薇蒂亚的身体。

从脸颊到脖颈，从肩膀顺着摸到手臂，掌心接着从腰部一路滑过臀部。

不要，好恶心，他的诡异令人恐惧。

「但是啊，薇蒂亚，你和那位大人完全不同……你也染上这世界的邪恶，这世上的女人全都如此。这个世界沾满了与高贵完全相反的恶意与憎恶，猜忌、怨怼、嫉妒，丑陋的心在这世界不停蔓延。」

彷佛呼应他说出口的话，哈隆修枢机的眼中出现阴影。

他侃侃而谈他幼时曾有几次机会稍微看见伊斯维亚王后的身影，薇蒂亚想起他出身自哪个国家了，利贝尼耶王国是母亲的母国，也是位于泽斯西方的大国，而哈隆修枢机就出身于利贝尼耶贵族家庭。

哈隆修枢机见到的母亲，当时的伊斯维亚王女是个拥有坚强意志与高贵气质的美丽女孩。生为国王女儿的自豪与骄傲，不把私情展露在外，完美展现大国公主该有的行为举止，伊斯维亚的仪态让哈隆修枢机受到宛如雷击的感动。

世上有这般美丽的女性，他因这甘美颤抖、憧憬不已，即使是遥不可及的对象，他也对两人出生在同一个国家感激。

「我身为圣职者，至今安慰过许多人的心。女性的丑陋本性简直难以入耳，该怎么做才能净化她们呢？这世上明明有像伊斯维亚王后那样，出生起便那般高贵的女性啊！再这样下去，她清澈的心会变为混浊，会被污染的。」

要净化这世界的丑陋女性，这是自己的使命，他接着付诸实行。

伊斯维亚被迫受到不当对待，也是因为她被这世界的丑恶邪气侵蚀了。

「满心想达成此事的我，偷偷把来找我告解的女性叫出来，将她们当作祭品，献上她们的心脏……但我稍微做过头了。收到你寄来的信那时，是在我的教区内开始难以进行献祭仪式之时，这也是神明的指示。」

祭品到底是指什么？难以进行仪式？薇蒂亚一片混乱的脑海中闪过某个谣言。

发生在克莱伊杜斯海沿岸城镇，只有女性遇害的杀人事件──

这事连薇蒂亚也听说过，沃卢拉姆也有出现被害者。

难不成……

哈隆修枢机抱起无法动弹的薇蒂亚，走向主祭坛。

薇蒂亚只能任由他将自己放下仰躺。

「我啊，总是会喂活祭品吃麻痹神经的药物。如此一来，虽然没办法出声，但在事情结束之前都能保持意识。女人们的表情因恐惧扭曲的瞬间，恸哭、颤栗。啊啊，多么甜美的时光啊，这正是解放灵魂，是救赎啊。」

消除与伊斯维亚王后相像的薇蒂亚身上的污秽，正是这长年仪式的集大成，哈隆修枢机在正上方如此低喃。

后背感受到冰冷的温度，这又再次煽动薇蒂亚的恐惧，他没开玩笑，他是认真地想杀了自己。

不要，不想死，不想在这种偏僻的乡下地方被人杀害。

心止不住发抖的她却只能盯着天花板看。

每当哈隆修枢机有所动作，她都感到恐惧。随从靠近他身边接受指示，他们这番轻声细语交谈到底经过了多少时间呢？她开始听到啪滋啪滋的爆裂声。

感觉室内温度开始上升，烟臭味传入鼻腔。

「我要把刀刺进你的心脏，用火烧献给神明。」

啊啊，对呀，薇蒂亚当时还以为这是要给艾黛儿的惩罚，甚至大笑。他不是曾说过「要施以火刑」吗？要用净化的火焰燃烧殆尽。

（不要……住手啊！）

薇蒂亚在心中大叫，即使重复叫喊好几次也无法发出声音。

泪水慢慢浮上眼眶。

哈隆修枢机突然覆盖她的视野，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啊啊，这表情实在太美了，看来寄宿在你身上的恶魔已经浮出你的表面了。」

哈隆修枢机朗声说着陌生词句，听起来像是咒语，手上拿着散发金属光泽的锐利刀刃。

肌肤暴露在火焰创造出来的热气中。

他举高手臂，就在此时。

「哈隆修枢机！你在做什么──」

薇蒂亚听见理应不该在此的女人，艾黛儿的声音。

八

哈隆修枢机在火焰中笑着。即使身在火焰中心，他仍是保持着平常相同的沉稳表情。不知为何的诡异感从底下一路往上窜。

他就在刚刚亲口说出他要杀了薇蒂亚，手上刀刃胜于雄辩，只要迟一步，那把刀就要刺进薇蒂亚胸口了。

理解此事的瞬间，艾黛儿感觉从脚边窜上宛如冰块覆盖的寒意。

另一方面，欧帝斯比艾黛儿冷静几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朝哈隆修枢机低声说道：

「哈隆修枢机，你现在正要进行的行为是异端信仰，是恶魔崇拜。」

「说恶魔也太过分，这是净化仪式，借助黑暗力量，请它们吞噬侵蚀女性心灵的乌黑灵魂。」

「先别提恶魔崇拜的事情。你有杀害柯尔托·威利得的嫌疑，以及另外还有这一个月来在卢库斯发生的女性命案，关于这件事也想向你问个详细。」

难不成竟是哈隆修枢机？艾黛儿不禁转过头仰望身边的欧帝斯。

他眼神相当严肃地注视着正前方，他有充分的证据足以让他把这段话说出口。

在两人对峙时，好几个人从背后的门走进室内。全是欧帝斯手下的近卫骑士，他们在国王夫妻身边散开。

「你为什么会如此认为？」

「事发当天，你人在大主教离宫里。你的随从和圣教骑士都替你作证，但如果这些证词出自于今日帮你的人手口中，那我不得不怀疑其证词的可信度。」

哈隆修枢机默默接受欧帝斯冷硬的声音。

「你知道最近传出卢库斯大圣堂后方见鬼的传言吗？听说墓地深处出现火光摇曳，接着突然消失。很多人都认为只是醉汉在说戏言，但……这样说起来，大圣堂后方的墓地里藏有密道呢。」

这样说起来艾黛儿也想起来了，连结大主教离宫后院和大圣堂后方墓地的密道，大概是为了紧急逃生用而建的密道。

琳蝶之所以会发现密道，是因为那天遮盖密道的盖子碰巧打开。

而当艾黛儿逃跑时，正巧和准备走进墓地密道口的哈隆修枢机碰个正着。当时他穿的不是圣袍，而是打扮成与市民相同的装扮。

大概有什么不能告人之事，让他不好从大主教离宫正门离开。

如此一想，艾黛儿背脊发凉。

「司剌拿大主教已经坦白了，为了预防万一，他有告诉你那条密道存在。我的妻子也曾见过你准备使用那条密道的场面，柯尔托·威利得遇害那天也听到有火光的目击证词。知道密道的人有限，而那天司剌拿大主教有不在场证明。杀害柯尔托的你用那条密道搬运遗体，或者是杀人后从那个密道回到离宫。」

「还希望你别用那种荒谬言论来妨碍我的行动。」

哈隆修枢机付之一笑。

「但是，现在这状况你该怎么解释？你可是打算杀害薇蒂亚·威利得的杀人未遂现行犯。」

「她违反了圣教的戒律，我只是要依枢机权限惩罚她而已。即使你是奥斯特洛姆国王，但这里是修道院，而我是拥有圣皇王赋予审判权的圣职者，还希望你别多插嘴。」

他说话的方式，彷佛正在训诫欧帝斯「这是我的领域」。

「希望你别贬低圣教的权威啊，约翰纳斯·哈隆修。」

背后传来第三者的声音，艾黛儿不禁转过头。

那里站着一位壮年男性，身穿与哈隆修枢机相同，仅允许枢机穿着的圣袍。双手被绑在身后的一个圣教骑士跟在后面，被带了进来。

就算是哈隆修枢机，也在此露出惊慌神色。

「……亚历克西斯·马拉特。」

「如果你说你有审判权，那我就以同样拥有枢机位阶的权限，现在在此以恶魔崇拜的罪名逮捕你。和你崇拜相同思想的人已全数逮捕，只要审问，他们应该也会坦承杀害柯尔托·威利得的事情吧──当然，也包含其他罪行在内。」

「你……你竟然在背后偷偷行动……」

「全是为了能确实逮到你。你满脑子只有眼前的猎物，所以根本没有深入思考，为什么我会如此轻易地将阿玛迪斯使节团代表的位置让给你。」

马拉特枢机脚步铿锵作响，在欧帝斯的身边停下来。

艾黛儿虽然从欧帝斯口中听说他已悄悄进入卢库斯了，但这还是第一次与他见面。

「剩下的就让我在牢里听你说吧，我有非常多问题要问你，首先就从柯尔托·威利得的事情开始。」

马拉特枢机往前一步，被逼入绝境的哈隆修枢机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在这紧迫的场面中，欧帝斯也悄悄采取行动，他先扶起倒在中殿上的女性。

艾黛儿也忍不住跑过去。

「玛拉·艾拉蒂拉。」

艾黛儿探头看着被欧帝斯扶起来的她，因为她嘴巴被捂住，艾黛儿急急忙忙解开后面的绳结。

玛拉·艾拉蒂拉手捂着重获自由的嘴，反覆深呼吸好几次。

「你还好吗？」

「是、是的……感谢您们。」

比想像中更有活力的声音让艾黛儿放下心来。

另一方面，欧帝斯皱起眉头发出紧张音色。

「火势比刚刚更猛烈了，艾黛儿，你带着玛拉·艾拉蒂拉先去避难。」

抬头一看，高高堆起的椅子上的火焰，已有部分延烧到墙壁与天花板上。但室内并未因此烟雾弥漫，大概因为部分窗户破裂吧？

欧帝斯把玛拉·艾拉蒂拉交给近卫骑士的同时，刺耳笑声响彻礼拜堂内。

吓得一看前方，只见哈隆修枢机咯咯笑个不停。

「哈哈哈哈！没错！人是我杀的。那天，柯尔托·威利得没预先通知就来找我，结果让他看见了预演仪式的场面。因为被发现恶魔崇拜，我拿起手边的烛台朝他一敲，他就死了。那男人是我达成目标的阻碍，我认为这也是神明引导，于是便把他搬出去丢在街上了。」

惊人事实令艾黛儿不禁失声。

「我去看了巡逻队的报告书，确认在你进入卢库斯之后，城市内是否出现女性遭他杀的尸体。我看到两件女性遭杀害的事件，关于这件事我也要问你。」

「如果不定期看见女性死亡的瞬间……我自己就会被恶魔毁灭。」

面对马拉特枢机的提问，哈隆修枢机仍笑个不停。

明显脱离常轨的声音与回答，令在场的所有人皆哑口无言。

「业火之焰，尽情燃烧吧！」

哈隆修枢机手拿小壶，将壶里的东西朝火焰上泼洒，火势立刻变大。

哈隆修枢机踹翻堆叠起来的椅子塔，火焰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扩大了燃烧的范围。

「艾黛儿，快逃出去！」

「但、但是，姊姊还没──」

「剩下的我会想办法。」

欧帝斯催促她快走，环住艾黛儿的肩膀，带着她从后方的出口离开。

火势不停扩大，尖锐笑声刺在艾黛儿背上。

艾黛儿只能目送欧帝斯朝声音主人──哈隆修枢机冲上去的背影。

◆

一点也不美，实在太不解风情了。

这些妨碍神圣仪式的可恨恶徒，最好全被卷进火焰中烧死。

「我可是忍耐到今天。即使只有那女孩，即使只有薇蒂亚，我也要将她献祭。」

这自私又自命不凡的丫头，真让人难以置信是那位高贵美丽的伊斯维亚所生的女儿。这女孩连灵魂都被恶魔玷污，彻底地污秽。

第一次收到信时无比欢喜。那个伊斯维亚的女儿，肯定有着无比高贵的灵魂。

但是，薇蒂亚在见过众多侵蚀女性心灵恶魔的自己面前，不停哀叹着自身不幸，他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美好。

啊啊，这女孩也一样，灵魂遭到恶魔的侵蚀啊。绝望成为怒意，他下定决心，要将薇蒂亚献祭。

难得在这边境之地，得到了古代异教邪神附身其上的物品啊。

岂能让任何人妨碍仪式进行！

哈隆修枢机再次举高刀刃。

和想逮捕自己的人之间还有很大的距离，得在他们靠近前尽快将祭品献上，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啊。

和在正下方的薇蒂亚对上眼。看见她恐惧落泪的表情，心情更加高扬。到死亡瞬间都保有意识的活祭品们充满绝望的表情，有难以言喻的美。

「地上污秽寄宿于一身的薇蒂亚·威利得啊，现在就让我将你自所有苦痛中解放吧！」

「岂能让你如意！」

就在刀尖即将碰触到薇蒂亚胸口之时，有东西飞过来刺中哈隆修枢机的手。

正当哈隆修枢机低头确认是什么的同时，身体因为冲击而摇晃，有人跳上主祭坛朝自己撞上来。

哈隆修枢机胡乱地挥动手臂。

对啊，手上还拿着刀，虽然不知来者何人，但谁会乖乖就缚？

「啧，你给我安分点！」

身穿黑装的男人，是黑狼王，这男人实在很棘手。和他扭打成一团中，专心抵抗也四处摸索有没有东西能当作武器，接着抓到布料用力一拉。

掉下来的是薇蒂亚，对啊，拿这女人当挡箭牌就好，反正都要杀了她。

啊啊，对了，就这样和这女孩一起被烧死也不坏，这里是为了仪式所准备的最棒祭坛。

（伟大的神明即将要降临到我身边，因为我献上最棒的活祭品啊！）

与其在现世等待此身毁灭，那倒不如将此身献给恶魔。

◆

被逼入绝境的哈隆修枢机，打算杀了薇蒂亚。

欧帝斯反射性朝他丢出短剑，自己同时也朝他冲上去。

短剑刺上哈隆修枢机手臂的同时，欧帝斯也跳起身。他跳上主祭坛，撞上哈隆修枢机的身体后一起倒下。

内殿附近的火势特别旺盛，暴露热气中的欧帝斯用力想压制哈隆修枢机，但不知他纤瘦的身体到底哪来的力量，激烈地抵抗。因为已经约好之后要将哈隆修枢机交给马拉特枢机，只能手下留情、不能杀他也是原因之一。

但就在他拉下薇蒂亚的瞬间，欧帝斯也做好了不得不伤害哈隆修枢机的觉悟。因为他和艾黛儿约好了要救她姊姊。

三人抱成一团在地板上翻滚，首先要把哈隆修枢机从薇蒂亚身上扯下来。

薇蒂亚动也不动，欧帝斯还担心她该不会已经死了吧，但在看见她睁大的眼睛深处、瞳孔仍有动静，发现她还活着。

近卫骑士冲上前来，先行救出薇蒂亚。

哈隆修枢机趁着她从自己身上离开的空档，歪歪斜斜地手脚并用想逃跑。

「岂会让你逃走。」

欧帝斯追上去，哈隆修枢机起身拿起放在主祭坛上的小壶朝欧帝斯身上丢过去。里面的液体飞溅，虽然在前一刻避开，但无法避免液体沾染到衣物上，用手指抹来一闻，液体的真面目是油。

「噗哈哈哈哈！全都给我去死！成为这场业火的祭品吧！」

哈隆修枢机打翻另外准备好的小壶，液体才刚流出来就带动火势扩大燃烧。

哈隆修枢机喷到油的衣服上也沾上火花。

哈隆修枢机起身后朝堆叠的椅子方向冲去，往现在已化身大型火炬的那边过去无疑是自杀行为。

「抱歉，我可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掉。」

欧帝斯在那前一刻用力冲撞哈隆修枢机，这次总算将他压制了。

回宜普斯尼卡城的路上，欧帝斯和艾黛儿同乘一辆马车，重新对她说明哈隆修枢机的目的。

「没想到……哈隆修枢机的目标会是威利得夫人……是姊姊。」

也难怪艾黛儿感到惊讶，因为就连欧帝斯几小时前也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

「马拉特枢机偷偷摸摸来卢库斯，就是为了揭发哈隆修枢机的罪行。他的目的就是要趁哈隆修枢机在边境之地放下戒备，纵容他到最后一刻，在无法狡辩的情况下逮捕他。」

马拉特枢机口中哈隆修枢机的罪行，就是刚刚才近距离看见的恶魔崇拜。从他的言行也可明白，他彻底沉醉于异端信仰中。遭逮捕的骑士与随从也对他的思想倾倒，这次遭逮之后才终于揭发他们的罪行。

哈隆修枢机信仰的恶魔崇拜，是源于许多国家的土著信仰为基础发展而来。他注意到了安放在奥斯特洛姆某教会中的圣人遗物，不知他从何处得知，那个遗物是将土著信仰偶像隐藏伪装而成。这是因为圣教将他们信仰神明以外的皆视为异端。

但并非全然如此，在漫长历史当中，圣教传教的同时也会将当地崇敬的神明视为圣人并纳入圣教当中，借此扩大势力增加信众。

「我和马拉特枢机在中途发现彼此的目的都是要逮捕哈隆修枢机，当我们侦讯完司剌拿大主教，准备要逮捕他时，王城派来了传令找我。」

欧帝斯把掌心放上艾黛儿的头顶。

「向您报告我跑出宜普斯尼卡城的事情，对吧？」

「是啊，我听说哈隆修枢机今天也到卢库斯郊外的废弃修道院到处看，传令说你说要去找薇蒂亚，脸色发白地命令下属准备马车。」

「那时候……听到威利得夫人带走玛拉·艾拉蒂拉，我才会失去理智……不小心就冲动了……」

「我先回宜普斯尼卡城听他们说明状况，才知道薇蒂亚和哈隆修枢机一起外出。不知道他下一个活祭品是谁，一想到你很可能是他的目标，就快让我吓死了。」

欧帝斯急急忙忙跨上阿德尔马背，立刻策马奔向艾黛儿身边。

「在驾马期间，我也思考了很多。我无法预料哈隆修枢机到底打算把谁当作活祭品，但没人被牺牲真是太好了。」

根据马拉特枢机所说，那个男人，哈隆修枢机为了献祭恶魔而陆陆续续杀了许多女人。发生在他教区的神秘杀人事件，心脏被打入木桩杀害的女性，不管出身或年龄都没有一致性，发生地点为克莱伊杜斯海沿岸的城镇。

「难不成……在冬末晚宴席间听到的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

「是啊，他在那张善良容貌背后饲养着超乎想像的怪物。马拉特枢机在追踪哈隆修枢机的恶魔崇拜嫌疑中，开始怀疑起他与连环杀人案之间的关联，接着开始调查以及掌握确切证据。我也完全没想到，在那场晚宴中听到的杀人魔会是哈隆修枢机。」

「而且，」欧帝斯又继续说：

「卢库斯也发生了女性遭不明人士杀害的事件。马拉特枢机也调查，哈隆修枢机来到卢库斯之后，女性遭杀害的人数是否有比上个月增加。」

听说哈隆修枢机是从来找他告解的女性中寻找下一个祭品，巡逻队现在也正在调查他来到卢库斯后发生的杀人案的被害女性，是否曾经和他接触。

他的外表是体贴人民，集敬爱于一身的亲切枢机；背后却是物色活祭品，将活祭品献祭恶魔的杀人狂──这就是哈隆修枢机的真面目。

「听说花了不少时间搜集证据，根据枢机所说，这是因为告解不可以泄漏给他人知悉的缘故。」

「这个……确实是如此，因为大家都是十分信赖圣职者，才能吐露出自己内心的真话。」

接下来应该会忙于这件事的后续处理，欧帝斯也答应会给马拉特枢机最大的方便。

欧帝斯重新感受艾黛儿在身边的温暖。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在中庭就追上你太好了。」

其实他连礼拜堂都不想让她进入，因为完全无法想像会看到怎样的光景，他已经想像了最糟糕的状况。

但艾黛儿试图让自己坚强，她很努力地想要站在欧帝斯身边，只是一迳保护她对她没有好处。

而且这次还关系到玛拉·艾拉蒂拉的安危，她没有明显外伤，也能清楚与人应答，现在搭乘另一辆马车回宜普斯尼卡城。

「欧帝斯大人也是，您平安无事让我放心了，没有烧伤之类的吧？」

「我没事，只有衣服稍微烧焦。」

「真、真的没事吗？」

「是啊，你看我，一点小伤也没有。」

虽然稍微沾了点煤灰，但身体活蹦乱跳。

「爱操心这点，我和你都一样呢。」

「确实是如此呢。」

视线交错，彼此莞尔一笑。

欧帝斯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紫水晶眼睛，就这样堵住她的唇。

彼此呼吸交缠，把她纤细的手指和自己的手指互扣，艾黛儿默默地接受欧帝斯的爱情。

欧帝斯对此感到愉快，正准备加深亲吻时，车轮大概卡到小石头稍微晃动。

欧帝斯拉开脸，护住艾黛儿的身体。

等到晃动平息后，两人有默契地互视而笑。更进一步的碰触似乎等到晚上比较好，现在就安分点吧。

但不想放开她的温暖，欧帝斯将她拉进怀中。

和车轮转动的声音一起感受心爱妻子的存在时，艾黛儿喊他：「欧帝斯大人。」

「怎么了？」

艾黛儿沉默几秒，她迟疑了一会之后，下定决心般开口：

「欧帝斯大人，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玛拉·艾拉蒂拉的身分呢？」

这是在问在修道院里进礼拜堂前的对话吧。

「我刚刚也说了，我没有证据。只不过……她注视着你的眼神，就跟你看着佛提斯时的眼神相同。」

艾黛儿静静听欧帝斯说。

「你自己大概没发现，你和玛拉·艾拉蒂拉有点相像。不经意露出的表情让我感觉似曾相识……琳蝶也对我说她觉得你们两个有点像。」

欧帝斯表示因此才注意两人，艾黛儿轻轻抖了一下。

显而易见艾黛儿感到惊慌，欧帝斯听说她从小与母亲分离，大概连脸也只有模糊印象。

而她的母亲，或许是母亲的女性，就近在身边。

「……她，是否没打算表明身分呢。」

自言自语般的细语中让人感觉包含各种心思，心情还没整理好。不对，为什么不愿意表明身分？感觉连这种自己尚未厘清的心声也全部泄漏出来。

寻找十数年的人物出现了，但这还仅是推测。

正因为如此，艾黛儿心中万般纠结。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支持你，你只要顺心而为就好。」

欧帝斯用力拥抱身边的艾黛儿，彷佛表明心意般，在她头上印下一吻。

九

哈隆修枢机所做的坏事全被摊在阳光底下。

阿玛迪斯使节团得知此事后，其中还有人因为太过震惊而昏倒，奥斯特洛姆的圣职者们也相当惊慌失措。

但这场混乱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马拉特枢机抵达卢库斯，以及今后将由他负责领导使节团的消息也正式对外宣告。

为了收拾善后，迅速针对哈隆修枢机以及仰慕于他思想的人们进行调查，艾黛儿也听说了这次事件的全貌。

即使内容再令人难受，身为王后她都不能不知。包括了哈隆修枢机犯下的罪恶、被下毒的薇蒂亚的身体状况，以及使节团成员们的状况等等。

这几天已经逐渐平静下来了。

虽然善后处理也很重要，但把焦点看向奥斯特洛姆国内，现在也是和诸侯们交流的重要时期。

现在有许多诸侯前来王城，且夏天也预定按照往年，将会到烈则库涅宫殿度假及举办狩猎。

去年因为艾黛儿即将生产，国王夫妻没有到烈则库涅宫殿去。也因此没有举办惯例的夏季狩猎。

今年预定路贝卢姆将会首次参加，是他等待已久的夏季狩猎首战。

对以见习骑士身分日夜钻研的路贝卢姆来说，也是他展现自己成长一面的舞台。为了他，也绝对得成功举办夏季狩猎才行。

欧帝斯也很期待能和路贝卢姆一起骑马，而欧帝斯仍然相当忙碌，艾黛儿也尽可能在旁帮忙。

就这样过着忙碌的日子大约十天后。

这天，虽然时间还很早，但宜普斯尼卡城的正门已有数台马车与骑士列队。

威利得家的人今天要出发回沃卢拉姆。

哈隆修枢机对薇蒂亚下的毒是神经性毒药，他偏爱用毒药，来让成为猎物的女性不能说话、不能动。

薇蒂亚被送回宜普斯尼卡城之后得到细心治疗，但还是留下后遗症，她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活动手脚。御医说如果今后继续治疗，应该可以缓解症状。

关于薇蒂亚身上的后遗症，也写在送给泽斯国王的书信上。因为阿玛迪斯使节团是在国王旨意下成团，所以需要向他报告所有事情的始末。

快马送回泽斯国王的回信上写着「薇蒂亚已是威利得家的人，因此她今后的处置将交给威利得家的人决定」，表达出他要以婆家意见为优先的意思。

威利得家的人会如何看待薇蒂亚这次的行为，只有这点是未知数。

薇蒂亚坐着轮椅现身正面大门，她的表情失去感情，她已得知哈隆修枢机犯下的所有罪行。

在克莱伊杜斯海沿岸几个城镇进行仪式献祭恶魔的哈隆修枢机，某天收到了一封信，那是他以前曾怀有淡淡爱意的对象，伊斯维亚的女儿寄出来的信，得知此事的他在逐渐加深与薇蒂亚的交流之中，决定将她当作为下一个活祭品。

柯尔托原本要去找哈隆修枢机谈判，希望他可以从薇蒂亚的这件事情抽手。在夜深之时，没预先通知就擅自造访大主教离宫的柯尔托，不小心得知哈隆修枢机不为人知的一面，也就是他身为恶魔崇拜者的身分，而遭到杀害封口。

薇蒂亚只是被哈隆修枢机放在手掌心上耍弄而已。

哈隆修枢机最大的失算，就是薇蒂亚拿玛拉·艾拉蒂拉作饵，引诱艾黛儿出来这一点。

多亏艾黛儿和欧帝斯在千钧一发之际冲进礼拜堂内，薇蒂亚才得以捡回一条命。

「威利得夫人，还请您路上小心。」

「……非常感谢你们出借骑士护卫我们到港口。」

眼神虚无的薇蒂亚面无表情如此说道。

艾黛儿不清楚知道事情全貌的薇蒂亚心中产生了怎样的变化，她大概不想让人看见她残废的身体，到最后一刻都坚持拒绝与国王夫妻会面。

即使如此，艾黛儿和欧帝斯在威利得家的人离开这天一起到正门目送，因为他们以宾客身分迎接威利得夫妻进入宜普斯尼卡城，此时目送宾客离开是他们的责任。威奥斯和格律也在附近。

「愿你们路途平安。」

这次轮到欧帝斯说话。

薇蒂亚不自在地点头致意。

在那之后陷入沉默，每个人都一语不发。

肯定再也没有机会与她见面了，两人居住的距离就是如此遥远。

最后应该要说些什么，虽然想了很多，但感觉不管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你啊，太天真了。当个老好人也有个限度，要不然可是会被其他人见缝插针的。」

大概感受到艾黛儿的视线，薇蒂亚令人意外地率先开口。虽然说出口的话很不留情，但因为语气平淡，并没有给人嘲讽的感觉。

「我……我很想相信你，只是这样而已。」

艾黛儿不想面对自己被讨厌的事实，所以才装作没发现小小的不对劲。但她学到了，也有无法互相理解的状况，且得在自己心中创造出接纳这个状况的地方。

「这样啊。」

薇蒂亚没再多开口，用视线对身旁的家仆示意。

马车早已做好准备，只等着她上车。

马车门啪当关上，由护卫骑士们领头，队伍缓缓前进。

世上仅有彼此的姊妹就此分道扬镳，今后再次有所交集的机会近乎为零。

艾黛儿将远去的马车牢牢烙印在眼中。

当天晚上，艾黛儿弹竖琴给佛提斯听。儿子与其说乖乖听琴，倒不如说是对大型乐器深感兴趣，他伸长手，使出全力表达想要碰触未知物体的诉求。

明明是热闹且欢乐的时光，却不太满足。

这几天艾黛儿心中有个空洞，她很明白理由。

再过不久……一想到这里，她慌慌张张地想把忧愁赶出脑海。

（我现在很幸福，有欧帝斯大人，有提斯，还有琳蝶和路贝卢姆，宓尔特亚大人也对我很温柔。）

脑海中浮现在奥斯特洛姆得到的重要家人的面容。所以不可以再更贪心了，艾黛儿好几次这样劝说自己。

佛提斯终于睡着后，艾黛儿回到国王的寝室。

她无事可做，拨动竖琴琴弦唱起摇篮曲。母亲曾唱给她听的摇篮曲，现在由她唱给儿子听，她觉得这是很不可思议的缘分。

「艾黛儿。」

视野出现阴影，仰头一看和欧帝斯的蓝眼对上，他立刻伸长手，轻柔抚摸艾黛儿的脸颊。

欧帝斯拿开竖琴，把艾黛儿抱起来。他轻而易举就能抱起艾黛儿，她心不在焉地想，大概因为他平常都有在训练吧？将来有天佛提斯也会像他一样孔武有力吗？

一想像才刚开始抓东西学站的儿子长大成人的模样，让艾黛儿不禁失笑，这大概出现在表情上了吧。

「怎么了吗？」

欧帝斯讶异地问，艾黛儿轻轻摇头说：「没什么。」

欧帝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把艾黛儿抱在他腿上。

脸颊用力贴上他的胸膛，相碰之处传来的温暖让她闭上眼睛。

和他在一起时即使沉默也不在意，只要亲密接触，心灵也会理所当然地得到满足。

「艾黛儿，我会支持着你。」

「是的。」

艾黛儿觉得他这句开场白有点突兀。

「你有话想要对玛拉·艾拉蒂拉说吧？」

接下来这句话让艾黛儿吓得身体一抖。

艾黛儿努力让自己不去思考，再过五天，玛拉·艾拉蒂拉就要离开卢库斯，阿玛迪斯使节团终于要回国了。

艾黛儿在欧帝斯怀中紧紧缩成一团。

从礼拜堂救出她之后曾一度前往探望，当时也有女官同席，所以只问候了她的身体状况。

薇蒂亚似乎相当确定玛拉·艾拉蒂拉就是艾黛儿的母亲。不清楚她是跟欧帝斯一样比较两人的脸之后确定的，或是有其他原因。

薇蒂亚和玛拉·艾拉蒂拉从礼拜堂被救出来之后，分别接受问话。

薇蒂亚当时并没有特别提到艾黛儿和玛拉·艾拉蒂拉之间的关系，而玛拉·艾拉蒂拉也相同。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艾黛儿喘息着回答。

她的脑袋中有各种思绪千回百转。

你真的是我的母亲吗？好想这样问。如果她承认，就想要连同无比寂寞的五岁艾黛儿的份一起，扑向她的怀中。

想再次紧紧相拥，希望她温柔摸摸自己的头。

更重要的是，只想要……

只想要再次呼喊一声「母亲大人」。

「玛拉·艾拉蒂拉什么也没说，但是如果我真的喊出母亲大人……是不是会让她感到困扰。如此一想，我就觉得那是不是该默默目送她离开比较好。」

只要想到必须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就让艾黛儿感到心碎，心底深处控诉着，如果真的这样什么也没做就分离，是不是会后悔。

「你太忍耐了。」

这是非常温柔且充满体贴的声音。

「偶尔任性一下吧。你们的距离没办法让你们常常见面，而且现在你和玛拉·艾拉蒂拉之间的身分地位差距太大，这也让她没办法主动开口。」

欧帝斯抬起薇蒂亚的下腭，像这样仰头看，可以清楚看见自己倒映在他清澈的蓝眼中。畏怯没自信的自己，彷佛年幼稚子。

「我……」

「我也想向你的母亲打声招呼，你愿意向她介绍我这个丈夫吗？」

「唔！」

欧帝斯顺势抬起艾黛儿的手，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吻。

这彷佛情侣般的互动让艾黛儿的脸颊瞬时发热。

他总是这样，让艾黛儿的心情变得轻松。

「别担心，玛拉·艾拉蒂拉看着你的眼神相当温柔，她不会认为这是困扰。」

欧帝斯强而有力的声音，温柔推动退缩的艾黛儿。

最后，真的可以喊一声母亲大人，真的可以伸出手吗？

心中仍有纠结，但想要鼓起一点点勇气。

「那个……欧帝斯大人，我有件事情想拜托您。」

「什么事？」

「请您在旁守护着我。」

「好。」

欧帝斯笑着眯起眼点点头。

走到门前的艾黛儿一度停下脚步。

据人回报，玛拉·艾拉蒂拉已经在门后，在礼拜堂内等候了。

有事情想要问她。决定要鼓起勇气的两天后下午，在琳蝶上完课之后找玛拉·艾拉蒂拉出来。

时至此时，喉咙开始感到干渴，心跳声比几分钟前变得更加快速。吞下一口气，鼓舞自己要拉开门扇，却迟迟无法执行。

「很紧张吗？」

站在身边的欧帝斯语气无比温柔。

「对。」

艾黛儿老实回答，明明已经决定要鼓起勇气了，却还是这副模样。

「我陪你一起开吧。」

仰头看见他柔软的眼神，感觉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她又再次深呼吸，伸长手握住门把。欧帝斯的大手从上面覆住她的手，长久握剑的掌心比艾黛儿的手更坚硬。

想把这位出色的青年介绍给母亲，艾黛儿心中涌现这般心情。

穿过前厅，踏入礼拜堂内。

身穿深色修女服的玛拉·艾拉蒂拉在祭坛前祷告。大概是发现开门声了，她轻轻站起身。

礼拜堂内昏暗，但阳光从镶在两边侧面的玻璃窗照进屋内，沐浴在光线中的玛拉·艾拉蒂拉非常美丽。

面对奥斯特洛姆国王夫妻的来访，她恭敬屈膝。

「今天不需要那么拘谨，还请放轻松。」

艾黛儿努力不让表情僵硬。

在旁看到艾黛儿对玛拉·艾拉蒂拉打招呼之后，欧帝斯走出礼拜堂。

他一开始已经决定好要这样做，首先想要两人单独说话。

站着不好说话，艾黛儿先请她坐下。玛拉·艾拉蒂拉一开始相当惶恐、坚持拒绝，但在两人独处中，看到艾黛儿已经率先坐下，玛拉·艾拉蒂拉最后也做好觉悟跟着坐下。

两人稍微隔了一点距离并肩坐着。

艾黛儿注视着玛拉·艾拉蒂拉，但其实现在这个瞬间她也在发抖。

但艾黛儿已经决定，要把过去的想法与记忆等所有事情全告诉她，要是错过这一次，再也没机会和她两人独处了。

「可以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情吗？」

「好、好的。」

突然劈头这样说，让玛拉·艾拉蒂拉稍微岔了声。

「我……我五岁时和母亲分离，当时的我……非常伤心、非常寂寞，总是哭个不停。不管上哪里找都找不到母亲，不管问谁都没人要告诉我。我想，母亲肯定也有自己的难处，但是年幼的我无法考虑到母亲的状况。」

总是待在自己身边的温柔母亲，只要怕寂寞就会陪自己一起睡，只要待在母亲怀中就无所畏惧。

某天突然和母亲分离，对年幼的艾黛儿来说，是足以动摇世界根基的大事。

「在泽斯宫殿里的生活……老实说不怎么开心。在孤零零的宫殿当中，我总是想着为什么母亲要抛下我不管。」

这是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心情。

好寂寞、好难过，得知自己出生的相关内情后，可以推测有各种算计在其中打转。即使如此，艾黛儿心中仍有处在大喊，希望母亲能带自己一起走。她不要王女的地位，只想和母亲在一起。

对小艾黛儿来说，泽斯宫殿是非常冰冷的地方。

在接受王女教育长大的过程中，不可以把这份任性表露在外，这是她一直深藏内心的感情。

当她无法忍受孤独的夜晚会抬头看星空，拼命留住逐渐淡忘的母亲的声音。为了不忘记温暖双手的温度，她把身体缩成小小一团入睡，祈祷能在梦中与母亲相会。

「您过得很辛苦啊……」

「如果说不辛苦是骗人的。」

玛拉·艾拉蒂拉的声音在发抖。

「但是……也不全都是难受的事情。在泽斯宫殿里也有对我很好的人，而且，我在奥斯特洛姆遇见我的丈夫，正如你所知，我们是国家之间决定的政策联姻。」

虽然艾黛儿只空有王女的地位与待遇，但确实有人关心艾黛儿，因为有他们的善意，艾黛儿才得以存活下来。

「如果我那时候和母亲一起离开……我就没办法与欧帝斯大人相遇。缘分真的很不可思议，现在可以站在他身边，我非常幸福。」

在这块土地遇见最爱的人。

他教会了自己爱人，也回应了同样的东西。从他的话中得到救赎。一直好想要容身之处的自己。在持续遭受否定的存在中，他是第一个捧起艾黛儿心的人。

所以艾黛儿现在可以大声说，她很幸福。

不知何时，玛拉·艾拉蒂拉的泪水滑过脸颊。

「抵达奥斯特洛姆，第一次看见王后殿下尊容时，我能感受到您的幸福。」

「因为曾经有过母亲爱我的那段时光，我才能够不忘记笑容。」

艾黛儿视线直视玛拉·艾拉蒂拉的眼睛，泪湿的眼睛如水晶般闪闪发亮。

「在我怀孕时，我想起了母亲唱给我听的摇篮曲。有其他女性教我唱那首我已印象模糊的旋律，我的孩子，佛提斯是听那首摇篮曲长大的哦……」

艾黛儿的双唇发颤。

拜托，请再给我踏出一步的勇气。艾黛儿在心中如此祈祷。

我想要告诉你。

眼头发热，泪水逐渐盈眶。

「……母亲大人。」

那是近乎呢喃的声音。

细微的音量，在喧嚣声中或许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在悄然无声的礼拜堂内，这声细语相当响亮。

没说一句话，互相注视着彼此。

从头顶上照射下来的阳光粒子，彷佛只将两人从这个世界中撷取下来般，包裹住两人。

艾黛儿在静谧世界中祈祷。

祈祷可以从玛拉·艾拉蒂拉口中听见真正的话。

「……我……我有个女儿。」

玛拉·艾拉蒂拉打破寂静，断断续续说起话来。

她看着自己的腿，继续说：

「因为一点因素，我得割舍下她。虽然因此相隔两地……但我从来没有一天不想念我的女儿。希望女儿务必能够幸福，我每天都这样祈祷着。」

从她的声音和表情，都能看出她有非常多的纠结以及后悔。艾黛儿回想起她被软禁在大主教离宫时，玛拉·艾拉蒂拉曾经提过她抛下重要之物的事情。

「时光流逝，我从别人口中听到女儿结婚的消息，听说她嫁到遥远的异国之地。得知她为了政策联姻独自远嫁东方，我非常担心她。但是……我白担心了。睽违十几年再见到女儿，她脸上挂着十分满足的表情。」

玛拉·艾拉蒂拉抬起头。

「你现在，非常幸福呢。」

「是的。」

艾黛儿缓慢且用力点头。

「那样小不隆咚的你……长得这样美丽又出色……」

大粒泪珠一滴滴滑过玛拉·艾拉蒂拉的脸颊，她最后终于用双手捂住脸。

艾黛儿起身重新在她身旁坐下。

「母亲大人过得辛不辛苦……？有没有遇到恐怖的事情？」

艾黛儿一直一直好想问。这传言在泽斯宫殿里甚嚣尘上，说伊斯维亚王后暗地杀了可恨的爱妾。不对，是国王偷偷帮她逃亡，现在王后仍派遣追兵紧追着消失的爱妾不放。虽然每个传言都没有确切证据，但随着成长逐渐理解自己处境的艾黛儿，非常担心行踪不明的母亲。

「那位大人保护了我，给我新身分，就像这样，我很健康地活到今天。但是……我只担心被我抛下的你。」

两人近距离看着彼此的脸。

艾黛儿身边没有留下任何与母亲相关的东西，没有画像，幼年的记忆也渐渐模糊，不知从哪天起连脸也记不清。

相隔十几年的岁月，母亲就在面前。

「母亲大人……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对不起，没办法带你一起走。对不起，抛下你一个人。」

「别道歉，没有关系，因为我们像这样见到了，我终于再次见到母亲大人了。」

两人谁也没先主动，自然相拥。

记忆中的母亲比艾黛儿高大，艾黛儿需要仰着头看母亲。

而现在，纤细的后背与肩膀，让艾黛儿重新感受自己与她分离了多长一段岁月。

但已经没有关系了。

因为她们像这样再度重逢了啊。

尽情哭泣一番之后，两人移动到和礼拜堂同一栋建筑物内的小谈话室中。

她们说了好多话。

内容几乎都是艾黛儿嫁到奥斯特洛姆来之后的事情。见到欧帝斯之前对他黑狼王的称号感到畏惧，但第一次见到面时，他的眼睛相当清澈，接着两人逐渐心意相通。

他的家人温暖地接纳艾黛儿，和他们共度之中，柔和地煨温了艾黛儿的心胸。

玛拉·艾拉蒂拉开心地边频频点头，边仔细听艾黛儿说话。

艾黛儿提到怀孕时深受孕吐所苦时，玛拉·艾拉蒂拉很怀念地提起：「我怀你那时，连喝口水都费尽千辛万苦呢。」

虽然是琐事，但找到和母亲的共通点让艾黛儿好开心。

在艾黛儿说到一个段落后，接着换玛拉·艾拉蒂拉说起怀念往事。

艾黛儿第一次站起来时，突然发烧让母亲惊慌失措，头撞到桌角大声哭泣。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但看见母亲爱恋地回忆往昔记忆的侧脸，光这样就让艾黛儿内心充满喜悦。

「我很清楚记得你出生那天的事。」

她这样说着，轻轻抚摸艾黛儿的脸颊。

「我当时想，只要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需要。只要你能健康长大，这样就好了……」

她没办法立刻继续说下去。

有许多想法充斥她的心中，她们只过了短短几年母女生活，两人就被命运无情地拆散。

「那个啊……母亲大人……现在也有和父亲大人联络吗？」

这短短时间内，玛拉·艾拉蒂拉完全没有提及泽斯国王。

艾黛儿一问，玛拉·艾拉蒂拉闭上眼，接着轻轻摇头。

「我和你分开时已经决定了，再也不和那位大人见面。我们约好了。」

这句话带有十足的重量。

「我成为侍奉神明的使徒，已经了断尘缘。阿玛迪斯使节团的事情，是修道院长大人告诉我的。」

谁知晓哪些事到什么程度，这点连玛拉·艾拉蒂拉也不清楚。她离开泽斯之后用全新名字进入修道院。抛下女儿那一刻起，她也无法想像能以第二个人生在世俗悠然生活。艾黛儿接下来的生活绝不轻松，而她也不能带着国王身边的人已认知其存在的艾黛儿离开。

「老实说……我非常烦恼。」

玛拉·艾拉蒂拉无法立刻回应，修道院长也表示理解。大多数的人会在自己出生的城市过一生，无法想像去其他国家，许多人都有着这类想法。

当然有对旅途的不安，但占据玛拉·艾拉蒂拉脑袋的，是担忧「万一有人发现自己加入使节团该怎么办？」

「结果我还是无法抵抗诱惑，只有一眼也好，我想看看长大后的女儿。」

而这一次，她的担忧成真了。

出乎意外地被允许待在艾黛儿身边，与女儿接触的欢欣和抛下女儿的罪恶感，两者在她心中交战，所以她只要有时间就会到这个礼拜堂忏悔。

就在这之中遇见薇蒂亚，她从薇蒂亚的容貌看见昔日的伊斯维亚王后，不小心惊呼出声。

虽然威利得夫妻和阿玛迪斯使节团同行，但小小修女和商业自治都市的议长夫妻，在行程中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

但仅仅一句话就让薇蒂亚看穿了玛拉·艾拉蒂拉的真实身分。

「母亲大人，谢谢您来见我。能够像这样见面我真的很开心。只不过……事件解决之后……我有点难过，一直想您为什么不愿意表明身分。」

「因为我们的地位已经不同，而且……只要能看见你健康平安已经足够了。」

只要能以使节团团员身分远远看王后就好了，但没想到竟然会在卢库斯发生那样的事情。

接连发生意料外的事情，也让两人以非预期的形式牵扯越深。

「我非常感谢父亲大人。」

「这肯定是那位大人的温柔，……那位大人很笨拙，他是在不懂怎么爱人中成长的……」

那听起来像不打算说给任何人听的自言自语。

从母亲口中第一次听到关于父亲的事情，让艾黛儿感觉看见父亲的背影，当作没听见肯定是最好选择。

彷佛打断她们的重逢，谈话室的门被敲了几下。

「请进。」艾黛儿应门后，欧帝斯从门后露出脸来。

这才发现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离开这房间之前，我想以艾黛儿丈夫的身分向你问好。」

欧帝斯平静地说道。

「不能这样……太令我惶恐了。」

一国之王现身让玛拉·艾拉蒂拉失去母亲的神色，随即换上修女的表情。

看见玛拉·艾拉蒂拉几乎要平伏跪地，欧帝斯说着「我希望你能抬起头」，接着用视线示意艾黛儿到他身边。

艾黛儿乖巧地站到欧帝斯身边。

三人面对面。

「我想感谢你生下艾黛儿，在许多奇迹交叠之下，我才能遇见艾黛儿。你的女儿今后由我来守护。」

「我的女儿……就万事拜托您了。」

泪水再度浮上玛拉·艾拉蒂拉的眼眶。

欧帝斯的话句句累积在艾黛儿心胸深处，这是奇迹般的缘分，而现在又再次出现奇迹。

可以把心爱之人介绍给母亲认识，看见最爱的两人互相握手。

「母亲大人……可以遇见欧帝斯大人，我很幸福。母亲大人也别再责怪自己了。」

走到今日的道路绝非一路平坦。

发生好多悲伤的事，也被命运捉弄。

但已经没关系了，因为现在像这样身边围绕着最喜欢的人们呀。

「艾黛儿，你要幸福哦。」

「母亲大人也是。」

母女再次紧紧相拥。

第二卷 终曲

终于来到与阿玛迪斯使节团道别的日子。

关于已经离开宜普斯尼卡城与使节团会合的玛拉·艾拉蒂拉，听说宓尔特亚到最后一刻都还试着谈判，希望可以把她留在奥斯特洛姆，做为琳蝶的家教。这个传闻也传入艾黛儿耳中。

她对所有人都温和且心胸宽大，琳蝶也非常喜欢她。

玛拉·艾拉蒂拉婉拒了王太后的要求，她表示自己在籍的圣雅克提丝女子修道院有许多人等待她回去。而且她还有许多蕾丝编织的订单还没完成。

「虽然玛拉·艾拉蒂拉离开让我感到很不舍，但这不是永生分离。等我再大一点，我或许也有机会以亲善大使的身分到她的国家去啊，对吧？」

「琳蝶，你真可靠呢。」

琳蝶抬头挺胸大声说，这股气势几乎盖过车轮匡啷匡啷的转动声。

「那你得更认真上礼仪课才行呢。」

「母亲大人，您动不动像这样多说一句话这点真的很不好，会让我失去干劲耶！」

同乘一辆马车的宓尔特亚插嘴后，琳蝶不开心地鼓起脸颊。

三人正在前往卢库斯中心的大广场路上。

今天阿玛迪斯使节团将从这个广场出发，王族以及主要大臣都要前来送行。

在开始斗起嘴来的母女身边，艾黛儿看着卢库斯街景。

居住的国家不同，这点无可奈何，因为彼此已经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

母亲已经在圣雅克提丝女子修道院中找到归属，也有被人需求的任务，听说有许多女孩很景仰她，这让艾黛儿出现母亲被抢走的寂寞感。

但两人原本不会再有交集的人生再次交错，艾黛儿想感谢这份奇迹。

欧帝斯开口说：「你们因为这次事情结缘，还会再有机会的。」

因为得为哈隆修枢机的事件善后，使节团停留的时间比当时预定的更长，也因此和奥斯特洛姆的圣职者有许多交流。好几个奥斯特洛姆人为了学习，要以和使节团同行的形式前往阿玛迪斯教区。还可以配合他们学成归国时，再次邀请阿玛迪斯教区的圣职者前来，到时指名受王太后与先王女儿喜爱的玛拉·艾拉蒂拉也不会不自然。

只要不放弃就有希望。

「但我的第一目标是成为骑士，虽然已经修正成了要成为和同伴合作，也不抗拒后方支援工作的万能骑士。」

「你这孩子真是的。」

母女的争执似乎没有结果，宓尔特亚像要缓解头痛般轻轻摇头。

「哎，嫂嫂大人，今年去烈则库涅宫殿休假时让我们玩个尽兴吧，我想带提斯去我喜欢的地方。」

「好的，请告诉提斯烈则库涅宫殿周边的许多好地方哦。」

就在和琳蝶约定接下来的行程时，马车开始减速。

大广场上挤满圣职者、护卫骑士和来送行的人，以及在旁看热闹的市民们，热闹不已。

艾黛儿等人也和欧帝斯会合，他骑着爱马抵达。

身穿比平时更加奢华的骑士服、披上斗篷的他，今天也十分英挺俊美。艾黛儿虽然也精心打扮足以与他并肩而立，但仍觉得他耀眼夺目也是事实。

希望下一次见到母亲时，可以成为更有自信自称为奥斯特洛姆王后的自己。

在那短暂的母女交流后，离开礼拜堂的瞬间，艾黛儿和玛拉·艾拉蒂拉恢复王后与修女的关系。她没办法随意找艾黛儿说话。即使身为母亲，也得向女儿下跪行礼。这就是两人之间的地位差距。

（即使如此还是能写信，已经把缘分连接起来了，将来有天还能再见面，我相信。）

在适合启程的蓝天底下，艾黛儿在心中对母亲说话。

马拉特枢机用着宛如一开始就是由自己以阿玛迪斯使节团代表前来的表情致词，与欧帝斯互相致意。

护卫使节团的骑士人数比当初预定的更多，因为还包含押送哈隆修枢机的工作在内。他回到自己国家之后，还将被进一步追究其他罪行。

先行一步归国的威利得一家旅程一路顺遂。在他们通过各关口时，都会派遣传令回卢库斯报告，根据报告指出没有发生什么大问题。

和马拉特枢机握手后，终于来到出发时刻了。

从艾黛儿这边看不到母亲的身影，她肯定混在修女的团体中吧。

使节团成员坐上马车做好准备，领头的骑士队策动马匹。

市民欢声雷动，送使节团出发。

母亲离开了。虽然理智上能够理解，但眼睛清楚看见这一幕之后，心胸开始遭受寂寞与失落感侵蚀。

其实想再多说说话，也好想让她抱抱佛提斯。

等等，别走。好想说出这种任性的话。

艾黛儿紧咬下唇，如果不这么做就要哭出来了。

注视着使节团的身影越变越小，欧帝斯紧紧握住艾黛儿的手。

不知何时，琳蝶也来到她身边，撒娇似地仰头看着艾黛儿。

「果然觉得好舍不得哦。嫂嫂大人，我们一起写信给玛拉·艾拉蒂拉他们吧。我要抱着感谢之情刺绣。」

看见不擅长刺绣的琳蝶主动挑战的斗志，艾黛儿笑弯了眼。

她这般乐观积极呢！自己也不能老是感到寂寞不舍啊。

「艾黛儿也一起送些什么吧，我也和格律他们提过，过几天要送谢礼给带来许多交流的阿玛迪斯使节团。」

「这提议非常棒呢，琳蝶，我们一起思考要绣些什么吧。」

「当然好！」

我有如此温暖的家人，我不孤单，所以没问题。

因为相信下次还会再见面，所以无需道别。

小鸟们在空中翱翔。

轻风吹动白银秀发。

因为这片天空是相连的呀。

几个月后，为了表达对于阿玛迪斯使节团慰问国内人民的谢意，奥斯特洛姆国王夫妻送来许多致谢赠礼。

赠礼中有着一幅描绘着国王一家的精致画作，被送进了圣雅克提丝女子修道院中。

而这幅复制了多幅的画作，也带着报告女儿近况的意义，以谢礼之名送到了泽斯国王手中。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曲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对位处大陆北方的奥斯特洛姆人民来说，夏天是一年中最灿烂的季节。

随着时序从春天进入夏天，日照时间逐渐增长，许多商队来往街道，从远方运来珍稀的物品。诸侯们为了讨国王欢心，不远千里地从各自的领地前来卢库斯。

国王在宜普斯尼卡城举办了盛大的晚宴，维系与治理各地的领主们的交情；包含联欢的意义在内，也会在烈则库涅宫殿举办狩猎活动。

去年因为王后临盆在即，没有在离宫举办狩猎。

自国王的长子诞生后，许多人聚集到卢库斯来，有从王国各地以及外国前来祝贺的使者，还有王后父亲所派遣的圣教权威枢机率领阿玛迪斯使节团前来。

阿玛迪斯使节团来访同时，也发生了几场骚动。事件解决后，他们步上归途，彷佛轮替他们来访般，又有使者造访宜普斯尼卡城。

是来自奥斯特洛姆东南方邻国凡谢的特使。

男性特使交付凡谢国王的亲笔书信给国王欧帝斯。

这封信件的概要如下：

先前那场战争结束已过三年，希望贵国可以既往不咎，与我国重新缔结邦交。

作为缔结邦交的象征，希望让我国王女与贵国的佛提斯王子订婚──

「十三岁王女和一岁王太子的组合，这已经不是夫妻，而是保母了吧？」

欧帝斯的声音低沉，彷佛要将晴朗蓝天与阳光带来的灿烂季节一口气吹跑般。

就算政治联姻是维系和平的常用手段，但这离奇的提议也令人头痛。

那么，这该如何处理才好呢？

欧帝斯再次低头看着亲笔书信。

第三卷 第一章①

一

这个夏天，烈则库涅宫殿比往年来得更加热闹。

距离王都卢库斯约一天马车车程的距离，在层层绿意森林包围中的离宫，每年都会在这时期迎接王族到访。

虽然规模比宜普斯尼卡城小，但也有超过二十间的客房，除了王族以外，主要的大臣也会住在这里。与宜普斯尼卡城冷硬的外观相比，烈则库涅宫殿感觉优美许多。

艾黛儿睽违两年造访这个离宫，她怀念地眯起眼睛，也让怀中的儿子看看这柔软的绿意景色。

第一次离开宜普斯尼卡城的儿子，对所见之物都充满了好奇，睁大眼睛四处张望。

即将满一岁的佛提斯变得沉重许多，他开始抓东西、学习站立，想迈开脚步走路时就一屁股跌坐在地，接着急不可耐地甩动双脚，成长的每一幕都令人爱怜。

虽然儿子生于王家，但仍希望尽可能让他自由地长大。

在母亲与王后两个身分之间摇摆，艾黛儿发现自己心中产生这样的愿望。

原因来自十天前已归国的那位凡谢使者，送来的国王亲笔书信。

信上提议，让即将满一岁的佛提斯和凡谢王国的第三王女蓓尔贝亚拉结婚。

超乎想像的内容吓得所有人都阖不拢嘴，这件事也如涟漪般在城内悄然传开。

艾黛儿是直接从欧帝斯口中听到书信的内容。

她从未想过刚满一岁的儿子会收到婚事的提议，当然极为惊讶，甚至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相对于呆然以对的艾黛儿，欧帝斯认真地迅速说道：「再怎么说，对一岁小孩提议政治联姻也太早了吧！」

臣子们也抱持相同的意见，便提出「谈论联姻之前，希望以重新恢复外交为前提，安排亲善交流的机会」的替代方案，让凡谢特使带回国。艾黛儿听到结果后，也松了一口气。

凡谢王都斯拉泰修和奥斯特洛姆王都卢库斯之间的距离，即使派遣快马也得花费十天以上时间。

（看完奥斯特洛姆回信的凡谢国王陛下，会打算写出怎样的回应呢……）

国与国之间的书信往来相当费时，所以别太在意比较好。但在不经意的瞬间，担忧便会在胸中盘旋。

「艾黛儿，你被热坏了吗？」

突然停下脚步的艾黛儿听到诧异的声音。

「不，没有，我没事。」

走在身旁的欧帝斯探看艾黛儿的脸庞，她慌慌张张地收起表情，看来自己似乎在无意识间深陷思绪中了。

「虽然有树木阴影，但今天日照稍显强烈。」

欧帝斯抬头望着天空。

从枝叶缝隙中可见天空一片透明清澈的蓝，小鸟朗声鸣叫，绿叶也合奏旋律，沙沙作响。

难得的休假，这是能和平时忙碌的欧帝斯亲密共度的宝贵时光。

艾黛儿仰头看着欧帝斯微笑，他的脸朝艾黛儿靠近，两人额头相触，被他近距离量测体温。

感觉热气瞬间聚集到脸上，只希望没连体温也一起上升，艾黛儿至今仍无法招架这类出奇不意的举动。

过度保护的他自言自语「没发烧……」的同时，艾黛儿怀中的佛提斯大概以为父亲要和自己玩，挥动起双手。

「你还真有精神啊。」

欧帝斯一把抱起佛提斯，空荡的双手顿时让她感到寂寞。

就这样继续散步，听见少年们欢乐的声音乘风而来。

他们看见路贝卢姆在团体中心，一行人朝马厩走去。明天终于要迎接惯例的夏季狩猎，参加狩猎是路贝卢姆的宿愿，今年终于得到允许了。

「今年夏天应该会成为他很特别的一年吧。」

艾黛儿听见同样看着路贝卢姆的欧帝斯自言自语般地轻语。

「是欧帝斯大人从旁帮忙才说服母亲大人的，路贝卢姆相当感谢您喔。」

「那小子这个秋天也要满十四岁了，身为王家男儿，也是该开始露脸的时候了。」

偷偷看了欧帝斯的脸一眼，他脸上浮现出年长者特有的那种守护年幼者的神情，艾黛儿肯定也是相同表情吧。

与刚认识时相比，路贝卢姆长高许多，声音也逐渐变得低沉，小孩子长得真快，这点也令人感到耀眼。

「希望一切顺利呢。」

说完后，两人视线交缠。

二

狩猎过后两天，太阳仍高挂天际的午后时间，艾黛儿一家三口在烈则库涅宫殿周边散步。

坐在没有屋顶的双头马车马夫座上，欧帝斯握紧缰绳。率领王国军征战沙场的他似乎基本上什么都懂，他边笑边说着在见习骑士时代自己可是接受过严厉的指导。

佛提斯坐在艾黛儿腿上，吹着风发出愉悦笑声。

国王与王后移动时，随时都有侍从随侍一旁，所以严格来说不算三人独处。但他们会尽可能地让一家三口共度仅属于家人的时光，保持着距离进行护卫，这样的贴心让人感到十分高兴。

「穿出这里之后有条河，你想去看看吗？」

「好啊。」

因为是从小熟识的离宫，欧帝斯对这附近的地形相当熟悉。

穿出细小的绿色隧道后，视野变得辽阔，还能听见潺潺水流声。

欧帝斯先下车后抱起佛提斯，他轻松地以单手抱着儿子，朝艾黛儿伸出另一只手。

艾黛儿在他协助下步下马车，三人边听水流声边散步。

阳光下透亮的水非常美，彷佛蓝与绿交杂的奇幻颜色，几乎让人深受这份透明吸引。

这世界有非常多颜色，也有许多尚未见过的景色。

这是他教会她的，原本只知道小小世界的艾黛儿，在奥斯特洛姆的土地上认识了许多美丽的事物。

艾黛儿感到新奇地走近水边，转头看欧帝斯，和抱着佛提斯的他对上眼。

「这和欧帝斯大人的眼睛是相同颜色呢。」

身穿长上衣搭配裙子的简单打扮，艾黛儿弯下腰轻轻把手泡入水中。冰冷的触感十分舒服，她忍不住用力搅动河水，佛提斯看到之后也想模仿。

在水边嬉戏后，他们在河边铺上大块厚布，稍事休息。

坐下才没多久，佛提斯就好动了起来，最近开始慢慢能走几步似乎让他开心得不得了。

河边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头，艾黛儿心惊胆跳地怕他绊倒。同行的乳母也一样担忧，不小心便会因为过度保护而想限制他行动，但身为父亲的欧帝斯却有不同意见，豁达地表示「稍微跌一下不碍事」。

「让佛提斯自由自在长大也很重要」的心情与担忧在心中不断拉扯，养儿育女真是不简单。

尽情活动一番后感到满足的佛提斯，枕在艾黛儿大腿上开始打瞌睡，午后温和的风轻柔地抚摸他的脸颊。

「夏季狩猎也平安结束了呢。」

「也没发生重大事故真是太好了，母亲大人相当紧张啊。」

「等提斯要第一次参加狩猎时，我肯定也会从几天前就坐立难安。」

「我也在狩猎结束之后，心胸充满贯彻始终的成就感。这就跟通往大人的成长仪式一样，我们就在旁守护吧。」

欧帝斯眯起眼睛，彷佛正在回忆过往的记忆。

回想起两天前路贝卢姆的脸，猎到雉鸡的他，在那天晚餐时分亲手切开烤全鸡，放到母亲和姊姊的盘子上。

路贝卢姆脸上充满骄傲，宓尔特亚大概对儿子的模样感慨甚深，凝视餐盘的眼睛泛着泪光。

将来有天，自己也会迎接这幅光景吗？

艾黛儿抚摸佛提斯柔软的头发，儿子动了动嘴巴。

「艾黛儿，会不会有点饿？」

欧帝斯从提篮中取出小点心，拿到艾黛儿嘴边。

「会被提斯看见的。」

「他睡得正香甜。」

在欧帝斯甜宠视线的凝视下，艾黛儿微微张嘴。

这个点心在面团里加入碎坚果，让嘴里充满着奶油风味以及香气十足的坚果口感。

「要再多吃点吗？」

在欧帝斯劝食下又吃了一片。阳光从树叶间洒落，艾黛儿将自己托付在恬适的时光中。

大概因为这里与宜普斯尼卡城不同，包围在大自然当中吧。

放下必须随时随地当个王后的紧张感，倾听树木摇晃的声音与流水声，感觉从身体深处逐渐放松。

欧帝斯轻轻将艾黛儿拉近，可以把心交付出去的心爱之人就在身边。

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她细细品味这微不足道的日常。

「这地方好舒服喔。」

「我很喜欢这里，少年时代会来这里钓鱼，是我父亲大人教我的。」

欧帝斯怀念地眯起眼睛。

「也会跟格律他们比赛，还因为胡闹过头掉进河里过。」

「哎呀……没有感冒吧？」

「因为我身体很强健，比起那个，我表现得自信满满却只钓到一只小河鱼时，父亲大人捧腹大笑更让我大受打击。」

欧帝斯的语气有点不甘心。

「钓鱼……我也能办到吗？这么说起来，鱼是吃些什么啊？」

将来有天是否能带着孩子一起做这件事呢？她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就随便拿躲在这附近的虫来当饵，就地取材。」

「……虫？」

艾黛儿睁大眼睛四处张望。

欧帝斯站起身，翻开靠近河边的石头后弯下身。不知他在干嘛的艾黛儿在旁看着，接着他手指捏着某个东西举了起来。

艾黛儿定睛凝视后不禁「呀！」地小声尖叫，因为不停蠕动的细长虫子闯进她的视野中。

「把这个鈎在鱼钩上。」

「感、感觉……好困难喔。」

感觉背脊开始发痒了。

「不过是虫子，无论多少我都能替你鈎。」

欧帝斯稀松平常地说道。

不小心得知鱼类主食的艾黛儿，下定决心别对这件事情深思。要不然，她可能再也无法美味地享用好不容易烹煮出来的鱼料理了。

三

回到离宫后，艾黛儿把玩累的佛提斯交给乳母，在露台放松休息。

格律和威奥斯前来寻找和艾黛儿同享日光浴的欧帝斯。

「休假也快结束了，我偶尔会想，真希望变成猫，成天窝在女士腿上享受宠爱过活呢。」

「格律，你别说这种让艾黛儿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话。」

欧帝斯立刻吐嘈，威奥斯也深有同感地点头。

艾黛儿稍微感觉欧帝斯救了自己一把。

「回宜普斯尼卡城后，带着凡谢国王回信的特使应该也已抵达了。想到只有现在能享受悠闲，就不小心说起丧气话来了。」

「……你那是丧气话吗？」

威奥斯嘀咕。

听他们三人吵嘴真的很愉快，艾黛儿边喝茶润喉边轻笑。

欧帝斯和威奥斯平常不会说丧气话也不会抱怨，艾黛儿开始觉得，他们两人应该是借着和格律拌嘴的机会，趁机休息一下。

格律对威奥斯极力主张猫的生活有多美好，但似乎无法打动威奥斯。

据他所说，「要是变成猫就没办法看书了。」

听说，他连来烈则库涅宫殿也带了许多凡谢相关的资料来。

「你还真有热忱耶！」

格律不由得赞叹，威奥斯则回答：「你不也是优先找了家族领地在国境附近的人谈话吗？」

但如果是格律，他会优先去找女士们攀谈就是了。

「你可别小看女士们的情报网，或许能听到和男人们不同角度的谣言耶。」

气质温和的格律擅长解除他人的心防，由于奥斯特洛姆中粗旷的男性占大多数，对平常在领地生活的女士们来说，格律都会男子风格的言行举止相当新鲜。

他会趁这个季节，从居住在奥斯特洛姆各地的诸侯及其眷属身上，搜集国内各地的消息。

「今年有许多诸侯带着和琳蝶殿下年纪相仿的女儿一同前来，更加热闹了呢。」

「难不成你……」

「欧帝斯大人，我也有守备范围的好吗？」

格律满脸笑容地断言。

「这样说起来，散步回来的路上，我看见琳蝶她们很开心地在原野上远游呢，她肯定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了吧？」

一开始，琳蝶还认为少女们来这里的目的是要和路贝卢姆打好关系，因此而显露戒备。

她认为，因为宓尔特亚邀约在宜普斯尼卡城工作的大臣们的女儿举办刺绣聚会这件事传进领主们耳中，他们害怕自己落后别人，才会出现这种结果。

「靠西边的地区，西方那种『女性该端庄贤淑』的观念已经渗透人心，但东边仍有许多家庭不分男女，大家都会骑马、练习弓箭，若是有相同的喜好，也会很快变成好朋友。」

「虽然已经订下国界，但东边国境沿线还是会发生游牧民族入侵的情况。在『必须守护土地』的风气中教养长大，女孩也会养成巾帼英雄。」

欧帝斯接在格律后面说道。

选择定居的祖先，以及随着季节迁移的游牧民族。为了守护靠农作物收获维持生计的人民，东边地区需要强大的领主。展现毅然言行及英勇态度的人，是能受到尊敬的领主之妻该具备的资质。

「地区不同，人民的特质也不同呢。」

「有这种传统特质的琳蝶在宜普斯尼卡城里，确实有领主因此感到放心。」

有鉴于这层考量，欧帝斯还特地对宓尔特亚建言，别太过限制琳蝶在烈则库涅宫殿里的行动。

「与其让琳蝶殿下嫁到讲究礼节的国家，倒不如让她嫁到国防关键之地，更适合她呢。」

从臣子（格律）口中听到关于琳蝶未来的话题，这也代表着她的孩提时代即将迎接终点。

「关于她的将来，应该会和母亲大人商量后决定。」

欧帝斯把手放在艾黛儿头上，原本就快沉落的思绪逐渐浮上来，感觉最近的自己对这类话题变得特别敏感。

「只要琳蝶的淑女教育没达到及格标准，母亲大人也不会进一步谈婚事吧？」

「她朝气十足和大胆的个性，倒很有奥斯特洛姆女性的气质。」

大概知道宓尔特亚对女儿的教育伤透脑筋，格律露出淡淡苦笑。

「但我偶尔也觉得她这野丫头野过头了耶……」

就在前一阵子不小心窥见其一部分的欧帝斯苦涩低语时，「这样说起来，」威奥斯突然开口说道：

「以前也遇过一位特别有朝气且超级大胆的女性。琳蝶殿下对欧帝斯大人还多有顾虑，但她即使面对您也天不怕地不怕的呢。」

「是在说谁啊……」

威奥斯继续说明，格律视线在虚空中晃了一圈之后，弹响手指：

「我想起来了，那个马术跟欧帝斯大人不相上下的女生。她说母亲出身自外国，所以有一头明亮的发色。」

「是我们十四、五岁那时吧？她的马术十分高超，我还差点在比赛中输给她。当时她让我看清楚，自己身边的世界有多狭隘。」

听起来他们三人还是少年时，和一位马术优异的少女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我记得──」

欧帝斯说出她父亲的名字。那是奥斯特洛姆中南部领主的女儿，她并没有入住离宫，而是选择住在附近朋友的宅邸，外出远游时偶然碰到欧帝斯三人，彼此意气相投。

三人开心聊起回忆。

艾黛儿边听他们说，边想像往昔的景象。

那天晚餐后，艾黛儿看见琳蝶便出声喊她，没想到琳蝶却回应道「对不起」，并且表示她明天要和朋友一起去玩。

「她们在夏天结束时就要回领地去了。」

「你别在意我，趁现在多多和朋友们相处吧。」

为了不让琳蝶感到愧疚，艾黛儿露出灿烂微笑如此回应。

四

从烈则库涅宫殿回来之后，日子又开始忙碌。

凡谢特使再度造访。

首先，针对奥斯特洛姆「希望以重新恢复外交为前提安排亲善交流的机会」这回应，该国会给出怎样的回覆呢？

艾黛儿非常在意，但在欧帝斯主动开口前，她没有询问。

传统上来说，政治主导权是男性的领域。

欧帝斯召集重臣们讨论，但也不能把全副心思放在这件事上，还有常规的政务、训练与会谈必须处理。

欧帝斯因公忙得团团转，夫妻间的对话必然随之减少。

艾黛儿心怀焦急，又过了好几天。

这天，工作中的欧帝斯把艾黛儿和宓尔特亚一起找去。

邻近办公室的房内除了欧帝斯以外，还有他的两位心腹、雷尼克宰相，以及王国军总帅同席。

「为了重新展开与凡谢之间，包含和平在内的外交往来，决定要迎接该国的第三王女蓓尔贝亚拉到埃格尔茨地区作客。」

欧帝斯开口第一句就说出这话。

位居高位者，偶尔会遇到不得不斩断亲情的场面，艾黛儿十分理解这件事。

但有别于她心中理智的部分，身为母亲的情绪也探出头来。她不想把小小的佛提斯利用在政治上，至少在他能自己思考、自己采取行动前，希望他能无拘无束地度过童年时光。

「这不是要推进蓓尔贝亚拉王女和佛提斯的婚事，顶多是为了缔结友谊，重新加深彼此互相理解的友好交流。而该国派遣而来的使者，就是蓓尔贝亚拉王女。」

大概是艾黛儿脸上写满了手足无措的情绪，欧帝斯的声调稍微放软。

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屏住呼吸，艾黛儿呼地吐出一口气。

「但第三王女俨然对这次的婚事相当积极，她的亲笔书信上表示『想亲自看看迟早将有深厚缘分的奥斯特洛姆土地』。」

威奥斯自然地加上这一句。

「根据使者表示，蓓尔贝亚拉王女已经移动到凡谢国边境，随时都能入境奥斯特洛姆国内。」

格律又跟着追加资讯。

「这……这会不会太过性急了……呀？」

「就是说啊。」

艾黛儿好不容易挤出回应后，欧帝斯露出既能说傻眼至极，也可说是极为不耐烦的表情。

以奥斯特洛姆的立场来说，目前并未打算让佛提斯投身政治上。首先要进行的是重新建立邦交的谈判与交流，在这之中，当彼此都认同足以建立信赖关系后，才有进一步检讨政治联姻作为和平象征的空间──

而面对这个回应，凡谢却已经派出第三王女蓓尔贝亚拉作为使者，且让她移动到国境旁了。

「包括母亲大人和艾黛儿，奥斯特洛姆的王后已连续两代都是外国人。重臣中确实有人希望佛提斯可以从国内迎娶王后。」

「只要有谁开始炫耀自家孙女，会议就立刻化身为夸耀自家孩子的战场啊。」

大概回想起当时的光景，格律微微苦笑。

欧帝斯也稍微笑开表情，加上一句「大家心中的算计不言而喻啊。」

接着，他又立刻换上严肃表情。

「奥斯特洛姆人原为游牧民族，过去与凡谢有争夺西北区域所有权而对立的历史。根据每个时代国王的政治方针，有时进攻、有时被攻。最后一次战争是在三年前，凡谢国王领军跨越国境朝我们进军，父亲大人亲驾出征击退了他们。」

「这场战争最终以我奥斯特洛姆的胜利作结，在那之后，我们和凡谢只维持最基本的往来。」

雷尼克宰相在旁补充。

「当然──」格律又再加以补充开口说道：

「国境附近地区仍然有物品的贸易往来，不然人民会无法过活。」

前任国王，也就是欧帝斯的父亲，在那场战争结束回卢库斯的途中，因为胸腔疾病病倒而成了不归人。

「老实说，和凡谢之间的和平谈判到底有多大的价值，对此抱持怀疑的意见占多数。自从奥斯特洛姆建国以来，他们已经因为当下的政治情势而数次违反约定。」

「但也不能一直和邻国持续关系紧张。上次战争结束后已过了三年，大多数人都积极地希望可以缔结友善关系。」

果然还是雷尼克宰相接下欧帝斯的话继续说。

听完他们的话，宓尔特亚缓缓开口：

「大臣们不希望现阶段就决定佛提斯的婚姻对象，但认为可以积极检讨和凡谢之间的邦交；因此，我们要接纳第三王女以使者的身分前来。是这样没错吧？」

欧帝斯对宓尔特亚点点头。

「因为不想与该国再起纷争，首先得先给他们一点面子。只不过，和佛提斯的政治联姻没得谈，因为年龄实在相差太多，很可能导致佛提斯在妻子承袭凡谢企图的思想影响中长大。如果变成那样，很可能会和臣子之间出现不必要的摩擦。」

政治联姻会因为时代世态以及夫妻间年龄的差距，而改变两人之间的势力关系。

艾黛儿是以战败国公主的身分嫁给欧帝斯，不管泽斯再怎么瞧不起身为边境蛮族的奥斯特洛姆，婚姻的主导权终究握在战胜国的奥斯特洛姆手中。

欧帝斯的双亲也是结缘自国家间的政治联姻，但是属于拥有自我意志的妙龄男女结为夫妻。举办完婚礼后的两人在拘谨中也逐渐缩短彼此距离，听说夫妻感情绝对不差。

只不过，这和幼儿佛提斯的状况大相迳庭，还需要大人引导的小孩很容易受到身边大人的思想影响。

「选定迎接凡谢第三王女蓓尔贝亚拉殿下的地方是埃格尔茨地区，因为这里是水源丰富的土地，且与凡谢之间的交通便利。」

雷尼克宰相开始具体说明。

这一次选择地方地区而非王都，除了考量对十三岁的年轻王女来说，长距离移动会造成很大的负担外，也因为有大臣担心迎接她进卢库斯之后，她会赖着不走。

「由我和艾黛儿去款待蓓尔贝亚拉王女，这次也会让路贝卢姆同行。」

这句话似乎超出宓尔特亚意料之外，可以感觉坐在身边的她倒抽了一口气。

从欧帝斯的音调中，也可察觉这件事已成定局。

该不会要把路贝卢姆推出去作为蓓尔贝亚拉的对象吧？这个想法闪过艾黛儿的脑海。

「陛下，我有个疑问。」

宓尔特亚开口发言，欧帝斯转头看她，得到欧帝斯示意后她继续说：

「请问，陛下是考虑把路贝卢姆用在为了缔结两国和平的婚姻上吗？」

气氛瞬间冰冻，身边传来几乎刺痛人的紧张感。

艾黛儿用力吞下一口气。

「会议中的确有许多人提及这件事。」

欧帝斯语气冷静地说：

「路贝卢姆和蓓尔贝亚拉王女年纪相当，身分地位也相配。如果要政治联姻，让他们两人结婚才最合理。但路贝卢姆毕竟才十三岁，我也担心结婚时，凡谢国王会安排他所控制的监督者在王女身边，送进我国来。」

欧帝斯担心路贝卢姆可能会被凡谢吸收，担心该国会利用目前拥有王位第二继承权的路贝卢姆，干涉奥斯特洛姆的内政。

前任国王之弟阿图尔向欧帝斯谋反一事仍记忆犹新，那是艾黛儿嫁进这个国家没过几个月时发生的事情。

胜者为王，败者只有死路一条，赢得生死之战的人是欧帝斯。

阿图尔虽然是依自己的意志谋反，但位于权力中心的王家之人，总是会被旁人拱上台的存在──这与他们自己的意志无关。

只要发生不合，国内就可能分裂，如此一来，身为国王可能不得不选择杀死自己的家人。

「艾黛儿，别那么悲伤。我没有打算埋下将来可能引发不和的种子。」

欧帝斯的语气柔和了几分。

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绷紧了神经，艾黛儿慢慢呼吸，放松身体。

「带路贝卢姆去是为了让他累积经验，等他长大之后，他需要以王弟的身分前去许多地方，我想从现在开始让他多多经历。」

「他在夏季狩猎上，也和见习骑士的同辈一起带着猎物回来。是啊，他那时的表现相当出色。趁年轻和外国使者有所交流，对路贝卢姆殿下而言也会是很好的经验。」

「陛下，以及宰相阁下，谢谢两位告诉我您们的想法。」

宓尔特亚一鞠躬。她似乎可以接受这个答案，已经找回平时的冷静了。

「为了迎接使节团，我们必须早一点出发。杨尼希克夫人会同行，你的护卫骑士们也会随行。相关所需物品与详细安排，会由夫人主导进行。」

「我明白了。我也会为了迎接王女，多多学习关于凡谢的事情。」

「好，就拜托你了。」

这场会议暂且就此解散。

步行在宜普斯尼卡城的回廊中，宓尔特亚有点心不在焉。

忘了艾黛儿就在身边，不停低语着「现在是早晚寒凉的季节，得让他多带几件保暖的内衣裤去才行」，「他还是第一次要坐那么多天马车，或许让人去改良一下马车座位比较好」等等。

大概是被她担心儿子的母亲神情所影响，艾黛儿突然好想要见佛提斯。

（必须让提斯忍耐寂寞好一段时间，出发前尽可能陪在他身边吧。）

和宓尔特亚分开之后，艾黛儿立刻动身去找儿子。

五

平时宁静的宜普斯尼卡城后宫稍微有点骚动。

虽然只在国内，这依然是国王夫妻共同出动。且不是单纯地方视察，而是与邻国王族会面。

为了无损威严，服侍王家的侍从长与女官长会面商讨，有时还找来宝物殿长官，选定符合国王身分的物品。

艾黛儿除了完成王后平时的工作之外，也开始学习凡谢相关的知识。

若从母国泽斯前往凡谢，需要路经奥斯特洛姆，有马车车程一个月的距离。因为泽斯的西方主义思想强烈，虽然凡谢也是历史悠久的国家，但泽斯不特别重视这类位于遥远中南部的国家。

嫁入奥斯特洛姆之后，虽然稍微学过邻接国家的知识，但艾黛儿所知的资讯仍不足够。

「凡谢啊，是领土位于大陆中南部的国家，虽然没有面海，但国境边线有座巨大的欧姆湖。欧姆湖邻接好几个国家和国境，面积广大，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大海呢。但我也没看过大海，无从比较起。」

琳蝶这般说道。

忙碌的日子中，看着琳蝶练习剑术和之后谈笑的时光，是艾黛儿宝贵的喘息机会。

和琳蝶聊天时，话题也几乎都和凡谢有关。

「这次来奥斯特洛姆的是第三王妃所生的王女对吧？十三岁就和我的年纪差不多耶，这年龄就已经成为外交使者了啊……」

和自己相同立场的少女长途跋涉、跨越国境，这件事引起了琳蝶的兴趣。

「我曾学到过凡谢人所信仰的韦耶神教认同一夫多妻制，我试着把自己置身其中想像了一下……和母亲大人相同地位的还有另外两个人……唔嗯……」

身穿训练服的琳蝶双手环胸开始想像。

韦耶神教劝说富有者要身怀慈悲心，生活富裕者要多娶几个妻子。

凡谢国王也不例外，以第一王妃为首，他还娶了第二王妃、第三王妃共三个妻子，同等赋予三位妻子王妃的地位，拥有相同的权利。

三人一同分享一个男人的宠爱，有种难以想像的感觉。

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几个国家跟凡谢的情况相同，一个男人可以拥有数个妻子。

「啊，但是，有很多兄弟姊妹应该很热闹、很开心吧？」

琳蝶说出孩子气的感想时，传来喀嚓的声音。

「艾黛儿，原来你在这儿啊。」

进房来的人是欧帝斯。

「怎么了吗？」

「传令方才进城来了，这次和睦交流的凡谢使节团中，也出现菲基乌王子的名字。」

「那是第二王子殿下吗？」

艾黛儿眨眨眼，一起听到这件事的琳蝶也露出相同表情。

国王现身后，在房内角落待命的女官立刻开始准备饮品。在瓷杯中倒入琥珀色液体后，女官退出房间。

在琳蝶也善解人意地打算起身时，欧帝斯轻轻举起手，表示她可以留下来。

「原本主导佛提斯和蓓尔贝亚拉王女政治联姻的人，是凡谢国王的第一王妃。」

「咦？蓓尔贝亚拉王女不是第三王妃的女儿吗？」

琳蝶忍不住插嘴问。

「正是如此，第一王妃和第二王妃都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下一任国王，两人在台面下有着激烈的竞争。而第一王妃把第三王妃纳入自己的势力下，拿蓓尔贝亚拉王女当作外交棋子。」

欧帝斯看着琳蝶一边解说，因为有三位王妃，凡谢宫殿内部的状况颇为复杂。

「希望为儿子做出外交成绩的第一王妃，想尽快把蓓尔贝亚拉王女送出国，但第二王妃利用菲基乌王子从旁加以干涉。」

欧帝斯之所以能如此断言，是因为先行派遣潜入凡谢的密探，目前已回到宜普斯尼卡城来了。

「表面上是为了要护卫尚且年幼的王女。」

「但实际上两个人分别受到两位王妃的指示，采取不同的行动，对吧？」

「这个看法应该最为恰当吧。」

「他们是兄妹耶？」

琳蝶瞠目结舌。

「是啊，三位王妃在凡谢国王居住的广大宫殿中，分别拥有自己的小宫殿，平常都在小宫殿内生活，而孩子也是留在母亲身边养育。」

「什么嘛，原来不是兄弟姊妹大家一起热闹过生活啊……哎呀。」

老实说出感想的琳蝶慌慌张张捂住嘴巴，她或许以为自己打断大人们的对话了吧。

「如果菲基乌王子、蓓尔贝亚拉王女跟琳蝶一样单纯，我们可就轻松多了。」

听见哥哥的评价，琳蝶不开心地皱起眉头小声抱怨「哥哥真是坏心眼。」

六

出发前一晚，艾黛儿在床铺上陪佛提斯玩耍。

和平常不同的床铺似乎让佛提斯有点兴奋，尽管已经到平常差不多该入睡的时间，他仍抓着积木开心地挥舞。

暂时必须和儿子分开。

虽然为了公务这也是无可奈何，但会让儿子感到寂寞吧？母亲给予儿子的爱情，和乳母给予的感情仍然有所不同。

艾黛儿对欧帝斯央求出发前想和佛提斯一起睡，欧帝斯也眼神温柔地爽快应允。

做好就寝准备的一家三口在同一间房里，平常在自己专属房内和乳母共寝的佛提斯，对睡觉时间还可以和双亲在一起感到很开心。

他在床铺上堆积木，又把积木推倒，重复玩了几次，这是他最近很喜欢的游戏。

充分接受父母宠爱、迟迟不见睡意的佛提斯，也随着夜深开始无法抗拒睡眠诱惑，眼皮渐渐沉重，开始打起瞌睡来。

「差不多该收拾了喔。」

艾黛儿柔柔一笑，开始收拾散落在床铺上的积木，欧帝斯也在旁帮忙。

夫妻两人把佛提斯夹在中间躺下。

一开始还动个不停的儿子，似乎找到自己最舒服的位置，缩起身子，最后发出香甜的酣睡声。

艾黛儿回想起与母亲一起生活的幼年时光。小时候，艾黛儿害怕夜晚的黑暗，感觉会有不知名的东西来接走她。

母亲抱着哭闹不休的艾黛儿，近在身边的温暖让她安心。

现在换自己站在保护孩子的立场上，正当她看也看不腻地盯着天真的睡脸时，欧帝斯伸出手胡乱搓揉佛提斯的黑发。

「亲子一起睡觉的感觉还真不可思议呢。」

「谢谢您今天答应我的任性请求。」

「不用道谢，我们必须暂时和佛提斯分离，即使母亲大人和琳蝶都陪在身边，还是会让他感到寂寞的吧？」

欧帝斯吹熄烛台的火光。

「我从小听着『身为将来得背负国家的人，你要强大』这类的训示长大，虽然不能说这有错……但我也想要有与母亲共度的时光。多亏有你，我才能把这些话说出口。」

因为身边的人如此希望，欧帝斯被迫远离母爱。

即使如此，年幼的他心中一定也很落寞吧。他以前曾经吐露过，他认为身体孱弱的弟弟待在母亲身边长大的样子很耀眼。

「我不希望佛提斯感到寂寞，童年能有难以忘怀的回忆是好事。」

「虽然没办法随时待在一起，但我想尽可能和这孩子共享许多回忆。」

「是啊。」

感觉欧帝斯正在微笑，即使在黑暗中，艾黛儿也能想像他此时的表情。

欧帝斯抚摸佛提斯的手朝自己伸过来，大手摸上额头，这份温暖让艾黛儿的胸口狂跳不已。

「琳蝶也会帮忙多照看提斯，真让人放心呢。」

「那丫头虽然野，但很会照顾人。」

艾黛儿说起琳蝶最近说话的口气和宓尔特亚越来越像了，欧帝斯便加深笑意。

「母亲大人很爱操心，我和路贝卢姆见面时他也说了，因为第一次长时间离开卢库斯，母亲交代了侍从非常多事情。他不小心听到连替换的内衣裤数量、旅途中的餐饮等等细节全都交代好了，还很生气地说『到底要把我当小孩看到什么时候啦』。」

「哎呀……」

艾黛儿也曾听到一小部分，所以没有太惊讶，但对迎接青春期的路贝卢姆来说，应该很难接受吧。

艾黛儿和路贝卢姆年龄相近，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但如果换到就睡在自己身边的佛提斯身上，她也明白宓尔特亚什么事情都想插嘴的心情。

「一想到佛提斯，我也能理解母亲大人的担忧……但路贝卢姆也要满十四岁了，他今后的世界会变得更加辽阔。」

「是呀，我听说，这次也会有和路贝卢姆同为见习骑士的人同行。」

「他也需要值得信赖的心腹，尽早选出候选人并进一步培养是最好的。」

欧帝斯身边有格律和威奥斯这两位值得信赖的心腹，他们之间轻松的交流也总让艾黛儿心中充满暖意。欧帝斯希望路贝卢姆也能有这样的朋友，这身为兄长会有的想法让艾黛儿笑弯了眼。

大概是被发现了，他有点不自在地说：

「睡吧，明天要早起。」

「欧帝斯大人，晚安。」

在深爱的丈夫与儿子身边，艾黛儿逐渐步入梦乡。

七

队伍从宜普斯尼卡城出发后，在街道上朝东南方向前进。

离开王都后第七天，一行人顺利抵达埃格尔茨地区的中心都市塔瑟里。用此地生产的浅灰色石头建造起的都市，和卢库斯有着完全不同的面貌。

这个建国时期建造的都市，经过几次城墙扩张，其规模越来越大。

伫立在都市深处的是领主居住的城堡科冯城，石造的冷硬样貌给人难以亲近的印象。围绕城堡的外城墙等距离设置圆塔，洛多维克家和王家的旗帜飘扬其上。

搭乘马车走过连接正门的吊桥，他们进入建于最深处的领主城堡。

领主艾温·洛多维克出来迎接。据闻他已经结婚，但他的夫人并未陪同，几天前曾听说，他的夫人日前去探望身患内脏疾病的婆婆，归途有点延误。

欧帝斯道谢表示「这次突然紧急提出这种要求，对你愿意出借城堡一事，我由衷致上谢意」后，艾温也深深一鞠躬：「能替国王陛下尽一份心力，我们感到至高无上的喜悦。」

黑发、淡蓝色眼睛的艾温·洛多维克，是有着奥斯特洛姆人典型外貌的青年。

洛多维克家的悠久历史可追溯回建国时代，当时的国王赐予他们埃格尔茨地区，以彰显他们身为守护这地区的关键，是举足轻重的存在。

听说他们家族代代重武，但现任领主艾温的身材纤细，看起来跟王城里的文官气质相仿。大概受他微微下垂的眼睛影响，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的二十八岁更小。

因为抵达时已是傍晚，这天决定早点休息。

隔天早晨，艾黛儿醒来后下床走近窗边。

从位于城堡高楼层的客房往外眺望的风景，宛如一幅画作。

「哇啊……远远还可以看到湖耶……」

塔瑟里城市外侧有马里诺特河流过，农田与森林的更远那一头隐约可见湖泊。

在早晨特有的耀眼晨光照射下，景色光彩夺目。

「这地区最知名的特色，就是有大大小小超过两百个的湖泊和沼泽。代代领主都致力于灌溉工程，用水路连结流经城外的马里诺特河与四散的湖泊。」

背后传来声音，是欧帝斯。

他把厚重的毛织物披上艾黛儿肩头。

两人并肩站在窗边。

艾黛儿出发前曾在书上读过，在自然资源丰富的奥斯特洛姆国内，以大自然创造出悠然美景而闻名的，就是被称为「湖水地区」的埃格尔茨这一带。

这里也有许多野生动物栖息，听说还有一族人过着以狩猎巨型野牛或鹿等生物来维持生计的传统生活。

「马里诺特河朝东南方延伸，最后会流抵凡谢，对吧？其他还有很多支流，其中一条支流往南下，最终抵达邻国普罗迪夫。」

「正是如此，那条河最后会和流经凡谢的大河亚洛狄卡汇流，蓓尔贝亚拉王女预定要以逆着这条河而上的形式，来这个城市。」

「流经城市外的河流和外国相连……有点没真实感。」

「很不可思议对吧？眼前这条河，最后会流到遥远的异国。」

再次深切感受世界有多辽阔，因为两国可以透过河川贸易，所以这边才会成为重要据点之一。

从北边卡密耶西纳岩盐矿坑运来的盐巴，也会经由这条马里诺特河，出口到普罗迪夫去。

普罗迪夫是国境与奥斯特洛姆东南边邻接的国家，因为国土形状复杂，所以邻接的国境线比凡谢短很多。

顺带一提，奥斯特洛姆南部有横长连绵的山脉，这山脉也担负南边国境线的功能。被山脉分开的南边邻国，就是宓尔特亚的母国。

水运业兴盛，也就表示会从四方带来各式各样的物品。

在早餐席间感受到其一部分。

相邻的一间房内，设置于窗边的圆桌上摆着刚烤好的面包、肉肠、起司，另外还有波罗吒饼。这是从南边邻国普罗迪夫传来的，把面团擀薄之后煎烤，接着摆上起司和肉片之后卷起来的料理。

艾黛儿不禁赞叹出好吃，欧帝斯便交代侍从「每天都上这道菜。」

根据最新的传令消息，只要没有意外，凡谢使节团两天后就会抵达塔瑟里。

「突然接班，又要处理长期降雨带来的灾情与重建，你这两年也相当忙碌吧？」

在艾温带领下参观科冯城内时，站在艾黛儿身边的欧帝斯突然开口说道。

前任领主艾温父亲过世那年，这块土地碰到比往年时间更长的雨季，好几个村庄被大水淹没。因此艾温才刚当上新领主，便忙着处理灾情。

「我们收到陛下赐予的慰问金，全用在治水工程及村庄重建上了。现在还有部分骑士团的人留在当地进行土木工程，但没有特别重大的问题，逐步重建当中。我和领民们都十分感恩陛下的慰问金。」

从艾温的话中，也可得知重建工作正顺利进行中。

「在先前和凡谢的战争当中，身为连结卢库斯和最前线的补给地，你们负起相当重大的任务，我只是想回报这份恩情而已。」

「虽然这是块治水工程相当困难的土地，但自然丰富的湖水风光非常美丽。」

从装饰在城内大厅以及各房间内的壁毯，可以深刻感受到这点。

猎人追逐广泛栖息在埃格尔茨地区的野牛，以及雄壮男人的策马英姿、在湖边休息的水鸟。细腻的描绘方法让人感受到动物们的气息，令人不禁看入迷。

看见艾黛儿热衷地鉴赏壁毯，欧帝斯说：「这几天，应该就能看到这幅风景吧？」

为了让凡谢王女一行人享受奥斯特洛姆国内的风景，预计会带他们到建于湖畔的城堡去。

虽说是公务，其实艾黛儿相当期待，但首要任务是必须顺利做好王后的工作。

「如果有时间，我想和你单独到湖畔去散步。」

「可以吗？」

「当然，我想和你一起看遍这个国家的各种景色。」

蓝色眼眸中的神色柔和，艾黛儿害羞地笑眯了眼睛。

八

凡谢国王派遣的使节团，按照原定计画抵达塔瑟里。

担任代表的第三王女蓓尔贝亚拉，是位有着深金色头发、黄褐色眼睛的少女。年龄十三岁，身高比路贝卢姆矮，大概和琳蝶差不多。微卷的头发有一半盘起，以细锁链状的发饰固定。

在科冯城中最高规格的一间房内，欧帝斯用凡谢语依序问候蓓尔贝亚拉、菲基乌。

接下来轮到王后艾黛儿，她仿效欧帝斯，用练习过的凡谢语问候。

「蓓尔贝亚拉王女，感谢你千里迢迢远道而来。」

「这次我们突然提出这个要求，贵国仍欣然迎接我们，我们感到非常开心。我会说贵国使用的大陆公用语，还请您们今后使用这个语言就好。」

蓓尔贝亚拉用大陆公用语流畅地说道。

从她的发音和语汇量可以得知，这是她从小熟悉的学习教养的一环。

「那么，今后我就用公用语和你交谈吧。」

「这样也能和王后殿下更加亲近吧，我希望能早日喊王后殿下一声『母亲大人』。」

彷佛想表示先下手为强，蓓尔贝亚拉满脸笑容，紧接在艾黛儿后面说话。这让艾黛儿不知该如何回应，眼神几乎要游移起来。

艾黛儿拼命压抑这冲动。

如果不回应便把话题带过去，很可能会被她解释成「可以喊自己母亲大人」。

「到了遥远异国难免会因为心里不安而想念母亲，我们也希望能抚平你的不安，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别客气，尽管开口。」

代替吞吞吐吐的艾黛儿，欧帝斯开口说道。

艾黛儿接着以延续话题的形式说：

「身处异国之地应该也有各种不便，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当个体贴你这份不安的益友。」

「我保证，包含我们，和这次出借场地的洛多维克家的人们在内，会诚心诚意招待诸位。」

「欧帝斯国王陛下，以及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感谢您们的用心。」

大概是从欧帝斯强而有力的语气理解到继续说下去并不适合，她这次只有简短回应。

「也请让我致谢。这次的事情源自于舍妹的任性妄为，对于欧帝斯陛下爽快允诺我们前来贵国访问，我们满心感谢。」

站在蓓尔贝亚拉身边的菲基乌以大陆公用语加以补充。

十九岁的他，有一头淡褐色头发和一双黄绿色的眼睛，脸上还留有几分少年的稚气。

「我和王后一样，希望能和你以好友的身分来往。」

「能和陛下有相同意见，我非常高兴。」

菲基乌清新的微笑，让现场的气氛逐渐开始放松。

被哥哥明白说出任性妄为的蓓尔贝亚拉扯嘴角挂着微笑，宛如人偶般维持沉默。

从刚才到现在，他们两人并没太多视线交流，只是各自做出符合彼此定位的言行。

大概是第一王妃和第二王妃的意图，使两人展现出这样的互动。

根据凡谢法律规定，最多可以娶三位妻子，人数限制的法令是在百年前制定的。

其中有几个理由，包括妃子持续增加将压迫财政，以及王子们争夺王位的斗争会越演越烈等等。

韦耶神教的教义中，娶进门的妻子们必须得到同等的对待。

每位王妃都希望自己的儿子可以成为下一任国王。为了确保人身安全，成为国王是最快的方法；另外，王妃自己也能以国王母亲的身分君临宫殿。

当时的国王操烦国家因为王家的混乱而纷乱，因而变更法律并沿用至今。

只不过，即使规定妻子顶多三人，王妃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太大的改变，彷佛呈现这个事实，蓓尔贝亚拉和菲基乌之间毫无兄妹间会有的轻松感。

「过来的旅程如何呢？」

「没有什么意外，一切顺利。沿着大河亚洛狄卡其中一条支流逆流而上的旅行非常有趣，一想到有好几条支流汇流之后创造出那个壮阔的景色，我就感到相当感动。」

「这样啊，在吟游诗人的传唱下，太阳沉入亚洛狄卡的模样广为人知，听说从宫殿看到的那幅景色相当美。」

凡谢的王都──斯拉泰修是几百年前沿着亚洛狄卡河发展起来的都市，这条河流是凡谢人民的心灵寄托。

彷佛证明这一点，菲基乌开始侃侃而谈。从位于高台的宫殿露台上眺望夕阳西下的模样、韦耶神殿尖塔反射阳光的模样等等，分享好几个他喜欢的景色后，蓓尔贝亚拉眼神有点冷淡地看向哥哥。

「哥哥，夸耀自己的国家若是说过头，也只会让对方傻眼喔。」

「咦、啊啊……说的也是，我一个不小心太兴奋了。」

听妹妹一说，菲基乌用着这才回过神来的声音回应。

彷佛表示接下来轮到自己，蓓尔贝亚拉字正腔圆地开口说：

「夕阳沉入大河亚洛狄卡的画面也很美，但在抵达塔瑟里之前的住宿地，有机会看见夕阳沉入湖泊的画面，那幅美丽的景色现在仍烙印在我眼中呢。」

进入这个地区时，艾黛儿也曾路过湖边。虽然隔着马车车窗，但湖面反射阳光后闪耀金黄光芒的画面，让人留下深刻印象。

「在此次交流中，我们也预定会带各位前往建于湖畔的城堡，还请期待在自然资源丰富的奥斯特洛姆的生活。」

「是的，这是当然的，我也很期待可以加深与王后殿下之间的交流。」

蓓尔贝亚拉甜甜地展开笑容，欧帝斯说着「我来向大家介绍我弟弟」，催促路贝卢姆上前。

路贝卢姆虽然声音生硬，但也展现王族风范，态度落落大方地致意，还加上一句「身为年龄相仿者，我也希望能和蓓尔贝亚拉王女成为好朋友」。

「这是当然。」

蓓尔贝亚拉扬起她形状好看的双唇两端。

最后介绍在另一个房间待命的同行者。

凡谢这边领头的大臣是波亚斯·科里斯，是有头栗子色头发和淡褐色眼睛的二十岁青年。出身贵族的他是这次使节团的协商代表，平常会以政治家的身分进出宫殿。

除了他以外，首席护卫骑士也自报名号，而照顾蓓尔贝亚拉的首席女官安德夫人也恭敬地行礼致意。

九

隔天，从宜普斯尼卡城带来的侍女尤莉叶殷勤地替艾黛儿打扮。

要展露奥斯特洛姆王后的威严，又不能损及艾黛儿柔美的特质，必须适度调整。「嗯～」尤莉叶好几次烦恼地歪头，看着此景的女骑士也不禁苦笑。与艾黛儿同行的有杨尼希克夫人、尤莉叶以及帕迪恩斯的骑士们。

人手不够时会跟科冯城商借，但对尤莉叶来说，平常熟悉的女骑士也比较容易开口拜托。

「替我拿那个饰品」、「比起这个银制艺品，发饰是不是用那个有石榴石的比较好？」、「这么一来就得换掉衣服的颜色了」，等等……她不停来回于装衣箱和摆在桌上的宝石饰品之间。

花上好长时间，才终于选出稳重的葡萄色礼服，叠穿的裙子选用纯白布料，其上以饱含光泽的白色绢丝，刺绣上奥斯特洛姆的传统花样。

据尤莉叶所说，松松盘起的头发是为了呈现艾黛儿年轻活力的一面。

虽然是已婚的身分，但基于艾黛儿希望蓓尔贝亚拉可以把她当姊姊看待的这个想法，才选择如此表现，如果能建立朋友关系就好了。

从镜中看见有点青涩的自己，这幅模样肯定也能让蓓尔贝亚拉产生亲近感。

说着「谢谢」向尤莉叶道谢后，艾黛儿离开房间。

这一次蓓尔贝亚拉等使节团的成员，住在科冯城外正对面、名为奥伦宫的时髦建筑物。

那是五十年前土地重划时建造的小宫殿，担负洛多维克家迎宾馆的功能，与冷硬的科冯城相比，奥伦宫拥有如贵妇般优雅的外观。

艾黛儿单独一人走进内室，其实路贝卢姆也和她一同造访，但蓓尔贝亚拉表示希望能先与同性、没有压力地聊天说话。

这还在预料的范围之内。

在摆设浅色家具的室内迎接艾黛儿的蓓尔贝亚拉，身穿凡谢风格的礼服。因为文化圈差异不大，所以设计也和奥斯特洛姆的衣服相似。

但袖口缺口的形状、妆点胸前的缎带绑法等等，这些小细节却带给人不同的印象。

她们首先边享用饮料与点心，互相拿出准备赠送给对方的礼品。

除了金工艺品的发饰、奥斯特洛姆传统花纹的毛织品之外，前阵子从圣雅克提丝女子修道院收到的美丽蕾丝制品也在其中。遥远异国的蕾丝制品似乎引起蓓尔贝亚拉的兴趣，她盯着精细的编织花纹，看得目不转睛。

看她喜欢真是太好了，住在遥远地方的母亲肯定也会感到开心。

蓓尔贝亚拉用眼神示意后，凡谢女官把礼品送进来。凡谢风格的胸针、精致描绘夕阳沉入亚洛狄卡河的画作，以及色彩鲜艳的毛织品。

她从这之中拿起毛织品。

「欧姆湖的东侧有一整片高地，听说南北与险峻山脉相连的高地因为环境恶劣，在那片土地上饲养的山羊因此有着非常温暖柔软的羊毛。」

「真的呢……手感相当柔软，而且颜色也很美。」

「看来符合王后殿下的喜好，我放心了，能和未来会成为婆婆的人兴趣相仿再好不过了。」

「唔──！」

完全大意了。

蓓尔贝亚拉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对话，让艾黛儿语塞。

虽然有女官同席，但身分地位相同的只有她们两人，所以能对她说些什么的人只有艾黛儿。

艾黛儿以与方才无异的语气说：

「我昨天曾经提到，我希望可以成为你的益友。」

「如果考量与我国今后的往来，婚姻是最为有效的手段。」

艾黛儿的牵制似乎太微小，很遗憾蓓尔贝亚拉没有听懂。

「我确实和佛提斯殿下年龄相差甚远，这一点我承认。当殿下十五、六岁时，我已经二十七、八岁了。如果殿下移情别恋喜欢上同龄的女孩，那也无可奈何。」

蓓尔贝亚拉滔滔不绝地说道。

「我对于和复数女性共享丈夫丝毫不会抗拒，倒不如说，我父亲大人也有三位妻子，这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父亲大人时不时会招来喜爱的女子侍寝，为政者就是这样，对吧？」

从十三岁的蓓尔贝亚拉口中听到共享丈夫的价值观，让艾黛儿明确感受到文化的差异。

对蓓尔贝亚拉来说，丈夫娶三位妻子是常识，因为那是凡谢人民信仰的神明认可的正当行为。

「为了不让佛提斯殿下觉得年长妻子很烦人，我会诚心诚意为他竭尽心力。即使如此，如果他想要另外寻找爱人，我也会宽容地认同。」

「我国遵循圣教的教诲，采一夫一妻制。」

听见蓓尔贝亚拉以佛提斯将来身边会围绕诸多女性为前提，说出这些话，艾黛儿光挤出这句话便已费尽心力。

佛提斯不久前才终于刚满一岁，这话用在还天真无邪的儿子身上实在太过头了。

艾黛儿在心中发誓，绝对要把佛提斯教育成像欧帝斯那样，真诚对待妻子的男性。

「在成为奥斯特洛姆的王太子妃之后，我也会改信圣教。」

蓓尔贝亚拉机敏地加上这一句。

「我听说欧帝斯陛下对王后殿下情爱深重，只要王后殿下请求，肯定可以实现的。」

蓓尔贝亚拉加深笑意。

感觉快被她的攻势压倒的艾黛儿肚子一用力，她不想让对方认为拉拢王后是最快的方法。

艾黛儿不喜欢争执，但她更不想成为欧帝斯的弱点。

艾黛儿用力吸一口气，一度闭上眼后，再度看向蓓尔贝亚拉。

「奥斯特洛姆和凡谢之间因为过去的战争，现在没有交流。所以，首先要从王族间的交流开始做起。这次发展成这样的状况，我丈夫现在应该也正与菲基乌殿下加深交流之中吧？」

首先先整理状况，艾黛儿重新表态，坐上谈判桌的不只有艾黛儿和蓓尔贝亚拉。

「那是……」

提及第二王子的存在后，蓓尔贝亚拉的气焰也稍微缓和。对她来说，菲基乌的同行真的是在意料之外。

「正如我昨天说过，我首先想和蓓尔贝亚拉殿下成为好朋友，而我的丈夫以及路贝卢姆殿下也有相同想法。」

「……」

「而且，你不觉得更重要的是，我们首先该要互相了解吗？」

「您想表示什么呢？」

「首先，我希望你能先了解奥斯特洛姆这个国家，我也想认识你的国家。我想，我的丈夫肯定也和菲基乌殿下提起相同话题。」

「那么，王族之间的婚事果然还是最有效的方法。」

蓓尔贝亚拉把上半身探向前。

艾黛儿找回冷静，这次没有被她说出口的话吓到，只是慢慢摇头。

「奥斯特洛姆有几位未婚王族，所以没办法立刻给出答案。」

因为也不能太过强烈否定，艾黛儿提示了未来的可能性有很多。

蓓尔贝亚拉彷佛斟酌这句话一般，沉默不语。

过了一段时间。

「我明白了，如果我在此还坚持己见，也只会给王后殿下留有不好的印象。」

她边叹气边如此低喃。

好不容易终于平息这个话题的艾黛儿松了一口气，但她非常小心地不把情绪表露在脸上。

「还请蓓尔贝亚拉王女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东西，以及对什么有兴趣。」

「对什么有兴趣……吗？」

蓓尔贝亚拉稍微放松身体，想为身为后盾的第一王妃做事的心情或许让她绷紧神经了吧？

「陛下打算邀请凡谢的各位前往建于湖畔的城堡，如果有什么其他想做的事情，还请别客气，尽管提出来。」

「非常感谢您的体贴，观察大自然的事情我已从波亚斯口中听说了，我也非常期待，但是……我可以拜托一件事情吗？」

因为蓓尔贝亚拉以试探的眼神看着艾黛儿，艾黛儿请她继续说下去。

「我一直在宫殿的后宫中生活，无法自由地在外走动。难得来到国外，如果说要认识奥斯特洛姆，我想亲眼看看人民居住的都市。」

「也就是说……你想上街走走的意思吗？」

「是的，如果可以也请让我的侍女们同行。就让站在那边的安德夫人跟着她们，肯定能让我们带着许多好见闻回国。」

蓓尔贝亚拉的眼睛深处出现些微好奇心的碎片。

艾黛儿回想起几个月前，在欧帝斯邀约下第一次走上卢库斯街头的事情。一开始对两人单独外出很紧张，但那马上转变成兴奋与雀跃。

用自己的脚走上街，和人们对话，遭遇万万想不到的事情。全都是重要的回忆。

「我明白了，我和陛下商量看看。」

「到时还请王妃陛下务必同行，我想创造我们共同的回忆。」

蓓尔贝亚拉甜甜一笑。

十

同一时间。

欧帝斯在科冯城内的会客室中与菲基乌会谈。

因为属于男性间的会谈，桌上摆的不是甜食点心，而是放着葡萄酒杯。

室内有四位男性，欧帝斯和格律，以及菲基乌和凡谢国王的近侍波亚斯·科里斯。

「欧帝斯国王陛下，请问您对舍妹的印象如何？」

开头招呼问候后又闲聊两三句之后，菲基乌表情柔和地开口问道。

「很聪明的公主，我也有妹妹……和我妹比起来，蓓尔贝亚拉给我很能干、成熟的印象。」

「是的，我也吓一大跳。没想到她能在奥斯特洛姆国王陛下面前，做出那么得体的应对……完全超乎我的想像。」

菲基乌微微苦笑地点点头。

接着彷佛找借口般继续说：

「异母兄妹不管怎样都容易关系疏远，因为我们生活的地方不同，一年能有几次说话机会都很难说……」

三位王妃是彼此竞争国王宠爱的关系，当然也有王妃感情很好的例子，但有鉴于邻国过去发生过好几次的王位继承权斗争，这类事例相当罕见吧？

每个王妃所生的孩子，当然会顺着其母亲的意思成长。

「我有两个同母妹妹，很爱撒娇很可爱。她们常常说想要新的礼服，想要做新的发饰所以要找珠宝商来等等的，对父亲央求这央求那。蓓尔贝亚拉肯定也有只让双亲看见的一面吧……」

菲基乌伤脑筋地微笑，和不怎么亲密的蓓尔贝亚拉一起行动，表面上得要表现出感情要好的样子──何况对方还是年纪尚轻的少女。

（哎呀……应该有许多伤脑筋的事吧。）

对曾经被同母妹妹琳蝶畏惧的欧帝斯来说，只能在心中同意菲基乌的意见。

菲基乌偷偷抬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波亚斯，波亚斯察觉后开口问：「可否容许我发言？」

欧帝斯点点头。

「很抱歉这会提及我国国内的复杂状况，只是菲基乌殿下似乎也困惑不解，但第三王妃殿下所生的第三王女蓓尔贝亚拉公主，这次是听从了第一王妃殿下的指示。」

欧帝斯没对波亚斯平板的声音做出反应，借由沉默催促对方继续说下去。

「此次企图推动佛提斯殿下与我国蓓尔贝亚拉公主婚事的是第一王妃殿下。我国国王陛下考量第一王妃是从异国远嫁而来，便同意蓓尔贝亚拉成为第一任使者，派遣到欧帝斯陛下身边。」

「为了牵制第一王妃，我决定与蓓尔贝亚拉同行。要是被她拒绝就麻烦了，所以才会采取在国境附近会合的形式。」

波亚斯说明之后，菲基乌加以补充。

第一王妃和第二王妃之间互相牵制，两人都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王位而行动。

「第一王妃殿下生了两位王子，第一王子殿下年长菲基乌殿下两岁，而这位第一王子殿下三年前因不幸的意外过世。」

波亚斯开始说起往事，大概是为了加深两位王妃之间有嫌隙的事证。

那是场马车翻覆意外，但第一王妃怀疑这是暗杀。她儿子文武双全且心胸宽广，继任为下一任国王的资质无从挑剔。第一王妃当然怀疑第二王妃参与其中，不只怀疑生下年纪相近王子的她，也怀疑她的娘家。

第一王妃是凡谢西邻国家普罗迪夫的王女，第二王妃是凡谢国内大贵族的嫡女，连国王也无法轻忽其家族拥有的发言权。究竟哪位王子会继承王位，整个王家在台面下争权。

意外发生在凡谢集结军队抢夺奥斯特洛姆土地之时，第一王子正在待命，准备领军增援部队前往。

当时第一王子十八岁，菲基乌即将满十六岁，凡谢国王在两位王子中，只命令了年长的王子出征。

第二王妃感到十分不悦，第一王子要是在此建功，又会拉开和自己儿子的差距，且军部也会转为支持第一王子吧？第一王妃认为第二王妃会有如此想法也不奇怪。

「但完全没有找到我的母亲陷害兄长的证据。」

菲基乌避免使用超出推测的用词，没有证据但有动机，且他的母亲拥有执行此事的力量。他大概也理解这一点。

「在那之后，第一王妃殿下开始过度保护二儿子倪齐亚斯殿下，两年前起，时不时会以疗养气喘的名义，送他到郊外的离宫避难，在宫殿内也几乎见不到他。」

欧帝斯知道凡谢国王有五个儿子，而现在仍活着的，只有眼前的菲基乌和第一王妃所生的倪齐亚斯两人。

「蓓尔贝亚拉公主的母亲、第三王妃也生了两位王子，但两人皆已夭折。婴幼儿总会因为一点小事而过世。」

波亚斯语气平静地加上一句。

被第一王妃选为对抗第二王妃势力的第三王妃，在两个儿子过世后心理状态逐渐失衡，现在已经很少公开露面了。

「第一王妃大概想借由吸收蓓尔贝亚拉，让第三王妃背后的势力支持自己，替倪齐亚斯的继位铺路。与此同时，也想让蓓尔贝亚拉和佛提斯殿下结婚，让奥斯特洛姆支持自己。」

菲基乌用着若有所思的声音说道。

十九岁的菲基乌正在宫殿内逐步累积自己的成绩，而第四王子倪齐亚斯现年十一岁，第一王妃也理解这个年龄差距太大了。

凡谢的王位竞争相当激烈，且过程越激烈，落马的王子下场也越凄惨。

母亲们也理解这一点，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让儿子坐上王位。

「国王陛下尚未表明要让哪位王子继位，我服侍国王陛下，所以立场中立。另外，虽然陛下一开始对第一王妃殿下的意图展现兴趣，但在拥护第二王妃殿下的势力大为反对下，他的想法现在也产生变化。」

第二王妃背后的贵族势力连国王也无法轻忽，听说凡谢国王只给出「全看蓓尔贝亚拉王女的努力了」这种态度不明的意见。

虽说如此，也得顾及第一王妃的面子，所以还是组织使节团，派遣蓓尔贝亚拉出国。

「第一王妃殿下和第二王妃殿下互相牵制的结果，就发展成菲基乌殿下以护卫蓓尔贝亚拉王女殿下的名义同行了啊。」

格律接着说出推论，波亚斯加以首肯：「正是如此。」

「我想如果能与奥斯特洛姆加深交情，那么我也想和欧帝斯陛下交流。而且我还尚未娶妻，如果佛提斯殿下抢先十九岁的我一步先结婚，我也太没面子了。」

菲基乌耸耸肩。

「你是打算主张想要娶我的妹妹琳蝶为妻吗？」

「我身边有出现这类的意见，如果只是要暂缓第一王妃的行动，可以借此争取点时间。」

他静静微笑。虽然并非认真期望，但可借由从旁干涉来牵制第一王妃。

菲基乌主张完自己的意见后闭上嘴，室内陷入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察觉欧帝斯意思的格律。

「我们理解菲基乌殿下所说的话了，那么殿下对我国王有何希望呢？」

欧帝斯眼神射穿菲基乌的双眸。

比自己更年轻的他，正眼接下。

「殿下──」

「波亚斯，虽然你是带着父亲的指示站在这里，但你没有权利插手干预我的主张。」

波亚斯忍不住开口，但菲基乌用更为低沉的声音制止他。

「想与奥斯特洛姆建立友好关系绝非虚言，而国王换代时多少会产生混乱，我不希望被趁虚而入。所以希望陛下务必静观以对。」

「你不说希望我支持你啊。」

「我也不想欠陛下人情。」

菲基乌轻轻摇头。

只要棘手的邻国能对王位继承保持中立立场，并且维持友好关系统一步调，菲基乌就能专注在赌上自己将来的王位继承问题之上。

而对欧帝斯来说，保持中立也多少能卖菲基乌一点人情。

菲基乌现阶段距离凡谢下一任国王的位置最为接近，与他打好关系也不坏；虽然无法全然信任他，但欧帝斯能有掌握国内领主的时间，对他来说也有好处。

「我也才刚继承王位，在想专注于国内问题这点上，和你持有相同意见。」

现在只要这样就足够了吧？

菲基乌露出微笑。

「如果你继承了王位……那你打算怎么处置倪齐亚斯王子呢？」

欧帝斯突然想起这问题而开口问。

菲基乌听到这问题稍稍绷起脸，但那也只有一瞬间，他立刻换上柔和笑容的表情。

「如果可以……我想和弟弟建立良好的关系……听说他个性成熟，我想只要好好商谈，应该能找到双方都能认同的道路……」

菲基乌如此说完后，露出略显寂寥的微笑。

第三卷 第一章②

十一

各自结束会谈，彼此交换消息之后，艾黛儿转达蓓尔贝亚拉想到塔瑟里街上逛逛的想法。

欧帝斯和格律都露出了思虑的表情。

「如果她想上街逛逛，那就让我带她去吧？」

看来欧帝斯很不高兴她想把艾黛儿牵连其中的打算。

欧帝斯派遣使者，通知蓓尔贝亚拉他的安排。

结果却传回「我不想要太拘谨……」的婉拒回答，虽然实际上是更加规矩的措辞就是了。

欧帝斯明显皱起眉头，一脸阴沉。

格律甚至苦笑说道：「或许因为离开自己国家，所以想自由自在地行动吧？」替王女打圆场。

艾黛儿也想尽可能地实现她的期望。

欧帝斯找来艾温，询问塔瑟里的治安。艾温紧张地声音稍微拔尖，表示因为这里是地方的重要据点，人潮众多，但没有重大事件或是事故发生。

即使如此，欧帝斯还是一脸阴沉，格律对此不留情地吐嘈，在场能做到这件事情的只有他。

「陛下单纯只是想和王后殿下一起去逛街而已吧？」

「你有意见？」

听见欧帝斯秒答，艾黛儿不可能不开心，如果可以，她也想再和欧帝斯一起逛街。小小声地告诉欧帝斯自己这想法后，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允许了。

但还是加上「绝对不可以落单，一定要和骑士一起行动」这条件。

作为两国交流的一环，今天接下来预定举办晚宴。

傍晚时，大概已经从波亚斯口中听到能和艾黛儿一起逛街的许可，蓓尔贝亚拉来向欧帝斯道谢。

「蓓尔贝亚拉王女，三天后的外出行程，希望能允许我弟弟路贝卢姆同行。」

路贝卢姆被这突然的消息吓得瞠目结舌，蓓尔贝亚拉瞥了一眼之后，微笑点头：「当然没问题。」

「别看他这样，他是修行中的见习骑士，肯定能保护蓓尔贝亚拉王女。」

「这还真可靠呢，路贝卢姆殿下，还请你多多照顾。」

蓓尔贝亚拉甜甜微笑后，路贝卢姆很不自在地点点头。

接着，所有人就座后展开晚宴，摆上埃格尔茨地区传统的食物，以及受周边地区影响的各式料理。

用红酒炖煮的牛肉料理在许多地区都能吃到，即使如此各地区仍有其特色，这和熟悉的调味不同，带来全新的体验。

在打薄的猪肉与牛肉上洒上面包粉，接着用大量油脂煮熟，这是凡谢及南边邻国普罗迪夫也常吃的料理。

「在奥斯特洛姆也吃这道料理呀？」

菲基乌露出感慨甚深的表情。

「因为埃格尔茨是以水运为基础发展起来的城市，所以也混杂了他国的文化吧？这的确很好吃。」

「我从小就非常喜欢这个，蓓尔贝亚拉呢？这么说起来，你喜欢什么料理呢？」

「只要端上桌的料理，我每样都会享用。」

听见兄长提问，蓓尔贝亚拉以无懈可击的笑容回答。

大概不想继续对话，她沉默地动刀叉。菲基乌则是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而沉默。

「我记得路贝卢姆喜欢兔肉浓汤对吧？」

「咦！啊，对……」

欧帝斯突然把话题抛到路贝卢姆身上，害他有点岔了声。

「凡谢不太吃兔肉，但机会难得，我也想尝试看看，当然，最好是能吃到路贝卢姆殿下推荐的浓汤。」

面对微笑说道的菲基乌，路贝卢姆稍微红了脸颊，只说了一句「兔肉浓汤很好吃喔」。

乍看之下，是一场和乐融融的晚宴。

但菲基乌和蓓尔贝亚拉之间的对话完全无法持续。

当菲基乌朝蓓尔贝亚拉抛出话题，她会圆滑地应答，但就彷佛学生在回答老师的问题一般。只回答被问的问题，没打算让话题继续延续下去──在她优雅笑容的隐藏之下可以感受到这股用意。

虽说如此，蓓尔贝亚拉也非态度冷淡，她会询问坐在附近的艾黛儿关于料理等问题，很积极地和艾黛儿对话。

艾黛儿会把欧帝斯及路贝卢姆也拉入对话中，他们接着再把话题抛给菲基乌。晚宴就在这样有点紧张的气氛之中度过。

用完餐之后移动到隔壁的房间，聆听乐师们的演奏。

从轻柔的曲子慢慢转换成轻快的曲调。

晚宴后，理所当然地要跳舞。

欧帝斯和路贝卢姆开始教菲基乌两人在奥斯特洛姆流行的舞蹈，边踏步边转圈圈，交换舞伴的舞曲。

配合乐师们的音乐开始跳舞。

艾黛儿的舞伴首先是欧帝斯，彼此举起一只手在头上合掌。

这是艾黛儿在宜普斯尼卡城也学过的舞步，但因为节奏太快，导致她有点踉跄。

好不容易跳完一小节之后换舞伴，路贝卢姆来到眼前。

「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嫂嫂大人跳舞呢！」

「要是踩到你的脚，那就太抱歉了。」

艾黛儿在一开始就先道歉，因为运动神经超好的琳蝶绝对不会踩到路贝卢姆的脚。

在艾黛儿习惯舞步之后轮到和菲基乌共舞，在舞步结束之前都没踩到他的脚，让艾黛儿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请问您很紧张吗？」

「是、是的。」

大概是艾黛儿的表情太认真，让菲基乌这么问出口。

歌曲就快结束时，再次和欧帝斯双手交握，路贝卢姆和蓓尔贝亚拉在他们旁边面对面。

才认识没多久的两人不自在地共舞。

或许是因为过于在意两人而分心，艾黛儿踩错了舞步。

在她「啊！」的瞬间，她的身体被往上抱起。

欧帝斯用掳走艾黛儿的感觉将她抱起，直接转了一圈。

彼此视线交错，在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当中感受到热意。在艾黛儿不禁心头小鹿乱撞的同时，歌曲结束了，她也被放回地面。

「真希望你的舞伴只有我。」

「唔！」

他用只有艾黛儿能听见的音量说这种话，真是太犯规了。

在上街散步前一晚的晚餐后，提早回到房间的艾黛儿坐在欧帝斯的腿上。

这里准备了甜葡萄酒作为餐后的清口饮料，艾黛儿在好奇之下舔了一口，超乎她想像的甜味，让她几口就喝光了。

「喜欢吗？」

「甜甜的，好好喝。」

老实说出感想后，欧帝斯的脸靠过来。

他的掌心抚摸艾黛儿的脸颊，直接堵住她的唇，这不同于葡萄酒的甜让艾黛儿身体颤抖。

连同嘴里溢出的叹息也全被欧帝斯吞下去。

他的手紧拥艾黛儿，强大的力道与热度隔着衣物传过来。

彷佛表示还吻不够，欧帝斯把全身无力的艾黛儿往自己身上拉。

「确实很甜。」

「欧帝斯大人的吻……更甜。」

丈夫用不得了的方法品尝葡萄酒，艾黛儿把身体靠在他身上，亲吻的余韵实在太强，令她全身无力。

他的手滑过艾黛儿的脸颊、红唇、锁骨。他长年握剑的手指坚硬，丈夫熟悉的手带来的感觉，点燃身体深处的热度。

艾黛儿吐气的同时全身颤抖，与之相对，欧帝斯还游刃有余。

「你今天和蓓尔贝亚拉王女做了些什么？」

「加上侍女的几位少女们，我们一起刺绣。这样说来，有一位喜欢阅读的女生，她没加入我们的刺绣，只是埋头看书呢。」

就在欧帝斯忙于和菲基乌及波亚斯交换意见、处理地方有力人士的谒见请求之时，艾黛儿也安排了活动，让蓓尔贝亚拉和侍女们不会感到无聊。

艾温将他母亲自豪的缝纫道具借给艾黛儿，她今天便拿着这个前往奥伦宫。

有许多妇女会搜集金银工艺精致的顶针及针插，看见图样以动物及花卉设计的工具们，少女们的表情闪闪发亮。

「王女的侍女们也是差不多年纪的少女们吧？」

「听说也兼任蓓尔贝亚拉王女的聊天对象。」

大家皆出身自贵族家庭，一开始虽然很紧张，但在刺绣结束、路贝卢姆加入之后，不是染红双颊，就是面带腼腆笑容，各自做出可爱的反应。

「路贝卢姆是个待人和善的温柔绅士，所以她们心里也很在意他。」

「再过几年，想和他跳舞的众多女性应该会挤满宜普斯尼卡城吧。」

「那还真是……感觉会很辛苦耶。」

感觉会在要和哪位千金跳舞，或是跳舞的顺序上面，爆发激烈的牵制攻防战。

「路贝卢姆比我更加适合参加晚宴吧，我似乎不够亲切。」

「我……我喜欢表情严肃的欧帝斯大人喔。」

艾黛儿说完后腼腆一笑，欧帝斯执起她的手，在她指尖印下一个吻。

艾黛儿因这举止心跳加速。

「我也喜欢你的全部，你现在这样红了一张脸的样子也好可爱。」

「说出对欧帝斯大人的心意后，我现在仍心头小鹿乱撞。」

「艾黛儿。」

再次将唇瓣交叠，轻柔的亲吻也逐渐加深。

轻啄般的亲吻如羽毛轻抚心灵，是宛若松软棉花堆积在心上的幸福时光。

欧帝斯抱起艾黛儿。

将她放在床铺上，蓝眼瞳中隐约可见热情。

承受他充满情爱的视线，唤醒艾黛儿胸中刚刚点燃的热度。

艾黛儿伸长手环到欧帝斯的背后。

「我不会让你太累。」

以这句话起头，两人身影交叠，寝室中只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

倾泻的喘息声是谁的呢？

彷佛放松最近紧绷的神经，两人分享彼此的热意。

十二

隔天早晨，坚硬手指抚摸背脊的触感让艾黛儿意识慢慢清晰。早晨的温度变得凉冷许多，不想离开温暖的体温，艾黛儿不由得顺着他把身体贴上去。

胸口上被种了红色小花，艾黛儿心想，希望不会惹杨尼希克夫人生气。

相较艾黛儿的惊慌，欧帝斯则从容表示：「现在天气寒冷，只会穿包到脖子的衣服吧。」

换衣服时，侍女们当然都会发现那些丈夫表露独占欲的证据，但仍维持若无其事的表情。艾黛儿现在仍不习惯她们视若无睹的态度。

因为今天要到外面走动，所以选择了富裕市民阶级夫人的衣服。虽然没有华美的装饰，但使用了高级的布料来制作。

国王夫妻来访科冯城的事没有对外隐瞒，只要受到护卫们包围，人民自然能察觉其高贵的身分。艾黛儿的白银秀发并未被藏起，而是松松地束起，留下一半自然垂放后背。

注视着打理好仪容的艾黛儿，欧帝斯有点不甘心地皱起眉头。格律看出他心情的细微变化，忍不住笑出来，但今天负责当向导的艾温看见国王严肃的表情，脸色已经超越铁青，变成惨白了。

在格律一句「机会难得，就尽情玩得开心吧」目送下，她前往奥伦宫去和蓓尔贝亚拉等人会合。

在玄关大厅，菲基乌正在和蓓尔贝亚拉说些什么。

从断断续续听见的内容可知，菲基乌在提醒不常上街的蓓尔贝亚拉要注意什么。

对于哥哥的叮嘱，妹妹则是顶嘴回应，气氛有些紧张。

「两位，王后殿下可是在等待两位呢，兄妹嬉闹就到此为止吧。」

在波亚斯调停下，两人的嘴巴立刻停下来。彷佛想缓和紧张的气氛，他转头看艾温。

「这样说起来，建于中央广场上的参议堂到了十二点，时钟上的机关就会动起来，对吧？」

「是、是的，就是这样。那是三十年前从普罗迪夫找来技师设置的──」

艾温又继续解释，那是以本地流传的龙传说为主题，呈现英雄骑士打败龙的场景。

「那么，公主大人，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正等着您，路上请小心。」

在波亚斯目送下，艾黛儿等人一起离开奥伦宫。

搭乘马车不到五分钟，抵达塔瑟里的中央广场。

大圣堂、参议堂、同业公会等建筑物大大方方地座落于此。

马车来来往往，一旁有用手推车搬运木箱的人，还有孩子在隙缝中穿梭卖轻食。

「到正午还有时间，在那之前，我们就沿路参观吧！」

「我想去商馆林立的街道逛逛，我记得，同样是交易据点的塔瑟里，拥有和凡谢、普罗迪夫深有渊源的商馆，对吧？」

「是的，正是如此，也有外国商会的代理店。」

为了实现蓓尔贝亚拉的愿望，一行人走到广场的下一条路。

这也是塔瑟里的其中一条大马路，高大的建筑在宽敞道路两侧栉比鳞次。

门上画着象征商会的图样。

「真不愧是以马里诺特河交易而远近驰名的塔瑟里。」

「如果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就邀请商会进奥伦宫吧！」

大概是听到有人夸奖很开心吧，艾温笑开脸。

「哎呀，这倒是不必了。第一王妃殿下熟识的商会在塔瑟里也有代理店，我收到信件，他们表示最近想献上珍品，也会带点东西送给王后殿下喔。」

听说该商会的代理店就在这附近，蓓尔贝亚拉说出名字后，那是连艾温也听说过的大商会。

表面上说想上街逛逛，实际目的似乎是想借机宣示第一王妃的人脉。

与一开始直言不讳的说话方式相比，可说是相当迂回的表现方法了。

艾黛儿回答：「我很期待。」

配合中午时刻回到中央广场途中，大概是不常见到异国街道吧，蓓尔贝亚拉的侍女们四处张望着。看见市民们在露天摊贩买东西的画面时，还能听到她们说「我第一次看见用钱的场面耶」、「和斯拉泰修相比没那么多人呢」的声音。

还看见蓓尔贝亚拉的随侍，安德夫人在听到之后，指责她们时刻意大叹一口气的画面。

和卢库斯不同风情的景色，也看得艾黛儿眼花撩乱。

「在这个城市里，也有许多黑发以外的人呢。」

艾黛儿对艾温说了她突然发现的事情。

「是的，奥斯特洛姆人多为黑发蓝眼，但在建国时也吸收了其他民族的人，比起内陆地区，这里可能也比较多人来自各种不同祖先人种。」

路上来往的行人中看见不少浅色发色的人。这样说来，科冯城内见到的骑士中，也有金发或红褐发色的人。

蓓尔贝亚拉的褐金发色也融入景色中。虽然这样说，她们今天配戴着凡谢风格的发饰，所以能轻易判别出她们是外国人。

侍女和女官也相同，听说在他们的国家，外出时都会在头发外披上一层薄纱以防止沙尘。

回到中央广场的一行人，占据了参议堂的正面位置。

对街上居民来说是日常风景，所以很少有人会特定停下来。

即使如此，还是有零散的人潮聚集到容易看见时钟的位置，大概和艾黛儿等人同为外来客。

时钟的针「喀」一声指向正午，大圣堂的钟楼同时响起巨大声响。

时钟文字盘上的小窗户慢慢打开，黑色的龙率先现身，拥有凹凸不平肌肤以及小翅膀的生物张开大嘴。

「呜哇啊……」

听见身旁的路贝卢姆发出赞叹声。

时钟有两个小窗户，黑龙会从右往左边移动。手持大剑的骑士接在龙后面现身，开始做出上下挥剑的动作。

时间仅短短几分钟，但这是艾黛儿生平第一次看见机关时钟，她看得非常开心，并想着要和欧帝斯再来看一次。

当艾黛儿沉浸于余韵中之时，听到附近传来寒暄问候的对话声。

似乎是城里的官员们，听闻王后上街闲逛便跑到广场来。对他们来说，一生能否有一次拜见王族尊容的机会都很难说，就是如此宝贵。

艾黛儿主动对胸中充满期待的他们说话。

他们几乎感动落泪地笑着说「我要把这当作世世代代的骄傲！」及「太棒了，我死而无憾了」等等，甚至有人当场跌坐在地。

只是打个招呼就蒙主宠召，被留下来的家人们也太可怜了。

「别这样说，还请您要长命百岁。」艾黛儿微笑道，看起来年纪最长的长者又更嚎啕大哭，甚至得让同行的骑士扶他起身。

「为什么没看见妮雅！她是上哪去了！」

突然响起大声怒吼，是管理侍女的安德夫人。

艾黛儿立刻把视线拉回蓓尔贝亚拉与侍女们身上，却不见三位侍女中的其中一位。

「是迷路了吗？」「广场上人很多嘛。」「待会儿就会找到人了吧。」

大概因为失踪的是侍女而非王女，凡谢的护卫骑士们没有表现出紧张的态度。

连另外两位侍女也开始说起「那孩子有点怪嘛」、「她老是在发呆」。

「真拿她没办法。」

蓓尔贝亚拉叹气道。

身边的人毫不在意的反应，让安德夫人气得眼角上吊。

「各家族交给我们的重要闺女不见人影耶！你们都快给我去找人！」

对骑士来说，比起寻找侍女，更该以护卫王女的工作优先。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吗？他们困惑地面面相觑。

见骑士没有动作，安德夫人更加烦躁不堪。

「快点去！除此之外，公主刚刚说那是什么话，您要好好自觉自己是什么立场。」

「……我知道。大家去找迷路的妮雅吧，这边还有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的护卫在，不需要这么多人保护我。」

艾黛儿这边还带着帕迪恩斯的骑士和洛多维克家的骑士，蓓尔贝亚拉表示有这些护卫便足够，催促凡谢的骑士去找人。

他们听从主子的指示后，便往广场四散而去。

「您在做什么！蓓尔贝亚拉王女，您也要去找人。好好负起责任来。」

安德夫人的怒声斥责让另外两位侍女「噫」地惊呼。

「我知道了。」

蓓尔贝亚拉点头回应之后，迈开了步伐。

十三

「路贝卢姆，你也赶紧追上蓓尔贝亚拉王女，只有外国人应该有诸多不便。」

被侍女迷路这突发状况以及怒气冲天的安德夫人吓傻，听到艾黛儿这句话之后，路贝卢姆才动起来。虽然这边外国人很多，但其中也有只会说奥斯特洛姆语的居民吧。

路贝卢姆彷佛解开束缚般迈步奔跑，路涅也追在后面。

这位和路贝卢姆同寝共食的见习骑士，今年狩猎时也和路贝卢姆同行，这次塔瑟里行以路贝卢姆的见习亲信身分随行。

路贝卢姆从大马路穿进一条小路，追上蓓尔贝亚拉，城墙内高大建筑物栉比鳞次，只要走进小路里，路宽会顿时变狭窄。

「蓓尔贝亚拉公主，我也和你一起找人吧！」

「不需要劳烦殿下。」

蓓尔贝亚拉瞥了身边的路贝卢姆一眼后，冷淡回应道。

她毫不迷惘地往前进，彷佛正在与什么斗争的气势。

前方看见凡谢骑士的背影。

「你有头绪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只不过，她很喜欢吸收新知，大概是受到什么吸引才乱跑吧？她在宫殿时也会说着有罕见的蝴蝶在飞，或是说想看星星，就在庭园里胡乱走动。」

蓓尔贝亚拉看着前方边说，她意外地相当仔细观察侍女。

这几天，路贝卢姆每天都会陪艾黛儿一起去奥伦宫。大人们没道理地说着「你们年纪差不多，肯定可以当好朋友」，但这言论只是徒劳无功。

当他展露王子风范，礼仪端正地与蓓尔贝亚拉相处时，两位侍女反应很好，但蓓尔贝亚拉和现正迷路中的妮雅，则对路贝卢姆完全没有兴趣。

还以为她对爱看书的侍女置之不理，但看来她是以自己的方法掌握妮雅在想什么。

「蓓尔贝亚拉王女。」

一位凡谢骑士朝这边走近，向蓓尔贝亚拉报告探听的结果。

「听说有人看见疑似的少女往城外走去。」

「那孩子真是的……」

蓓尔贝亚拉不禁傻眼。

「沿这条路直走，往左转，接着在下一条路右转就可以抵达城墙。听说附近有个只有居民使用的小门，大概是从那边出城去了。」

「在国外迷路应该会很不安，我们马上追上去吧！」

路贝卢姆号令一下，立刻听到「还请等等」的阻止之声。

「身为王子的您无须前往，还请您回广场，让我带王女殿下去即可。」

「若是只有来自外地的你们，如果真的发生了意外，要想采取行动可能会有所耽误。麻烦你通知其他骑士们到城外去找人。」

面对路贝卢姆的指挥，凡谢骑士表示「我明白了」之后，朝反方向跑出去。

目送他离去后一看，身边已不见蓓尔贝亚拉，路贝卢姆立刻追上她背对自己往前走的身影。

虽然这城市治安良好，但也不能让外国少女单独行走，而且路贝卢姆基本上也是个骑士，虽然还只是见习生。

「你啊，不用特别跟上来没关系啦。」

「不能把王女一个人丢在街上啊。」

「还真感谢你的体贴咧。」

不知何时不再使用敬语，彼此你来我往。

看见城墙了，这附近安静得让人感觉市中心的喧嚣彷佛梦一场。这附近的居民大概不怎么富裕，建筑物外墙四处有剥落的痕迹，地面石板也有缺损，蓓尔贝亚拉一度差点绊倒。

路贝卢姆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却被她用力挥开。

「抱歉。」

似乎把对双胞胎姊姊琳蝶的随兴态度用在她身上了。

「……不会，我才要道歉，你出手帮忙我却这样回应，真对不起。」

两人沿着城墙走，前往要找的城门。

附近一个老人靠近蓓尔贝亚拉，路贝卢姆立刻挡到她前面。

「有个和小姐打扮很像的女生被带往城门外了。」

「你说什么！」

身穿老旧衣物的男人说着「那应该是掳人犯吧」，并攀住路贝卢姆。

碰上了预期外的状况，路贝卢姆回过神时已经迈步奔跑着，这附近似乎没有看守的士兵。

如果是以前，城门会有士兵看守，但和平的现在只有主要城门有门卫。

路贝卢姆的心情十分焦急，边注意马里诺特河沿岸边跑，但并未看见人影。

「等等、等等我……」

平常大概不怎么跑步，路贝卢姆背后传来蓓尔贝亚拉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不知何时，已经穿越流经城墙外的马里诺特河，来到对岸。这边似乎是卸货区及储管地点，有几艘小帆船停泊。

「要是他们用船就麻烦了，先回去说明状况可能会比较好。」

停下脚步后，路贝卢姆找回几分冷静。在场的只有半大不小的孩子，虽然即将满十四岁，但路贝卢姆知道自己还不成熟，不像哥哥一样无所不能。

就在此时，原本躺在路上挡住路贝卢姆等人前进方向的野狗群，其中一只狗抬起头来。

狗不停抽动鼻头，它格外锐利的眼神让蓓尔贝亚拉倒退一步。

路贝卢姆也是第一次碰到野狗，它们和受训过的猎犬氛围不同。

黑狗缓缓起身，路贝卢姆不自觉地转过头。

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他们后面，是刚刚和他们说话的人。

他手上拿着刚刚还没有的生锈水桶。

老人从中拿出东西朝这边丢过来，那东西画出抛物线，从路贝卢姆三人头上飞过去，接着听到狗「嗷呜」的叫声。

似乎是被石头和其他东西打中，大量东西从天而降，野狗们起身低吼。

路贝卢姆本能地感知到这状况非常糟糕。

老人大笑，转眼间跑得无影无踪。野狗们动起来的同时，路贝卢姆抓住蓓尔贝亚拉的手腕──恶劣的恶作剧也该有个限度，这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

怒气冲天的野狗们立刻包围路贝卢姆三人，虽说是骑士，但路贝卢姆立场上是受保护的人，而且还是不成熟的见习骑士。虽然有带短剑，但就算拔出短剑也派不上用场吧？

但总比什么也不做好。

一只狗朝蓓尔贝亚拉的裙子攻击。

「别碰她！」

路贝卢姆挥动短刀赶狗，狗被他的气势吓得后退，但它们没有因此失去战意。

狗大声吠叫，蓓尔贝亚拉声音颤抖着出声道「别过来」。

野狗们一步、又一步慢慢逼近。

「殿、殿下，该怎么办。」

面对拥有一口尖牙的野狗们，一旁的路涅完全退缩了。

（可恶……）

不管经验还是觉悟都完全不够，自己连一个王女都无法保护吗？

就在路贝卢姆即将放弃时，远处传来类似地鸣的声音。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彷佛时间慢速流动一般。

「离那些孩子们远一点！」

一匹马冲到路贝卢姆三人面前保护他们，以此为起头，并行的骑兵们赶跑野狗。

不理会逃走的野狗们，将金褐色头发在后脑勺绑成一束的女性俐落地下马。

十四

「洛多维克卿，可以借用参议堂吗？我想暂时先让她们回避一下。」

「我、我明白了。」

艾黛儿开口询问，艾温发出吓一跳的声音。

在场的其中一人说「请让我带领她们到会客室去」，他似乎是这城市的参议员。

连安德夫人也去找妮雅，被留下的两个侍女明显表露不安。

先让两位少女进到建筑物内，让她们冷静下来。

「麻烦好好保护她们两人。」

如此交代艾温后，艾黛儿也决定到附近找人，毕竟人手越多越好。

奥斯特洛姆这边的护卫们以保护艾黛儿为优先，如果自己也进到建筑物内，搜索的人手就会变少。

以只在热闹的大马路为中心找人为条件，保护艾黛儿的女骑士们也退让了。

迎接中午时刻的广场，也是一天之中人最多的时刻，身材娇小的少女感觉会被人潮掩没。

四处张望后，艾黛儿走进广场旁的一条小路。

商店林立，面包和热汤的香气飘散出来，偶尔会有小孩跑过去。

但没看见妮雅。

走到最后一家店，快走到小教会时听见好几个孩子的声音，是奥斯特洛姆语。

不经意看过去的艾黛儿立刻走到他们身边。

「如果想要拿回这个，就拿那只猫来交换。」

「她该不会听不懂我们说什么吧？」

「她头上还戴着奇怪的布嘛。」

「把这给你妹，她应该会很开心吧？」

教会栅栏前，十岁左右的男孩们围着一个少女，浅褐发的女孩眼泛泪光，一动也不动。那发不出声音全身僵硬的人，是他们正在找的妮雅。

「你们在做什么？」

发现气氛不对劲的艾黛儿开口问。

听到有人插话的男孩们转过头，突地全身发抖，这也难怪，毕竟眼前是穿着一眼可见的高级服饰的女性，左右还有带剑的女骑士慎重地保护着。

「没、没有啊！」

「什么也没有，只是找这家伙说点话而已啦。」

男孩们转眼间跑远。

「你们等等！」

其中一个骑士格雷西塔大喊，但也没有追上去，因为保护艾黛儿是最优先的事项。

「你是妮雅对吧，还好吗？」

艾黛儿弯下身和妮雅平视，用大陆公用语对她说话，她似乎认得艾黛儿的脸，灰绿色眼中浮出泪光，轻轻点头。

「薄纱被拿走了啊，那我拿其他东西……发饰或蕾丝送你吧。」

艾黛儿对她说话想让她安心，妮雅却发抖着摇摇头。

「大家都很担心你，来，我们回去吧。」

「啊……」

艾黛儿朝妮雅伸出手，她不舍地垂下视线，艾黛儿也顺着往下看，石板上的小毛球动了一下──不对，那是只小猫，只不过可能营养状态不好，非常瘦弱。

「你发现这只猫，所以想保护它是吗？别担心，我们会把这孩子也一起带走。」

艾黛儿以眼神示意，一位骑士抱起小猫。

艾黛儿握住妮雅的手，看见她战战兢兢却还是回握，让艾黛儿很开心。

平安找到妮雅之后，必须把分头行动的众人找回来才行。艾黛儿说出安德夫人非常担心后，妮雅显露出伤脑筋的模样低着头，她或许不是很擅长说话。

回到广场后看到几个凡谢骑士，告诉他们找到妮雅之后，他们四散前去通知伙伴。

「王后殿下要不要也先进参议堂？她应该也累了。」

艾黛儿同意格雷西塔的提议。

「给我等等！」就在她们距门口还有十步远时，听到有人喊住她们。

受到粗哑的声音吸引转过头去看，身穿灰色衣服的老人朝艾黛儿跑过来。

女骑士们立刻挡在艾黛儿面前。

「不许无礼！」

「我听从你的指示，把那些孩子引去野狗那了，快给我说好的钱！」

老人喋喋不休，说得口沫横飞。

女骑士对这不明就里的言论吓到，老人趁着她们松懈时朝艾黛儿伸出手。

「你是在说什么？」

「喂，快给钱！他说广场上的银发华服女士会付钱，我才不顾危险朝野狗丢石头的耶！」

即使听到他如此说明，艾黛儿仍一头雾水。

「我没有委托任何人什么事情，所以不可能付钱给你。」

艾黛儿慢慢地向老人解释。

「骗人！我确实听到了！」

「我们是不清楚谁对你说了什么，不然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其中一位女骑士拔剑。

「什……」

大概发现情势对他不利，老人转身就跑，一位骑士追上去。

妮雅不安地揪住艾黛儿的裙子，艾黛儿将手放在她肩膀上，想让她安心。

在格雷西塔催促下，艾黛儿两人这次真的走进参议堂中了。

五分钟之后，骑士带着意料外的消息回来。

「你说他被随机杀人犯刺伤……？」

「是的，我追着逃跑的老人朝小巷弄而去，立刻听见惨叫。当我穿越人群抵达时，刚刚那个老人已经被人用刀刺伤，没多久就咽气了。」

「怎么会这样……」

艾黛儿忍不住捂住嘴。

虽然不认识对方，但刚刚才说过几句话。

「我想……大概是被封口了。」

不知情的委托。来要钱的老人之死。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十五

「艾黛儿！」

马车停了下来，刚回到科冯城的艾黛儿视野立刻被一片黑所覆盖，她被紧紧压在高级的布料上面。

「欧帝斯大人。」

「我听到你遭到袭击，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痛？」

在拥抱之后，他放开艾黛儿，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圈。

彷佛要确认艾黛儿很健康、有温度，他双手包住艾黛儿的脸颊，蓝眼中闪动着不安。

艾黛儿露出笑容，想让欧帝斯放心。

「我很平安，一点事也没有，骑士们好好地保护着我。」

「要是你有个万一，我的心脏可会停止跳动。」

又再次被锁进欧帝斯怀中。

这句低喃的音量只有艾黛儿听得见，因为消息混乱的关系，肯定让他担心了，艾黛儿的掌心轻轻贴上他的背。

「蓓尔贝亚拉王女和路贝卢姆遇到野狗攻击，恰巧碰到洛多维克卿的妻子赶到，才没酿成大祸。」

「我有听说洛多维克夫人救出遇袭的人，原来是王女和路贝卢姆啊。」

「我只是碰到应该是市民的男性找我说话而已。」

总之需要先整理消息，同时发生太多件事情，传到国王耳中的消息有点混乱。

「蓓尔贝亚拉王女他们──」

「别靠近我！」

正当艾黛儿想对欧帝斯说明时，尖叫声响起。

视线看过去发现蓓尔贝亚拉，她正好从马车上下来。

菲基乌就站在她面前，伸出的手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蓓尔贝亚拉……」

「还装出很担心的样子，太、太不知耻了……是你设计让我遇袭的对吧！」

她强烈指责兄长的语气，让周遭的人瞬间停止动作。

从同一辆马车上走下来的路贝卢姆也相同，他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有办法做到如此偶发性的事情。」

菲基乌大声否定。

但蓓尔贝亚拉眼带怀疑地瞪着兄长。

「谁知道，兄长大人在凡谢骑士里相当有人望啊，觉得我碍事而偷偷对骑士下令，不过是小事一件吧？」

「蓓尔贝亚拉，我对韦耶神发誓，我绝对没做这种事。」

菲基乌冷静地说道。

两者视线交错，但彼此不发一语。彷佛只要谁先别过脸谁就输了，只是无言对峙着。

「两位殿下都请先冷静，现在互相责难也于事无补。」

波亚斯小跑步跑过来。

「但是……」

「……」

两人听到他的呼喊后，虽然仍僵着一张脸，但没继续吵闹下去，或许也意识到四周聚集了不少人。

「蓓尔贝亚拉王女，希望你首先好好休养身心，我让近卫骑士送你回奥伦宫，有需要什么东西也立刻让人送过去。」

欧帝斯说完后，她轻轻点头。

「为了掌握状况，也需要向你问话，晚一点会派遣使者过去。」

「我才是，让您们看见不得体的场面，真的很抱歉。还请您们别认为我是性情暴躁的女孩，发生预期外的事情让我心情有点混乱。」

蓓尔贝亚拉提起裙子屈膝鞠躬。

虽然她表现得很坚强，但艾黛儿发现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艾黛儿靠近，掌心轻轻贴住她，她仰头上望，在她浅棕色眼中看见些微的动摇。

「王后殿下，我没事的。」

蓓尔贝亚拉努力扬起嘴角，重新上了马车。

艾黛儿回房后换下外出服。

接过温热的山羊奶喝了一口，里面似乎加了几滴蒸馏酒和蜂蜜，淡淡的甘甜与芳醇香气在嘴里扩散开。

「艾黛儿。」

门「喀嚓」打开，欧帝斯从门后现身。

他立刻走到艾黛儿面前，将手贴上妻子额头确认她有无异状，并观察她脸色等等，忙碌一阵过后，才终于放心点头。

艾黛儿在欧帝斯身边坐下。

他说他才刚对路贝卢姆和随行骑士们问完话。

「路贝卢姆的状况怎样？」

「没问题，应答相当确实，毕竟也是住宿在外、正在接受训练的见习骑士。对于这次自己和王女一起感到害怕，他很不甘心。」

既然他都这样说，那应该无须过度担心，但宓尔特亚再三拜托要照顾路贝卢姆，晚一点去看看他的状况吧！

「这次事件，应该是蓓尔贝亚拉王女决定外出后临时计画的吧，算不上谨慎计画的犯行，太草率了。」

骚动起始于蓓尔贝亚拉的其中一个侍女从广场消失身影，不知是想加害王女的人利用了这件事，或是侍女妮雅也参与其中。

凶手为了袭击护卫人手变少的蓓尔贝亚拉而和市民接触，接着把这件事嫁祸到艾黛儿身上。

事件发生后，欧帝斯命令随行到塔瑟里的密探进行调查。首先要找出杀害设计野狗攻击的男子的凶手。也命令他们同时查清楚城市的治安，以及事发当时每个人的行动。

「听说塔瑟里已经几年不曾发生这次这样，在大白天人潮往来时拿刀子刺杀人的犯罪事件，我也听说这边治安很好。」

「对，我在街上逛时也感觉到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开朗，充满活力。」

接着，欧帝斯重新询问艾黛儿白天发生的事情。这大概包含向艾黛儿问话的意义，她尽可能客观回答。

艾黛儿并非一直注意着蓓尔贝亚拉和她的侍女们，钟声响起，观赏完机关时钟之后，还跟城里的有力人士寒暄问候。

艾黛儿老实说出，她是在同行的凡谢女官惊呼之后，才发现妮雅不见人影。

「对不起，如果我有多注意王女和侍女们就好了……」

「不，你们去了人潮众多的地方，正因为是人容易转移注意力的地方，所以才容易引起第一个骚动──」

这表示，有人故意引导妮雅离开团体吗？她大概相当怕生，艾黛儿问她问题也不太回答，只用点头或摇头来表达意见。

「明天我也试着问问蓓尔贝亚拉王女和她的侍女们。」

「好，比起格律他们，王女她们对同性的你或许能比较不紧张。」

艾黛儿很担心蓓尔贝亚拉。原本想让她理解奥斯特洛姆，理解这个城市，却让她留下恐怖的回忆了。

「到底是谁做出这种……」

「……或许正如她所言，是凡谢王族内部斗争的一环……或者是奥斯特洛姆人做的好事。如果来自凡谢的宾客蓓尔贝亚拉王女在这块土地上出事，就能追究艾温·洛多维克的责任了。」

「想让洛多维克卿失势的人做出这种事……有这个可能性吗？」

这超乎艾黛儿想像，她惊呼出声后，欧帝斯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无法断言没有这个可能性，艾温继承洛多维克家才两年左右。成为领主之后，他首先着手缩小骑士团规模，骑士团的高层以及和前领主同世代的人当中，也有人对他的做法表达异议。」

第一次听到这些的艾黛儿瞠目结舌，据欧帝斯所说，艾温和前领主的个性完全相反。武艺高超的父亲，以及文才洋溢的儿子。

艾温试着用他的做法，守护埃格尔茨地区。

「他似乎想要把维持骑士团运作的财源，转往培育专业工匠。」

「专业工匠吗？」

埃格尔茨是拥有许多湖泊，大自然丰饶的土地。许多野生动物栖息于此，领内也有以传统狩猎维持生计的民族。他们会透过马里诺特河，将野牛或鹿等动物的毛皮或兽角出口到南边邻国普罗迪夫。

艾温试着想让塔瑟里不单只是贸易的中继地点，还可以成为加工、生产手工产品的地方。

「以技术来说，普罗迪夫略胜一筹，只要培养出加工技术，让专业工匠在这块土地上制造拥有附加价值的产品，塔瑟里就能更加蓬勃发展。」

培育人才需要花时间与金钱，艾温想借由缩小洛多维克家的骑士团规模，挤出这笔资金来。

「想尝试新事物就会出现反对者，习惯前领主作法的人会不喜欢艾温也不奇怪，很可能出现策划让他失势的人。」

欧帝斯叹气。他自己也是年纪轻轻就继承王位，面对经验尚浅的君王，年长诸侯们表面上看起来谦逊，其实相当仔细观察欧帝斯的动向，艾黛儿也听说过好几次。

「这是一个可能性。但也可能如蓓尔贝亚拉王女所说，是菲基乌王子所做的。只是也可能是蓓尔贝亚拉王女自导自演。」

考量到现状，有几个可能的动机。捏造奥斯特洛姆的过错，创造对凡谢有利的状况──一旦开始思考起来便没完没了。

但蓓尔贝亚拉无法完全隐瞒她的恐惧，她全身不停颤抖。艾黛儿直觉认为那不是自导自演。

「我们在这里百般烦恼也没用，现在只能等待调查结果。艾黛儿，你眉头皱得这么深，下一次见到提斯时，会因为你的脸太恐怖而吓哭他喔。」

他的手突然伸过来，柔柔按开艾黛儿眉间。似乎在无意识中露出恐怖表情了。艾黛儿抬起头，和咧嘴笑着的欧帝斯对上眼。

看来似乎是被他戏弄了。

「好的，想太多也不是好事。」

彷佛要放松紧张的脸缓缓吐一口气后，突然被堵住唇。

下一次再从嘴巴吸气时，欧帝斯突然把艾黛儿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你也感到很恐怖吧，现在好好休息。」

被欧帝斯紧拥在怀中，好几次在她的唇上啄吻。这样明明没有办法休息，但也知道自己紧张的心正在慢慢放松。

其实艾黛儿有点害怕，有什么事情在自己不知情中，已揭开了序幕。

有如雾一般没有实体，即使伸出手，也只会穿透过去。

欧帝斯温柔地抚摸艾黛儿，像要仔细去除深藏在她心中的恐惧碎片般，他的唇吻过艾黛儿的眼睑、额头。

肯定被他看穿自己在逞强了，虽然有点丢脸，但自己确实在欧帝斯的怀中感到安心。

感觉昨天残留的热情在身体里蠢动，两人十指交扣，几乎要顺应热情而动时。

敲门声在室内响起。

欧帝斯把艾黛儿放在椅子上，站起身。

「艾黛儿，洛多维克夫人希望与你会面。」

「好、好的，这样说起来，我还没有和她打招呼呢。」

欧帝斯听外头随从通报后这么说道，这句话把艾黛儿拉回现实。

侍女进房，做好会面准备之后，芙娜随即现身。

艾黛儿对着鞠躬致意的她说：「请你抬起头来。」

「我是艾温·洛多维克的妻子，名叫芙娜。迟了许久才来向您问好，真的很不好意思。」

接近金色的棕发长且丰盈，有着应该是自然卷所打出的大波浪，她把一半头发往上盘。

她的蓝眼充满活力，爽快的说话方式以及端正的仪态，让人联想到帕迪恩斯女骑士。

引领骑士骑马回到塔瑟里的芙娜救了蓓尔贝亚拉等人，艾黛儿重新对她表达谢意后，她声音严肃地回应：「身为保护这城市的领主之妻，我只是尽我该尽的责任。」

如果城里的孩子碰到相同状况，她大概也会和这次相同率先前去救人，她毫无动摇的意志让人如此确信。

彼此寒暄致意之后，芙娜奉上点心。

这是把奶油和起司搅拌后烤出来的蛋糕，湿润的口感和爽口的香甜融合在一起。

「这是埃格尔茨地区南方，原本更接近普罗迪夫的地区很受欢迎的点心。」

她说她也送了相同的点心去给蓓尔贝亚拉，也能多少缓和蓓尔贝亚拉的心情吧？

「很好吃。」

这样说起来，一阵忙乱之下自己没吃什么东西。大概是空腹受到刺激，艾黛儿吃蛋糕的速度稍微快了点。

「看来我的妻子很喜欢这个点心。」

「那真是让我太开心了。」

芙娜发出爽朗的声音。

「我的份也给你吃吧？」

「不、不用了，没有关系。」

再怎么说，连丈夫的份也吃掉太不成体统了，但他特别喜欢看见艾黛儿展现食欲的一面。

很不凑巧，饿着肚子的艾黛儿发出小小的咕噜声。

（呜呜……真丢脸……）

脸颊瞬间发热，艾黛儿低头看自己不懂看气氛的胃，芙娜交代随侍一旁的侍女准备轻食。

「我听说陛下也一路忙个不停，还请一起用点轻食。」

自然劝欧帝斯也一起吃饭的体贴，太完美了。

不一会儿，冒着热气的汤和面包送进房里，她说汤的红褐色是香辛料红甜椒的颜色。

「我听说，陛下为了王后殿下从各处订购罕见的食物，塔瑟里因为有透过马里诺特河的贸易往来，自古以来人们和物品相互交流，因此形成本地的文化，和卢库斯的料理也相当不同。」

「我特别喜欢看爱妻开心享受美食的模样。」

欧帝斯边说边柔软地看着艾黛儿。

被他如此热切注视让艾黛儿感到害臊，忍不住停下拿汤匙的手。

「这地区的饮食似乎很合妻子的胃口，她每天都吃得很开心，感谢你们。」

充满爱情的视线令人害羞。自己总是因为他会很开心而不小心吃太多，这是艾黛儿目前最大的烦恼，但这大概可以归类于幸福的烦恼吧？

当他们不小心和平常同样互视彼此时，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视线。

「怎么了吗？」

欧帝斯当然也发现了，他开口问芙娜。

「没、没有，虽然已从许多人口中听闻陛下和王后殿下的感情和睦……那个，不知是否该说超越我的想像……从陛下以往的模样实在难以想像，所以一个不注意便投注失礼的视线了。」

芙娜慌慌张张地岔了声音回答。

「确实是……对认识以前的我的人来说，难以想像我现在的模样吧？」

欧帝斯并未因此感到不悦，还微微耸肩。看见他们轻松的气氛，艾黛儿重新看了看芙娜和欧帝斯。

发现艾黛儿的疑惑后，欧帝斯简单扼要告诉她。

芙娜和欧帝斯在孩提时代曾经共度过一段时光。

那是欧帝斯十五、六岁时的回忆。他们和当时短期停留烈则库涅宫殿附近的芙娜因骑马认识，志气相投，加上孩提时代特有的轻松感，他们共享休假期间大多数的时光。

（这样说起来，夏季休假时威奥斯大人曾经提过，有个擅长骑马而让他们印象深刻的女性。）

眼前的她正是那位人物，艾黛儿被这神奇的缘分吓了一跳。

顺应这个话题，他们开心聊了一会儿往事。

「当时的我受到身边的人吹捧，稍微有点傲慢了。但和你赛马差点输给你，让我痛切感受自己的世界多狭隘。」

「我才是，那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当时骑马的样子像要挑衅还是王太子殿下的陛下和我一决胜负，真的非常抱歉。」

「别道歉，没关系，就算你放水我也不会高兴。」

一下子跨越了彼此分离的年月，出现了儿时玩伴特有的轻松气氛。

「那时的陛下感觉对女性没有太多的兴趣，对我的态度真要说起来，就与对史坦伊斯卡卿和雷尼克卿相同呢。」

「你也是个女英豪嘛。」

欧帝斯彷佛想起当时的回忆咯咯笑道，这是对知晓相同过往的人敞开心胸的表情。

明明近在身边却感觉他很遥远，艾黛儿感觉寂寞在心中逐渐扩散。

在他们聊了几件过往回忆后，盘子也几乎清空。

「我去拜访菲基乌王子，艾黛儿，你暂时在这里好好休息。洛多维克夫人，麻烦你陪我妻子。」

「这是当然的。」

芙娜满脸笑容目送欧帝斯起身离去。

桌上收拾干净后，换上香气十足的热茶。

芙娜边喝茶，边说起自己的来历。

她的母亲出身自普罗迪夫商人家族，她的发色就遗传自母亲。母亲跟着父母来奥斯特洛姆谈生意时，芙娜的父亲对她一见钟情，接着迎娶她为妻。

艾黛儿对拥有外国血统的她产生亲近感。

「这一带是借由河运之利，货品往来频繁的地区，所以我这种发色不算太醒目。偶尔也会看见和王后殿下同样银发的人喔。」

跨国贸易的情况下，会在各中继地点设立商馆，总店也会派人常驻代理店。

因为芙娜的母亲对奥斯特洛姆的风俗民情生疏，所以她是在负责教育她的人教导下才学习到许多事物。

那就是随侍在房间一隅的中年女性。黑发蓝眼的她陪着侍奉的小姐出嫁，一起来到科冯城。

芙娜又接着说，因为艾温的母亲生病疗养中，为了辅佐经验尚浅的自己，所以她现在担任家政长的职务。

「陛下和以前的印象相差甚远呢，我真的吓一大跳。如孤高黑狼的那位大人，现在有双非常温柔的眼睛。」

大概因为彼此认识的人物是欧帝斯，芙娜彷佛回想起过去，视线看着远方说道。

「以前的陛下是怎样的人呢？」

「那当然是非常俊美出色的人物，啊啊，我当然知道他现在身为国王陛下，也发挥了相当出色的能力。」

芙娜声音开朗地说着。

欧帝斯很少松懈他俊美严肃的脸，但只有骑着爱马奔驰时不同。也因为身分的关系，当时他的动向已是领主女儿们关注的焦点。人人都送上秋波，希望吸引他的目光，但没有一个人掳获他的心。

「这样的陛下，只有一次曾送我花。他随意摘下原野上绽放的不知名花朵，亲手交给我。」

芙娜眯起蓝眼彷佛在心中描绘当时的景象。

「但他接着说出口的话实在很过分，他说『如果不用花装饰一下，我都要忘记你是女人了』。」

芙娜呵呵笑。

啊啊，又来了。心胸深处彷佛被小刺扎上一般，隐隐作痛。

现在，欧帝斯给予艾黛儿许多爱情，他的心无可置疑。

即使如此，心情仍然骚动，对认识与艾黛儿相识前的欧帝斯的女性现身而骚动。

因为知道他对她敞开心胸。

因为得知有位女性比自己更早收过他送的花。

芙娜视线落在双手间的杯子上。

「明明是政治联姻，真羡慕王后殿下得到陛下的爱。」

那宛若不小心脱口而出的轻声细语。

确实听见这段话的艾黛儿，也觉得心胸被搅得一团乱。

十六

隔天，艾黛儿去探望蓓尔贝亚拉，一位近卫骑士也与她同行。

面对重新询问昨日事件的艾黛儿，蓓尔贝亚拉用平常而冷静的语调大致说完，最后加上一句：

「我被那老人所说的话操弄了，应该要更谨慎行动才对。」

「接下来是我的推测」她以此开头后，继续说：

「伤害我可以从中得利的是第二王妃，只要我一死，第一王妃就会失去能用在政治联姻上的棋子。」

对蓓尔贝亚拉来说，菲基乌不只是哥哥，也是政敌。

为了削弱第一王妃的势力，要在奥斯特洛姆杀害蓓尔贝亚拉──菲基乌会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杀害没什么感情的妹妹也非难事。

反过来，还可以借着不追究奥斯特洛姆的责任，卖恩情给奥斯特洛姆。

蓓尔贝亚拉平淡说出她思考出来的动机。

菲基乌确实对欧帝斯表示，这次的事情是好几个偶然交叠下发生的意外，所以请求不要求惩处洛多维克家。

（但找不到任何证据，能证明是菲基乌殿下的作为。）

这些意见，顶多只是蓓尔贝亚拉个人的臆测。

「欧帝斯陛下已下令公正搜查，还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艾黛儿与蓓尔贝亚拉的对话在此先结束。

接下来，她依序询问随侍同一间房里的侍女们后，最后轮到妮雅。

艾黛儿温柔地询问低着头的她。

「妮雅，你可以说给我听吗？」

她缓缓抬起头，接着慢慢地，即使中途好几次停下来，也努力把话说出口。

听她说，当她专注看着机关时钟时，有人用力拉扯她的手，把她从广场带往另外一条路。

结果好像是把她和同龄的佣人搞错了，拉走妮雅的男子态度谦卑地道歉。

「在那之后……我回到广场之前……」

「发现那只虚弱的小猫了吧？」

妮雅点点头，如果放任不管，小猫就会衰弱而死，在她低头想着该怎么办时，便被当地的少年们纠缠。少女身上的衣服明显来自异国，大概引起少年们的兴趣，因此出手捉弄妮雅。

在妮雅不知所措之时，艾黛儿出面救了她。

近卫骑士先行离开，前去向欧帝斯报告这些消息。

「那个……昨、昨天……的猫呢？」

「现在收留在科冯城中，你想去看吗？」

妮雅点点头之后，偷看蓓尔贝亚拉。

「真拿你没办法。」

蓓尔贝亚拉大概也感到无聊，所以没有反对。

因为艾黛儿已经事前安排好，所以移动得相当顺利。

进入科冯城后，他们立刻和路贝卢姆会合。

「还好吗？」

路贝卢姆小声询问蓓尔贝亚拉。

「你才是，昨天抖个不停，现在已经不抖了吗？」

「看来你已经恢复到有办法讽刺别人了。」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变得熟稔许多。

在兵舍、马舍以及储藏仓库等建筑群的一隅，小猫被收留在这里。

脏污的毛皮已被仔细擦干净，应该也被喂得饱饱的，小猫满足地「喵喵」叫。

妮雅伸出手，小猫头靠上去磨蹭，她似乎非常喜欢小猫，不肯离开。

甚至让先玩腻的蓓尔贝亚拉催促着「已经够了吧？」。

「如果你喜欢小猫，欢迎再来看看它。」

突然的说话声，吓得妮雅抖了一下，接着躲到蓓尔贝亚拉身后。

声音的主人是艾温，这是他挽回名誉的机会。

他让外国的王女在自己的领地遇到危险，这甚至可能要他拿项上人头来负责。

对于昨天那件事，蓓尔贝亚拉没有究责洛多维克家，甚至很同情艾温。

「请让我带各位前往科冯城的图书室，或者要到大厅欣赏壁毯呢？我母亲因兴趣的关系，搜集了不少美丽风景画的壁毯。」

妮雅从蓓尔贝亚拉背后探出头，似乎引起她兴趣了。

「我想……看书。」

蓓尔贝亚拉耸耸肩。

「也不能只对她有特别待遇，所以我想带其他侍女一起去，方便吗？」

「当然没问题，让我派人去接吧！那里有图画、故事书等等，光看图也能尽兴的。」

走往城馆的路上，妮雅开口：

「那个……请问这块土地上……真的曾经有龙吗……？」

「昨天我们有一起参观到广场的机关时钟对吧？那是很古老的传说了……嗯……该怎么说呢，就是──」

「那是童话故事，怎么可能真的有。」

和含糊其辞的艾温相反，蓓尔贝亚拉说话毫不留情。

路贝卢姆从旁插嘴。

「我说你呀，说话可以再委婉一点吧？」

「如果是年纪还小的小孩子也就算了，妮雅就快要满十二岁了耶，该从作梦的年龄毕业了。」

为了缓和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艾温接着说：

「埃格尔茨地区有许多湖泊和沼泽，有人说是在很久以前，龙喷发火焰破坏大地所形成的，也有人说，是龙和人对战过后所留下的痕迹积水而成的等等，有各种不同的说法。」

圣教之前的神话与民间传说中，有许多生物登场，包括怪物、精灵及龙等等，是在现代会被当作迷信而一笑置之的事情，但过去的人肯定很认真地相信着吧？

因为这边是丘陵地带，有些地方起伏很大，还有如断崖般的大斜坡。位于大洼地的湖泊，还留下了是龙酣睡之处的地点等传说。

「虽然很遗憾没有龙，但栖息有许多野牛……那是头上的角比牛还大的生物，在奥斯特洛姆语中，称为朱贝尔。」

边听艾温解说边走着，蓓尔贝亚拉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出现人影。

「……哥哥。」

蓓尔贝亚拉抬头看向艾黛儿的眼睛，控诉着「难不成您们要支持哥哥吗？」。

艾黛儿对此事毫不知情，大概看出她的表情，蓓尔贝亚拉一句话也没说，把视线拉回前方。

「蓓尔贝亚拉，真是凑巧呢，我正好结束与欧帝斯陛下的会谈。要不要一起散个步？」

「我们现在正要去图书室，如果您想散步，带那边的波亚斯一起去不就得了？」

蓓尔贝亚拉不是看着菲基乌，而是看着站在他背后的波亚斯。

菲基乌面对妹妹带刺的视线和声音也不为所动，有点伤脑筋地微笑，视线转向一旁，那里站着侍女妮雅。

妮雅闪避王子黄绿色的眼睛，她迅速躲到艾黛儿身后。

「你把他国的王后殿下当作挡箭牌，这行为太失礼了，你难道没有这等自觉吗？」

气氛瞬间冻结。

在艾黛儿开口前，菲基乌迅速移动抓住妮雅的手，想把她从艾黛儿身后拉出来。

「你要对我的侍女做什么！」

蓓尔贝亚拉大声尖叫，双手往前伸，用力推了菲基乌，想从菲基乌手中保护妮雅。

没有错过小小破绽出现的瞬间，蓓尔贝亚拉袒护地抱紧妮雅。

「那女孩……」

微微动眉的菲基乌打算要说些什么，蓓尔贝亚拉激动地盖过他的声音：

「昨天才发生那种事，我今天怎么可能有心情跟哥哥和乐相处！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在街上喊住我的骑士不是哥哥指使的！那是故意要让我到城外去的吧？」

「对自己没仔细确认在街上问到的消息就先告诉你，他表达了歉意，也已经接受惩罚了。」

「那种话谁都说得出来！」

「凶手也可能是想让我们互相斗争后从中得利，我希望你能更冷静点。」

蓓尔贝亚拉没有接受哥哥的说词，转过头看艾黛儿。

「王后殿下，我非常不安，昨天也几乎一夜未眠。真的，哥哥才是害我的──」

「王女殿下，不可以再继续说下去了。」

波亚斯惊慌失措地交互看兄妹俩，面对王子和王女的争执，他大概不知该如何劝架才好。

「那么，我也去住奥伦宫。」

平静但清晰明确的声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是路贝卢姆，他面对众多目光也毫不动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蓓尔贝亚拉。

「消除你的不安，是我身为奥斯特洛姆王族的责任。」

正眼接受他视线的蓓尔贝亚拉，最后吐了一口气。

「再怎么说，历经这般骚动之后还想要对我做些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这么想吧？我说了太多情绪化的发言，让大家听了很不愉快，真的非常抱歉。」

蓓尔贝亚拉把手环到妮雅背后转头就走，路贝卢姆表示「我送她回去」后便跟了上去。

第三卷 间章

房门一开，才一走进房内，男人立刻开口。

「所以我就说了，才准备不到两天的计画不可能顺利进行。」

「凡谢王女被野狗咬死，在背后策划这件事的人是艾黛儿翠亚王后──我还以为这是个很好的剧本呢。」

「应该是选错雇用的男人了吧？」

男人一边说着，边拉开压低盖住大半张脸的外套兜帽，露出浅色的头发。他原本担心这头发色在这个国家会稍嫌醒目，但意外地，这城市也有黑发以外的人让他放心不少，连领主妻子也是浅亮的金棕发。

「请坐。」

在室内迎接男人的，是个身高中等，身材逐渐横向发展的商人，外表大约四十岁后半到五十出头。他不停抚摸着一眼就可看出相当细心保养的浅棕色胡须，这大概是他的习惯吧。

男人一坐下，商人便拿起摆在桌上的酒瓶，往小银杯中倒酒。这是这地区常喝的果实酒，属于烈酒，男人不太喜欢，流入胃中的瞬间热得彷佛要灼伤。

「那老人贪婪得出乎我的预料，我立刻解决掉他了，应该不会被逮到痕迹。」

「但也因此引起随机杀人魔出现的大骚动，一旦戒备变得森严，也会妨碍我们的计画。」

「原本以为若能轻松杀死人，就不需要浪费劳力了，您到最后不是也说了『可以试试看』吗？」

商人无奈地连连摇头。

那是因为被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的花言巧语所蒙骗了。王女要去缺乏警备的街上逛街，奥斯特洛姆的王后也会同行，只要设计出让大家怀疑王后的状况，就对我们十分有利。

问题在于这个计画太急就章了。

他们早就预料到侍女发生状况时，安德夫人会责备蓓尔贝亚拉，追究她的责任。所以才把妮雅带离团体、让蓓尔贝亚拉加入搜索行列，到这里都还照预期进行。

但在那之后，计画完全脱离掌控。

男人无法掩饰不耐地狠瞪着商人。

「不允许再有失败了。这对你们来说也有利，所以你们才会帮我吧？」

「是啊，没错，而且我们也无法反抗亲戚关系者嘛！有钱能赚，一定要让我们分一杯羹啊。」

「别再表现你的无可奈何了。这件事只要成功，你们也能拿到足够的好处。」

男人的计画只要成功，就会有庞大的金钱流动。

而经手各种物品的商人们也能因此大赚一笔。因为一次失败就当作事不关己，会让他很困扰。

眼神锐利地表示「他们已经在同一条船上了」后，商人耸耸肩。

「我很清楚啦，商人就是会判读情势，选边站嘛！而且……」商人又继续说：「还可以报复欧帝斯国王，他毁了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盐巴商流。」

「卡密耶西纳岩盐矿坑产的盐巴走私啊？对透过欧姆湖进行盐巴交易的我们凡谢人来说，没什么好处就是了。」

眼前的商人，似乎只要能赚钱就能把伦理道德丢进垃圾桶里。彷佛表示在巨大利益前，伦理道德不过只是小事，连杀人也不在乎。

透过凡谢商人认识他这样的男人，实在太幸运了。

「我很期待你下一个计画。」

「我一定会让计画顺利进行，你就尽情享受埃格尔茨地区的大自然风光吧！」

接下来就交给我们──

浅浅一笑后，商人仰头饮尽银杯中的酒。

第三卷 第二章

一

面对蔚蓝清澈的美丽湖泊而建的普洛城，大约兴建于百年前。

当时的领主是以休养为目的建造这座城，所以没有如要塞般的坚固形象，而是呈现普罗迪夫风格的优美建筑。

建筑有着白色外墙，带蓝的灰色屋顶和突出的尖塔；楼馆往东侧与西侧分开，造型彷佛水鸟展翅的模样。

为了要让凡谢的宾客享受奥斯特洛姆壮阔的大自然，一行人才会来到这里。

昨天整天耗在移动上，停留在此第二天的今天，各自可以自由度过。

「艾黛儿，你身体轴心太往后偏了，再往前倾一点。」

欧帝斯俐落的声音在普洛城庭园中响起。

虽说是庭园，但没有特别的造景，而是活用原本的自然风光，充满野性的氛围。在远离城堡的地方，欧帝斯紧跟着一头马走。

骑在马上的人是艾黛儿。

「呃……是、是这样吗？」

「不要过度恐惧，马对骑手的心情十分敏感。」

「好！」

第一次单独骑乘比想像中还要难，艾黛儿自认有照着欧帝斯指导，维持姿势；但在旁人看来，她的姿势显而易见地并不正确，不过她立刻打直腰杆，调整重心。

艾黛儿的专属骑士心惊胆颤在旁守护，格律和路贝卢姆也在场，后者也和艾黛儿同样骑在马上。

若问艾黛儿为什么单独在骑马，这是因为她向欧帝斯要求「我想要挑战看看」。

欧帝斯一开始并不同意艾黛儿自己骑马，而且是相当不同意。

即使如此，艾黛儿仍表示自己的身体已比以前强健很多，而且有和他共乘的经验，对马习惯不少，所以他最后终于点头。

（大家都骑得那么轻松，我还以为我也能办到……实在太天真了。）

艾黛儿内心相当沮丧，她自认为有照着欧帝斯所教的做，但视线太高，加上把身体托付在动物身上的不安，让她的身体畏缩起来。

生下佛提斯后，艾黛儿有几次和欧帝斯共乘的机会。一开始视线的高度吓了她一跳，但那时也没有此刻感到的如此恐惧。

时至此时，艾黛儿深深感受到，那是因为和信赖的丈夫一起才不害怕。

虽说如此，这机会难得，艾黛儿不想太早认输。

「艾黛儿，你的视线太低了。我想想……看着前方那棵大树吧。」

「好、好的。」

看不下去欧帝斯跟指导教官没两样的声音，格律从旁插嘴：

「陛下，我认为你那毫不体贴的指导方法不太好耶。」

「……」

心里有所自觉的欧帝斯沉默不语。

「格律大人，没有关系，是我拜托陛下的。」

艾黛儿彷佛缓颊般看着格律。

「这只会让人觉得你是在训练士兵。对待女士得用更温柔的语气指导才行，陛下。」

「……」

格律的批评毫不留情。

不知是看到两人的互动而松懈，还是中断了专注力。

艾黛儿的重心开始偏移。

「啊……」

欧帝斯立刻扶住差点要滑下马背的艾黛儿。

「还好吗？」

「还好……」

多亏有欧帝斯才没摔下马背，但帕迪恩斯的骑士们一脸严肃地冲过来。

「艾黛儿，今天到此为止。」

「……是。」

继续练下去只会让许多人担心，艾黛儿的心脏也扑通跳个不停，只好乖乖听从丈夫的指示。

艾黛儿下马后接过饮料，在大树底下放置的长椅坐下。坐在身旁的欧帝斯用手轻轻梳整艾黛儿被风吹乱的白银秀发。

「艾黛儿，刚刚对你那么严厉，对不起。」

「不会，欧帝斯大人的指导很确实，我才要道歉……对不起，我学不会。」

脑袋里的想像应该更有模有样点，艾黛儿对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感到沮丧。

「你之前从不曾强烈要求想自己骑马，这次到底是怎么啦？」

欧帝斯接着问。

「因为已经逐渐习惯和欧帝斯大人共乘了……所以我就想，差不多也有办法自己骑马了吧……」

说到最后，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说给他听的只是场面话，她自己最清楚真正的理由。

听到欧帝斯与芙娜的往事之后，艾黛儿感到落寞，也感到欣羡。

因为没办法加入他们的共同话题中。听他们聊骑马聊得如此愉快。艾黛儿对于自己没办法进入那个世界感到焦躁。

（这种情绪……我不想让欧帝斯大人知道。）

现在正在接待来自凡谢的贵宾，竟然被个人的想法耍弄，还把身边的人拖下水让大家担心。

艾黛儿陷入自我厌恶而低下头。

「我也理解你努力想成为足以担当奥斯特洛姆王后的人，但你不需要样样都精通。」

欧帝斯的声音变得好温柔，他或许以为艾黛儿很沮丧吧？

又让他多费心让艾黛儿的心情更加消沉。

竟然没办法控制个人的情绪，自己真的还太不成熟了。

「艾黛儿，转换个心情吧。如果你想骑马，我也和你一起骑，想骑多久我都陪你。」

「谢谢您。」

不想将他卷入自己自私的嫉妒心中，艾黛儿以开朗的声音回应。

欧帝斯看见艾黛儿恢复笑容，放下心来，用掌心拍拍艾黛儿的头顶。

接着按照他的提议，两人共乘一匹马在湖边散步。

这次因为和他共乘的安心感，身体没有奇怪地用力，看见湖泊对岸优美的普洛城。

一阵风飒爽吹来。

涟漪在平静的湖面扩散，上空一阵鸟群飞过。

静候冬天到访的原野有种寂寥感，但那也美得宛若一幅画。

「感觉好像迷路走进童话世界中呢。」

「真是令人心情平静的好地方。」

静静伫立于此的湖泊，和最爱的丈夫有着同样的蓝。

「我认识欧帝斯大人之后，喜欢上河川和湖泊的颜色了。」

「那是……我可以问你为什么吗？」

欧帝斯委婉地询问。

仰头一看，发现他的耳朵微微泛红。

「……是的，因为会让我想起您的颜色，想起您眼睛的颜色。」

「你有时候实在可爱得令我无法忍受啊。」

欧帝斯边吐气边往前倾，轻轻含住艾黛儿的耳朵。

「呀！」

突如其来的举动使艾黛儿背脊窜过一阵麻意，让她发出惊呼。

彷佛想抗议主人夫妻创造出的甜腻气氛，欧帝斯的爱马停下脚步。它噗噗喷气好几次后，让艾黛儿不自在起来。艾黛儿和阿德尔之间夹着欧帝斯，关系有点复杂。

「你干嘛突然停下来──啊啊，这地点景色很棒啊。」

没留意到女人心的欧帝斯，把阿德尔的举动往不同方向理解。

「艾黛儿。」听见他的呼喊仰头，双唇被他堵住。彷佛要挽回方才的失态，他的吻充满温柔情爱，艾黛儿顺从地接受他的吻。

反覆亲吻后不知不觉沉醉其中。

欧帝斯偶尔会说「你还真无欲无求耶」，但自己和往昔相比已变得贪心许多了。想要的东西增加。如果手中一无所有就不会有任何想法，但现在全都不愿放开。

想要更加独占他。希望您能告诉我更多您爱着我。

他留下的爱抚痕迹逐渐变淡，希望能在印记完全消失前，把印记再次刻印在身上。

艾黛儿把自己束手无策的恋慕藏在和欧帝斯的亲吻中。

二

早晨散步结束后，艾黛儿走在连接普洛城的石板路上，欧帝斯则牵着阿德尔回去马厩。

「艾黛儿大人，欢迎您回来。」

侍女尤莉叶一鞠躬后，芙娜从她背后走了过来，身边紧紧跟着黑发的家政长妇人。

看见两人的艾黛儿出声喊住芙娜。

「你正要出门吗？」

「是的，我接下明天负责带领欧帝斯陛下与菲基乌殿下参观狩猎场的任务，所以想亲自去确认现场的状况。」

芙娜的金棕发高高绑成一束，彷佛马尾一般。骑马用的衣服与帕迪恩斯骑士装相似，是长上衣搭配长裤和长靴。

「我们这次来访让你们多费心思了，衷心感谢你们。」

「您过奖了，我只是拿重要的任务当借口，单纯想去骑马而已。」

芙娜耸耸肩，她的表情开朗，明显可知她真的非常喜欢和马匹嬉戏。她开口问：

「我听说王后殿下和陛下早上去散步，似乎还牵了马出去，王后殿下也会骑马吗？」

「不，我嫁来这个国家之前，生活中连马车也几乎没有坐过。我今天是第一次挑战自己骑马……但因为太紧张，完全没办法骑好。」

在擅长马术的她面前，艾黛儿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不自觉计算自己和对方的差距，让艾黛儿心胸沉重。

「我想陛下应该还在马厩。」

为了逃避这话题而把欧帝斯的位置告诉她。

「哎呀，是这样吗？难得与陛下再会，如果可以和以前一样赛马就好了……哎呀，不过再怎么说都不能如孩提时代那般了。」

芙娜眼睛立刻闪闪发亮，但她马上否决了自己的意见。这儿时玩伴特有的轻松语气，稍微动摇了艾黛儿刚刚被欧帝斯满足的心。

自己抛出这个话题却迳自沮丧，不知该如何收拾。

艾黛儿压抑真心微笑道：

「今天没有特别预定行程，应该要视陛下的心情而定吧。」

「王后殿下，非常感谢您。」

芙娜明显面露喜色，克制着想立刻冲出门的轻盈脚步，从艾黛儿面前离开。

欧帝斯要不要接受芙娜的邀约，这该交由他决定。

他不是艾黛儿的所有物，艾黛儿如此说服自己。

她迈开脚步准备回房，尤莉叶和女骑士跟在后面。女主人跑去骑马大概是家常便饭，家政长的妇人也要回城内。

后面传来她的说话声，她似乎和艾黛儿的骑士闲话家常起来。

「像你这么年轻的人可能不知道，前前任国王陛下的王后大人骑马的姿势非常美丽，十分出名。听说他们两位一起骑马在城下阔步而行的模样，相当英姿焕发呢，我们这个世代都是听这些事情长大的。」

那是欧帝斯的祖父，艾黛儿也在宜普斯尼卡城内挂的肖像画中见过他们的模样。

「大家都还记得那两位的模样吧。时代过去，看见即位前的欧帝斯陛下和芙娜大小姐一起骑马的模样，那些人都非常开心说着彷佛上上任国王陛下夫妻再临呢。」

妇人特别高亢的声音却感觉有点遥远。

三

隔天，艾黛儿目送欧帝斯和菲基乌离开后，在普洛城内景观辽阔的会客室里和蓓尔贝亚拉一起刺绣和读书度过时间。

前往邻近湖泊狩猎野鸟的欧帝斯等人，现在大概正加深男人之间的情谊吧？今天的晚餐全仰赖他们的手腕，所以两人都卯足干劲出发。

留在城里的有蓓尔贝亚拉和艾黛儿，以及令人意外的，路贝卢姆也留了下来。

用完午餐后，想要活动一下身体，她们走出普洛城的庭园。

因为尽可能维持原本的大自然，没有多余人工介入，城堡的庭园和原野之间几乎没有界线。

蓓尔贝亚拉的侍女们也和她们一起散步，大概很少见到水鸟，她们雀跃地在湖畔走着。

路贝卢姆走在蓓尔贝亚拉身边，在她遭受袭击之后，似乎让他心中的骑士自觉萌芽了。

艾黛儿边守护着两人，边慢慢散步。

（昨天，欧帝斯大人没有和洛多维克夫人一起骑马远游，但是……如果我也能驾轻就熟骑马，我今天也能跟着一起去狩猎吗？）

之所以这样想，或许是因为负责接待他们的人是芙娜吧。

早上，目送他们离开的艾黛儿觉得芙娜好耀眼。

她大大方方站在欧帝斯身边的模样，与他祖父夫妻的身影交叠。

艾黛儿想起来了，在烈则库涅宫殿休假那时，他曾经说过「有这种传统特质的琳蝶在宜普斯尼卡城里，确实有领主因此感到放心。」

嫁来这国家后，为了能成为让人认同的王后，艾黛儿用自己的方法努力着，希望自己可以足以站在他身边。

那么，什么才是奥斯特洛姆王后该有的样貌呢？只要停下来思考，脑海中就会有好几个声音转个不停。

以游牧民族起源的这个国家，遇到国家有难时，女人也会拿起武器守护家园。女骑士们的武艺精湛，比一般男性更强大。

有怀念往昔国王夫妻的声音，不过「贵妇人就该端庄娴淑」的思想在卢库斯也十分普及。

当艾黛儿陷入思绪深海中时，杨尼希克夫人委婉地出声喊她。

说是艾温有话想要对艾黛儿说。

回到连接庭园的露台时，他带着奇怪表情低下头。

「我听说，昨天服侍我洛多维克家的人对王后殿下说出相当失礼的话，真的非常抱歉，是我监督不力。」

大概是在说洛多维克家家政长妇人的那件事吧？她不是直接对艾黛儿说，而是装作和艾黛儿的骑士闲话家常，一边夸赞两代前的国王，一边暗指芙娜比艾黛儿更适合当王后，来捧高自己服侍的女主人。

那些话确实让人听了不开心，那之后，直到回房间前她的心情都无法平静。

「要如何惩处那位妇人呢？不管什么惩处，都请您下令。」

面对没说下一句话的艾黛儿，艾温又把腰弯得更深。再这样下去，恐怕他会先自杀了。

「那、那个……还请你抬起头来。」

那位妇人确实侮辱了艾黛儿，因为众所皆知艾黛儿是作为战败赔偿而嫁过来的。

但是，艾黛儿已是奥斯特洛姆的王后了。

（如果在此不给出惩处，也会让人继续轻蔑王家……）

艾黛儿光控制自己的情绪就已费尽心思，她完全没想到昨天的事情会传进艾温耳中。她不禁转过头，想要求救。

和杨尼希克夫人对上眼，对方稍微点点头，艾黛儿这才理解原来是这么回事──是杨尼希克夫人出的手。

不能放任对王后无礼的人不管，也会让替自己出面的杨尼希克夫人没面子。

那么，怎样的惩处才适当呢？嫁来奥斯特洛姆之前，艾黛儿空有王女之名，只能听从王后和异母姊姊的命令。

（我的决定会左右一个人的前途。）

伴随责任的行为让艾黛儿说出口的声音几乎发抖，但她拼命压抑。

「我……我不希望给予严厉处分。那位妇人想必只是相当重视自己的主子，但即使如此，也不代表她可以大放厥词。」

艾黛儿一度停止，舔舐嘴唇。

「这次就请洛多维克卿和我的女官长两人一起严正警告她，这样可以吗？」

接着又加上：

「当然，如果她态度不改，我就会给予更严厉的处罚。不懂礼仪分寸的家臣，是有可能会连带毁灭主子的。」

「非常感谢您的宽容大量与体贴，我会严正地警告她，绝不让她再次轻蔑王后殿下；如果她未改善，我会开除她，并将她逐出洛多维克家。」

艾温声音僵硬地回应。

这样可以吗？偷偷观察杨尼希克夫人的态度，她没有提出异议，似乎尊重艾黛儿的意见。

但是，艾温的脸仍旧没有血色。

「应该有一定数量的人民怀念着过去的国王与王后，我这次来到这里，才第一次得知奥斯特洛姆传统妇人的样貌。」

艾黛儿语气平静地说着。

眼前浮现的，是一身这国家气质的芙娜。长发随风摇曳，与马匹化为一体飒爽奔驰的样子。肯定英姿焕发吧。

有传统观念的人民，肯定希望王后有这样的勇姿。

「我非常喜欢妻子骑马的样子。」

艾温应和，声音比刚刚放松许多。

「我和芙娜是在我父亲的强烈希望下结婚的，父亲用他的方法担忧着我和领地的未来。就算是说客套话，我也不是武艺优异的人，我和父亲的性情完全相反，我小时候很害怕、很讨厌一直想锻炼我的父亲。」

他望着湖泊，感觉他在回想更遥远的记忆。

因为对好不容易诞生的儿子过度期待而苛刻锻炼他的父亲，比起在外头活动身体，更喜欢翻动书页获得新知的艾温。身为母亲的领主夫人被夹在思考方式截然不同的父子之间。

艾黛儿静静听着他回忆往事。

「……其实我不会骑马。从小时候落马之后我就很怕马，父亲大人指责我是胆小鬼，但幸好有母亲袒护我。」

他自嘲地笑，坐马车还没问题，但只要靠近马，就会让他回想起当时的恐惧而全身僵硬。无法轻易摆脱落马时脚骨折的经验，使他终究无法实现前领主的期望，让他看见儿子带着游牧民族骄傲的勇姿。

「因为领地相近，我和芙娜在结婚前几年就已经见过几次面。所以我也知道她当时有幸获得与时任王太子的欧帝斯陛下一同骑马的荣誉。」

听说芙娜眼睛闪闪发亮地说那是非常棒的经验，对此，艾温甚至不会骑马。

她或许其实根本不想成为自己这种胆小鬼的妻子，当勇敢且强大男人的妻子或许更适合她。

艾温越是说出真心话，艾黛儿也越痛苦。

艾温仰慕着芙娜，希望自己是配得上站在她身旁的男人，这和她太过相似了。

「洛多维克卿……」

「不好意思，这些话太丢脸了……竟然还说给王后殿下听。」

「不，没有这回事。我也是……正因为爱着欧帝斯大人，所以希望自己能配得上他。」

艾黛儿也表露自己的部分真心。

此时传来近乎尖叫的高亢尖声闯入两人之间。

少女们聚集在湖畔，是蓓尔贝亚拉和侍女们，看情况非同小可，艾黛儿等人也立刻赶过去。

「怎么了？」

「妮雅脚滑跌倒了。」

湖畔的石头湿滑，这时期的湖水冰冷，仔细一看，妮雅裙子膝盖以下的部分湿透了。

「立刻准备衣服──」

「哎呀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啊啊，身体怎么变得这么冷！得立刻取暖才行啊。」

盖过艾黛儿声音的大音量靠近，安德夫人推开其他侍女挤到妮雅前面。

她变了个脸色把妮雅抱起来。

「真可怜，怎么抖成这样啊。」

妮雅在安德夫人怀中打了几次喷嚏。

普洛城里听到骚动的下人跑过来，艾温命令他们去烧热水。

「只要马上取暖，应该不会有大碍。」

「领主阁下，非常感谢您。」

安德夫人道谢之后，狠狠瞪着蓓尔贝亚拉：

「你为什么没有好好保护她！这样一来真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才会在这里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带妮雅离开吧？」

蓓尔贝亚拉声音平静地制止胀红一张脸责备她的安德夫人，安德夫人似乎这才发现她们受到众人关注，闭上嘴大步走回城堡，蓓尔贝亚拉也跟在后面。

询问留下来的路贝卢姆事发经过，他先说自己也没有看到完整的过程，接着慢慢阐述。

蓓尔贝亚拉的侍女们很喜欢罕见的水鸟羽毛，所以各自开始搜集起四处掉落的羽毛。妮雅也和大家一样到处寻找，接着发现有蓝色羽毛漂浮在湖面上。

「她似乎专注得没有注意周遭环境，所以大概因此没注意脚下吧」，路贝卢姆如此下结论。

「……但对一介侍女那种态度，会不会有点夸张啊？」

「这……确实如此呢。」

面对路贝卢姆不自觉提出的疑问，艾黛儿也点头认同。

四

一箭射出，划破宁静无波的空气。

下一个瞬间，箭正确无误地贯穿猎物身体。

（真是精采……）

欧帝斯静观菲基乌射箭的侧脸，他双眼锐利地看着猎物，毫不迷惘地放箭。

随从走下浅滩，把猎得的鸭子收进袋子里。

「呼……总算是能保住颜面了。」

解除紧张的菲基乌笑开嘴角，还带着少年青涩的笑容令人感到十分耀眼。近距离看见凡谢王子实力的欧帝斯，将「绝对不能轻忽他」铭记在心。

「菲基乌阁下太厉害了，我也不能输呢。」

「太过奖了，和欧帝斯陛下的本事相比，我还非常不成熟。实际上我的手现在正在发抖呢。」

这样一来，彼此皆猎得两只猎物，今晚的晚餐会很豪华呢！如果没有斩获，则预定要吃湖中捕捞的鳟鱼料理。

虽然那也是这块土地特有的料理，但想让艾黛儿看见自己能干的一面。最后成果丰硕，总算可以保住颜面了。

他们各自跨上马背打算移动地点，护卫骑士们围绕在他们身边，双方都带着不少人同行。

由芙娜负责向导，她和熟知这块土地的男性同行。

「听说奥斯特洛姆的女性很英勇，见到洛多维克夫人后，让我感受到确实是这么回事了。」

「她从以前就有一身不输给男人的马术呢。」

欧帝斯回想起往事不觉失笑，但再怎样也想保密他赛马差点输给芙娜的事情。

「请问有什么秘诀吗？」

话题抛到自己身上，令芙娜眨眨眼。

「因为我从懂事起就跟马儿相处，所以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夫人也懂狩猎？」

「是的，我父亲教会我所有事情。」

「喔喔，那还真是惊人呢。」

菲基乌感叹，他似乎对拯救蓓尔贝亚拉脱离险境的芙娜很感兴趣，又问了几个问题。大概因为来到奥斯特洛姆想多吸收点东西，令人意外的，他也会和身分比他低的人说话。

菲基乌应该是在身边人悉心照料下长大的，爽朗、擅长社交，还工于心计。另一方面，蓓尔贝亚拉以年纪来说确实性格成熟，但也有棘手难相处的一面。

蓓尔贝亚拉在塔瑟里遭到野狗攻击一事，现在仍在调查中。

根据妮雅的证词，正在寻找将她带离广场的商人去向。而杀害煽动野狗、向艾黛儿要钱的老人的凶手同样正在调查中。

但因为塔瑟里人员出入频繁，尚未有所斩获。目前雇用流动佣兵的见解占上风，若是如此，凶手可能早已离开城市。

同时彻查凡谢使节团员和洛多维克家的背景，大概只能从这里寻找凶手的线索了。

心不在焉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深思时，感觉围绕身旁骑士们的气氛变得严肃起来。

一个近卫骑士靠近，看来似乎是有旁人的气息。

「我前去查探状况吧，这附近住着重视传统生活习惯的一族。」

「是以狩猎野牛等生物维生的那一族啊。」

欧帝斯应和芙娜。

承袭过去游牧时期，有一族人轮流居住各地的狩猎小屋维持生计，配合动物迁徙而移动。

虽然已慢慢定居下来，但其中仍有无法舍弃传统生活方法的人，他们以献上一部份的狩猎品作为税金给领主们为条件，向领主们租借一部份的土地给他们的族长。

简单扼要对目送芙娜离去的菲基乌解释这些内情后，他深感兴趣地点点头：

「凡谢也会进口奥斯特洛姆产的野牛角与牛皮制品，这样说起来，我从刚刚一直看见草原远处有黑点，那是野牛吗？」

「大概是，当上国王之后，生活怎样都会以在卢库斯的政务为中心。像这样和菲基乌王子一起在奥斯特洛姆国内到处看，对我来说也是个好机会。」

「很高兴能听您这么说，因为这次的事情起因于凡谢的继承人斗争啊。」

菲基乌不禁苦笑。

他接着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注视着欧帝斯。

「但是……即使想要牵制第一王妃，但我从未想过要在异国之地伤害蓓尔贝亚拉。」

他看着欧帝斯的眼神毫无虚假，相当真诚，若说仍然青涩、太年轻的光芒在他眼中也不为过。

「……我从来没有和蓓尔贝亚拉以及异母弟共度的时光，即使拥有血脉相连的一半，却仍感到遥远的距离，只有承继相同血脉的事实存在而已。在欧帝斯陛下看来，肯定认为我们之间淡薄的关系，根本不能说是家人吧？」

「……我因为有艾黛儿的帮忙，才和路贝卢姆变得能亲密对话。她嫁到这国家来之后，替我找回和家人之间的关系。在那之前，大概和菲基乌王子相同……是很淡薄的关系。」

与母亲宓尔特亚之间的龃龉，以及年龄相差超过十岁造成的生活圈差异，因为这些理由，欧帝斯不会主动靠近年幼的弟、妹，顶多偶尔从他人口中得知双胞胎的近况。

「就我的经验来说，不管几岁都能开始当家人。」

他和弟弟会定期一起练剑。

妹妹虽然还有点怕他，但和自己说话时已经不会跟以前一样，躲在其他人背后了。

和母亲之间也因为有佛提斯成长的点滴当作话题，开始会闲聊几句。

国王家庭和一般民众相比，立场相对特殊。比起家人之情，必须以国家的判断为优先。身为一国之长，有时也得做出无情的决定。

即使如此，欧帝斯仍然想守护家人。

这也是因为有了深爱的人，即使到最后一刻，欧帝斯都不想放弃艾黛儿教会他的各种事情。

「谢谢您对我说这些，让我鼓起勇气来了。」

「不会，我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欧帝斯轻轻摇头后，踩踏土地的声音逐渐靠近。

是芙娜。

根据她表示，有猎人追逐锁定已久的驼鹿来到这附近。

「野生动物才不管人类决定的界线，所以追逐猎物的猎人偶尔会离开指定的土地范围。」

芙娜说着「应该已经事先预告过了」严重警告他们，他们也顺从领主夫人离开此地。

接着轮到菲基乌说他想要看看驼鹿。

先不管能不能找到，今天已获得足够端上餐桌的成果了。一行人决定结束狩猎，在草原上驰骋一段时间。

五

到了太阳逐渐下沉之时，外头吹拂的风瞬间带有寒意。

踩踏落叶就会发出沙沙声，路贝卢姆深有感触地想着，是秋天来临了呢。

「啊，那边那些蕈菇可以吃喔，我在领地时，每年都很期待全家人一起去采菇，所以对蕈菇很熟悉。再怎么说，这些知识都是担任森林守护人的谬姆爷爷亲自传授我的。」

路涅开朗的声音在树林间响起。

「我没有采过蕈菇呢，你下次可以教我吗？」

「当、当然可以！」

听到艾黛儿充满慈爱的回应，路涅还岔了声。

先说了，王后不可能去采蕈菇，她的回答百分之百是场面话，千万不能当真。路贝卢姆带着这种意思，瞪了同辈的见习骑士一眼。

路贝卢姆邀约艾黛儿一起去迎接外出狩猎的欧帝斯和菲基乌。

既然要去迎接他们，那就顺便到城堡周边散个步，因此提早出门。

身为路贝卢姆随从的路涅会同行也在预料当中。

（真是的，因为嫂嫂大人很随和，他完全得意忘形了，要是被兄长大人看见，肯定会被狠狠盯上。）

一头白银秀发、一双紫眼的王后不只如白雪妖精般美丽，而且十分温柔，面对小辈也不改有礼的态度。

路涅对艾黛儿完全没了节制，把艾黛儿「现在不是公众场合，所以可以轻松点喔」这句话当真，没大没小地和她说话。

让路贝卢姆非常想吐嘈「一开始紧张到满脸通红，没办法好好说话的你是上哪去了啊？」。

「除此之外，我们还会全家人一起去捡栗子，庭院里种了好几棵巨大的栗子树，我们兄妹还会互丢球果玩。」

「你家人感情真好呢！」

「没有没有，才没那回事，我妹超嚣张，我很想要像王后殿下这样温柔又漂亮的姊姊。」

看见朋友在面前羞得红了一张脸，路贝卢姆产生无以言喻的微妙心情。但话说回来，面对一国王后，他说话还真是大胆呢。路贝卢姆在心里偷偷想，他将来应该可以成为大人物吧。

艾黛儿也没有感到不悦，微笑道：「可以听你这样说让我很高兴。」

路涅也明显露出灿烂的表情，嫂嫂大人真是罪过啊。

路贝卢姆祈祷着这段对话不会传进哥哥耳中，有着远近驰名「冷酷黑狼王」名号的哥哥，只要扯上他的爱妻，就会展露出嫉妒的一面。

要是从国外来访的使者或诸侯稍微对艾黛儿露出色眯眯的表情，他的声音会立刻变得低沉──这些事情是格律告诉路贝卢姆的。

（话说回来，嫂嫂大人可不是你的姊姊，而是我的嫂嫂耶。）

路贝卢姆孩子气地燃起对抗心态，对比顽皮的双胞胎姊姊，更想要贤淑温柔姊姊的路贝卢姆而言，若说艾黛儿忠实呈现出他的理想也不为过。

对平常分开生活的路贝卢姆来说，能和艾黛儿共度的时间相当珍贵。

一旁的路涅仍东拉西扯地和艾黛儿聊天，这样一来，我岂不是找不到机会抛出话题了吗？

想着这些开始有点闹别扭的路贝卢姆听到一个声音，是女性的声音。

环视四周，在稍远处看见熟悉的少女身影。

「啊，是蓓尔贝亚拉王女。」

路贝卢姆低语后，艾黛儿和路涅也转头看往她们的方向，她和凡谢女官独处，记得应该叫做安德夫人吧？

就在此时。

感觉似乎听到「啪」的巨大声响──

「唔！」

倒抽一口气的是艾黛儿吗？还是自己呢？

这也难怪，因为即使距离遥远也清楚看见了。

看见安德夫人打蓓尔贝亚拉巴掌的瞬间。

「你在做什么！」

路贝卢姆立刻冲上前去。

听见第三者的声音，蓓尔贝亚拉和安德夫人同时转过头来，蓓尔贝亚拉彷佛被人看见尴尬的场面般，闪躲路贝卢姆的视线。

「你知道你自己对一国的王女做出了什么事情吗？」

蓓尔贝亚拉脸上留着红痕，路贝卢姆明白自己看见那疼痛的伤痕而燃烧起熊熊怒火。

「……她虽然是一国王女，但终归只是第三王妃所生的女儿。」

眼前的女官将此理解为可以无礼对待王女的正当理由。

蓓尔贝亚拉一语不发，她从刚刚就很不自在地，低头看着枯叶想逃避路贝卢姆的视线。

「恕我逾矩，我有事情想拜托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蓓尔贝亚拉王女的侍女白天在湖畔浅滩跌倒，这时期的湖水十分冰冷，要是感冒就不好了。我想让她立刻回塔瑟里，请名医替她看病。」

安德夫人恳求跟着追上来的艾黛儿。

艾黛儿知道白天有位侍女在浅滩摔倒，大概是身分地位崇高家庭的女孩，或者因为她身为首席女官，艾黛儿还记得她相当惊慌失措。

「我有收到报告说立刻让她泡热水澡了……请问身体有异状吗？」

「没有，并没有特别异状。」

蓓尔贝亚拉简洁地回答。

「你给我闭嘴！」

「你──」

女官过度无礼的发言让路贝卢姆十分愤怒，艾黛儿往前站一步制止他。

「这次远游，洛多维克家也带着家庭医生同行，我晚点交代他去看一下那位侍女的状况。」

「这、这真是太光荣了。但是，在这么偏僻的城堡果然还是有诸多不便……」

安德夫人还想继续说下去。对她来说，这个大自然丰富的城堡和普通乡下地方并无二致，想让他们体验奥斯特洛姆丰富大自然的心思，看来完全没传达出去。

「菲基乌殿下也快要回来了，大家一起商量吧。」

艾黛儿提出折衷方案，这答案让安德夫人沉默下来。从她至今的言行可看出她是第一王妃的心腹，她大概不想让菲基乌得知此事，想独自安排好全部事情。

「……我再稍微观察状况。」

安德夫人不服气地挤出声音。

艾黛儿看向蓓尔贝亚拉。

「我们现在要去迎接陛下他们，蓓尔贝亚拉王女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来呢？」

「……」

「难得碰到了，让我们一起去吧。」

路贝卢姆也跟着劝说沉默的蓓尔贝亚拉。

安德夫人并没有插嘴。

结果，蓓尔贝亚拉跟着路贝卢姆他们一起走。

路贝卢姆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她肯定不想让人看见那一幕。虽然她表现出王女该具备的言行举止，但她在凡谢的处境可能超乎路贝卢姆想像，应该是严重受到轻视吧？

这是王妃间权力斗争的最后产生的地位排名。

蓓尔贝亚拉为了守护自己的容身之处而靠拢第一王妃，但她还没做出任何能带回凡谢的成果。

欧帝斯没打算让佛提斯和蓓尔贝亚拉结婚。

奥斯特洛姆和凡谢的王族彼此交流，接着双方针对重新展开外交进行讨论──

这成果将由菲基乌带回去，今后与奥斯特洛姆的外交将会由他主导进行。

回到凡谢之后，她应该会被第一王妃视为无用之人吧？

这件事闪过脑海让路贝卢姆有点心痛，思考着是否有替代方案，接着自问：「如果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呢？」

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对她投射感情到这种地步吗？

路贝卢姆的婚姻，应该会选择不对欧帝斯统辖国事造成障碍的人为对象，不会选择可能会在未来成为不安要素的女孩。

也就是说，他不可能迎娶在身旁的蓓尔贝亚拉为妻。

（王女很聪明，她大概也明白不可能和提斯结婚了。）

而且说起来，在菲基乌同行的瞬间其实她早已等同战败了，会这么想也是当然。但第一王妃的心腹跟着来监视她，所以形式上她也得推销自己才行。

「……干嘛，你从刚刚起一直用看着可怜虫的眼神直盯着我瞧。」

「没、我没有啊……」

「让你撞见奇怪的场面我觉得很抱歉，但别同情我。」

在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之前，就先听到她如此严正表示，这等同于大声宣誓「别再介入了」。

「我没有同情……」

「那你要娶我为妻吗？」

「……这……」

听她说出自己刚刚稍微闪过的念头，路贝卢姆全身僵硬。

「你这样的男性不符合我的喜好。」

「什……」

在他做出回应前就先被快速甩掉，这算什么啦，第一次的经验让路贝卢姆吓得瞠目结舌。

不知何时，他们和走在前方的艾黛儿与路涅拉出一段距离，真希望他们别这样在奇怪的地方展现体贴啊。

六

在舒爽的秋天晴朗天空下从普洛城往西北前进，一整片无边际的大自然风光覆盖视野。

这里有着树林、草原，以及四处散落的沼泽和湖泊，地形并非一片平坦，而是有些起伏。

今天的目的是观赏野生动物。

中午前抵达目标地点的一行人，决定休息用餐。

从普洛城搭乘马车，沿着村庄与村庄之间的小路来到这里，在休息之后要换成骑马移动。

同行的骑士与侍从在小沼泽畔架好简易的帐棚，如镜面般澄清的水面，带着让人不禁想打直背脊的冰冷感。

习惯野营的骑士们升起了营火，引领艾黛儿等人过去。

艾黛儿问身旁的蓓尔贝亚拉「会不会冷？」，她摇摇头。

她脸上露出的笑容，感觉像是筑起了一道不让旁人靠近的墙。

艾黛儿目击蓓尔贝亚拉和安德夫人间超乎想像的画面已过两天，听说在湖畔跌倒弄湿裙子的妮雅没有感冒，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

那女孩虽然很怕生，但大概对异国之地的所见所闻感到新奇，听说那天也是她率先领头搜集水鸟的羽毛。

其实原本今天也想带她来，但蓓尔贝亚拉的侍女全部留在城堡里，因为顾虑着安德夫人。

「请问我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没有。」

可能盯着看得过头了，蓓尔贝亚拉开口询问，艾黛儿慌慌张张否认之后，气氛沉默下来。

两天前在普洛城外看见蓓尔贝亚拉被安德夫人打了巴掌，已经足以理解她在凡谢的立场了。

「嫂嫂大人，餐点准备好了喔。」

「好……好的，路贝卢姆，谢谢你来通知，我发呆了一下。」

散发热气的汤品香气刺激食欲，虽然只是用腌肉和小扁豆煮成的简单汤品，但温暖的餐点能够放松心情。

其他还有正在火上烤的兔肉，旁边则摆着温热中的面包。

格律和芙娜在帐棚外聊得很认真，或许是在讨论午餐过后的移动路线。

欧帝斯同样也与近卫骑士以及几位凡谢的骑士谈话中。

「骑士训练到野外实习时，也会像这样在外面用餐。做一些和平常不同的事情，你不觉得有种雀跃的感觉吗？」

「嗯，对呀。」

路贝卢姆搭话后，艾黛儿慌慌张张回应。

「蓓尔贝亚拉王女也会感到雀跃吗？」

「雀跃……我不太清楚……但偶尔这样也不坏呢。」

「那就太好了，难得来到奥斯特洛姆，我希望能让你有不同的体验。」

路贝卢姆语调爽朗说着。

他这番话点醒了艾黛儿。

艾黛儿十分烦恼，不知如何和蓓尔贝亚拉相处，艾黛儿不能感情用事，颠覆「不接受政治联姻」这个决定。

在王后身分与个人间摆荡的艾黛儿，自然会对找蓓尔贝亚拉谈话这件事非常犹豫。因为在明白她期望的状况下，身为王后的自己没办法回应她的期望。

但是，心里的感受还是不同──

虽然立场不同，但应该可以传达自己想陪伴她的心情。

「我会永远记住和蓓尔贝亚拉王女一起吃午餐，也会永远记得在这席间的事情。」

艾黛儿大概露出十分拼命的表情吧。

蓓尔贝亚拉微微苦笑。

「真讨厌，还没有到别离的时候……我让您费心了。」

「不会，你难得来到奥斯特洛姆，我想让你知道很多好地方。我想那肯定……可以让我们了解彼此。」

艾黛儿越说越激动，蓓尔贝亚拉有点伤脑筋地微笑，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更成熟。

虽然身为王后有些事做不到，但这不构成与她保持距离的理由。

好不容易建立起缘分了，期盼她的心里可以满载奥斯特洛姆的回忆。屏除政治意图，希望她能把在这国家的经验当作养分。

「王后殿下和路贝卢姆殿下都很温柔……我很担心你们。」

蓓尔贝亚拉微微别过头去。

「我一直在凡谢那个和魔窟没两样的宫殿生活，所以不用这么担心我，我还有能力做到随便应付过去。」

「但是……你的心会留下伤痕，我……身为王后虽然没办法实现你的期望，但我个人想好好招待你。」

艾黛儿把现在自己能表达出的极限说出口。

七

用完午餐充分休息之后，一行人骑马在荒野上移动。

队伍分成三组前进，因为太多人一起前进会增加动物们的警戒心。

包含蓓尔贝亚拉在内的队伍最多人，这是为了严正保护宾客所下的判断。

芙娜和格律为了引导蓓尔贝亚拉的队伍前进，和他们分开行动。

但彼此都在视线范围内，发生意外时可以立刻相互协助。

根据熟知邻近地形的向导所言，前方湖泊附近有数十头野牛群聚栖息。靠得太近会有危险，但若是离太远也会看不见它们。

除了野牛以外，夏天还可以看见在天空中悠然飞翔的白鹳，不过此时它们已经往南飞了。

「如果是小动物的话，现在还有刺猬。」

「我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刺猬呢。」

「烈则库涅宫殿附近也有喔，因为太理所当然了，根本不会留意。」

那是非常有代表性的常见小动物，他还答应下次要抓一只来给艾黛儿看。

和欧帝斯共乘一匹马，两人的距离当然很近。

虽然快于普通速度奔驰，但晃动程度还在可聊天的范围内。

「如果菲基乌殿下也一起来就好了。」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顾虑蓓尔贝亚拉王女吧。由于关系长久疏远，他似乎不知如何掌握与妹妹的距离，我也有过这种经验，所以隐约理解他这次婉拒的心情。」

两人肯定有相似之处，或许对菲基乌烦恼家人关系的样子感同身受，欧帝斯的语调十分柔软。

菲基乌表示要用今天空下来的时间，和艾温聊聊。

艾温刚继承交易都市塔瑟里地区的领主身分，菲基乌大概对他的境遇有亲近感。他也对艾温不小心脱口而出的「朝农业发展的路线，以及推动半游牧一族的定居」等课题感兴趣。

波亚斯也陪同菲基乌留在普洛城。

「这一次……蓓尔贝亚拉会在没做出任何成果的情况下，回去凡谢……」

「实际上，她和佛提斯的婚事已经告吹了。」

「因为菲基乌殿下也来了……和欧帝斯大人会谈的成果，几乎全都变成他的功劳了。」

「是啊，为了要继承王位，他的行动非常八面玲珑。这次奥斯特洛姆访问的成果，大概也会当作他的功绩来宣传。」

在宫殿内有强力后盾的王子，与躲在小宫殿里的第三王妃生的王女。人们的目光自然会聚焦在前者身上。

「我……我也想为蓓尔贝亚拉王女做些事情。不是只有王子受到关注……我想做些什么，让她回凡谢时不会感到无地自容。」

自己没办法答应她最想要的请求。

即使如此，仍然希望她在回凡谢时可以保有尊严。只要国王对她多点关注，身旁的人也会改变对待她的态度。

艾黛儿也十分清楚这只是她个人的想法，但她不想什么都不做，让蓓尔贝亚拉就这样回国。

如果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她会采取行动。

「这样的想法……身为王后是不是太天真了？」

「……不，我也和格律谈过。如果只有菲基乌王子在这次外访中出尽风头，第一王妃对奥斯特洛姆的印象可能会恶化。第一王妃出身自普罗迪夫，虽然边界不长，但那个国家也和我国国境相连。」

和蓓尔贝亚拉的婚事确定告吹，但必须公平接待两位王族成员。只不过，人的目光容易聚集在声量大的那一方上面，这点总是无可奈何。

「在他们回国之时，会托付亲善文件给他们。到时，我想应该会在上面写着『王子与王女双方都在加深彼此情谊上做出贡献』之类的内容……」

艾黛儿想过的事情，早已在政治层面上讨论过了，艾黛儿偷偷看他一眼，担心自己是不是僭越了。

「这个嘛……举例来说，把文化层面的交流，归功到蓓尔贝亚拉王女身上如何呢？」

「文化层面……」

听见欧帝斯提示的方向，艾黛儿思考着。

再次回想凡谢的资讯，因为历史悠久，文化相当成熟，国家位于巨大欧姆湖的另外一侧，和大陆东侧的交流也很频繁。

「蓓尔贝亚拉王女介绍在凡谢大受欢迎的艺术，奥斯特洛姆王后相当喜欢……这样呢？」

艾黛儿说出想法。

不仅限于王族，贵族及富有商人也广泛地支持及援助画家、雕刻家等艺术家。若是他们支持的艺术家有所成就，就能更加提升他们的名声。

以蓓尔贝亚拉的名义，请她介绍出入凡谢宫殿有哪些艺术家，应该能视为她的功劳。

「这似乎可行，这么说起来……先前提到要致赠谢礼给阿玛迪斯使节团。要不要趁这个机会绘制王家的肖像画，一起送过去，你觉得怎样？」

「这提议很棒，国王夫妻很喜欢蓓尔贝亚拉王女介绍的画家，进而聘用他绘制外交回礼，王女也能为此感到骄傲吧？」

出入凡谢宫殿的贵族们势必也会提及这件事。

肯定能让众人认知，虽然蓓尔贝亚拉王女无法实现政治联姻，但建立起有效的关系了。

找到方向让艾黛儿开心展露笑容。

「欧帝斯大人，谢谢您。」

「我才要谢谢你，因为有你提议、一起讨论之后才有这些想法，也符合我们『首先从交流开始』的宗旨。」

决定方向之后，敲定细节就是负责外交的格律以及文官们的工作。如果要从凡谢邀请画家过来，以促进交流的目的来说，奥斯特洛姆或许也要同样派遣艺术家过去。

这次艾黛儿的提议只是些小事，她不经意目击蓓尔贝亚拉在故乡立场处于弱势的场面，因而对她产生移情作用，这点无法否定。

即使如此，艾黛儿仍对欧帝斯不否定她的意见而感到很开心。

「有点起风了，艾黛儿，你会不会冷？」

「我有穿外套所以不会冷，也差不多要抵达目的地了吧？」

虽然颜色不同，但和欧帝斯穿着相同款式的衣服让她很开心。为了不被风吹乱，也把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

在他们讨论之时，阿德尔也朝目的地奔驰着。

「是啊，我想差不多要到了。」

又再驰骋了一段时间，前方开始看见好几个黑点，那是野牛群吧？

动物们看起来越来越大，这表示自己越来越靠近它们了。

艾黛儿小时候都和母亲在离宫生活，和母亲分离后，悄悄成长于泽斯宫殿深处。

原本只知道狭小世界的自己，现在眼前却有好多野生动物。

这仍令她难以置信。

离开泽斯宫殿后，艾黛儿才知道世界有多大。

但这依然只是她自以为已经知道罢了。

即使只在奥斯特洛姆国内，见到的景色也大相迳庭，有卢库斯连绵的屋瓦红褐色的光泽，也有包围烈则库涅宫殿森林的绿意。

还有前往埃格尔茨地区路途中看见的悠闲风光，以及从普洛城可以看见的湖泊深浓之色。

野生动物活动的模样，又和这些景色完全不同。

在目不转睛看着近在眼前的动物们之时，艾黛儿感到不太对劲。事前明明听说太靠近会刺激到它们，但眼前的野牛群却感觉越变越大。

「怎么一回事……？」

欧帝斯诧异出声。

尽管已经停下马了，野牛们的身影仍越来越清楚。

它们正朝这边前进，而且速度极快。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地鸣般的脚步声令艾黛儿不禁发颤。

「陛下，我们先从这里离开吧！」

听到近卫骑士一说，欧帝斯大喊：「退避！」

分成三组的队伍同时开始后退。

「艾黛儿，闭紧嘴巴，别咬到舌头。」

艾黛儿没出声，只是点头回应欧帝斯的严正警告。

「陛下！」

芙娜骑马靠近。

「目前只能推测发生什么异状了！我绕路过去，看看野牛群逃过来的方向！」

「明白了，自己小心。」

「这只是我的推测，现在另外一侧或许正在进行大规模的狩猎行动。因为其他牛群往这边逃过来，惊动了湖畔的牛群，也惊吓它们跟着一起逃跑了。」

芙娜皱起眉头往后看，出乎预料外的事态让她浮现浓郁的焦躁神色。

从如此摇晃还能说话来看，她真的相当习惯骑马。

国王夫妻来访埃格尔茨地区，且为了观察大自然造访此地之事，应该早已广为通知各方才对。

在这之中却发生了异常的情况，她自己肯定也相当困惑。

「夫人，为了慎重起见，请带着我两位近卫骑士同行。」

「感谢陛下体贴。」

芙娜拉动缰绳，改变马匹行进方向，两位近卫骑士也依照命令追上去。

欧帝斯立刻加快骑马速度，艾黛儿光努力不让自己被甩下马背，便已费尽力气。

「保护蓓尔贝亚拉王女！也注意一下路贝卢姆的状况！」

骑士们听命后开始行动。

根本没有余力转头看后方，但巨大声响阐述着事态。

在野牛前进的方向上就这样直线奔驰，只会让马匹感到疲惫。

欧帝斯要阿德尔避开野牛的路线，队伍也分散往四处逃跑。

但野牛们大概大受惊吓，每头牛的行动分散，迟迟无法完全甩开。

「陛下！」

听到某个骑士大喊。

「不能让蓓尔贝亚拉王女受伤！你们往那边会合。」

要是她有个万一，很可能发展成与凡谢之间的外交问题。

欧帝斯擅长马术，他以宾客为优先，改变方向往树林里前进。

但有几头牛紧紧跟在后面。

在有许多障碍物的林间奔跑，晃动更加剧烈。

艾黛儿紧咬牙根，双脚使力避免自己被甩下去。

搞不清楚正朝哪个方向前进，也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欧帝斯没有减缓阿德尔奔跑的速度。

一直骑在马背上的艾黛儿体力也快到极限，脚开始失去力气，难以在激烈摇晃下维持平衡。

虽然欧帝斯的手撑着她，但只要一点外在因素，身体就会失去平衡。

就在此时，阿德尔突然缓下行动，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跑到大地倾斜处了。

身体无法跟上这个小变化，艾黛儿身体逐渐倾斜。往前倾之后，艾黛儿仍拼命攀在阿德尔身上，但疲惫的身体不听使唤。

「啊……」

感觉轻呼声好遥远。

时间彷佛无限地缓慢经过。

「艾黛儿！」

就连欧帝斯的叫唤声也感觉像隔着一层纱。

啊啊，自己从阿德尔背上跌下来了。艾黛儿不禁闭上眼，准备承受接下来的冲击。

就在她跌落地面之前，被人抱入怀中。没有出现她预期中的激烈疼痛，当她发现时，她的身体已经翻滚起来，朝不知何方滚落。

「艾黛儿、艾黛儿，没事吧？」

「唔……」

闭上眼的艾黛儿听见呼喊自己的声音，是欧帝斯。

落马的冲击让她全身四处疼痛，睁开眼时，看见蓝眼直直盯着自己看。

「欧……帝斯大人……？」

艾黛儿搞不清楚状况，小声叫唤。

「看来是因为逃跑时没注意地形而跑到陡坡前方，阿德尔突然停止又造成不小的冲击，才让你落马了。」

欧帝斯反射性地跳下马保护妻子，才让她只受到这点冲击──听到之后，艾黛儿脸色惨白。

「欧帝斯大人的身体没事吗？」

「只是稍微有点瘀伤，我知道该怎么采取护身姿势，也有锻炼身体，所以你别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了。」

「可是……」

欧帝斯扶起艾黛儿，仔细一看，外套上沾满泥土和枯叶。他后方确实是斜坡，向上看高度不低。

「阿德尔呢……？」

「为了逃避野牛，应该暂时先跑远了吧？那家伙很聪明，迟早会找到格律他们会合。」

身边悄然无声，看来他们成功从野生动物手中逃脱了。

顾虑艾黛儿的状况，两人暂时留在这边休息。

如果只有欧帝斯一人，他应该可以马上爬上斜坡确认周遭的状况。

因为一直在马上晃动，即使坐在地上也觉得身体还在震动。

等到身体不再紧绷后，艾黛儿告诉欧帝斯。

太阳也在这段时间内逐渐西下，和夏季不同，日照时间会随着冬天脚步逼近而越来越短。

得趁着天明决定接下来的方向。

「我们应该离遇到野牛的地点相当远，与其回去那边，倒不如绕路前往下马车的地点比较好，也可能在中途和某人会合。」

欧帝斯利用现在太阳的位置看清楚方位，用手指着接下来要往哪边走。

八

杂草覆盖不成道路的地面，四周也有枝叶冒出。

走在前方的欧帝斯为了让艾黛儿更好走，边用手折断树枝，边提醒艾黛儿注意脚边，两人不停往前进。

欧帝斯一开始说要背着艾黛儿走，但艾黛儿坚持拒绝。欧帝斯在艾黛儿落马时保护了她，虽然采取护身姿势，但他身体肯定还很痛。

已经受到他太多帮助了，不想再增加他的负担。

但因为配合不习惯跋涉的艾黛儿，他们步行速度相当缓慢。

「我想要先确保水源，因为无法保证继续走下去能和别人会合。」

途中休息时，欧帝斯如此说道。

两人身上都没带水，虽然不知经过多少时间，但听到「水」让艾黛儿感觉喉咙有点干渴。

「确实没错……只要有水就有办法活下去。」

艾黛儿回想起在泽斯宫殿的饥饿经验后点点头，她虽然常常没饭吃，但至少还能喝水。

「……往东边前进应该有湖，不对，应该有沼泽。如果猎人们会移动到这附近，或许水源附近会有什么路标。」

「顺着路标，或许就能抵达聚落了吗？」

「也可能通往一开始搭马车经过的小路，骑士们应该也在找我们，如果运气好或许能在中途会合。」

但他也继续说「虽说如此，也得把露宿纳入考量」。

「欧帝斯大人，已经休息够了，我们早点行动吧。」

艾黛儿起身，肯定因为配合自己而让移动距离变得很短，她不想拖累欧帝斯。

「你不用这么着急，还没问题的。」

欧帝斯伸长手，他还想让艾黛儿多休息一下。

不可以老是受他娇宠，艾黛儿缓缓摇头表示没问题。

就在此时──

欧帝斯停下动作。

「艾黛儿！」

他瞬间抱紧艾黛儿趴到地上。

（什么……？）

「咻！」某个东西划破空气的声音擦过身边。

再一次，耳朵又听见相同声音。

欧帝斯抱着艾黛儿移动。

在那之后，只能转动视线的艾黛儿错愕不已，箭就插在身旁的大地上，过于惊愕的事实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欧帝斯从剑鞘拔出短剑，朝空中丢过去。

听见树叶的摇晃声，接着是人类的呻吟声，似乎有人掉下来了。

「没打中要害吗……」

大概是有人潜藏在树上，且朝着欧帝斯和艾黛儿放箭。到底是谁？超乎预期的事态让艾黛儿心跳开始加速。

射箭手似乎逃走了。树叶摩擦声渐远，欧帝斯也没有追上去，大概是为了不让艾黛儿落单。

欧帝斯趴在地面，继续探察周遭的气息。

寂静掌控空间，两人持续屏息。

「贼人大概只有一个人。」

终于起身的欧帝斯把手环到艾黛儿背后，抱她起身。

他先带艾黛儿到树荫处，才朝刚刚丢出短剑的方向走过去。

等到回来时，他手握着短剑。

「虽然不知道刺中他身体何处，但他应该也不想把剑留在身边。」

他拿出布擦拭沾上血迹的短剑，短剑的设计彰显出他身为国王的地位，所以只要把剑留在身上就会成为证据。

只不过，艾黛儿没有心思在意这点。

「欧帝斯大人，有血迹！您受伤了吗？」

「只是小擦伤。」

与不禁惊呼的艾黛儿相反，欧帝斯的声音蛮不在乎。

「什么只是擦伤……有血，有血渗出来了耶，是被刚刚的箭射中……」

欧帝斯腹侧的布料裂开，红色血迹在该处扩散。

是护住艾黛儿时被箭射中了。

「你别露出那副快哭的表情。」

欧帝斯伤脑筋地看着自己，用掌心拍着自己的头，艾戴儿视线模糊，他为了袒护自己而受伤了。

「但是……都是、都是因为我在发呆。」

「那家伙巧妙地隐藏了气息，但是……大概没有射人的经验吧。」

接下来就要杀人──大概是在前一刻感到恐惧。虽然不确定，但因为射箭手有些许迟疑，才让欧帝斯发现对他们发出的杀意。

欧帝斯平淡说明边脱下上衣，他表示要止血，撕裂里面的衬衣俐落地缠绕伤口。

「对方是以狩猎维生的人，你当然不会发现。而且我更害怕失去你，艾黛儿，能够保护你是我的骄傲。」

再次穿上衣服的欧帝斯安慰着艾黛儿，亲吻她的眼角。

对泪水流个不停的艾黛儿说「快别哭了」，又亲吻了她好几次。

一如往常的温暖就在身边，他还活着，还能听到他的声音。这件事实让她感到安心，想要充分感受欧帝斯的存在。

艾黛儿紧紧拥抱住他。

日落前，艾黛儿两人终于抵达目标的沼泽地。

很幸运这边有间狩猎小屋，郑重发誓之后一定会答谢屋主之后，他们借宿了一晚。

小屋没有上锁，虽然狭小但设有暖炉，里头还有可供一人休息的简单床铺。上面堆着稻草，平时似乎是窝在稻草里头睡觉。

大概也兼具狩猎据点的功能，生活用品皆备。

欧帝斯的动作迅速且无一丝浪费。

他先找到打火石点着暖炉，接着找到摆在屋外的鱼叉朝沼泽走过去，艾黛儿负责拿水桶。

水质十分清澈，也能拿来直接饮用。

欧帝斯站在离艾黛儿稍远的岸边消除气息，漂亮地猎到三条鱼。

他们将鱼带回狩猎小屋，在暖炉旁烤来吃。

太阳西下后，四周顿时完全变暗，燃烧薪柴的炉火很温暖，让人渐渐放下不安。欧帝斯在身边，光是这样，就让艾黛儿感到有所依靠。

他从刚刚就直盯着熊熊火焰看，或许正在思考白天发生的事以及两人遭弓箭狙杀的事情。

艾黛儿没有搭话，只是仿效他盯着暖炉看。橙色火焰摇晃的模样及传来的温暖，逐渐让她的眼皮沉重起来。

柴火啪滋的燃烧声唤醒艾黛儿的意识，「不可以放松！」正当她如此训斥自己时，身旁的欧帝斯伸手把她轻轻拉进怀中。虽然伤口在另一侧，但这样会不会造成他的负担呢？

想拉开身体避免压在他身上，但他说「有你在身边好温暖」，感觉似乎表示着「别离开我」之意，所以艾黛儿就这样紧贴在他身旁。

「您的伤势还好吗？」

「有点痛，但没问题。」

欧帝斯摸着艾黛儿的白银秀发想让她放心，回想起渗血的画面，让艾黛儿不禁垂下眉。他手环抱她的肩膀轻拍，希望她放下心来。

「你今天也累了，好好休息。」

「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靠您保护……」

「因为我对这种事比较熟悉啊。」

欧帝斯往暖炉添薪柴，大锅子吊挂在火焰上方，热水在里头噗咕噗咕地沸腾，他说蒸气有缓和寒气的效果。

两人在木板铺上稻草的简易床铺上躺下。

「晚上会变冷，为了避免失温，你要紧紧地靠着我。」

小屋只用木板钉起来，无法阻挡窜进室内的冷风。从身体紧贴的那一侧，传来欧帝斯的体温。

但他身上有伤口，要是睡着时碰到他的伤口该怎么办？大概是感受到艾黛儿的担忧与犹豫，他继续说道：

「能和最爱的妻子紧紧贴在一起睡，没有男人不会不为此开心。大概只遗憾不能和你更亲密。」

「欧、欧帝斯大人！」

艾黛儿红了一张脸，欧帝斯嘴唇贴在她的眼角呵呵笑。

「惊慌失措的你也好可爱。」

「不可以……捉弄、我啦。」

「这表示艾黛儿如此有魅力，你就这样在我怀中，我有多么幸运啊。」

耳边响起的声音，低沉但充满温柔与体贴。

只能任由怜爱贪吻她嘴唇的他放肆着，呼吸和呼吸之间重复低喊「好喜欢」。

「再继续亲下去，感觉我会认真想要侵犯你了。」

对彼此的唇瓣分离感到寂寞，他大概也有一样的感受，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

他的心跳声近在耳边，规律的跳动声让艾黛儿放下心来，闭上眼睛。

九

夜晚，蓓尔贝亚拉迅速浏览收到的信件之后，就把信丢进暖炉中。

预定出现变化，计画提前进行，照指示行动。信上内容摘要之后就是这些。

今天好累。竟然还要疲惫的自己继续工作，也太会使唤人了吧！

观察自然的行程简直一团乱。到用完午餐都还很棒，虽然都是简单烹调的料理，但在野外用餐比想像中的更加美味。

明明自己的立场不能悠闲地游山玩水，但她遗忘自己身处的情况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次是因第一王妃强烈要求──不对，正确来说，是在第一王妃的命令下，来到奥斯特洛姆。

全是生平第一次经验，离开宫殿、从一个城镇移动到另一个城镇、跨越国境等等。

奥斯特洛姆相当壮阔，环绕着人类无法相抗衡的大自然。

蓓尔贝亚拉就在无法理解发生什么状况之下，从体型巨大的野牛手上逃亡。幸好最后有甩掉牛群，多亏有骑士们保护她也没受伤，在即将日落之时回到普洛城。

路贝卢姆不久后也回来了，但他一脸严肃地和骑士们不知往哪去，没机会和他说上话。

蓓尔贝亚拉和他之间已经好到可以轻松对话，甚至想和他分享出乎预料之外的骚动。

不久后立刻得知他为什么那么严肃。

听说国王夫妻下落不明。

逃避野牛群期间，两人和其他人走散后消失踪影。这出乎预料外的事态，让蓓尔贝亚拉全身失去力量。

领主夫妻正为这紧急事态奔走不已。

安德夫人还不停抱怨着「国王夫妻行踪不明是很可怜啦，但我们这边也是一团乱耶，城中乱七八糟的，晚餐也延迟了，连个下人也逮不到。」让蓓尔贝亚拉实在快无法忍受。

蓓尔贝亚拉无奈地去找安德夫人，照信上交代的告诉她：「被野牛袭击后感到害怕，想快点回塔瑟里去，这次他们肯定可以理解答应的。」

安德夫人对这个提议感到非常开心，立刻走出房间要去下指示。当初对离开塔瑟里面有难色的她，大概认为蓓尔贝亚拉顾虑着她吧。

（但是……再过不久就能看见那女人错愕的表情了。）

她毫不隐瞒「没有发言权的王女根本不足以一谈」的态度，简直像第一王妃的分身。那位王妃总是摆出「底下的人理所当然要顺从自己」的态度。

她肯定完全没有想过蓓尔贝亚拉也有血有肉吧？

「唉……蓓尔贝亚拉。」

有人从背后客气地喊她。

「妮雅，怎么了？」

「那个……我问你，野牛有多大？速度很快吗？」

听她畏缩地开口问，蓓尔贝亚拉眯起眼。这孩子真是的，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有反应。

蓓尔贝亚拉表现出不感兴趣的态度冲起了茶叶，凡谢比奥斯特洛姆更容易取得外国进口的东西，把异国的茶叶搭配香草调配是主流。

在煮出的浓茶里加入大量砂糖之后饮用是宫殿的习惯，因为砂糖是高级品。

「我晚一点再说给你听，你先把这个拿去给安德夫人。她差不多要回来了，只要说是你送给她的，那个人肯定会很开心。」

「我知道了。」

和独自一人便什么也不会做的安德夫人不同，蓓尔贝亚拉起码能照顾自己的日常起居。

这是被迫的，因为精神崩坏的第三王妃在宫殿里是几乎被遗忘的存在，没有人想接近国王也不愿靠近的小宫殿。

母亲的娘家也相同，甚至恶言相向地说「有你在只会碍事」。

蓓尔贝亚拉机灵地发现有个侍女样子不对劲，这才救了母亲一命。

母亲总是抬头看着虚空唱歌，唱着摇篮曲。

接着偶尔会突然心血来潮说出：

「为什么那孩子死掉了，身为女孩的你却活着呢？」

母亲和祖父母都不想要蓓尔贝亚拉，他们想要男孩，觉得女孩一点用也没有，因为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活着也没好处。

究责想要杀害母亲的侍女，将她关进大牢里的是第一王妃。

她并非出自亲切而这么做，而是单纯希望让这精神崩坏的女人继续占据第三王妃的位置。毕竟只要母亲一死，母亲娘家或是其他家族就会欢天喜地送上新的年轻女孩给父王。

那样的发展会让她伤脑筋，所以第一王妃才会行动。而她却拿这件事情卖蓓尔贝亚拉人情，束缚蓓尔贝亚拉。

（我也有自我意识的呀，王妃大人……）

倒映在黑暗窗户上的，是自己带着冰冷神采的样子。那位高傲的王妃大概没有想过，一切会被自己这样彷佛无力小动物般、受到轻视的女孩所翻盘吧？

「那个……我把茶拿去给她了。」

「妮雅，谢谢你。」

蓓尔贝亚拉对着不知何时回来的侍女甜甜一笑。

十

隔天早晨，在欧帝斯怀中醒来的艾黛儿注视着他端正的睡脸。

他基本上都比艾黛儿早起，或许体力有所差异，和热情融化彼此的隔天迟迟无法离开床铺的艾黛儿不同，他总不当一回事。

但欧帝斯现在正在她眼前熟睡，闭上双眼的脸庞，就像英挺的雕像。

艾黛儿手轻贴上他的额头，他微微冒汗。感觉体温也比平常还高，可能是发烧了，大概是因为昨天受伤的缘故。

（欧帝斯大人……其实很不舒服吧？）

胸口狠狠抽痛，为了不让艾黛儿担心，他多么地努力。

艾黛儿起身，在他的脸颊上一吻，即使如此，他仍旧没有醒来。

现在就做些自己能做的事情吧，再三小心不惊醒欧帝斯，从他怀中离开。

脚着地的瞬间，艾黛儿轻轻皱起脸，脚比昨天还要痛。一看才发现，脚被鞋子磨破渗血了。

但这和欧帝斯的伤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艾黛儿走到暖炉前拿起搅火棒，添加新的稻草与薪柴之后，残余的火焰残渣继续延烧，甚至发出啪滋啪滋的爆裂声。

「再来……还需要水。」

打开门闩推开门，艾黛儿把脸探出门外。

天色微阴，但颜色偏明亮，所以应该不需要担心下雨。周遭相当静谧，经过了一晚上，似乎没特别看见追兵。

艾黛儿在岸边蹲下身拿起木桶汲水，起身后环视树林。如果自己再有多点知识，就能去张罗食材了，应该要请路涅教她辨识可食用蕈菇才对。

「艾黛儿！」

背后传来丈夫急迫的声音，一转过头，正好看见欧帝斯朝这边冲过来。

「你别自己乱跑出来！」

被他紧紧拥入怀中的同时，强势语气从天而降。

「对不起。」

艾黛儿在他怀中绷紧身体。

「对不起，我不是生你的气。一醒来不见你，让我差点要吓死了。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别离开我的视线。」

脸被紧紧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彷佛从肺腑挤出的声音，能理解他有多惊吓。

啊啊，又来了，又给他添麻烦了。

他应该还在发烧，却完全没有显露出来。因为对欧帝斯来说，艾黛儿是该受到保护的人。如果她有更多能力，像芙娜那样柔韧的坚强与胆量，他也无须过度担心自己了。

在欧帝斯催促下走了几步后，突然被他打横抱起。

「请、请问？」

他的伤口还会痛，为什么突然这样？欧帝斯沉默地带着吓傻眼的艾黛儿回小屋去，接着将她放在椅子上，在她面前蹲下。

「你的脚会痛对吧？」

「！」

转眼间被脱掉鞋子，露出磨伤的伤口。欧帝斯俐落地替她处理伤口之后，才确认自己的伤势。

「格律他们应该正在寻找我们，与其漫无目的地乱窜，我想留在这里等他们。」

欧帝斯表示要燃狼烟，因为不熟悉附近地理，既不知道距离多远会有聚落，也不清楚还有没有水源。既然如此，从这里发送讯号给格律比较有效率。虽然也可能被昨天袭击他们的人的同伙发现，但在广阔的地方就有胜算。欧帝斯接续如此说明。

「如果等了一天还不见他们，我们再考虑移动。」

两人走出小屋外。

狼烟的准备几乎全由欧帝斯一手包办，虽然艾黛儿自告奋勇要去捡小树枝，但欧帝斯不同意，他只要决定要严加保护艾黛儿时，就会发挥顽固的一面。

夫妻并肩坐着，看白烟冉冉飘上天空的模样。

两人皆一语不发，彷佛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

虽然风已经被太阳晒暖，但秋风果然还是显得冷凉，当风吹过脸颊引起艾黛儿微微发抖，欧帝斯环抱她的肩膀。

并肩而坐，相碰之处带着淡淡热意。

「对不起，没发现你脚受伤了。」

「不会，我老是被欧帝斯大人保护着……我也想帮上您的忙……却什么也做不到。」

艾黛儿双唇颤抖着。

总是依赖着他，深深感受到即使学会一件事情仍然远远不足，她想做得更好，想成为优秀的王后，想得到认同。

明明这样想，但知识和经验都不够。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不想……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到，而让欧帝斯大人勉强自己……」

欧帝斯的声音很温柔，让艾黛儿胆小又柔弱的心不禁想要靠上去，但她用力握紧摆在腿上的拳头。

「如果你是指这次的事情，那是因为我从小训练到大，早就习惯这类伤势。我比你有体力也有臂力，所以才会率先行动，仅此而已。」

「……是。」

「你听起来一点也不服气耶。」

欧帝斯微微苦笑。

「理智上很清楚……我或许太焦急了，我的理想是成为优秀的王后，但现实总不如人意。」

「理想啊……」

欧帝斯叹气，是让他感到傻眼了吗？艾黛儿也有自觉，在这两人独处的情况下，她说出太多丧气话了。

他放开艾黛儿的肩膀，接着把自己的手交叠在艾黛儿手上，裹住她的手。

「老实说，我也在摸索。我在大家叮嘱着『你要成为优秀的国王』下长大，但优秀的国王是什么模样呢……我仍迟迟找不到答案。或许，每个人心中的正确答案都有所不同吧。」

看着前方说话的他音调平静，艾黛儿细细倾听。

「但我很幸运有帮助我的朋友，你身边也有我、母亲大人和杨尼希克夫人等人啊，是吧？」

艾黛儿缓缓点头。

正是如此，就像欧帝斯有值得信赖的朋友一般，艾黛儿身边也有支持她的人。杨尼希克夫人从艾黛儿嫁进这国家起就温柔善待她，侍女尤莉叶会说些闲话家常，舒缓艾黛儿的心情。

宓尔特亚会提供意见给还不熟悉育儿的艾黛儿，也会告诉她自己的经验。

「我也才刚当上国王不久，艾黛儿也相同。就跟格律与威奥斯相同，你也帮忙我很多。」

「……唔。」

「就算没有我的体力和臂力，但你有柔韧又美丽的心。想体贴蓓尔贝亚拉王女的温柔，以及关怀弱者的心。这些都是你的美德。」

欧帝斯探头看艾黛儿，抚摸她的脸颊。

完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长处。毕竟为政者不该有私情。但她有自觉，自己的弱点是没办法变得完全冷酷。

但他说「这样就可以了」。

（真的吗？）

「身为国王，我会遇到非得做出无情判断不可的情况。将来有天可能会忘记人该有的心，但是，艾黛儿，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认为我就能永远保有最重要的事物。」

他如此说，艾黛儿只要维持现状就好，只要慢慢培育现在拥有的就好了。

真挚的声音与话语慢慢渗入艾黛儿郁闷的心胸。

或许因为这样，让艾黛儿不小心说出深藏在心中的真心话。

「我很焦急，因为身为你的妻子，我认为自己不会骑马便不会受到认同。其实……那个，我很羡慕洛多维克夫人，她曾说起和欧帝斯大人一起骑马的事。」

欧帝斯发出彷佛这才领悟的声音：

「所以你才会突然说出想要骑马啊。」

「……对不起。」

艾黛儿缩成一团，她很羡慕芙娜，自己也想和芙娜一样，所以才会无理取闹，包含私心的动机让他担心了。

「不用道歉，原来是这样，艾黛儿太可爱了。」

「咦……？」

不知为何，欧帝斯的心情变得非常好。

艾黛儿呆呆张开嘴盯着他看，彷佛享受艾黛儿的表情，他扬起嘴角。

「我比较喜欢和你共乘一匹马。」

「我已经十分明白我没有骑马的天分了，如果还有机会，请让我和您一起──」

话还没说完，欧帝斯的手指抵住艾黛儿的唇。

艾黛儿僵直身子，刚才的和煦表情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身上下飘散着紧张气息。

「有人。」

他感受到的不是人的气息，而是大自然掌控的空间出现了些微变化。

艾黛儿拼命安抚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没事，我不是一个人，努力安抚自己。

欧帝斯手握剑柄，把艾黛儿护在身后。

听见沙沙的声响。

出现好几个年龄从四十岁到二十岁上下、身穿灰色或浅褐色衣服的男性。大概是农夫，或者是猎人吧。

「你们是谁的手下？」

欧帝斯低声询问。大概被身处高位者特有的压迫感震摄，他们当场停下脚步。男人们挤成一团，大概是领头的高龄男子往前走一步，那男人有一脸络腮胡以及深褐色头发。

他表情僵硬地开口：

「你是洛多维克家的新任当家和他的妻子，对吧？」

「不，我们是──」

欧帝斯犹豫着该不该在此表明真实身分，在不清楚对方来历的情况下，真的可以表明自己是这国家的国王吗？艾黛儿也无法判断。

突然，有好几只鸟从高大树林中飞出来。

从其他方向传来复数踩踏大地的声音，正朝这边接近。

眼前的男人们转过头，对他们来说似乎也是预料之外的事情。

「艾黛儿。」

欧帝斯十分小心呼喊艾黛儿的名字，艾黛儿忍不住紧紧揪住他的外套。

来者践踏茂盛的草木，身影也逐渐清晰起来。

「陛下，非常不好意思救驾来迟了。」

「格律！赫莱布！」

认出可靠好友的欧帝斯面露喜色，格律的声音也带着欢欣，艾黛儿看见在他们背后的欧帕拉，开心地想立刻跑上前去。

「你们是谁！」

还没有时间感动重逢，近卫骑士队长赫莱布率先跳下马，拔出剑来。

「等等！我们、我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面对赫莱布的霸气，男人们的叫声不停回荡。

十一

在欧帝斯和艾黛儿下落不明后，已过了一晚。

日出的同时，哥哥的近卫骑士队长和格律立刻跳上马冲出普洛城，帕迪恩斯骑士也是。

这还是第一次，外交陷入完全无法预测的事态当中。

路贝卢姆完全无心享用端上桌的早餐，随便吃点后便起身在房内踱步，然后站在窗边眺望远方，不停重复以上动作。

被要求待在普洛城里等待，也是让他无比焦虑的原因之一。

「他们两人平安无事吗……」

「陛下很强大，当然会平安无事啊。」

自言自语得到回应，转过头看见路涅，就连这种时候，他仍然一副轻松怡然的态度。

「兄长大人他们下落不明耶！而且昨天才遭受贼人攻击！兄长大人他们可能也遇到相同的事情。」

看见他冷静的态度，路贝卢姆有点迁怒地大声说话。

「昨天发生那种事，洛多维克家也非常慌乱。我们连半吊子都还称不上，只会碍手碍脚。正因为痛切感受到这一点，你才会这样坐立不安吧？」

「……我昨天也是被保护着，什么也做不到。」

两人独处时，路涅会和在宿舍时同样轻松地说话。正因为他用朋友的态度对待自己，自己才能老实吐露心情。

昨天突然遭到野牛群攻击，路贝卢姆等人分散逃跑，在同行的骑士引导下逃进树林中。

野牛们同样因出乎预料外的事态而惊慌失措，紧追着路贝卢姆等人不放。受到草木阻挡，野牛们也逐渐冷静下来，甩掉野牛、确认所有人平安无事，松了一口气之后才没多久。

就从高大树木上方传来划破空气的声音。

发现那些复数的东西是箭，某个骑士大喊：「快趴下！」

接下来的事情，路贝卢姆也记不太清楚了。

突如其来的袭击由骑士们应战，从上空飞来的东西吓得马匹前脚高高抬起，制止声交错。

箭就从路贝卢姆身边飞过去，看见刺进地面的箭，他突然感到恐惧，只要稍微偏移一点，自己也会……一想到这里，就让他全身僵硬。

接下来的行动他几乎没有意识，在护卫骑士保护下从树林中逃出，策马奔驰于平原上时也仍然心不在焉。

几位骑士为了逮捕贼人而留在该处。

回到普洛城的瞬间，大概因为放松而让他差点瘫软，但身为欧帝斯弟弟的骄傲，让他努力撑着。

骑士们在日落前逮捕了数人回来，听说赫莱布和艾温前去审问，但还没告诉路贝卢姆结果。

「我也是啊，昨天说要保护你，结果什么也没做到。」

路涅应和之后，路贝卢姆紧紧握拳。

「现在也是……我什么也做不到。」

「还只能留在房里等待。」

「这么没用的样子……我不想让兄长大人看见。」

理想与现实完全不同的事实摆在面前，他深深感受自己有多无力、有多胆小。

「我们只能做自己现在能做的事。」

「例如有哪些？」

路贝卢姆一问，路涅双手环胸，他似乎正在思考具体的方法。

几秒后，路涅表情变得开朗：

「啊，要不要去看看蓓尔贝亚拉王女的状况？虽然王女也顺利回到城堡来，但可能很害怕吧？我听说她吵着想立刻回塔瑟里去，现在忙着做准备。」

「毕竟也让她遭遇恐怖的事情了啊。」

路贝卢姆满脑子都是兄长的事情，完全没有余裕在意她。听说她在凡谢骑士保护之下并没有遭受突袭，听到一开始的报告他就放下心，也认为在普洛城里很安全，便没继续思考下去。

「对深闺公主来说太刺激了，菲基乌殿下也表示，在确认欧帝斯陛下两人平安之前，他不愿离开普洛城，科里斯卿也因此忙于做准备。」

「如果可以，真不希望凡谢的王族分开行动，途中发生意外就糟糕了。」

「再怎么说，野牛都不会跑来普洛城攻击啦。但也不是这么说，女生呢，哎呀，就是有男生不懂的地方啦。」

「琳蝶的思考就很单纯耶。」

「……」

大概揣测上意后认为不能随便同意，路涅沉默不语。

「我们去见蓓尔贝亚拉王女一面吧，我也来不及顾虑她，如果她感到恐惧，那陪伴她就是我的任务。」

路贝卢姆立刻决定要去看望蓓尔贝亚拉。

（我果然还只是个半吊子。）

如果是艾黛儿，她这种时候肯定会率先考量蓓尔贝亚拉的心情，采取行动、消解她的不安。身为这国家的王族，虽然无法实现她真正的愿望，但可以给点方便、多点贴心，让她在访问期间可以生活得舒适一些。

前往蓓尔贝亚拉住宿的房间时，出来应对的是和平常不同的女官。听说王女的首席女官安德夫人身体不适，从早上起就卧病在床。

「您问……公主吗？这么说来，没看见她……」

侍女们为了做出发准备而大为忙乱，似乎没心力注意蓓尔贝亚拉，安德夫人无法动弹，又更加重这情况。

路贝卢姆和路涅一起在普洛城内到处寻找。

「是不是不在城内啊？沙龙和大厅和露台也没看见。」

「我想，她应该不会和菲基乌殿下在一起。」

知道蓓尔贝亚拉和菲基乌相处方式的路贝卢姆，做出这样的结论。

人烟稀少的城内悄然无声，让人感到些许寂寥。

最后为了慎重起见，他们走出城外寻找。

以保留自然样貌设计的庭园与外界几乎没有界线，湖泊四周宁静安稳，只听见路贝卢姆和路涅踩踏小树枝的声音，以及偶尔出现的鸟鸣声。

「要不要去别的地方找，还是说刚好错过了呢？」

城堡周围树林环绕，靠近建筑物的地方会有园丁定期割草等等的进行整理，小路也整备得很好，非常适合夏天散步。据路涅所说，现在的季节是采蕈菇的绝佳时机。

为了慎重起见也去看看吧，所以两人便往那边走。

而他们答对了，他们在树林中看见人影，是身着松软裙子的身影。

「咦！」

看见相同画面的两位少年不禁面面相觑。少女被众多大人包围，是在城内工作的男佣吗？那不是自己所知的骑士装。

其中一个男人抓住妮雅的手。

这失礼的举止，让路贝卢姆和路涅迈出脚步。

「你们几个！在这里做什么！」

听见这声音后，蓓尔贝亚拉转过头。

「为……为什么你们……」

「立刻放开那女孩！」

路贝卢姆怒视男人们，总共有四个人，他们全都身材高大，一眼可看出平常有在锻炼，而且腰带上都挂着剑。

虽然看起来像骑士，但黑或深褐色的头发杂乱，其中还有人留着一脸络腮胡。

随意穿在身上的衣服不仅褪色，衣摆还有脱线脏污，看起来落魄的他们应该不是正规团队中的人，大概是佣兵，他们的马就在他们背后。

「啧，被麻烦的人看见了。」

「喂，快点闪人。」

男人们不是用奥斯特洛姆语，而是用大陆公用语说话。和在卢库斯常听见的发音有点差异，且和芙娜他们的口音也不一样。从这些细节也可看出他们是外来者。

两个大男人抓住妮雅，扛起她，她对这惊人的状况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如同离水的鱼一般惨白一张脸，嘴巴一张一阖。

看见恐惧而僵直身体的她，路贝卢姆更加激动。

「站住，把她放下来！」

虽然很清楚自己手无寸铁，但在此什么也不做，会败坏骑士的名声──

路贝卢姆朝男人冲过去。

「这小子挺有胆识的。」

「喔喔，当自己是个骑士啊。」

一个男人吹了声口哨。

接着举高拳头准备应战，路贝卢姆闪过之后，往他胸口一拳。

「唔喔……」虽然听见男人发自肺腑的重重呻吟，但下一个瞬间，路贝卢姆背部承受冲击，是另一个男人抬起脚跟后踢他。

「小鬼头，你妈没有教你不可以对抗大人吗？」

眼角稍微瞥见路涅被人一拳打中腹部的画面。

面对手无寸铁的少年们，他们没有拔剑迹象，完全小看少年们。

（可恶！）

路贝卢姆瘫软在地，男人踩住他的手，感觉在他施力时还听到骨头摩擦的声音，路贝卢姆赌上一口气也不愿喊出声，死命咬紧牙根忍住。

「住手！他可是奥斯特洛姆的王族！」

蓓尔贝亚拉高声音尖叫。

「啧，被麻烦人物发现了。」

「干脆就在这杀了他吧？」

男人们危险的对话从天而降。

「住手，杀了他们才是真的惹上麻烦。你们想因为杀了王族背上罪名，不仅在奥斯特洛姆，甚至连邻近诸国都被通缉吗？」

路贝卢姆目瞪口呆，因为蓓尔贝亚拉正和来路不明的男人们对等交谈着，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样一来我们就亏本了。」

「就是说啊，要是在这里杀了这些小鬼，就得背负与委托费完全无法相比的罪。」

「说的对，我们只接下掳走一个女人的工作而已。」

「笨蛋！你太多嘴了。」

路贝卢姆趁男人们争论时站起身，从他脚步不稳的身体挤出全部力气。

「蓓尔……贝亚拉，到底……怎么……」

蓓尔贝亚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别过视线去。

另一个男人跨上马，把一个大布袋绑在后方，布袋里装的大概是妮雅。

路贝卢姆瞬间发怒，朝男人冲过去。

「好了好了，别再靠过来了。」

另一个粗野的声音闯入。

转头看声音主人，他拿出短剑抵在蓓尔贝亚拉的脖子上。

「我们要闪了，你喊出声试试看，可是会让这小姑娘的脖子鲜血乱喷喔。」

「唔……」

路贝卢姆当场停下动作。

「没错，就这样乖乖的。」

带头男人冷笑。

仗着路贝卢姆两人无法动弹，他公平地各踢了两人一脚。

「为了慎重起见，也把这小姑娘带走。」

瘫软在地的路贝卢姆听见他们的对话。

「这和约定的不一样！」

「对我们来说状况已经不一样了。」

「你要做什么……」

蓓尔贝亚拉发出诧异的声音，但那也立刻就听不见了。路贝卢姆挤出最后的力气抬起头，只见蓓尔贝亚拉嘴巴里塞着布团，被人扛上肩膀。

忍着疼痛身体目送他们所有人离去的路贝卢姆，在那之后完全失去了意识。

第三卷 第三章

一

艾黛儿和欧帕拉共骑一匹马一路朝普洛城前进，一旁并行的是骑着阿德尔的欧帝斯。虽然阿德尔一度走散，但它顺利找到格律会合。

考量欧帝斯的伤势，阿德尔行走的速度并不快。

和艾黛儿共骑的欧帕拉从刚刚起就一直觉得很不自在。

这当然和欧帝斯频繁看着两人的视线有关，欧帝斯从刚刚起，反覆表现得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停下来、蠕动嘴唇好几次。

这也是因为欧帝斯一开始主张要让艾黛儿骑自己的马，对此格律劝戒他：「我认为，这种时候显现出你狭隘的度量实在不太好。」

彷佛可以听见皱起眉头、一语不发的欧帝斯，心里正说着：「虽然有自觉，但我就只有这点不肯退让。」

艾黛儿离开欧帝斯身边靠向欧帕拉，因为他身上有伤，却还是想以艾黛儿为优先。

这个判断，让欧帝斯露出宛如巨大岩石砸在头顶般的表情。虽然心情稍有动摇，但艾黛儿经由欧帕拉协助上了马。

「王后殿下，就快抵达普洛城了。」

欧帕拉体贴地对艾黛儿说。因为中途穿插休息与其他事务，太阳已逐渐西下，不过应该可以赶在日落前抵达。

抵达普洛城之后，首先要让医生看看欧帝斯的伤势，确实进行疗伤才行。

接着，艾黛儿视线偷偷观察着一旁。近卫骑士在路过的村庄找来一辆货运马车，而在沼泽旁接近艾黛儿他们的男人们就在车上，他们的双手反绑在背后。

艾黛儿回想起和他们的对话。

男人们都是附近的领民，是艾温曾提过半游牧一族的男人。

他们面对拔剑的赫莱布，立刻举起双手表示没有对战的意思。为了慎重起见，赫莱布等人搜身之后，把他们绑起来。

遭到突袭的不仅只有艾黛儿等人，包含路贝卢姆在内的多数人，也遭到身分不明的阵营射箭攻击，还有人因此受伤。

「因为我们不想被连带受罚，所以才来向领主夫妻自证。」

领民有气无力地阐述，在埃格尔茨地区有数个维持传统生活习惯的族群，他们猎杀野牛或驼鹿，将肉作为食物，毛皮和角则换成金钱，因此和商人之间有所交流。

因为和领主之间的契约，祖先代代传承下来的生活得以保留，在领主许可的范围内狩猎，并把一部分金钱与猎物当作税金缴纳。

在埃格尔茨地区的领主换代时，情况开始出现变化──年轻领主想推动让追逐猎物、移动居所的半游牧一族定居下来。

对于这个政策，半游牧一族分裂成赞成派与反对派。

而反对派最近和某个商人有所接触，花言巧语的商人拢络对于艾温·洛多维克改革不满之人。

「只要在近期造访塔瑟里的国王夫妻面前，让洛多维克领主失态，他就会失势，如此一来就对我们有利。很遗憾的是，有反对派出手协助商人的计画，我听说其中一部分的人已遭到逮捕了。」

照这样下去，住在这一带的人全部都会遭受连带制裁，连女人和小孩都会承受严厉惩罚。男人们为了请命，因此尝试接触领主夫妻。

「商会名字是？」

「……贝特伦商会，会跟我们收购野牛皮和角。」

男人回答格律的提问。

欧帝斯决定暂时把他们都绑起来，带回普洛城。因为无从判断证词真伪，也必须向艾温和芙娜问话才行。

（商人们想让对他们有利的人当领主吗……？）

塔瑟里是这个地区的贸易中心，只要人与货品聚集，牵扯利益之后就会有各种算计交错，其中也有反对艾温的人吧？

正如欧帕拉所说，普洛城马上映入眼帘，高塔尖端朝天空突出。

随着接近熟知的建筑物，心绪安定下来。

接近城堡的正面玄关之中，马匹开始减速。艾黛儿想，首先要确认路贝卢姆和蓓尔贝亚拉他们是否平安，想必也让洛多维克夫妻担心了。

艾黛儿压抑雀跃的心情下马，没想到却收到超乎预期之外的消息──

蓓尔贝亚拉遭到不明人士绑架，而路贝卢姆身受重伤。

回到城堡、接受疗伤换完衣服后，欧帝斯召集相关人士。听格律、赫莱布以及洛多维克夫妻报告，填补这段空白时间的消息。

野牛群失控的原因，在于另外一处正在进行狩猎行动。

明明早已布达「王族将于这段时间到访此处，严令禁止在这段期间内进行狩猎」的消息。

但进行狩猎的猎人们则反应：「我们前一天才听说禁止狩猎啊。」这其中还有很复杂的内情。因为猎人们是用古老的历法，而传达领主命令的人用的是大陆历的日期。

这是因为双方认知不同产生的误差，双方都指责对方有错，互相推卸责任。如果此事本身受旁人指点，表示有熟知地区风俗的人协助。

「我刚刚去对遭逮的人说，有其他领民投降了。」

「他们大概因此放弃挣扎，开始慢慢说出口了。」

格律说完后，赫莱布接着说，因此得知射箭攻击欧帝斯等洛多维克家宾客的人，果然是住在这地区的半游牧民族。

「但他们也说只是想要吓吓人，没打算要杀人。」

「对我们射箭的人也是……大概没有杀人的经验，前一刻突然害怕起来，所以没有完全消除气息。」

「我已派人去追缉凶手了，只要抓到就会立刻处刑。」

赫莱布淡淡回应，没人有异议。那个人对国王行凶，而他们必须维持秩序。

「彻底调查谁在幕后主导这件事，好好倾听提供消息的领民们的请求，虽然无法减轻行凶者的罪刑，但我不打算连坐处罚他们的家人。」

他们只是被拿来当棋子利用而已。

「陛下，这一切原因全出在我施政不力，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艾温的脸已经丧失所有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他趴伏在地，他身边的芙娜则说：

「抬起头来，现在首先要厘清事件的全貌。」

被认为是幕后黑手的商人不满艾温的存在，或者商人也是其中一个棋子，有另一个想让艾温失势的某人，策划了这次的事件。

如果让王族及外国宾客受伤，身为领主的艾温就得负起责任。

（但是……想让事情朝他们有利的方向发展其实十分困难，若是领地被王家没收，下一个领主是谁全凭国王决定。）

不过，只要阿谀奉承新领主，趁早取得新领主的欢心，行事就能得到各种方便。

「洛多维克卿，请你告诉我你对贝特伦商会的了解。」

「贝特伦商会吗……？」

话题突然转换，格律接着加以补充。

听完说明后艾温轻轻点头，视线看着半空中，像在从脑中找出必要的资讯。

「贝特伦商会创业于距今约四十年前，前身是在马里诺特河沿岸乡镇村庄行商的商人，和塔瑟里的小盘商女儿结婚后，把商号改名为现在的贝特伦。原本只是小商会，后来逐渐茁壮扩大，现在由儿子继承为第二代老板掌家，他们在塔瑟里城墙外、马里诺特河沿岸有好几个仓库。」

他滔滔不绝地说出商会的历史，贩售的商品、交易往来的商会，以及最近船只货运状况等等，令人不禁惊讶他到底记得多少。

「你对其他商会也记得同等的资讯吗？」

「这、这个……」

欧帝斯忍不住一问后，艾温支支吾吾，芙娜代替他开口：

「恕我僭越了，陛下，我的丈夫对读过的文件过目不忘。」

芙娜微微骄傲挺胸，她开朗声音的后半句话和敲门声交叠。

侍从进房来，欧帝斯询问他另外一件挂心的事情。

「路贝卢姆的状况怎样？」

「关于这个……」

听完侍从的报告之后，欧帝斯带着格律和赫莱布前往蓓尔贝亚拉的房间。

在失去主人的房间里，安德夫人显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她披头散发，不在乎任何人地大声叫喊：「妮雅大人，快把妮雅大人带回来啊！」

虽然凡谢的骑士们安抚她，大概她对自己人相当不客气吧，骑士们只好向洛多维克家求救。

对于女官惊慌的失控举止，前往应对的洛多维克家家仆也十分恐惧，便向国王的侍从求救。

王女和侍女被带走是主人家的失态，她会失去冷静也无可奈何。

这种时候，上位者必须出面。

「打扰了。」

房间周遭相当混乱，凡谢的女性们躲得远远地窥探房内状况。从她们完全染上恐惧的神色，可得知安德夫人有多么失控。

首先由格律开口：

「为了弥补这次的失态，我们现在已派出骑士寻找蓓尔贝亚拉王女殿下的下落。」

「你！快点，快点把那孩子，快点把那位大人带回来！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没有用！就在这样拖拖拉拉的时候，不知道那位大人会遭受怎样的对待！」

安德夫人顶着恐怖的表情抓住格律。

「我十分理解你担心蓓尔贝亚拉王女的心情，她年纪还小应该也很不安，不过我听说侍女也和她在一起。」

路贝卢姆和路涅被人发现倒在普洛城外的树林里后，立刻被带回城内，听说路贝卢姆短暂恢复意识时，只说了一句「王女她们被绑走了。」

为了这句话，留在城堡里的两国骑士与佣人们外出搜寻。

欧帝斯回到城堡、接到报告后，他也要求近卫骑士加入搜索，同时命令留在塔瑟里的密探小组送上报告。

此时又接到一个消息，表示普洛城里所有马车的车轮都遭到破坏，大家一致认为应该是凶手集团做出的好事。

「那个小丫头是生是死都无所谓！比起她，要快点找到妮雅，请以那位大人的人身安全最优先考量！如果那位大人有个万一，我到底该怎么对第一王妃大人，该如何、如何解释才好啊……」

安德夫人开始全身发抖，最后无力瘫软在地上。

她不停重复说「啊啊……拜托、拜托请千万平安……」

格律转过头看欧帝斯，他的眼神诉说着「有什么不对劲」。

欧帝斯也有相同感受，她只担心妮雅那女孩一人，甚至非常不敬地说蓓尔贝亚拉王女「是生是死都无所谓」。

「你担心的对象不是蓓尔贝亚拉王女殿下，而是侍女妮雅吗？」

格律单膝跪地，探头看向女官的脸。

「蓓尔贝亚拉王女算什么！」

大喊出这些冲动的话语，她才惊觉眼前是奥斯特洛姆的人，亦或是察觉自己说过头了吧。

她立刻闭上嘴。

「那女官会担心名为妮雅的侍女，也是当然的。」

第三者的声音吸引所有人目光。

菲基乌站在室内，他态度悠然地看着安德夫人。

「他不是单纯的女孩，而是我的异母弟弟倪齐亚斯对吧？」

「什么──」

惊讶转变为动摇，接连听到好几个无法分辨的惊呼声。

菲基乌不理会这些声音，一步又一步往前进。

接着在安德夫人面前停下脚步。

格律稍微站远了一些。

「那是第一王妃生的王子，倪齐亚斯对吧？第一王妃托付给你的重要王子遭到绑架，所以你现在才会如此惊慌失措，根本没有余裕理会蓓尔贝亚拉王女。难道不是吗？你的主子是第一王妃，你该考虑的是倪齐亚斯的安危。」

「唔……」

彼此没有别开视线，互相凝视好一阵子，安德夫人一脸惨白、瞪大眼睛，宛如遭到冰冻般一动也不动。

「旅途中我并没有发现，因为蓓尔贝亚拉王女的侍女们都是十岁出头的少女，所以我完全没留意。但抵达奥斯特洛姆，开始有机会近距离看见妮雅这个侍女，我便感觉不对劲。」

嘴角带笑的菲基乌彷佛对答案般继续说。

一群人都没有插嘴的余地，只能看着两人对话。

「那女孩乍看之下态度敬畏，但身为侍女却搞不清楚身分。不仅想躲到奥斯特洛姆的王后殿下身后，尽管身边人的地位都比他高，他也从不曾显露出尊敬的态度。要是我责备他，蓓尔贝亚拉就会使出全力，让我离他远一点。」

菲基乌语调平板地继续说。

菲基乌对稍微瞥见的面容有点记忆，虽然一年仅能稍微看异母弟弟几眼，但想到蓓尔贝亚拉背后的靠山是第一王妃，以及妮雅无论面对谁都想平等以待的态度──

那是被人伺候长大的人才会有的态度，是受到身边人溺宠，不需要在意他人者会有的行为。

王族的侍女仅限于出身自一定身分地位的人，她们回到家中，也都是使唤佣人立场的女孩。

但这些女孩们的父母都会特别交代，要对王家的人展现敬意。更别说他国的王族，甚至还是国王夫妻了，况且此次访问的目的是促进两国和睦。

「这些小小的疑问，只要察觉出『那女孩是倪齐亚斯』，就全部得到解答了。第一王妃让自己的儿子假扮成侍女，想偷偷让他逃出凡谢，对吧？」

「你……你凭……凭什么这么说？」

安德夫人似乎在听菲基乌解释之中逐渐冷静下来。

她慢慢站起身，眼睛忙碌地转动着似乎正在寻找打破现状的方法。

「这全是殿下的妄想，那女孩是支持第一王妃大人，某位贵族大人的女儿。」

「你要如此主张也无所谓，只要询问妮雅本人就好了。」

菲基乌用冷静的声音，静静微笑地宣告。

「难不成……难不成……殿下，是你……是你指使的……」

安德夫人脸色瞬间变化。

「不过只是贵族的女儿，对第一王妃来说就跟棋子没两样吧？替代品多的是。」

安德夫人全身发抖，用彷佛看着恶魔的表情大喊：「你这家伙！你把倪齐亚斯大人带去哪里了！」试图上前攻击他。

就在她即将碰到菲基乌身体的瞬间，她的身体顿时瘫软。

因为赫莱布从她背后打昏她。

室内随即陷入寂静。

菲基乌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昏厥的女官。

「菲基乌殿下，你该不会──」

欧帝斯开口，除了他以外，无人能打破这个沉默。

「不，我向韦耶神发誓我绝对不是凶手。我只是想确实揭穿妮雅那女孩的真面目，所以才对这女官摆出彷佛我就是凶手的态度。」

他如此陈述的声音相当冷静。

欧帝斯没有完全信任菲基乌说词的根据。

但也没有他就是凶手的证据。

「虽说如此，在此伤害妮雅──倪齐亚斯而可以从中得利的人，只有我。」

「……这件意外是在我国发生，现在必须优先考量两人的安全，采取最适合的行动。洛多维克卿已经派人到邻近的村庄，带着两个少女应该很醒目，肯定会有人目击。」

「是的，我也已派出凡谢骑士去搜索，虽然没知会您一声，但我判断此事刻不容缓。」

外国骑士在他人领地擅自行动可能会招致误解，不过菲基乌坦承后，欧帝斯摇摇头。

「没有关系，但希望你待会可以把离开普洛城的骑士名字告诉格律。」

「好的，人选是波亚斯挑的，我会命令他去向史坦伊斯卡卿报告。」

接下来的事情没必要在这房里谈。

虽然主人不在，但在分配给女性居住的房间赖着不走，实在有失礼仪。

菲基乌开口喊住朝门口走去的欧帝斯。

「那位女官──安德夫人的处置，可以交给我处理吗？」

「这是无所谓，她想攻击的是凡谢的王子，如果要惩处也是归你。」

菲基乌对欧帝斯的回应致谢。

欧帝斯轻轻点头后，离开房间，前去询问路贝卢姆事发的经过。

二

「路贝卢姆，把嘴张开。」

「不、不行……那个，我不能劳烦嫂嫂大人这么做……」

「你的手受伤了，而且母亲大人也再三吩咐我要好好照顾你。这种时候就不用跟我客气，尽管依赖我。」

艾黛儿用汤匙舀起一口汤，送到路贝卢姆嘴边。

日落后，又过了一段时间。

目击蓓尔贝亚拉遭掳的路贝卢姆勇敢地与贼人对抗，被打得浑身是伤。在昏厥状态中，有人发现路贝卢姆和路涅，并将他们送回城堡里，让两人接受悉心的照护。

当艾黛儿前来探望时，侍从告诉她「他正好清醒了」，看侍从手上的托盘摆着汤，艾黛儿便自告奋勇要照顾路贝卢姆。

大概因为生了儿子，艾黛儿十分理解宓尔特亚的心情。想救娇弱女性的行为很了不起，但他要是有个意外……思考至此让艾黛儿眼中慢慢泛出泪水。

「我、我已经快满十四岁了……」

另一方面，路贝卢姆哑着声音，拼了命想阻止嫂嫂的离谱行为。他往艾黛儿的身后看，杨尼希克夫人和侍女也在房内，但没有人想帮忙阻止，大家都对艾黛儿的心情感同身受。

「你是我很重要的小叔，这种时候就乖乖听话，好不好？」

艾黛儿微笑着想让他安心。

路贝卢姆在艾黛儿近距离注视下，脸颊越变越红。

一段沉默之后，路贝卢姆小声地说：「……只、只有今天，我会乖乖听话。」

再次把汤匙送到他嘴边，琥珀色的清汤没有配料，因为路贝卢姆的腹部遭到踹击，为了慎重起见，今天准备了不会造成胃部负担的食物。

一口、两口，艾黛儿殷勤地把汤送进路贝卢姆口中，他也乖乖喝汤。平常如果时间允许，艾黛儿也会亲手喂佛提斯吃饭……儿子有好好吃饭吗？一不小心，她就把儿子和眼前的小叔交叠。

「路贝卢姆，你还挺有精神的嘛。」

当碗里的汤剩下一半之时，如同冰冻世间万物、暴风雪般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哥哥哥哥哥！」

「欧帝斯大人。」

不知何时，欧帝斯站在艾黛儿背后，一双蓝眼冷冷地低头看弟弟。格律和菲基乌也在他后面。

「看他也有食欲，我也放心了。」

艾黛儿微笑道，他肯定也很担心弟弟吧？

「那真是太好了，既然有精神，应该也能自己吃饭吧。」

「这这这这当然！」

欧帝斯的声音冰冷堪比流冰漂浮的海水。暴露在他冷酷的蓝眼中，路贝卢姆用力地频频点头，格律则在欧帝斯身旁扶额。

「艾黛儿，我决定了，亲手喂佛提斯吃饭也只能喂到他三岁。」

「我觉得三岁还太小耶……」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突然提到佛提斯，但三岁这个年龄，应该还想对母亲撒娇吧？

「艾黛儿，提斯和路贝卢姆都是奥斯特洛姆男儿。我没想把弟弟和儿子养成软弱的人，吃饭这种小事能自己做到吧，他又不是双手骨折了。」

「这当然！」

连菲基乌在旁也忘了，面对说起自己育儿理念的欧帝斯，路贝卢姆赶紧回应。

「……陛下，你确定了自己的教育方针是很好，但这件事晚一点再来讨论如何呢？」

格律在此终于出口劝戒，感觉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欧帝斯紧紧皱起眉头。

路贝卢姆这才发现一连串的互动全被菲基乌看见，原本惨白的脸瞬间染红，小声说：「先把汤撤下去吧。」

让人撤下餐碗，除了相关人士之外全部离开房间。艾黛儿原本也打算起身，但她被允许同席，于是便留了下来。

开始询问路贝卢姆关于蓓尔贝亚拉遭绑的事情。

路贝卢姆说出四个男人的特征，包括发色、身上衣物的特色、身高多高、用哪种语言说话等等。

「他们说的大陆公用语和我在卢库斯常听到的不太一样。」

「口音是什么感觉？」

「这个嘛……」

路贝卢姆描述了几个子音和母音的发音。被当作大陆公用语使用的语言，会因应国家与地区出现些微变化。依地区不同，即使同一个单字，语尾可能会有不同，或者发音带有口音。

艾温也马上被找来，人潮会经由马里诺特河从各地来到埃格尔茨地区，听到路贝卢姆说出的特征后，他侃侃而谈地回答：

「这个特征的话，大概是南边……普罗迪夫那一带的人。」

他更进一步说明几个西南地区使用的发音，以及单字的变迁。

路贝卢姆回答贼人们的特征时口条十分清晰，但讲起蓓尔贝亚拉遭掳前后的详情后，他的话开始变少。他有所保留的停顿方法，欧帝斯不可能没有发现。

「来这里之前我们已去看了路涅，也问他相同的问题。他说他比你还早失去意识，看到的事情比你还少。」

「唔……」

平淡陈述事实的声音，让路贝卢姆抖了一下。

「他表示，这样模糊不清的记忆可能会说出错误的证词，最后说了『路贝卢姆殿下说出口的话就是真相』。」

路贝卢姆听完这番话后抿紧嘴唇，非常苦恼地低下头，室内沉默了好一阵子。

这段时间，大人们只是静静在旁守护。

「……蓓尔贝亚拉王女……」

路贝卢姆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从男人们手中救下我和路涅的性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公主，面对贼人应该会更加恐惧，甚至连话也说不出口才对……但她在男人面前态度大方，还用对等的口气和他们说话。」

随着他把话说出口，大人们身上的气氛也开始出现变化。

「而且如果要掳人勒索，应该会先绑明显身穿高贵衣服的蓓尔贝亚拉王女才对吧？」

但事实却相反，男人们绑走的是侍女。

蓓尔贝亚拉的衣服布料高级，且四处缝上辉石装饰。另一方面，妮雅身着浅黄褐色、没有任何装饰的衣服。

比较两人之后，瞬间就能判断谁的身分地位更高。

路贝卢姆接续如此说道。

从这里可以推导出──

「……难不成，蓓尔贝亚拉王女是绑架妮雅的帮凶……？」

艾黛儿这句难以置信的话在房内回荡。

欧帝斯等人也哑口无言，无法动弹。

「从她和男人们最后的对话中，我感觉蓓尔贝亚拉王女只是单纯负责把妮雅交出去。但结果，为了牵制我们，男人们也把她带走了……」

路贝卢姆声音沮丧地如此下了结论。

三

「进去，你就稍稍待在这房里呗！」

听到带有口音的粗俗大陆公用语的同时，蓓尔贝亚拉被推进简陋房中。

「你要是被冻死就伤脑筋了，这拿去盖呗！」

「水放在木箱上，要喝就喝。」

有东西同时掉在蓓尔贝亚拉头上，那有点沉重的东西似乎是毛毯。并非宫殿中使用的高级品，不仅带着一股霉味，摸起来的质感也十分粗硬。

男人说完必要事项后就离开了，门扉「喀嚓」关上的声音特别响亮。

因为被绑了很长一段时间，蓓尔贝亚拉感觉全身上下都很痛。

情势发展下变成她和男人们同行的状况，因为被用物品一起藏起来，身体无法自由活动，顺带一提，她不清楚这里是哪，也不知道现在的时刻。

（隐约知道已经完全天黑了…此外，从移动的体感上感觉，我们大概是回到塔瑟里了。）

室内昏暗，连蜡烛这类贴心的物品也没有。唯一有的，只是墙壁高处有个小窗户，月光勉强从那里照入室内。

「……姊姊？」

悄然无声的房内响起声音，因为恐惧，妮雅到目前为止都闷不吭声，全身僵硬如石头，此时才感觉她动起来了。听见布料摩擦的沙沙声，有人在旁的感觉纠缠着蓓尔贝亚拉。

「别靠近我。」

接收到斩钉截铁的抗拒后，妮雅顿时停止动作。蓓尔贝亚拉对这感觉松了一口气，往旁边移动。很想和她，不对，是和他拉开距离。

也不用把两人关在同一间房里吧？蓓尔贝亚拉不禁抱怨起离开的男人们。

「姊姊，我好冷。」

妮雅──弟弟倪齐亚斯靠在蓓尔贝亚拉身旁。此时节秋意已浓，凉意从裸露的地板一路往上，剥夺身体的热度，不难理解他想依赖他人的心情。

但蓓尔贝亚拉没有任何人能依赖，一直以来，她的身边都没有在寒夜中能温暖她的人，一直孤零零地忍耐着。

讨厌，别靠近我，为什么偏偏是你试图靠到我身边来呢？心胸深处无可控制地变得好痛苦。

（这孩子根本不可能懂我的心情！）

深受母亲溺爱，也受到女官们重视的你，怎么可能会理解我！

母亲说不需要她，还说过「要是你死掉就好了」，这些话化为尖刺，刺在蓓尔贝亚拉心胸。

「我出卖了你耶！原本应该只有你一个被那些男人带走的，你理解这件事吗？」

回过神时，蓓尔贝亚拉已经大喊出声。

「……姊姊……讨厌我吗？」

「对，我讨厌你，超级讨厌！在第一王妃庇护下舒服自在地过着日子，一哭就会有人帮你、安慰你。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永远是个软弱的爱哭鬼吧？我最讨厌你那恃宠而骄的个性！」

盘据心中的黏糊心情从肚子深处往上爬，冲过喉咙从嘴巴飞窜出来。

「你母亲也是，以为身边的人全都得听从她的命令，是个无比自己为是的女人！只因为对自己有利，就擅自出手救我的母亲，让她继续活下去，甚至还来卖我恩情，说这全都多亏有身为第一王妃的她帮忙，要我听从她的命令──那一天她就是这么说的。」

就连这个亲善使节团，也是个天大的闹剧。

「只为了要让你从奥斯特洛姆绕路逃往普罗迪夫，竟然要我成为才刚出生的婴儿的妻子。」

要让溺爱的儿子回到自己的母国，让他在那里累积将来成为国王的力量，这就是第一王妃的目的。现在普罗迪夫的国王是她的哥哥，足以成为倪齐亚斯的靠山。

连凡谢国王也被瞒在鼓里的这个计画，实在令人怀疑：「这人是认真的吗？」第一王妃在最爱的儿子──第一王子因故死亡后，就陷入疑神疑鬼的状态。

她只为了要让倪齐亚斯绕路奥斯特洛姆逃往普罗迪夫，就把身边的人全拖下水，对丈夫耳边献计，思考出让蓓尔贝亚拉到奥斯特洛姆的这个理由组织了使节团。

「姊姊……不想要……成为……佛提斯王子的妃子吗？」

「你这弟弟也太让人烦躁了吧！我就是想挫挫你那个以为全都能称心如意的母亲的锐气！」

蓓尔贝亚拉拽着发出愚蠢声音做出回应的倪齐亚斯的脸颊。

这就是为什么蓓尔贝亚拉会同意跑来接近她的那男人的提议。

应该要逃往普罗迪夫的倪齐亚斯却在异国之地被其他人拐走了，第一王妃日后将在凡谢听闻这个消息。被她以为只是傀儡的女孩反咬一口，不知那女人会出现什么反应。

就算傀儡也有自我意识，她想让她领悟这一点。

「……我啊，并不讨厌，蓓尔贝亚拉姊姊喔。而且我想，大概是喜欢。」

「是吗？」

倪齐亚斯缓慢地斟酌选字把话说出口，但蓓尔贝亚拉只冷漠回应。

「大家对我很温柔，但并不是看着我……我就像是兄长大人的替代品，他们只是装作看着我而已，只是……想让我成为下一任国王。」

窸窸窣窣说出口的声音，被石墙所吸收。

昏暗中看不清倪齐亚斯的脸，所以只能想像他现在脸上有什么表情。

「大家都很温柔，还说全都是为了我……但是，我一直想，『为了我』，到底是为了我的什么？因为……我……我……根本不想……当国王啊。」

胆小又极度怕生的弟弟，根本没有胆识能和菲基乌竞争王位。

「蓓尔贝亚拉姊姊总会听我说完所有的话……虽然常常摆出冷淡的态度……但是啊，正因为这样让我感觉，你是在宫殿中最看着『我』的人。」

手在昏暗中碰到温暖物体，那是倪齐亚斯的掌心。蓓尔贝亚拉明明想挥开这个紧紧握住她的温度，但不知为何就是做不到。

他们的相遇只是偶然，倪齐亚斯不小心迷路，闯入蓓尔贝亚拉居住的小宫殿。

说让倪齐亚斯到郊外的离宫避难只是掩人耳目的谎言，其实他被严密地藏在第一王妃身边。

可看出经过相当仔细的梳整、光泽闪亮的浅棕发，身穿上等绢丝衣服。小男孩的脸颊看起来好软嫩，灰绿色的眼睛纯粹得不知道何谓怀疑。

珍贵娇养的弟弟，和自己完全不同。

要是被人知道他出现在第三王妃的小宫殿，即使别无他意，也会遭受不必要的怀疑。明明立刻把他赶走了，但他几天后再度现身。他竟然说自己在追蝴蝶，理由实在胡闹得不得了。还说这里和他住的小宫殿里种植了不同的植物，所以还想再来，又说在这里可以静心看书……总是用许多小理由，频繁造访蓓尔贝亚拉住的小宫殿。

明明不管他就好了，蓓尔贝亚拉却不自觉地开始会陪弟弟说话，共享午后短短的自由时光。

「……笨蛋。」

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呢？

「没有关系，是笨蛋或什么都好。」

在身边的明明是弟弟，声音却听起来有点成熟。

蓓尔贝亚拉用力回握倪齐亚斯的手。

经过多久时间了呢？意识在听见外头传来的钟声后逐渐清醒。

一睁开眼看见倪齐亚斯黏着自己，即使披着粗硬的毛毯，寒气仍不留情地攻击两人，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相依偎着睡着了。

室内还很昏暗，抬头确认窗外，黑暗中混杂着一点蓝色，大概快天亮了。

「咦……呜哈？」

定眼凝视后起身，背后传来倪齐亚斯的声音。蓓尔贝亚拉想起男人昨天说的话，努力捕捉墙壁与四处堆高的箱子的轮廓，找到水瓶。

就在先让倪齐亚斯喝水之后，感觉有人靠近。

听到开锁的金属声之后，门扉伴随着「叽──」声打开。在手拿烛台的男人背后，有着满脸胡渣的男人说：「我来迎接你们啰，两位小姐。」

挺着大肚腩的男人看起来和父王差不多年纪，大概是将满五十岁左右。

看见陌生人出现在眼前，倪齐亚斯全身僵硬。

「有两个人呢，是要带哪位小姐走啊？」

胡渣男询问一起进房间的另一个年轻男子。虽然打扮得和市民没两样，但他其实是『那男人』的帮凶，其中一位凡谢骑士。蓓尔贝亚拉有好几次都透过他接受指示。

骑士男人用平板的声音，指着倪齐亚斯说：「这边这个少年，虽然现在打扮成女的，但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孩。」

男仆拿高烛台照亮倪齐亚斯的脸。

「喔……这就是那位身分高贵的大人啊。」

「你要是再多说几句，可能会招致毁灭喔。」

遭男人警告的胡渣男夸张地耸肩道：「哇喔，好怕怕。」

「姊姊！」

男仆单手扛起倪齐亚斯，他朝蓓尔贝亚拉伸出手。蓓尔贝亚拉反射性抓住他的手，他就要被带走了──为什么？时至此时，这个事实重重压上她的胸口。

「不可以！」

蓓尔贝亚拉顿时抱住倪齐亚斯，她的身体遭受强烈冲击。

「去！碍事，如果不快点就赶不上早上装货了！」

男人强硬地将她从倪齐亚斯身上拉开并用力抛出去，后背遭受重击，她痛得无法起身。

「别太粗暴，这女孩还有利用价值。」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只要她乖乖的，我就不会对她出手。」

两人在蓓尔贝亚拉头上擅自对话。

「等……等……」

混杂在呼吸中的声音，被「喀嚓」的关门声掩盖。

四

蓓尔贝亚拉两人遭掳的隔天，欧帝斯比平常还早起，和格律与赫莱布会面整理得到的消息。

「虽然埃格尔茨地区领民妨碍自然观察的事件也很重要，但现在首先得确认两人的安全。」

「是啊，虽然蓓尔贝亚拉王女协助凶嫌一群人的可能性极高，但也不清楚她被带走之后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原以为已加入第一王妃这一派的蓓尔贝亚拉王女，其实背叛了他们……那么，到底是谁吸收了王女啊？」

格律思索道。

菲基乌说他发誓绝对没有危害倪齐亚斯，但欧帝斯对菲基乌的人品并没有熟知到能全然信任，无条件相信他的话相当危险。

以奥斯特洛姆的立场来说，并不想过度插手他国的继承人纷争。最多只能做到找出蓓尔贝亚拉和倪齐亚斯，将他们平安送回凡谢而已。

「接应贼人、破坏马车车轮的，可能也是蓓尔贝亚拉王女，或者和她连成一气的凶嫌所做的好事。为了要寻找陛下，那天许多人都离开普洛城，因此城堡内几乎没有人。」

「蓓尔贝亚拉王女的首席女官身体不适，也是她在后面做了什么小手段吧？」

大概对她下药了，还真是准备周到，而且幸运女神也站在她那边。

那天几乎所有骑士都外出，领主夫妻也前往拜访住在附近的半游牧民族。于是创造出白天也难被人注意到的状况。

（但这未免太天时地利人和了……）

欧帝斯感到不对劲。

有可能如此轻易得到幸运女神眷顾吗？在接应贼人这天，来访城堡的主要人员全都这么偶然地不在城堡内？

再怎么说都是要绑架王子，绝不允许失败，会设计把运气全交给老天决定的草率计画吗？

确实清空普洛城里的人员，引开身分地位高的人，如此一来骑士们也会跟着出门。

原本以为这一连串的骚动，是为了要让艾温失势。

「这样说起来，贝特伦商会也和凡谢人有贸易往来。」

「以塔瑟里为据点的商会，基本上都会使用马里诺特河行商，不仅那个商会，也有许多其他商会和凡谢往来吧？那个商会有什么可疑的点吗？」

欧帝斯点头回应格律的疑问。

「我怀疑他们为了能顺利带走倪齐亚斯王子，而策划了妨碍自然观察这件事。」

「但是，蓓尔贝亚拉王女当时也遭到野牛群追逐，吓得吃不消了不是吗？」

赫莱布客气地插嘴。

「是没错，但那天并非所有人都外出前往原野。菲基乌王子留在城堡内，包含波亚斯在内，王女的女官和侍女也相同。只要能把奥斯特洛姆这边的人赶出城堡，就不需要由蓓尔贝亚拉王女负责把倪齐亚斯王子带出去。」

使节团中肯定还有其他帮手，虽然最后是由蓓尔贝亚拉带走倪齐亚斯，但其他人想和一介侍女的妮雅接触并非难事。

「我认为，昨天洛多维克卿提到的贝特伦商会经手商品当中，或许也包含佣兵斡旋在内……确实存在『给得出酬劳，就愿意接下肮脏工作』的商会。」

由于曾有过战争中透过商人召集佣兵的事例，考量这些事情后，赫莱布也表示认同。

如果有找佣兵的门路，肯定也清楚哪些人愿意为了钱接下绑架工作。

「有需要再次询问洛多维克卿关于贝特伦商会的人际关系。」

「是想问出有没有证据显示他们和进出凡谢宫殿的大商会有所连系吧？」

格律接下这个任务。

时间宝贵，根据问话调查后的结果，必须立刻离开普洛城回塔瑟里去。

就在要去找艾温途中碰上他，芙娜也跟在他后面。

发现欧帝斯的艾温低头致意。

「陛下，我们从附近的村庄调度马车过来，找来了好几辆，等抵达后就能立刻回塔瑟里。」

他昨天派传令兵去村庄时，也顺便安排了吧。

与其在普洛城指挥搜寻，倒不如回人员与消息聚集的塔瑟里会更方便。

「感谢你迅速的安排，我打算自己骑马回塔瑟里，但我妻子他们没有办法。」

「陛下，您太勉强自己会让伤口裂开的，毕竟昨天才刚缝好而已。」

听见格律谏言，欧帝斯这才想起自己腹侧还有伤口。

「时间宝贵。」

普洛城到塔瑟里的距离，若是早上出发，大概也要到了傍晚时分才能抵达。

虽然途中得替换马匹，但策马奔驰只要大约五、六小时。

「洛多维克卿，我有件事想问你，你清楚贝特伦商会的交友关系吗？我们正在调查他们和凡谢人之间是否有私交关系。」

欧帝斯带着他们走进邻近的房间里。

格律立刻重说了一次刚刚的对话内容。

「现任贝特伦商会长的女儿嫁给凡谢人商会长，我记得……应该是第二夫人。」

「你知道名字吗？」

「知道，桑玛拉特斯商会，因为这层缘分，他们也在塔瑟里展开代理店业务，科冯城内应该有保管代理店开业登录证与许可证的复本。」

他又接着说「我记得是两年前的事」。

现在只能彻底调查所有的可能性。

彷佛看穿欧帝斯立刻就想冲出去，格律开口：

「我和洛多维克夫人先回塔瑟里去，陛下请搭马车。夫人，你知道文件收放在哪吗？」

「是、是的，只要问执政官就知道了……」

「那么，格律，先遣部队的指挥就交给你了。昨天派出去搜索王女的骑士或许会在途中和你会合，他们也给交由你指示。」

欧帝斯点头应允，若是现在太勉强自己，在紧要关头伤口发痛就伤脑筋了。

「我、我也一起去。」

就在事情即将谈定时，艾温突然插嘴。

「但你──」

「现在可不是胆小懦弱的时候，而且……我的妻子是马术高手。我是她的丈夫，我相信她。只要把我绑在她的背上，就算我因为恐惧昏厥，也能抵达塔瑟里。」

他的斗志令人佩服，但他的脸已经比死人还更苍白了。

「夫君……」

丈夫的男子气概令芙娜声音颤抖。

「这是当然，就让我和艾温大人的身体紧紧缠绕在一起吧！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带你回塔瑟里！」

芙娜凑上前来握住丈夫的手，艾温因此染红了一张脸。

五

欧帝斯想寻找艾黛儿、转达她刚刚决定的事项，便得知了她去探望路贝卢姆。

阳光从窗外照在路贝卢姆身上，他的脸色比昨天还好，听说把早餐的面包粥全吃光了。

还特别加上一句，再三强调：「我有乖乖自己吃。」

看见弟弟健康的模样，安心的同时也感觉自己昨天太幼稚了，欧帝斯在心中反省。

再怎么说，即使是弟弟，但最爱的妻子亲手喂自己以外的男人吃饭耶！他都要十四了，别说令人莞尔，欧帝斯只有满心嫉妒。他在心中反驳拼命忍笑的格律：「心胸狭窄哪里不好了。」

先把这些纠结摆到一边去，迅速传达决定的事项。

「我也要和欧帝斯大人一起回塔瑟里，毕竟王族分成两批就表示得增加护卫人手，现在请尽量把人员分派在蓓尔贝亚拉王女的搜索工作上。」

「我知道了，但不确定借来的是怎样的马车，没办法保证旅途的舒适。」

如此补充说明后，艾黛儿用力点头表示「没问题」，路贝卢姆也跟着频频点头。

在出发前没有太多时间，欧帝斯离开两人去找菲基乌。

前来接待欧帝斯来访的是菲基乌的侍从，八字眉让人印象深刻，面貌老实忠厚的健壮男子。

欧帝斯立刻被引进房内，接着发现熟悉的脸孔不在房内。

「话说回来，科里斯卿呢？」

「波亚斯今天一大早离开这个城堡了，大概很担心蓓尔贝亚拉吧？他说想尽可能得到最新的消息。他是我父亲的臣子，如果王子和王女失踪，他也很可能会被究责。」

他是随同使节团的贵族，这是会左右他政治生命的重大事件。

「这次的事情，蓓尔贝亚拉似乎也参与其中，我也说了我会在父亲面前美言几句，但他可能仍坐立难安吧？即使很晚了，昨天还来请求我的允许。」

「可以理解他的心情。目前无法使用我们搭来的马车，但洛多维克卿从附近借来马车，准备好之后我会立刻回塔瑟里，菲基乌阁下怎么打算呢？」

「我也与您同行，若是分隔两地，共享资讯的时间也会产生差异，而且……我非常想知道，为什么蓓尔贝亚拉要把倪齐亚斯交给落魄佣兵？她到底在想什么？我想多少理解她心中的苦恼。」

菲基乌低头看交握放在腿上的手。

「陛下以前曾经问过我，我对倪齐亚斯有什么想法，对吧？」

「……是啊。」

菲基乌舔舔下唇，彷佛正在思索如何整理心中漂流的词句，睫毛微微发颤。

「我……我想再见到弟弟。他为什么要伪装成女性来到奥斯特洛姆？我有好多疑问想问他……但最先想看见他平安，这是我现在最真实的想法。」

菲基乌抬起头，他的眼中有宛如太阳从天笔直照射下来的光芒。

「……这样啊。」

「希望我们也能成为陛下和路贝卢姆殿下这般，感情融洽的兄弟。」

菲基乌突然皱起表情，与方才的表情不同，顿时表现出残存少年青涩的面容，这让欧帝斯想起，他也不过只有十九岁。

但他或许想借由说出真心话，以获得欧帝斯的信任。

异母兄弟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他怀抱自己不可能理解的感觉，大概也在本人没有意愿的状态下，被周遭的人擅自创造出对立关系吧？

即使如此，他也展露出他想真诚对待异母弟弟的一面。

「老实说……我没有办法全盘信任你。」

「是的，我当然理解陛下的立场，我只能让陛下看见我的诚意。」

菲基乌爽快点头，他理解欧帝斯背负着国家的立场。

那是年轻人特有的直朴敦厚。

或许因为如此，欧帝斯多加了这句不像他会自己说出口的话：

「我和路贝卢姆能有现在的关系全多亏我的妻子帮忙，和家人之间的关系等等的，不管从哪里起头……今后想怎么建立都是能做到的。」

「是的，我会努力。」

两人一起步出房间。

坐在马车中，艾黛儿脑中想起认识蓓尔贝亚拉之后的交流。

她是成熟的少女，相当能干，艾黛儿一开始还差点就要败给她了。

但她心中，到底隐藏着怎样的心思呢？

不是所有家庭都能有深厚的家人感情，因为自身的境遇与经验，艾黛儿十分理解这点。母亲不同，居住的建筑物也不同，既是家人也是外人；这点从蓓尔贝亚拉和菲基乌之间的互动，就能隐约观察到。

但是……蓓尔贝亚拉在面对侍女妮雅时，偶尔会展露出爱操心姊姊的一面，那画面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

──你太天真了──

艾黛儿突然想起姊姊说的话。

艾黛儿很清楚自己太天真，但欧帝斯对艾黛儿说，她可以保持原状，要她别忘记自己的温柔。

蓓尔贝亚拉的所作所为绝对令人难以苟同，因为那是会改变倪齐亚斯的命运，甚至可能夺走他性命的行为。

（即使如此……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劈头指责她……而是要询问她为什么做出这种行为，希望她能说出口。）

想再次和她说话，艾黛儿这么想。

欧帝斯的手覆盖在艾黛儿的手上。

「别那副走投无路的表情，有我在，没事的。」

「欧帝斯大人。」

强而有力的声音放松了她身体的紧绷，没错，丈夫就在身边，之前也跨越了无数的难关啊。

所以，这一次也绝对能找到他们两人。

马车持续前行。

车上没什么对话，同坐一台车的是奥斯特洛姆王家的三人，两位骑士在前头轮流驾车。

可以在中途的聚落替换马匹，顺利的话，会在晚上六点过后抵达塔瑟里。

就在太阳即将被地平线完全吸收时，他们碰上塔瑟里派遣出来，要去普洛城的传令兵。

听到马夫座位传来了紧急报告的传言，欧帝斯命令马车停下。

前来的传令兵是欧帝斯的骑士，只不过他身穿一般市民的打扮。看来他是混入塔瑟里市民中搜集消息，大概还在继续调查蓓尔贝亚拉和路贝卢姆被野狗攻击的那件事。

「你说凡谢骑士和市民在塔瑟里街头爆发冲突？」

打开马车车窗，听见骑士报告的内容后，欧帝斯发出比平时更响亮的音量。

超乎预期的报告，让艾黛儿也觉得心跳加速。

骑士音调平板地报告事实。

有几个凡谢骑士没有一同前往普洛城，而是留在塔瑟里。因为还有仆从及男仆等使节团的成员没跟着一起去，所以也顺道留下来保护他们。

听说起因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大概因为主子不在而肆无忌惮了吧？凡谢骑士在酒吧里喝醉，和塔瑟里市民起了争执。

「然后进一步发展成杀人事件了。」

遭杀害的是隶属塔瑟里参议会的男人。听说加害者的凡谢骑士大声宣言，自己受到凡谢法律保护，奥斯特洛姆人没有资格审判他。

「这件事转眼间散布开来，接着没过多久，又流传起另外一个谣言。」

「到底是什么？」

「谣传说凡谢的蓓尔贝亚拉王女殿下想伤害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而且她在普洛城里成功达成目标，王后殿下现在下落不明。」

「──唔！」

无从判断是谁倒抽一口气。

「不能原谅伤害王后殿下的蓓尔贝亚拉王女，凡谢现在仍虎视眈眈想要奥斯特洛姆的土地──这类的主张已在塔瑟里散播开来了。」

「等一下，再怎么说，谣言传播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路贝卢姆大喊。

艾黛儿也意见相同，自己在湖水地区和骑士们走散一事，才不过是前天发生的事。

即使这个事实传进塔瑟里，也是留守科冯城的洛多维克家的家臣或骑士团先知晓，而且这类消息必须视为机密。

此事却在民众间传播，太奇怪了，正如路贝卢姆所说，大众得知此事的速度未免过于迅速。

「市民们责难的对象指向蓓尔贝亚拉王女殿下，还说王女殿下袒护犯罪的凡谢骑士，不打算让他偿罪，要直接带回国。」

骑士感觉到这是有人刻意为之，便急忙决定快马前来报告。

「格律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欧帝斯这才说出格律和艾温等人已经先行一步回到塔瑟里。

骑士表示他没有回科冯城，而是直接冲出塔瑟里。

「某个怀有恶意的人故意散播谣言，还有许多人负责在旁搧风点火。」

「欧帝斯大人。」

艾黛儿不由得抓住他的衣袖。

不知不觉中身体开始发抖，感觉有什么巨大风波朝着塔瑟里前进。

欧帝斯抱过艾黛儿，感觉他扶在背上的手用力。

「艾黛儿，别担心。」

即使这种时候，他的声音仍强而有力。

欧帝斯放开艾黛儿后，轮流看了路贝卢姆和骑士。

「我先回塔瑟里，骑马的话，从这里到塔瑟里的距离也不长。我和格律他们会合后，就去贝特伦商会。」

「路上请小心。」

「好，我会拼尽全力，不会出现让你伤心的结果。」

欧帝斯的掌心温柔滑过艾黛儿脸颊，艾黛儿贴上他的手，紧紧握住。

视线与欧帝斯看着她紫水晶眼瞳的眼交缠，彼此轻轻点头，他放开手。

艾黛儿沉默地目送欧帝斯的背影离去。

六

潜藏在市街内的密探骑士，低声对走在一旁的欧帝斯追加报告。

「在野狗袭击事件中，我们怀疑是凶手的男子，其尸体被发现漂浮在马里诺特河上。」

男人的身分为贝特伦商会雇用的佣兵，似乎遭灭口了。

他接着报告塔瑟里市民狂热的模样，市民们首先去找住在奥伦宫的凡谢人。

洛多维克家的骑士团接获骚动后前往帮忙，让凡谢人躲进科冯城内避难，而这个举动也背离了市民们的情绪。

欧帝斯朝菲基乌的马车走去。

他告知菲基乌方才收到的报告，菲基乌也露出和艾黛儿等人同样惊讶的表情。

「看来有人不愿看见奥斯特洛姆与贵国建立良好关系。」

「是的，似乎如此。」

菲基乌坦白同意，周全计画到这种程度，自然而然会推导出答案。

「我国，以及贵国，有一定数量的人希望爆发战争。」

「虽然理由各有不同，但的确如此。为了夸示国力，为了夺取领土获得财富等等，大概有这些主要的理由。」

「菲基乌殿下，你希望与我国战争吗？」

欧帝斯直白地询问，他很犹豫是否该把自己手上拥有的消息全部与菲基乌分享。

「包含我在内，我母亲一族人都与凡谢国内的主战派保持一定的距离。要是现在发生战争，我绝对得以指挥官身分亲赴战场。如此一来，很可能在继承王位前战死，我的兄长就是前例。我的母亲相当担心这点。」

「比起战争，先以确实继承王位为优先啊。」

「是的，而我个人的想法是，战争会致使民心疲惫，特别会降低国境地区的生产力。『反正努力耕田也只会受到破坏』，土地遭受破坏的人民，只会期待所需最低限度的收成。我希望人民可以得到富饶生活的回报与丰硕的成果。」

菲基乌热切阐述，真有年轻人风格，但欧帝斯并不排斥。不想习惯让人民流血，虽然只要剥削他国就能增加财富，但己方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他理解这件事。

「凡谢主战派的规模多大？」

「我的父亲……非常胆小，他坚信位于东北的奥斯特洛姆迟早会攻击我国，既然如此，就在那之前……以上是主战派的想法。现在因为先前战败而没有余力，我母亲娘家也压抑着这股势力，他们想以我的人身安全为优先。」

大概在菲基乌即位之后的几年间，主战派的势力不会有所增加。

虽然不能全盘信任，但从谈话中可感觉到对王位有野心的菲基乌自己，也不想埋下不必要的纷争种子。

「我们前往普洛城时发生的事件，幕后黑手看起来是塔瑟里的贝特伦商会，听说这个商会和贵国的桑玛拉特斯商会有着姻亲关系。」

欧帝斯对菲基乌说出他的推论，蓓尔贝亚拉可能与认识贝特伦商会的哪个凡谢人有联系。

「桑玛拉特斯商会啊，那是在王都斯拉泰修拥有据点的大商会。这样啊……只要发生战争，便会有物资需求，像是武器、铁以及粮食，此外，从各地找来佣兵也是商人的工作。若是知道绝对会发生战争，就能趁便宜从各方搜集物资，接着高价卖出。」

对商人来说，战争爆发有许多好处。

开战后可以大赚一笔，只要有需求价格便会水涨船高。进价相同下高价卖出者就能赚更多。

「对于塔瑟里发生的杀人事件，有人意图让人民的不满指向蓓尔贝亚拉王女，甚至还谨慎加入暗杀国王夫妻未遂一事。想煽动爱国心高涨的人民很简单，只要一句『别原谅蓓尔贝亚拉王女，把她揪出来审判』就能办到。」

「假设凶嫌集团已经掌控蓓尔贝亚拉，只需要在人民的激愤涨到最高点时，把蓓尔贝亚拉送到他们面前就好了。无法控制的人民会包围她，把憎恨全都发泄在她身上。」

欧帝斯也同意菲基乌这个推测。

人民会将憎恨集中在凡谢王族其中一人身上，而若王女在外国受害，凡谢人也不会坐视不管。只要凡谢国内也有人操控起人民的仇恨，大叫「报复奥斯特洛姆」就好。

「听路贝卢姆说，蓓尔贝亚拉王女会被带走似乎只是偶发事件，但他们可能原本就预定会找什么理由，把她从我们身边带走。」

「这样说起来，蓓尔贝亚拉主动开口说她遭受野牛攻击感到很恐怖，所以想尽快回塔瑟里，当时我还以为只是她在耍任性……」

「大概是幕后黑手指示她，把倪齐亚斯王子交给佣兵之后，就早一步回塔瑟里吧？」

实际上因为蓓尔贝亚拉也真的被吓得不轻，没有人感到不自然，凶嫌大概预定是要在回程途中绑架她。

「陛下，我也有事情要报告。」

菲基乌面露难色，开口说道：

「昨天得知蓓尔贝亚拉两人被掳走之后，前往营救的其中一个骑士，在返回普洛城途中和我们会合了。」

「他有什么成果吗？」

「他的证词如下：凶手有普罗迪夫的口音，所以很可能沿马里诺特河支流南下。他报告完以后，便带着另外一个骑士脱离马车队伍。」

欧帝斯心中感到些许不对劲。

「我们昨天听过路贝卢姆殿下的证词，和掳人凶嫌对峙的只有殿下和路涅两人。殿下他们被带回普洛城当时，只提到蓓尔贝亚拉两人遭掳一事。而我们是在该骑士出城搜索之后，才从殿下口中得知凶嫌的相关特征。」

「那么，这个人怎么会知道疑似凶嫌者的特征呢？」

「昨天接到报告后，我立刻命令骑士去追踪蓓尔贝亚拉的去向，人选是由波亚斯挑选的。」

如果他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骑士，便极有可能将搜查引导至完全错误的方向。

「陛下的骑士和洛多维克家的骑士也参与了蓓尔贝亚拉的搜索行动，我听说他们也到邻近的村庄去问话，但据说并未问到任何目击证词。尽管如此，又为什么在地理不熟悉这点上不利的凡谢骑士，有办法得知凶嫌的特征呢？」

「光靠这些，也很难怀疑科里斯卿。」

「没错，但如果该骑士为吸收蓓尔贝亚拉势力的其中一份子，比我们更早得知贼人的特征也不奇怪。」

「科里斯卿今天一大早便离开普洛城，希望他真的是因为担心蓓尔贝亚拉王女而行动啊……」

「反过来说，若他真与此事有关，就给了他得以操作的空白时间。」

再怎么说，目前为止都没有人怀疑过他，而这也让他有机会早大家一步回到塔瑟里和协助者取得联系。

「我原本想派人跟踪那骑士……但在异国做这种事实在太过显眼。做出密探类的行动，可能会让我们蒙受不必要的怀疑。」

就欧帝斯的立场来说，很感谢他的顾虑。

「我先带几个随从骑马回去塔瑟里，可以请菲基乌阁下就这样搭马车回来吗？」

「我明白了。」

菲基乌立刻应允。

七

远处传来钟响，大概是教会钟楼的钟声。随着次数增加，钟声的数量也变多，钟声一般来说也兼具时钟的功能。

这次总共响了十二声，从外头的亮度来看，也可推测时间刚过正午。

孤零零的室内寂寥又冰冷。

倪齐亚斯最后呼喊着「姊姊」的声音，纠缠着耳畔不肯离去。

蓓尔贝亚拉用力握住手腕，指甲已深陷布料中，但她根本不在意。

她现在非常担心倪齐亚斯。

因为想重挫第一王妃的锐气、答应参与那男人计画的是蓓尔贝亚拉自己，而目前压在她身上的罪恶感，就是给她的惩罚。明明给予蓓尔贝亚拉温暖的，就只有那孩子而已啊。

「咚咚咚！」，在夕阳西斜之际，门上传来敲门声。

「波亚斯。」

「王女殿下贵安，虽说发生了意外事态也是无奈，但让您委屈了。」

门打开，出现在眼前的男子优雅行礼，他的动作完美得让人不禁忘了这是间简陋的房间。

「……你把那孩子带去哪里了？」

「哎呀，出卖弟弟的人是您耶，您竟然会在意吗？」

「……是你对我说不会亏待他的，我可不想要睡不好觉。」

彷佛想逃避挑起单眉打趣的波亚斯，蓓尔贝亚拉嘀嘀咕咕地说道。

没错，他确实说过，不会杀了倪齐亚斯。就算再怎么不喜欢第一王妃，要是因此害死人也会在她心中留下阴影。

在蓓尔贝亚拉犹豫着该不该拉住他伸出的手时，眼前这男人对她轻语：

「我可舍不得让年纪还小的王女殿下，背负那般的罪恶感啊。」这最后一句话推了自己一把。

「是啊，我当然没杀了他。不过，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爱好者，令人意外地，也有不少对稚嫩少年才能提起性致的人呢。别担心，倪齐亚斯王子乖巧又温驯，肯定可以蒙受宠爱的。」

波亚斯流利地回答。虽然并非完全理解他的话中之意，但从枝微末节中可以判断，他把倪齐亚斯卖去的地方，不可能是什么好地方。

讨厌的情绪在肚子里累积，不舒服的感觉让她快吐出来了。

「您好不容易可以抢先第一王妃殿下一步了，再更开心一点如何呢？安德夫人也是，多亏有我给你那个药，她也卧床痛苦呻吟了吧？」

「……那个药相当有用，我要倪齐亚斯拿去她就乖乖喝下去了，真是蠢蛋。」

为了支开碍事的安德夫人，波亚斯事先给了蓓尔贝亚拉药物。

如果那女人够小心，是不是便不会发展成现在这种状况了呢？

（不，那时的我应该还是会想尽办法带倪齐亚斯出门……）

要引诱倪齐亚斯出门相当简单，只要说几句吸引那孩子好奇心的话就好了。

只不过，安德夫人非常棘手。因为她总想把倪齐亚斯放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就那女人的立场来说，主子把重要的儿子交付给她，要是第一王妃的计画失败，也代表她会一同毁灭。

「说起安德夫人，在她身体恢复的同时接到倪齐亚斯遭掳的消息，可是非常惊慌失措呢。而且，接着又被菲基乌殿下揭穿了妮雅的真面目，她还因此起身攻击殿下。真悲哀，不知道那女人会因为不敬之罪遭受怎样的惩处。」

波亚斯的音色改变，呵呵窃笑声莫名地回绕在耳边。

「……我参与绑架妮雅的事情，肯定也被大家知道了吧？」

被发挥正义感、正面对抗男人们的路贝卢姆撞见那个场面。

年龄、体格以及经验，明明双方每一方面都相差甚钜，他却一心一意只想拯救妮雅。

看他被打的画面令蓓尔贝亚拉太过痛心，忍不住插嘴。

他肯定因此领悟蓓尔贝亚拉与这件事有关了。

和男人们用对等的口气说话，明显并非即将遭掳的可怜王女。

「进行密谈的仅有王族成员，我无从得知。」

「……这样啊。」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即使用「只有我一个人得救了」的脸回去，倪齐亚斯也已经不在身边了。

「『那么，我们现在立刻与欧帝斯国王陛下等人会合吧』，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在那之前，您还有一个任务必须要完成。」

波亚斯的声音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什么？」

蓓尔贝亚拉不自主地反问，波亚斯又加深笑意，彷佛锁定猎物的狐狸。

「其实，现在塔瑟里正大为骚动中。」

波亚斯态度不以为意地转变话题，对他像要开始闲话家常的表现，蓓尔贝亚拉皱起眉头。

他不停歇地继续说下去。因为一些意外，留在塔瑟里的凡谢人和城里的居民起了争执，这件事转眼间就在居民之间传开。

与之同时，城里也开始流传起一个谣言。

那就是「蓓尔贝亚拉王女谋策杀害艾黛儿翠亚王后」的谣言，而实际上王后真的下落不明。有人说王后遭杀害后被弃尸到湖底，不对，是遭到野兽咬死了。深爱王后的国王相当悲伤，拼了命地寻找王后的尸体。

「什么……」

艾黛儿翠亚王后确实在自然观察的途中遭到野牛群袭击而失踪，但那为什么会变成蓓尔贝亚拉所计谋的事情呢？

「胡说八道！我那天也很狼狈耶。」

「我想也是，一个弄不好您也会受重伤了。虽说如此，得要让您毫发无伤地平安回来才行，所以我特别交代千万不能伤害您。」

他神色自若接续说下去的这句话，让蓓尔贝亚拉背脊发寒。

波亚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他的脸直朝蓓尔贝亚拉接近。

「塔瑟里居民们的怒气全指向您，绝对不能轻饶杀害黑狼王之妻的您。这就是我的剧本。」

「……你……在说什么……」

「您会遭到化身暴徒的塔瑟里居民杀害，越惨烈就越精彩。只要亲眼看见凶手死亡，再激烈的程度市民也都能接受，火烧是不是比较好呢？还是要用长枪刺穿身体好呢？」

波亚斯近在眼前的淡褐色眼睛闪闪发亮，无数脱离常轨的话语，让蓓尔贝亚拉全身如坠冰窖。

宛如要追加攻击般，波亚斯又继续说：

「原本的计画，是要让遭到野牛袭击的蓓尔贝亚拉王女因恐惧而不住发抖，先行一步回塔瑟里。接着，运气不好地被卷入暴动当中，遭到暴徒们杀害──这样的剧本呢。」

「什么……」

「原本预定能将黑狼王牵制在荒野当中的，但真不愧是惯于战斗的狼。或许是我的协力者们对他感到恐惧，意外地太早回来，打乱了计画，可让我焦头烂额呢。」

波亚斯无奈地左右摇头，他不满嘟囔着「得从委托费中扣除这部分的损失才行」。

「……那还真是令人遗憾，但你不认为要让遭不明人士绑架的我在塔瑟里街头被施以火刑，是有难度的吗？」

蓓尔贝亚拉勉强只能挤出这句反驳。

「这点请您放心，优秀的凡谢骑士追捕贼人，顺利救出王女，但才回到塔瑟里不久就立刻被暴徒们发现了。接着，他们包围与骑士共乘一匹马的王女……大致上是这样。」

「……已经完美修正好计画了啊。」

「很荣幸能得到您的赞美，这次事情都有照着计画在进行着。虽然，听到您要到塔瑟里城里逛街时，临时建立的计画是以失败告终就是了。」

「那、那时会被野狗袭击也是……」

「真是不该那么做的，但因为协力者急于看到结果，计画太过草率。被金钱蒙蔽双眼的男人还试图接触王后，增加我们不必要的麻烦。」

那件事的主谋不是菲基乌。

全都是眼前的波亚斯所策划的。

「为什么非得杀了我不可……？」

「在促进和睦的交流当中，蓓尔贝亚拉王女惨遭杀害。凡谢国民们会对你悲惨归国的模样泪流不止吧？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还活着，但凡谢王女却因为塔瑟里市民的误解被杀，怎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为了祭奠蓓尔贝亚拉王女，出兵吧！将对王女所感到的悲伤，化为我们的力量！这次绝对要压制野蛮的黑狼们！』可以借此提高这等机会呢。」

波亚斯用彷佛正在演讲般的激昂态度说着。

实际上，设计野狗攻击并将事情包装成艾黛儿翠亚王后是幕后黑手，还有这次的绑架事件，这两件事根本不重要。

重点在「只要蓓尔贝亚拉王女死在奥斯特洛姆国内」即可，她的死，若能令凡谢国民越悲痛越好，凡谢宫殿中会充满悲伤，只要有人说要报复，这意见便能立刻扩大蔓延。

凡谢国内存在不少主战派，只要声量够大，中立派肯定也会倒向主战派。

波亚斯接续如此说着，蓓尔贝亚拉趁他换气时插嘴：

「发生战争后，你能从中得到利益，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不讨厌您这意外冷静的个性，也相当有胆识。」

「谢谢夸奖。」

真不甘心遭眼前这男人随心操弄，既然他说到这种地步，就下定决心到最后一刻都不会哭。很不凑巧，自己也不是会沉迷于悲剧女主角角色的个性。

「只要发生战争，就能趁乱杀害拥有王位继承权的人，如同几年前的第一王子那样。」

「那不只是个意外吗？」

蓓尔贝亚拉忍不住大喊。

「因为没有任何人关注，才让我顺利成功，但这次，引发战争就能得到杀害菲基乌殿下的机会。我是凡谢国王的心腹，当然可以煽动国王命令第二王子殿下领军。」

他打算趁着战争混乱时杀了菲基乌，且这次也成功除掉倪齐亚斯了。

现任国王还活着的儿子只有这两人，只要他们死亡，就得回溯王家的族谱。

（还有谁还活着吗？）

现任国王继位时，杀尽其他有望继承王位的人，这是为了彻底斩除祸根。

「我啊，身上流着王家的血统喔。」

彷佛看穿蓓尔贝亚拉的思绪，波亚斯如此低语。

八

奔驰于通往塔瑟里的道路途中，欧帝斯顺利与格律会合。

「蓓尔贝亚拉王女有可能被囚禁在塔瑟里市内，必须以救出她为最优先。」

格律大概从欧帝斯这句话中，明白他已掌握塔瑟里正发生的事态。

「贝特伦商会仓库的位置都记在我脑中，为了慎重起见，我也记下其他和桑玛拉特斯商会友好的商会仓库位置了。」

有多年交情的好友是可靠的存在，欧帝斯带领几个骑士加速狂奔。

太阳已经落入地平线的另外一头，时节即将步入冬季，白天时间也变短了。

围绕塔瑟里的城墙影子逐渐变大。

大概因为燃起的篝火数量比平时更多，塔瑟里感觉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明亮。

蓓尔贝亚拉人到底在哪？

首先，她遭囚禁的可能性十分大，抱持这个想法，他前往建造在马里诺特河沿岸的仓库街。

「这里就是贝特伦商会的仓库。」

紧邻好几栋相同建筑物的冰冷道路上几乎没有灯光，笼罩在一片冰冷的气息当中。

为了不错过任何在黑夜中闪动的影子，欧帝斯等人不断四处张望，却没有看见任何人影。

其他建筑物也相同，亦不见船只有移动的迹象。

「看来不在这附近。」

「也没感受到人的气息。」

似乎扑空了。

「我们兵分两路。你们进城去查探暴动市民们的状况，若是找到疑似王女的女孩，就加以保护，并知会洛多维克家的骑士们一声。我沿着城墙外绕一圈看看。」

如同与菲基乌谈过的，幕后黑手的目的，一定是想刺激奥斯特洛姆和凡谢发动战争。

要利用蓓尔贝亚拉的死，作为开战理由。

如果想写出这个剧本，幕后黑手就需要让塔瑟里的市民们认知自己「现在要袭击蓓尔贝亚拉」，并让他们发动攻击。

如此一来，必须先告知市民们「蓓尔贝亚拉就在这里」。

协力者们大概会大声宣传蓓尔贝亚拉的存在。

就在他们朝塔瑟里城墙正门折返的途中，远远便看见两个骑着马的男人，那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欧帝斯对阿德尔下令，领会主人指示的它加快速度。

「你们就是受到科里斯卿指示的骑士吧。」

格律追上两人后大喊。

听到呼喊的男人停下马，两人都转过头来看向这里。

其中一人抱着一个用布覆盖的大行李，无法看见里头的东西。

并排在身边的格律拿起提灯，两个骑士稍微变了表情。

格律再次开口。

「请问搜索王女殿下有成果了吗？」

「……」

两个骑士沉默以对。

欧帝斯自然地占据了阻挡骑士们前行的位置。

「这是在欧帝斯国王陛下的御前，老实回答。」

「……」

格律再度询问，但他们仍没有回答。

「你们手上那个行李还真不小呢。」

这次由欧帝斯直接开口。

抱着行李的骑士操控起缰绳。

他打算从正面突破。

欧帝斯无言地连同剑鞘拿起剑指向前方，剑指其中一位骑士。

马吓得前脚高高举起。

「唔！」

骑士拼命撑住身体、保持平衡，但欧帝斯没给他重整姿势的机会，拿剑鞘用力朝他侧腹一击，转眼间便击败一人。为了慎重起见，还加上一脚踩昏对方。

欧帝斯眼神锐利地看向另外一人。

「乖乖投降吧。」

我方包含自己在内有四人，与之相对，骑士单手抱着行李，无法自由拿取武器。大概不愿就此放弃，骑士对马匹下令。

「别让他逃了！」

欧帝斯立刻和赫莱布前后包夹试图逃走的骑士，观察彼此的呼吸，举剑刺向骑士的要害。

骑士身体失去平衡，行李从他手中滑落，另一侧的赫莱布飞身下马，惊险接住坠落的行李。虽然情况千钧一发，但欧帝斯相信他能做到。

双手得到自由的骑士拔剑，面对明显的宣战，欧帝斯也同样拿剑摆出架式，这次他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在欧帝斯挥剑了断眼前骑士的同时，赫莱布也大声宣告：「找到王女了！」

九

大家都尽了最大的努力。

即使摇晃剧烈，也想尽可能让马车全速前进。

艾黛儿咬紧牙根，若不这么做，就会咬到舌头。

夜幕低垂，随着夜色越深，心情也越加焦躁。

视野隐约看见城市的光亮，让她更为急躁。

在即将靠近城门前转弯，由于科冯城位于城市的最深处，有可以直接进出城市的门，要从那个门进入城内。

因为篝火的数量比平时更多，周边相当明亮。

「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回来了！」卫兵的声音往城内接连传递出去。

不久后，芙娜和艾温跑过来，波亚斯也迟了一会儿跟在他们后面。

虽然感觉身体还在晕晃，但一刻都静不下来的艾黛儿朝芙娜跑过去。

「塔瑟里现在的状况怎样了？」

「被煽动者们所怂恿，市民们情绪十分激昂，正在寻找蓓尔贝亚拉王女。听说还出现想把浅亮发色的少女拖出来的人，骑士们也忙着应付这些事情。」

芙娜边领着艾黛儿往城内走，边说明现在的状况。

「怎么会这样……」

超乎想像的事态，让艾黛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她们不远处，波亚斯和菲基乌亦有相同的对话。

「我们在回塔瑟里的途中听说了骚动的部分状况，波亚斯，在这么糟糕的状况中，幸好你平安无事。」

「非常感谢殿下担心，我在日落前结束搜索，穿过城门打算前来科冯城。但发现街上的气氛似乎非同小可，正好在附近发现洛克维多家的骑士，询问他们详情之后，便接受他们的保护。」

从他的声音当中，可以听出街上气氛紧张的模样。

波亚斯报告完之后，气得吊高眼角向菲基乌控诉。

「菲基乌殿下，您怎么会在这种非常时期回到这里呢？请先考量自身安全后再行动，要是连您也有个万一……」

「考虑那个距离之后，回来塔瑟里比较快。而且只要和王后殿下及路贝卢姆殿下一起行动，也能受到奥斯特洛姆骑士保护。」

「是这样没错……」

责备菲基乌的波亚斯似乎仍感到不服气，他就是如此担心菲基乌安危吧？

另一方面，菲基乌已经开始俐落地分配起接下来的工作。

「洛多维克卿，其他凡谢人呢？」

「我让他们全聚集在餐厅里，由于塔瑟里也有少数凡谢人居住，我暂时提供了庇护，让他们同样待在餐厅里。」

「身为王族，请让我向你对国民的顾虑致上谢意。」

「不会，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

「那我们也过去吧，一起在餐厅里等候。现在不允许任何人在科冯城内分别行动。」

菲基乌声音严肃地宣告。

「王后殿下，请先进建筑物内。」

陪在身边的欧帕拉为了慎重起见，催促艾黛儿先行避难。

街上的情势比想像中更加紧张，即使目前只能澄清造成本次骚动原因之一的「王后下落不明」，她也希望可以立刻做出行动。

自己的声音或许会遭到掩盖。

即使如此仍想尽己所能，因为再这样下去会让无罪者受伤，艾黛儿不想要只有自己享受安全，她牵肠挂肚地转头看向城门。

耳朵听见些微地鸣声，欧帕拉似乎也听到了，停下脚步。

在场所有人的意识都被城门外吸引。

（该不会是……）

心胸被期待所胀满。

在吞咽口水静观之中，几头马匹气势凶猛地穿过城门。

男佣与侍从们手上的火把立刻照亮男人们的脸。

「我们回来了！成功保护蓓尔贝亚拉王女了！」

欧帝斯嘹亮的声音响彻周遭。

她人在哪呢？艾黛儿急忙张望，接着看见和格律共乘一匹马的蓓尔贝亚拉。虽然她全身无力但还有意识，艾黛儿放下心中大石。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艾黛儿和路贝卢姆相互握手，一起欢呼。

与开心地眼睛泛泪的艾黛儿不同，欧帝斯的表情仍相当严肃。

他俐落地跳下阿德尔马背。

接着看向一位男人，张口说道：

「波亚斯·科里斯，我以绑架蓓尔贝亚拉王女的罪嫌逮捕你。」

十

凡谢的王位继承斗争极为激烈。

国王有三位王妃，每个王妃都想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王位。

因此，兄弟间的感情淡薄，若为同母兄弟感情还算良好，但在凡谢历史中，反覆出现国王之子们兄弟相残的状况。

波亚斯是在自己十岁时，得知自己的身世。

他出生的家很贫穷，住在王都斯拉泰修平民区集合式住宅的一角，一家三口静静生活。

住在那地区的人几乎都以打零工度日，只能赚取微薄的金钱。即使这样也没关系，每天都能在哪找到工作，只要拿到薪水就能生活。

在这之中，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父亲，会教导住在附近的小孩文字与数字。父亲说，只要活着，知识就能派上用场，母亲面对父亲这与娱乐没两样的行为表示「那就是你父亲的优点啊」，连同丈夫的工作份量也一肩挑起。

他们家人感情十分亲密。

但是，幸福的生活并不长久。妹妹出生的那年冬天，流行病席卷斯拉泰修，居民密集的平民区也不例外。

妹妹病死，母亲病倒，最后连父亲也染病了。

失去了守护自己至今的慈爱双亲，今后必须靠自己赚取每天的粮食才行。

为了活下去而拼命工作，从那之后，经过多少时间了呢？

某天男人们出现了。他们身穿高级服装，带他到一栋豪宅，中庭还有用大理石做的喷水池。

他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完全不同的世界。

豪宅主人告诉波亚斯一件惊人事实。

波亚斯的父亲是前任国王的儿子。

波亚斯说着「怎么可能」而一笑置之，但对方断言肯定没错，还说已经彻底详查过。

豪宅主人似乎听闻了父亲在平民区教孩子们读写的事情。

不知不觉中，波亚斯成为科里斯家的养子。

第一次穿上身的丝绢衣服滑顺的不得了，真想让母亲也穿穿看。

使用大量肉、蛋制作的料理，每次端上桌的量都多得吃不完。

「你的父亲太善良了，但人光靠善良无法活下去，想保护眼前的家人也需要力量。」

科里斯家的家主不停灌输波亚斯这个观念。

「你身上流着王家正统血脉，也可能取代现任国王及他的儿子们，坐上王位。」

波亚斯逐渐对自己的遭遇感到郁闷，想着若有哪件事不同，双亲和妹妹是否都不会死了。

长大成人的波亚斯，佯装一无所知地到宫殿工作，任职于国王身侧。

总有一天要成为国王──不知不觉中，这成为波亚斯的野心。

为此，必须排除阻碍才行。他拢络期待战争的商人，对任职于小宫殿的女人们友善，有时还会顺从她们的要求，做出近似以色侍人之事。

多亏如此，他得知第一王妃的图谋，也和蓓尔贝亚拉牵上线，那个小女孩太容易拢络了。

失去两个儿子的第三王妃患上心病，对女儿完全不闻不问。

好不容易得到的这个棋子，非常具有利用价值。

王女若是在和睦的交流中惨遭杀害，他就能得到足以引发战争的动机，也得到支持主战派之一的桑玛拉特斯商会协助。

听到迎接使节团的地点为埃格尔茨地区时，他和桑玛拉特斯商会主大为欣喜，感谢己方得到韦耶神的保佑，因为这块土地上有桑玛拉特斯家主第二夫人的娘家。

因为彼此有贸易往来，即使船只与人手频繁来去，也不会遭人起疑。

虽然出现些许估算错误，但再来只要杀了蓓尔贝亚拉，一切都会顺利发展──

但欧帝斯在最后的最后一刻赶上了。

他救下蓓尔贝亚拉。

明明只要奥斯特洛姆和凡谢引发战争，再来只要趁乱杀了菲基乌就好了！

「……岂能在此结束！」

波亚斯迅速地扫视四周。

至少得报一箭之仇。

他看向摧毁计画的欧帝斯的弱点。

波亚斯拔出藏在身上的短刀。

他朝艾黛儿翠亚的方向冲过去，她露出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表情，但女骑士瞬间挡在她面前。

女骑士拔出剑，波亚斯一口气拉近和她之间的距离，短刀与长剑对峙，状况明显对自己不利，他出拳朝女人腹部挥击。

女骑士反射性用手挡在腹部前防御，他趁她脚步不稳时再度拿短刀攻击，但这被其他女骑士挡开，金属声响起，波亚斯再次压低身体。

「我绝不会让你碰我妻子一根汗毛！」

听到声音的同时，他的后领被人拎起。在脖子被勒紧的同时，手背被剑柄击中传来剧痛，短刀因此掉落。

就在那之后，强烈踹击踢在他的侧腹上。

波亚斯无声倒下，肺部深处的气全吐出来，他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呼吸的了。

「艾黛儿，你没事吧？」

「没、没事……」

听见国王担心妻子的声音，那与对波亚斯发出的声音截然不同，充满关爱。

「可、恶……」

岂能因这点小事乖乖束手就缚，只差一步就能完全翻盘了──对了，只要现在杀了菲基乌，如此一来，国王的儿子就全死光了。

「快点动起来」，但就算如此斥责自己，身体也不听使唤。

「把他带走。」

国王一声令下，波亚斯的身体遭到捆绑。

十一

事情转眼间就结束了。

欧帝斯宣布，波亚斯才是绑架蓓尔贝亚拉的真凶。

在那之后，欧帝斯轻而易举地制伏了试图要攻击艾黛儿的波亚斯。

艾黛儿还来不及害怕，事情就结束了。

欧帝斯环抱着艾黛儿，命令骑士将波亚斯关进大牢。除此之外，使节团中可能也有他的帮凶。

出乎意料外的发展让艾黛儿只能睁大双眼。

她有好多事情想问个清楚，但周遭仍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一连串事件的幕后黑手已遭逮捕，接下来，必须尽速平复塔瑟里市民们的情绪。」

欧帝斯一声令下后，洛多维克家骑士团与欧帝斯的近卫骑士们动作起来，与之同时，许多声音交错。

「出现多数伤患！需要能接受避难的地方。」

「出现了打破街上建筑物窗户、抢夺财物的人！」

「杀气腾腾的人扬言要火烧奥伦宫，正逐渐聚集起来。」

令人感受到科冯城外紧张急迫的气氛。

欧帝斯朝骑士们大喊：

「肯定有人在煽动市民，捉拿妨碍骑士们行动的人，同样逮捕对市民们煽风点火的人！」

他接着又继续说：

「除此之外，骑士们，彻底告知所有市民王后平安无事，不管是哪个国家的人，只要犯罪都给予同样的刑罚！」

以此指令为讯号，众多骑士冲出科冯城。

「艾黛儿，我也与骑士同行，你进城避难去。」

欧帝斯如此说完后，和格雷西塔与欧帕拉对上眼。

领会欧帝斯旨意的两人微微行礼，紧贴在艾黛儿两侧。

「王后殿下，我们走吧。」

「王后殿下，科冯城将要接纳伤者入内，请趁现在尽速移动。」

芙娜也开口催促，艾黛儿不自在地点点头。

（但是……我是奥斯特洛姆的王后……我应该也能做些什么。）

自己还只是半吊子，迟迟无法达到理想的模样，只能烦恼迷惘，就连现在也搞不清楚何为正确答案。

即使如此，艾黛儿是这国家的王后，她不想成为只是受到保护的存在。

想和丈夫一起努力到最后一刻，想思考出最好的方法。

「欧帝斯大人！」

下定决心后，发出的声音比预期还宏亮。

不仅欧帝斯，连格律与近卫骑士们都注视着她。

艾黛儿咽了咽口水。

「市民们暴动的其中一个原因，是谣传奥斯特洛姆王后受伤了，对吧？」

艾黛儿往前踏出一步，接着又一步，一步步朝欧帝斯前进。

「是啊。」

「那么，只要让市民们看见我平安无事，让大家知道奥斯特洛姆的国王与王后十分健康，能在大家面前现身──只要展示出这一点，就能让他们热昏头的脑袋清醒了吧？」

「确实，只要让人看见你平安的模样，人们应该能接受吧？只不过，想让已经化身为暴徒的市民立刻安静下来听王后说话，可说是困难至极。」

「这个……确实如此。」

欧帝斯冷静的指出症结，让艾黛儿急躁的心情低落几分。

如果能轻易让他们冷静下来，气氛就不会如此紧张了。

要压抑情绪激昂的众多民众也伴随危险，还可能会出现更多伤者。

欧帝斯也想要尽可能避免无益的冲突。

「只要我的声音能传进大家耳中……该怎么做才好……」

「让骚动的民众一瞬间安静下来的方法……拿水泼他们？不，话说回来，要准备大量的水相当困难。」

欧帝斯也在艾黛儿身边嘀咕着。

「让所有市民的视线一起聚集在你和我身上……如果有什么能吸引他们注意的方法……」

必须让大家确实听见国王与王后声音，如果无法让失去冷静的人们镇定下来，不管喊多大声都没意义。

艾黛儿也努力思考。

「……只要教会的钟声响起，就会让人产生『这样说来，现在几点了啊？』的想法，就能在一瞬间分散他们的意识。」

「那个钟发出的声音是满大的，但在这场暴动当中，教会应该也有定时敲响钟声吧？」

「确实如此……钟声与生活太过紧密，肯定也不会太在意。」

每小时在固定时间会听见的声音过于理所当然，不足以让人讶异地停止动作。

「洛多维克卿，塔瑟里的教会是以怎么样的频率敲响钟声？」

欧帝斯询问艾温，依地区与国家不同，教会敲钟的频率也有所不同，不见得与卢库斯相同。

「每小时零分敲响，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七点，夏天日落晚，所以会到八点。」

「现在时刻是……？」

「最后一次钟响已经敲完了……」

艾黛儿听到这句话，才发现连自己也没注意到这件事。

太过理所当然了，这么一来，无法作为让所有人停止动作的方法。

原本以为是个好方法，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此时，在艾黛儿身边的欧帝斯露出灵光一闪的表情，抬起头。

「通知时间的钟响声，与通知紧急状况或祝贺的钟响应该不同吧！只要敲响与平常不同的声音，说不定人们会因为不知发生什么事，而瞬间停止动作。」

「与之同时，发射礼炮如何呢？这应该能做为『通知大家王后殿下平安无事』的讯息。」

艾温也提出建议。

欧帝斯询问是否能办到之后，艾温用力拍胸脯保证：「我去做准备。」

「别让钟声有停顿，我会和艾黛儿一起站在科冯城正面的门楼上，让大家看见我们平安无事的样子，也会宣告给予罪人适当的惩处。」

「或许市民们会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包含着期盼能如此发展的愿望在内，其他人在旁应和。

胸口深处涌起紧张情绪，希望能顺利解决问题，大概所有人都有着相同心思吧，大家眼中充满希望。

「安静下来之后，若有人高声责备蓓尔贝亚拉王女，就当场将之逮捕，因为那很可能是波亚斯的人手。」

「陛下，我去通知科冯城外的骑士们这件事。」

格律说完后迅速行动。

「派人去塔瑟里内的教会，在礼炮响起后，所有教会同时尽可能用最大的音量，敲响祝贺用的钟声。」

艾温也为了下指示离开，原本让人感到些许畏缩的模样，在此消失得无影无踪，表现出身负重责的领主风范。

所有人都为了目前能做到的事情，采取行动。

没问题，肯定一切都能顺利进行，大家如此相信而展开动作。

「艾黛儿，托你的福，我们似乎可以打破僵局了。」

「这全多亏欧帝斯大人愿意听我的意见。」

欧帝斯充满信赖的眼神让艾黛儿心胸深处一紧，可以帮上他，让艾黛儿好开心，而自己心中原本确实有一瞬间产生了「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了」的不安。

欧帝斯朝艾黛儿伸出手。

艾黛儿轻轻搭上他的手，不说出口也能明白，他和自己都注视着同一个地方。

菲基乌用相当客气而明亮的声音喊了声「欧帝斯国王陛下」──他也还停留在此处。

「我希望你们也进科冯城避难。」

菲基乌摇摇头。

「我要趁此机会，彻底清查使节团内的人员，此外，我要对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充满勇气的提议致上敬意。如果两位要在人民面前现身，那凡谢这方也要公平。」

菲基乌的声音毫无动摇，他稍微转头看向背后，蓓尔贝亚拉站在后方一段距离处。

「她已经承认协助了波亚斯的阴谋，也请让舍妹负起责任。」

艾黛儿注视着蓓尔贝亚拉。

如迷途羔羊般不知所措，不停发颤的蓓尔贝亚拉的双眸，在艾黛儿的注视下逐渐平静下来。

接着，她彷佛要展示自己的决心般，点了点头。

十二

足以抹灭灿烂星空的亮光，笼罩着塔瑟里。

单手拿着火把的男人以「制裁蓓尔贝亚拉！」为口号，聚集在广场以及科冯城前。

到处可听见惨叫声与怒吼声。

显而易见不同于平日的狂热，控制了整座城市。

在这之中，有人大喊「放火烧奥伦宫！烧死凡谢人！」的声音，彷佛众望依归般扩散开。

──杀了蓓尔贝亚拉王女，这才是正义。不能原谅践踏奥斯特洛姆王后善意的外国王女──

「给她应得的报应！」，人们就在不清楚遭到谁煽动的情况下，纷纷重复这同一句话。

他们听不进洛多维克家骑士团制止的声音。

即使拔剑威吓众人，大概因为仗着人多势众，胆子也变大了吧，人们甚至反过来包围骑士们，大喊：「你们这些叛徒！」

月亮低头俯视已然化作混沌的塔瑟里。

但在抵达地面之前，月光就被人们高举的火焰消灭。

轰、轰。

彷佛要震裂大地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人人皆闭上嘴，四处张望着想要找出声音的出处。

「刚刚那声音到底是……」

「什么啊？」

这震响大脑与胸口的声音，骑士团员起码还曾经听过，但在塔瑟里生活的居民们却相当陌生。

接着，钟声不停歇地紧接着响起。

这并非通知时刻的钟声，夜已深，在这个时期最后一次钟响的时间是……人人脑中皆浮现这个想法。

夜空早已染上一片黑暗。

某人的声音乘风而来。

「这是……祝贺声？」

「为什么现在这种时候会响起这种声音？」

原本怒吼的嘴巴开始发出疑问。

喧嚣当中，一个宏亮声音打断大家。

「接下来，奥斯特洛姆国王陛下与王后殿下即将现身！」

那是几乎让人以为要震裂身体的轰隆声响。

礼炮用了火药。

硝烟气味乘着风飘散到艾黛儿身边。

被这生平第一次听见的声响惊吓也不过一瞬，接着，轮到教会的钟声彷佛要传到城市每个角落般竞相响起。

「艾黛儿，差不多该走了。」

艾黛儿牵着欧帝斯的手，步上楼门。虽然在狭窄又陡峭的阶梯上差点绊倒，但丈夫在身边扶着自己，蓓尔贝亚拉和洛多维克夫妻跟在后方。

楼门屋顶高揭无数火把，底下也同样燃烧着巨大篝火，可以清楚辨识聚集在这一带、底下民众的面孔。

晚风吹拂白银秀发，火焰照射下的银发，明显不同于奥斯特洛姆人的发色。

人们重新认知到王后是来自西方邻国的王女。

身穿漆黑服装的年轻青年牵着她的手，俯视下方的眼中有着冷冽严肃的光芒，对这人潮毫不动摇地悠然伫立。

啊啊，他正是这国家的国王。这个事实重重地打入聚集而来的市民心中。

群聚科冯城前人们的目光皆被年轻国王与其王后吸引。

「奥斯特洛姆的人民啊！」

国王开口，声音宏亮。

塔瑟里的居民们皆屏息以对。

「我的王后毫发无伤、平安无事，现在就站在我的身边，她无庸置疑就是我挚爱的妻子。」

欧帝斯反覆重申艾黛儿是真正的王后本人。

人们的视线一同聚集在艾黛儿身上。

艾黛儿从楼门向下俯视城市，逐一注视每一个人。

停顿了一会儿，欧帝斯再度开口：

「此次发生于塔瑟里的杀伤事件主谋，已经被领主艾温·洛多维克逮捕了。主谋为男性，目的是要创造出我国与凡谢之间的嫌隙。」

欧帝斯说完后，楼门的大门打开。

骑士们从里面推出板车现身，被缚绑在板车上的就是波亚斯。

看准时机后，欧帝斯再度开口。

「这男人就是所有事件的元凶，我向大家保证，绝对会用奥斯特洛姆的法律制裁他！」

听见欧帝斯斩钉截铁如此宣言，群聚的众人彷佛忘记言语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家都被欧帝斯的霸气震摄住了。

这也没办法，对居住于地方的人民来说，国王是等同于童话故事的遥远存在，绝对不可能有拜谒国王的机会。

这般地位高贵的存在，现在就在自己的视野当中，还直接对自己说话，这个事实逐渐在人民心中扩散开来。

艾黛儿用力吸一口气。

接下来轮到自己了，想让大家听见这个声音，希望他们能理解这份心思。

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还是生平第一次。

老实说，不知道能发出多大的声音。

时至此时，她才开始感到紧张，双脚不停颤抖。

贴着欧帝斯手臂的掌心微微用力，意识着身边的丈夫。没问题的，有他在身边我就能坚强。

按照欧帝斯所教的，用腹部施力，把力气集中在一点上，不要意识着喉咙，而是意识着胃部下方的位置。

「塔瑟里的各位，我现在就站在各位面前，让各位看见我平安无事的模样。非常感谢大家替我担心，我全身上下毫发无伤。」

缓慢且仔细地说话，希望大家能听进去，她的话语寄托着这个希望。

艾黛儿稍停片刻，脸稍微转向后方。

接着，在火炬照亮下，有着一头明亮发色的少女现身，人们的惊讶如涟漪般往后方扩散。

蓓尔贝亚拉站在艾黛儿身边。

「我和凡谢的蓓尔贝亚拉王女间，并无任何不睦也没有争执，两国的和睦是我的愿望，希望大家务必冷静下来。」

人们不发一语，着迷地看着打直背脊，凛然昂首挺胸的艾黛儿。

据外表所见，国王与王后都相当健康，且王后与凡谢王女互相对视，彼此握手。

从无声无息注视这幅光景的群众当中，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愿光荣奥斯特洛姆幸福！」

是哪位市民，或者分散在塔瑟里中的其中一位骑士吧？

这个声音相当响亮。

接着，同样站在楼门上方的领主夫妻慢慢屈膝，骑士们同样行礼。

望着国王与王后看呆的人们，彷佛突然清醒过来一般，开始活动身体，一个人，又接着一个人纷纷低下头。

市民烈焰般熊熊燃烧的怒火，被成功浇熄了。

太好了，艾黛儿的心胸充满感动。

「大家都听进去了。」

「是的！」

欧帝斯把艾黛儿拉进怀里。

艾黛儿开心地把脸压在他的胸膛上，可以感受到市民们不知该说感叹还是惊叹的气氛。

艾黛儿这才想起这里是楼门屋顶，且有为数众多的目光。

艾黛儿惊慌失措，欧帝斯充满爱恋更加用力地将艾黛儿拥入怀中。

「让大家更加明白国王夫妻感情和睦，也是好事。」

「……有点害臊啊。」

艾黛儿还不习惯在众人环视下晒恩爱，忍不住想要低头。

但是，两人共同完成一件目标的事实让她心胸充满感动，比起害羞，自豪的心情更胜一筹。

「危险！」

惊喊出声的人是欧帝斯或艾温，之中的谁呢？

当艾黛儿发现时，她已被欧帝斯护在身后，蓓尔贝亚拉也和她一起。

「在东边！快去找！有贼人使用了投石机！快去逮捕凶手。」

欧帝斯大喊，在楼门下警备的骑士们慌慌张张地奔过去。

「艾温大人！」

听见芙娜的叫喊声。

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艾温捂着额头，蹲在芙娜身边。

惊人的事态发展让艾黛儿屏息。

「艾温大人，血、您流血了！」

芙娜带着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从口袋中拿出手绢压在他的额头上。

「怎、怎、怎么办才好，得马上缝合伤口才行，啊啊但是，我不擅长针线工作啊！」

芙娜跪在艾温面前，拼命用手绢压着伤口，硕大的泪水从她眼中不停滑落。

艾温朝她伸出手，轻轻碰触替她整理散落的发丝。

「芙娜，你没受伤吧？」

「艾温大人保护了我，我没事！但、但是您受伤了！流这么多血──」

「我既不强大，也不会骑马，但起码还能保护我最爱的妻子。你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所以，别哭了。」

艾温伤脑筋地微笑着说出这句话，但这似乎对芙娜只有反效果。

「艾温大人！」

她彷佛不知该拿高涨的情绪如何是好，放声大哭紧紧抱住艾温。

十三

逮捕波亚斯后，贝特伦商会主也遭到格律等人缉拿。

被带到科冯城地牢的商会主，全身冒着冷汗，不停陪笑地谄媚讨好，因为情势变得不利让他选择先保全自己。

他说波亚斯委托他把一个少年卖给好这口味的人，虽然波亚斯没告知他少年详细的身分背景，但从女儿夫家桑玛拉特斯商会和波亚斯口中听到的内容，他认为少年的背景相当不单纯，所以决定把少年暂时藏在手边。

暴动平息的隔天，欧帝斯和艾温带着商会主，前往马里诺特河流域的某个城镇。

在贝特伦商会拥有的宅邸一间房内，顺利找到了倪齐亚斯。

「他说，为了以防万一，如果遇到被舍弃的状况，他要把倪齐亚斯当作谈判或是威胁的筹码。还真是精明狡猾的商人。」

这是欧帝斯的感想。商会主轻而易举地出卖凡谢人，表现出他更加重视自己性命。

但这与那是两码子事，在一连串事件中，他与波亚斯联手，实际执行了各种恶事。

平安回到塔瑟里的倪齐亚斯，一看见熟识的蓓尔贝亚拉，立刻扑进她的怀中。

在这之前全身僵硬、一语不发的少年，在姊姊的胸口溃堤般地大哭。

蓓尔贝亚拉手环抱倪齐亚斯的背，不停低语「对不起」，潸然泪下。

又过了五天。

艾黛儿在科冯城内的客房中，呆呆眺望着西边染上霞红的地平线，逐渐被蓝色侵蚀的风景。

手上的高脚杯冒出暖暖蒸气，这是在葡萄酒中加入蜂蜜、肉桂以及果干一起煮热的饮品，如此一来，可以挥发些许酒精更好入口。

边吹气边分成数口喝下，从胃慢慢暖起来，风味会因为添加的香辛料和果实不同而有变化这点很有趣。

「你在喝的东西看起来很好喝呢。」

欧帝斯不知在何时进房来，他探头看艾黛儿手上的高脚杯，接着脸朝艾黛儿靠近。

感觉这和以前的发展有点类似。

「那个，这是刚才，真的是刚刚才请人煮的，我想应该还有多煮的份。如果您口渴了，我立刻请人准备。」

艾黛儿慌慌张张地迅速说完，欧帝斯忍不住咯咯发笑。

接着从艾黛儿手中拿过的高脚杯喝了一口，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味道，马上命令随从准备相同的饮料。

两人一起在长椅上坐下。

「您的工作完成了吗？」

虽然已经日落，但因为日照时间变短，现在还不到傍晚五点。

「贝特伦商会的搜索工作归艾温管，包含波亚斯在内，凡谢人嫌疑犯的询问工作由菲基乌王子接下了。和在宜普斯尼卡城内不同，这里没有政务，我的负担也少。」

「得知波亚斯·科里斯卿是一连串事件的幕后黑手时，我也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竟然拥有凡谢王家的血统，这实在让我大吃一惊。」

艾黛儿对他只有身为臣子，东奔西走想调停王子与王女之间关系的印象。

而他在这张脸的背后，豢养着巨大野心。

「菲基乌王子好像也不知道这个事实，王子的父亲，现任凡谢国王即位时杀害了他的所有兄弟，听说波亚斯的父亲是勉强保住一命，逃往平民区生活。」

可以窥见凡谢王位继承斗争有多激烈，艾黛儿胸口一阵刺痛。那个国家自古以来就有「治理国家者非得是强者不可」的价值观。

「我们被卷入凡谢的王权斗争之中，第一王妃只为了要让她儿子逃往母国，创造出和佛提斯政治联姻这个借口。」

「该怎么说呢……我们似乎被耍得团团转。」

对此只能无言以对，害艾黛儿为了儿子的将来烦恼不已，没想到对方只是想要个借口而已。

只要能让十三岁的蓓尔贝亚拉出国就好，派出年纪相仿的女孩当她的侍女也不会让人起疑，只要说是陪伴她聊天的对象即可。

第一王妃的目的，在成功让蓓尔贝亚拉出使奥斯特洛姆时已经成功一半，接下来，只需要蓓尔贝亚拉随意延续这个使命即可。

「第一王妃的计画太不严谨，结果被波亚斯得知这个计画，并善加利用。对凡谢王权充满野心的那个男人和国内主战派结盟，企图想让他们和商会成为支持自己的基础。首先要实现他们的愿望，与奥斯特洛姆开战，接着打算趁乱杀了菲基乌王子。」

艾黛儿听说欧帝斯也好几次列席了菲基乌的侦讯。

「我身上也流有王家血脉，以高位为目标，何错之有！」

面对如此展露本性的波亚斯，听说菲基乌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自己也是首次得知在他出生之前的时代，父王的弟弟偷偷幸存下来的事实。他推测父王大概也不清楚这件事情。

他们两人是堂兄弟关系。

听见波亚斯的身世，也理解他的野心，但菲基乌用着冷酷的眼神告诉他：

「你输了，我没打算把王位让给你。你将会在这块土地上殒命。」

正如他所言，预定近期将在塔瑟里的广场上，对一连串事件的主谋们行刑。

而替波亚斯与贝特伦商会牵线的桑玛拉特斯商会，菲基乌也保证回国后会立刻展开搜查行动。

以他的立场来说，亦不能放任这个事件不管。

对贝特伦商会的搜索行动也大规模展开当中，以商会主为首，许多人遭到逮捕。

「没想到，野狗事件也是和波亚斯联手的贝特伦商会做出来的好事。」

「听说是得知王女要逛街的消息后，忍不住急躁起来了，对贝特伦商会来说，波亚斯的提议正中下怀。如果我们因而受害，艾温·洛多维克卿就得为此负起责任。」

如果对凡谢开战，商品会顺势涨价，他们便能从中获益；但比起这个，若艾温能失势更让贝特伦商会感到有利。

「贝特伦商会原想拢络年轻的艾温，但野心勃勃的商会主和坦荡磊落的艾温行事不合，前任领主在他权限内还会稍微睁只眼闭只眼，但年轻的艾温没办法接受这样的行为吧。」

今后他们在艾温底下会很难做生意，该怎样才能排除这些阻碍呢？

既然如此，那换个新领主不就得了？只要艾温在国王面前出现难以弥补的失败，就可能因此地位不保。接下来只要抢先拢络新任领主，就能期待有更好的发展。

不仅如此，还能卖桑玛拉特斯商会一个恩情。

经过各种算计之后，贝特伦商会决定拉拢半游牧民族。

半游牧民族对艾温急躁的改革展现出强烈的警戒心，贝特伦商会主看上他们想反抗试图改变他们生活方式的领主这点，借由卖恩情给他们，希望在今后的交易上也能占领优势地位。

除此之外，也看中他们的射箭能力，预期将来能替他们斡旋佣兵的工作。

「煽动塔瑟里市民的第一步，就是让凡谢人杀害奥斯特洛姆人，从选择对自己不利的参议会成员当作被害者这点，也可看出他狡诈的一面。」

艾温着手调查贝特伦商会之后，还发现该商会有秘帐以及违法文件，现在为此相当忙乱。

他们似乎也和盐巴走私有牵连，关于这件事，欧帝斯已派遣使者回卢库斯，今后将携手合作找出相关的人物，倾全力缉拿这些人。

王家直辖领地生产的岩盐曾有段时间遭盗贼强取，想贩售抢来的岩盐需要商人的协助，其中一个协助者就是贝特伦商会。

「话说回来，我听说从宜普斯尼卡城寄来的书信当中，也包含了母亲大人的信件。」

欧帝斯换了个话题，就表示严肃话题到此为止。

难得的共处时光，艾黛儿也久违地想聊聊家人的事。

「上面写了提斯的近况，说他最近步行的范围逐渐扩大，乳母们一刻都不能别开眼呢。」

「这样啊，他有活力真是太好了。」

「是啊，真想早日见到提斯呢。」

「得让他尽情撒娇才行呢，在那之后我重新考虑了一下，我认为，可以让你亲手喂提斯吃饭到他五岁。」

「咦？」

「……我当时太幼稚了。」

欧帝斯有点尴尬地加上这一句。

说起来，欧帝斯曾在艾黛儿喂受伤的路贝卢姆吃饭时进房，当时也提到佛提斯的教育方针。

「我也对路贝卢姆过度保护了，后来我便稍微和他拉开一点距离。据杨尼希克夫人所说，把即将迈入青春期的男孩当作小孩子看待，反而会被他们冷淡以待。想到他也即将结束孩提时光，我今后会多加注意。」

欧帝斯以前对艾黛儿所做、让她感到开心的事情，她也想对身边的人这样做。虽然有如此理想的动机，但面对男孩子似乎稍欠思虑了。

不仅如此，被兄长看见这一幕，应该也是让路贝卢姆更感羞耻的原因之一。听杨尼希克夫人如此推测，艾黛儿才有所理解并记在心上。

但欧帝斯又嘀咕着加上一句。

「……那或许是因为顾虑我……」

「什么？」

「什么也没有。」

因为没听清楚，艾黛儿惊讶回问之后，欧帝斯却绝口不提。

彷佛想要重振精神，他改变语气说道：

「在这次的事情中，路贝卢姆也十分努力呢。」

「我也得到他许多帮助，很多事情都多亏他才让我发现的。」

「你也一样，这次帮了我好多忙，你是我的妻子真是太好了。」

说这句话时，欧帝斯将她拥入怀中。真是太狡猾了，听他泰然自若地说出这句话，艾黛儿伤脑筋地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今天三人一起享用晚餐吧！」

他还真的相当自然地继续说下去。

这也表示方才说出的话对欧帝斯来说，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事实。胸口迟了一步涌上窘迫，艾黛儿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紧紧靠在丈夫胸口。

第三卷 终曲

不久后，蓓尔贝亚拉等人就要离开奥斯特洛姆。

艾黛儿今天终于能和她们会面了。

现在蓓尔贝亚拉处于菲基乌的管理之下，虽然她台面上的身分是使节团的代表，但同时也是波亚斯的帮凶。

听说她面对菲基乌的询问，非常老实地说出供词。

此外，因为失礼举措遭到囚禁的安德夫人，也供出了第一王妃的计画。她愿意坦承的最大原因，在于倪齐亚斯就在菲基乌手上。

根据她的证词，普罗迪夫王族尊重第一王妃的想法，偷偷潜入塔瑟里，倪齐亚斯会在他们的安排下，顺着马里诺特河支流进入普罗迪夫国内。

普罗迪夫王族现身后，由菲基乌出面应对，对方表示：「我们只是被要求协助第一王妃喜爱的女官之女到普罗迪夫留学而已，如果她改变心意，那我们也只能无功而返。」便明智地离开。

睽违几天不见，蓓尔贝亚拉的气色很好，她在室内似乎能有一定程度的自由，做侍女打扮的倪齐亚斯也在同一间房内。

他非常专注地阅读艾温替他准备的书，根据照顾者所说，他坚持不愿离开蓓尔贝亚拉身边。因为曾一度被迫分离，让他情绪很不安吧？

桌上摆放着甜点以及茶饮。

对艾黛儿行礼之后，蓓尔贝亚拉不发一语。

「……我们就快要道别了呢。」

「……是的。」

艾黛儿对她说话，她也乖乖回应。

「我……我没办法过度插手他国王家内部的事情，但是……对于人会行差踏错这一点，我有话想告诉你。」

蓓尔贝亚拉静静听艾黛儿说话。

「你的所作所为，是会改变倪齐亚斯殿下命运的行为。无关乎身分地位，人类会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改变某人的命运，我认为，我们必须把这件事铭记在心才行。」

「……我──」

过了一会儿，蓓尔贝亚拉才慢慢开口说：

「我很希望能让别人知道……我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只是个便于操纵的傀儡。但是，发现这一点……并握住我的手的……是倪齐亚斯。」

眼泪滴滴滑落，透明的泪珠从蓓尔贝亚拉的脸颊滑下，之后落在她的腿上。

在她小小的心中也纠缠着各种心思吧，但拿来发泄这无处可去的心情的手段，也不可以把任何人卷入其中。

接触了倪齐亚斯的真诚之后，她也感受到这件事情了吧？

止不住的泪水就是证明。

「那、那个，请……请不要欺负蓓尔贝亚拉姊姊。」

倪齐亚斯不知何时走到身边来，他怯生生地对艾黛儿说话。受到他袒护的蓓尔贝亚拉边吸鼻子边说：「没有人欺负我喔。」

她用手心用力压着哭红的双眼，艾黛儿递上手绢。

就在蓓尔贝亚拉的泪水止住时，有访问者现身。

是路贝卢姆。他手上抱着小猫，明显产生反应的倪齐亚斯急急忙忙跑过去。

进入房内的他没有言及蓓尔贝亚拉哭红双眼一事，而是把小猫递上前。

「我想拜托王女以及……侍女妮雅照顾这孩子。现在科冯城内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有余裕可以照顾小猫。」

蓓尔贝亚拉不自在地伸出手接下小猫，小猫「喵」地叫一声之后，轻轻一跳落在地面。

「等等，唉，等一下啦。」

倪齐亚斯追着猫咪跑。

艾黛儿起身劝说倪齐亚斯：「小猫会被吓到的，在它适应这个房间之前，先等等它吧。」

小猫竖高尾巴，到处嗅闻周遭的气味。

艾黛儿和倪齐亚斯一起在附近的椅子坐下，不过直盯着小猫看，小猫也没办法解除紧张，于是艾黛儿提议来看书，倪齐亚斯点点头。

大概是很喜欢吸收新知，他已经有办法读懂简单的奥斯特洛姆语了。

倪齐亚斯慢慢念出声，艾黛儿在旁听着，蓓尔贝亚拉和路贝卢姆就在他们附近对话。

「关于小猫……谢谢你，也可以分散那孩子的注意力。」

「你还真老实耶，感觉明天要下雨了。」

「……到了最后一刻，你还真坏心。」

「我觉得很有我们的风格喔？」

少年与少女之间，有点酸酸甜甜的小小互动。

回程路上，艾黛儿走在科冯城中，视线捕捉到芙娜的身影。艾黛儿不禁停下脚步，因为芙娜藏身在通往中庭的外回廊柱子后方，一动也不动。

到底怎么了呢？

「洛多维克夫人。」

「呀哇……不不不好意思。原来是王后殿下呀。」

吓得全身发抖的芙娜发现来人是艾黛儿之后，慌慌张张地端正姿势。

这个季节的气温让人想尽可能待在室内，若持续承受冷风吹拂会让身体着凉。

「你在这种地方有什么事情吗？」

艾黛儿开口提问后，只见芙娜的脸逐渐染成一片通红。

「这个嘛，就是……」

芙娜的视线不断游移，双手在胸前忐忑不安地扭动。

她表现出这样踌躇不已的态度，还真罕见。

艾黛儿朝芙娜几次视线飘过去的方向看。

隔着一个中庭的对面楼上，同样也是外回廊。

「陛下和洛多维克卿……」

两人在二楼谈话，表情认真，从这里听不到对话内容。

艾黛儿回想起几乎遗忘的事情。

芙娜对欧帝斯的态度，她迷醉地看他的眼神，这些记忆在艾黛儿脑中流窜。

「难不成……」

「啊啊啊，请您务必要向艾温大人保密！」

就在艾黛儿忍不住要说出「你对陛下」之前，芙娜惊慌失措地和艾黛儿同时开口说话。

「你对陛下即使拥有超越敬爱以上的情感，我也不会阻止──」

「我在这里偷看艾温大人还看得痴迷这件事情，还请您务必保密！」

两人的声音完美交叠。

停顿一拍，两人彼此互视。

两人的头上大概各自冒出无数问号吧。

「咦？」

两人果然同时发出愚蠢的惊呼。

「那个，洛多维克夫人注视的对象，是洛多维克卿吗？」

总之，身分地位较高的艾黛儿先开口问。

「……是的。」

芙娜双手贴在脸颊上，全身扭捏，十分不自在。

「其实，从这里偷看……咳咳，观察……不对，警戒周遭……也不对，是痴迷看着走出办公室之后思考事情的艾温大人，是我每天必做的事情。」

不停寻找适当词语的芙娜，最后决定老实说出自己的心思。

「痴迷……？」

「是的，他那带着忧愁、低垂视线的表情，酝酿出无以言喻的性感。除此之外，俐落的下腭线条也十分帅气，在我从各种地点研究后得出一个结果，从这里看到的画面最棒。夏天时，艾温大人会坐在斜对面的长椅上看书，他专注阅读的脸也非常出色，就算保守点说，也棒到极点。」

芙娜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说完，让人不禁想着她到底哪时要换气。且说到最后，她还朝艾黛儿探出身体，寻求艾黛儿的同意。

艾黛儿对这预料之外的事态感到困惑，她不小心说出心中的话。

「洛多维克夫人之前曾说过，很羡慕因为政治联姻而结合的我们，我还以为你到现在还无法忘记陛下……」

「咦咦咦咦！我对陛下？我仰慕的是艾温大人！」

芙娜用力仰起身。

她大概想起现在是偷偷摸摸藏起来的状态，慌慌张张地用双手捂住嘴。

但为时已晚，男士们已经发现了。

两人急匆匆地离开现场。

移动到城内某间房里的两人，面前摆着冒出蒸气的饮料，这是在牛奶中加入蜂蜜搅拌后，又滴进几滴蒸馏酒的饮料。

一入口，芳醇香气散开来窜过鼻腔。大概因为五脏六腑暖了起来，心情也跟着放松了吧？芙娜开始慢慢说起话来。

「我很喜欢艾温大人，他知识渊博、个性沉稳，也不停引进全新的事物。对于想让领地变得更好且努力工作的艾温大人，我非常尊敬、仰慕他。」

芙娜双颊微微染红夸赞着丈夫。

「第一次见到艾温大人时，他非常温柔。他用沉稳的眼神看着我，虽然笨拙也把我当作淑女对待。当时的我可比现在更加像个野丫头……」

对自己比普通男性更加擅长驾驭马匹这件事，芙娜感到相当骄傲，甚至有点抗拒自己被当作女孩子看待。

「但是……受到艾温大人这般对待……我的心胸深处开出朵朵小花。那是为什么呢？生平第一次有那种感受。」

两家领地相近，彼此的双亲也认同，真要说起来就是经过精心安排的相遇。艾温是芙娜父亲替女儿考虑的其中一个结婚对象，而芙娜被他吸引了。

岁月流逝，芙娜遵从父亲的意见嫁给艾温。

「艾温大人是非常优秀的人，但是……我只是个除了会骑马外没任何优点的人，别说替丈夫做面子，还是会抢先丈夫出口的鲁莽之人。」

芙娜一脸忧愁地把玩手边的茶杯。

彷佛要试探成为新领主的艾温能力般，马上就发生了水患。公公还在世时，和公公一起骑马视察领内的芙娜为了帮上丈夫的忙，前往当地东奔西走，有时还会直接对骑士团员下指令。

「我老是一个不小心就强出头……丈夫实际上到底是怎么想我的呢？我觉得不管结婚多久了，他总是和我保持一段距离……但政治联姻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我也一度放弃了。」

芙娜把寂寞心情深藏在心中如此度日，但她近距离看见了国王夫妻感情和睦的模样。

「看见欧帝斯国王陛下如此疼爱作为战败代价、从邻国嫁过来的王女后，让我无比欣羡深受陛下疼爱的王后殿下。所以说，如果您认为我热切地紧盯着陛下瞧，那大概是我对夫妻两人之间的好感情感到憧憬之后所导致的行为。」

「原来是这样啊，洛多维克夫人和陛下聊往事的样子看起来相当开心，让我以为你倾心于陛下，我才是有了天大的误会。」

「如果论孩提时代与马有关的那些事情，那完全是对于骑马爱好者的好感而已。我现在仍旧喜爱策马奔驰，所以遇到同好就会不自觉地激动起来。」

她失落地垂头丧气之后，突然领悟到什么用力抬起头。

「我自己换位思考后……如果艾温大人因为阅读兴趣情绪激昂，和我以外的女士感情要好地谈笑……这也会让我心情郁郁寡欢啊。让您因为不必要的事情烦心，真的非常抱歉！」

芙娜白了一张脸，用力地深深鞠躬道歉。

除此之外又加上一句：「这么说起来，我还曾说出以前收过陛下送的花等等，非常不得了的事情啊！我真的别无他意，对那件事情也完全没任何想法！」

艾黛儿跟着慌张起来。

「请你抬起头。我才要道歉，不小心就想太多，甚至还擅自推测洛多维克夫人的心情等等的，我真是太失礼了。」

「不会的，恋爱就是这么一回事啊，只要谈及最喜欢的那个人，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令人在意不已。」

「洛多维克夫人也是？」

艾黛儿忍不住开口问，芙娜点点头。

因为是最喜欢的人，所以视线总是会追随着他，也会不自觉过度解读他的言行。如果最喜欢的人厌烦自己该怎么办……一点小事就会丧失自信，接着展开「个人反省大会」。

平常能严肃与男性对等谈话的芙娜也有和自己相似的烦恼，她心情随深爱之人的言行而喜悦、忧虑的样子不禁与自己重叠，艾黛儿想和她多聊聊。

「我是否成为配得上这位大人的人了呢？我常常这样想，因为喜欢他，现在也有好多烦恼。」

「王后殿下……」

找到了彼此相当深爱丈夫这个共通点。

两人间萌发了共鸣心情。

国王之妻与领主之妻，虽然身分地位有所差距，但身为妻子、思考能替丈夫做些什么的心情，是相同的。

「其实我只要看到字，不到一分钟就能睡着。我很努力想改善这一点，但都没什么效果。因为这样，我和艾温大人无法热络地谈论阅读话题。」

「我也挑战过骑马，但只让我痛切感受到自己毫无天分，结果还让欧帝斯大人禁止我单独骑马……」

「想着要更接近淑女风范，也试着调整了用字遣词，结果只是不由得吐嘈自己『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吧』。」

「我希望可以成为配得上站在欧帝斯大人身边的存在，但至今仍觉得我撑不起这身华服……」

「我想和他成为感情更好、更好的夫妻，期盼在丈夫疲惫时可以抚慰他的身心。」

「我也这么想，希望忙于工作的欧帝斯大人可以好好放松。」

两人同时叹气，听见分毫不差完美重叠的叹气声，她们面面相觑同时苦笑。

这样说起来，艾黛儿是第一次和年纪相近的已婚女性谈这类私人的话题。

「前阵子，艾温大人挺身保护我那时，我真的好开心。他那句话到底是不是认真的……虽然还需要点勇气才有办法确认，但我今后也只能继续爱着艾温大人而已。」

「洛多维克卿曾对我说过，他很喜欢你骑马的模样。」

「天、天啊……」

艾黛儿回想起之前的对话告诉芙娜后，她染红了一张脸。难以置信，但是真的好开心喔──她的表情就像这样不停变化。

「我……为了消除艾温大人的疲惫，会比先前更加努力的。」

「请问你有什么好方法吗？」

希望可以拿来参考，艾黛儿身子稍微探上前，芙娜小声告诉她方法。

「我会努力的。」

「我会替您加油。」

在那之后，两人也热络谈论着如何才能和深爱的丈夫变得更加亲密，没有片刻停歇。

和年龄相仿的女性闲话家常相当开心，甚至让人忘了时间。

夏季休假时，看见琳蝶和同龄少女一起度过的画面，让艾黛儿感到十分炫目。自己现在也有了相同的经验。这与和欧帝斯共度的时光又有不同，带有一种兴奋、雀跃的感觉。

「要是能再早一点和洛多维克夫人聊天就好了。」

「我也有相同想法。」

两人一同咯咯笑着，杨尼希克夫人贴心地端上点心，还有刚泡好的茶。

「还请您务必喊我芙娜。」

「那么，在这样私人场合中也请你喊我艾黛儿，如果你能这样喊我，我会很开心。」

这天，艾黛儿交到第一个朋友了。

终于来到凡谢使节团归国的日子。

与来程时相同，归途也将走马里诺特河道回国。

使节团中不见波亚斯的身影，他昨天已在市中心的广场上受刑了，贝特伦商会主也相同。其他罪犯也预定处以相对应的刑罚。

昨晚共进晚餐时，菲基乌如此说：

「倪齐亚斯之所以同意前往普罗迪夫，是因为他想着到了那个国家之后，或许可以自由学习，还说他将来想进大学念书。如果他期盼能留学，我也想要支持他。但必须得到普罗迪夫以外的国家就是了。」

从菲基乌来看，倪齐亚斯没有足以成为国王的器量。

而欧帝斯大概也有所感受，怯弱且极度怕生的他，承担不起国家顶点之责。

菲基乌对波亚斯的身世也有些想法。

「有王族在父亲大人不知情中逃过一劫活了下来，但若被发现就会引来杀身之祸，所以才选择保持沉默，但也是这点遭到有野心的贵族所利用。为了不再发生这种事情，我认为兄弟之间应该要好好对话。」

幸好，倪齐亚斯自己对权力并无野心。

既然如此，那就以兄弟互相理解为目标，而非争夺王位的敌人，菲基乌也可以选择将他纳入麾下。

「之所以能有这种想法，是这次访问奥斯特洛姆，与其他国家王族间有所交流后带来的结果。我是如此认为。」

在晚餐席间听见菲基乌的部分想法，蓓尔贝亚拉当时并不在场。

她应该会在菲基乌的监视下被禁足吧，虽然回国后还需要与国王讨论，但菲基乌表示，不会再让她和落入与先前相同、无人闻问的处境中。

「欧帝斯国王陛下，以及艾黛儿翠亚王后殿下，非常感谢贵国此次接纳我凡谢使节团访问，我不会遗忘各位的盛情。」

蓓尔贝亚拉流畅地行屈膝礼。

为了方便，她仍是使节团代表。

不输给蓓尔贝亚拉落落大方的表现，艾黛儿也开口向凡谢的人们致意。

艾黛儿原先想让蓓尔贝亚拉带礼物回去的提议，大概换了个形式实现了。对菲基乌提及这件事后，菲基乌点头表示回国后会做调整。

这次的外交活动，会成为艾黛儿难以忘怀的记忆，她有这样的预感。

将来有天，或许还能再与蓓尔贝亚拉见面。倪齐亚斯、菲基乌也相同，希望免于战争，能够保持可以互相欢笑的关系。

为此，自己只能尽己所能去做。

搭上船前，蓓尔贝亚拉身边的倪齐亚斯，对路贝卢姆说话。

似乎因为小猫，倪齐亚斯开始敢对年纪相近的路贝卢姆对话了。

他们的对话声乘风而来。

「谢谢你把布雷送给我，人家、不对，我将来有天……也想到奥斯特洛姆念书。」

黑猫乖乖待在他的怀中。猫咪将跟着他们直接前往凡谢，听说它已经相当亲近身为新饲主的倪齐亚斯，或许也能很快融入新天地中。

菲基乌苦笑着：「身为『侍女』，竟然找王族说话，真是的。」

虽然是正式场合，但来送行的人只有奥斯特洛姆王族、洛多维克夫妻以及格律等少数人而已，所以也不需要如此吹毛求疵。

因为奥斯特洛姆方面没有意见，菲基乌也决定默认。

做好出航准备后，船只终于驶动了。

同一天，隔日将步上卢库斯归途的艾黛儿一行人，也早早回房。

边听着暖炉火焰啪滋啪滋的燃烧声，边环视房间。

出乎意料外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也即将要和窗外的塔瑟里街景，以及远方可见的湖景道别了。

感受些许不舍，艾黛儿爬上床铺。

欧帝斯的手伸过来。

「那只黑猫被取名布雷啊。」

「听说因为它眼睛是蓝色的，所以如此取名，『布雷』在凡谢语中是蓝色的意思。」

「『阿德尔』也是黑色的意思，嗯……取名就是这么回事啦。」

「他和欧帝斯大人有共同点呢。」

艾黛儿呵呵轻笑。

或许因为接下小生命后产生了使命感，倪齐亚斯有活力多了。

「我和芙娜一起替布雷做玩具，我们在棍子前端绑上一条绳子，还加上铃铛……」

艾黛儿张开双手表现玩具有多大。

「布雷似乎相当喜欢。」

「可以玩艾黛儿亲手做的玩具，这是十分光荣的事情呢。」

欧帝斯轻笑。

如果是人类可能会不胜惶恐而畏怯，但对方是只猫。猫咪不在乎人类世界的身分地位，朝铃铛不停飞跳。

和动物接触对艾黛儿来说也是相当放松的时光。

「威奥斯送来了催促我早点回去的信件，不知道回到王城后累积了多少政务等着我，实在是想都不敢想。」

他的声音展现出郁闷。

虽说是国王，也还是人类。得知非做不可的事情堆积如山，也会感到却步。

欧帝斯能像这样自然说出真心话，也是因为夫妻之间累积出不少共度的时光了。

只有现在也好，希望即将忙碌起来的他可以放松一些。艾黛儿这几天不停窥探时机，就决定在今天实行吧！

艾黛儿端正姿势。

「我希望欧帝斯大人可以养精蓄锐……所以我在此有个提议。」

「提议？」

「那、那个，平常总是欧帝斯大人给我非常多的宠爱，所以身为妻子的我偶尔也想做些什么……」

「嗯？」

真的说出口后，胸口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欧帝斯催促着说话拐弯抹角的艾黛儿继续说下去。

「那个，就是啊，听说让丈夫躺在妻子的大腿上，对消除疲劳相当有效，我会努力提供大腿给您躺的。」

「……！」

艾黛儿一口气说完。

没听到回应，艾黛儿缓缓地仰起头。

欧帝斯微微睁大眼全身僵硬。

「……不行、吗？」

「我把头躺在你大腿上，肯定会很重的啊！」

条件反射般，欧帝斯立刻回以这句话。

「没有问题，别看我这样，我也很健壮的，还平安无事生下提斯了呀。」

「不……身为奥斯特洛姆男儿，岂能让妻子看见窝囊的一面……」

在烛光照射下，欧帝斯连耳朵都染得通红了。

被誉为黑狼王的他，虽说只有两人独处，但对硬派的他来说，「要把头枕在妻子腿上」果然还是过于僭越的提议吧？

芙娜告诉艾黛儿，想要婚姻圆满需要适度的亲密接触，但艾黛儿忘了每对夫妻之间都有各自的适当距离感。

看见艾黛儿变得沮丧，欧帝斯突然慌张起来。

「艾黛儿，你别这个表情。我不是反对你的提议，只是我把头枕在你腿上，要有个万一就不好了，我只是这样想而已。」

欧帝斯粗鲁地搔乱自己的头。

「欧帝斯大人总是让我枕在您的大腿上，今天还请您千万别客气。」

「……我知道了。」

欧帝斯咳了一声清清喉咙后，慢慢地倒下来。

「恕我失礼了。」

「……那个，欧帝斯大人。」

「怎么了？」

「请您再放松一点力量，您这样子，根本没办法消除疲劳啊。」

艾黛儿的大腿和欧帝斯的头之间，有微微的缝隙。

这样一来，只是让他更加疲惫而已。

「……如果太重，你要立刻说喔。」

「好的。」

他这次真的把头靠在艾黛儿大腿上了。

艾黛儿软软微笑，他的重量好舒服，平常总是他宠爱着自己，所以这也很新鲜。

欧帝斯的脸比平常更红，只要对上眼就会立刻别开，怕羞的青春期男孩是否就是这模样呢？

些许稚嫩的表情让艾黛儿胸口深处一阵紧缩，想到只有自己知道这个表情，就感到非常开心。

艾黛儿轻轻抚摸欧帝斯的黑发。

「……为什么突然要让我枕大腿？」

「其实我和芙娜组成了『以婚姻圆满为目标的妻子协会』，我们身为最爱丈夫的人，要如何和丈夫感情更加要好，如何抚慰丈夫的身心等等，我们要彼此交换意见，互相切磋。」

「……这还真是……充满雄心壮志的协会呢。」

欧帝斯扬起嘴角。

艾黛儿也跟着笑起来。

「她说枕大腿有助于加深夫妻的感情，芙娜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婚姻圆满秘诀，可以和她成为朋友，我非常开心。」

「你最近很常和她待在一块。」

「是的，和她说话非常愉快。」

欧帝斯眯细眼睛。

想到明日将要别离就感到不舍，已经约好写信给彼此，虽然住处距离遥远，但可以持续交流。

「她个性爽朗，应该能和你当好朋友吧？」

「是的，她说下一个春天，等到禁足解禁之后，会来宜普斯尼卡城登城谒见，我现在已经期待重逢了。」

虽然一连串事件的幕后黑手是波亚斯，但由于让埃格尔茨地区的居民也牵扯其中，所以艾温也需要以某种形式负起责任才可以。

已听说回到宜普斯尼卡城、加以协议之后才会正式决定，但最可能的惩处，是冬季期间禁足以及缴交一些罚款。

欧帝斯起身，他伸长手把艾黛儿锁入怀中，立场顿时反转。

这次轮到艾黛儿的头躺在欧帝斯大腿上。

「不知道您还满意我的膝枕吗？」

「让我产生奇妙的心情了，你愿意负起责任吗？」

「咦？咦？」

欧帝斯用极为正经的声音说道。

他掬起银色发丝印下一吻，脑袋感受到不同于枕头的人体温暖。这……感觉好害羞。

艾黛儿忍不住用双手捂住脸，却听见：「这样就看不见你可爱的小脸了啊。」这种实质上根本是在调情的抱怨。

「我果然还是想这样低头俯视你，我喜欢你紫水晶般的眼睛，直直往上看着我。」

欧帝斯微笑。

「现在，你的眼中只看得见我，对吧？」

「……是的。」

感觉连外人都要听见心跳声了。

欧帝斯大概对艾黛儿枕在他大腿上感到相当满足了，他将艾黛儿放在床铺上，接着直接拥入怀中，彷佛主张当然的权利般掠夺她的唇。

嬉戏般的互动，逐渐转变为浓情蜜意。

宛如要让艾黛儿预料接下来的事情，他掀起艾黛儿的睡衣。

在接吻空档中，艾黛儿开口问：

「那个……请问您的伤势还好吗？」

「已经愈合了，让我想稍微运动一下呢。」

「欧帝斯大人！」

丈夫的轻佻口吻让艾黛儿脸颊发热，她还是不习惯这般直接的对话，而他游刃有余的表情骚动着她的心。

「你呢，被鞋子磨破脚的地方怎样了？」

他抬起艾黛儿的脚。

「顺利恢复了。」

包裹伤口的绷带早已拆掉。

他爱怜地抚摸她的脚，光是这样就让她背脊发麻。只要被他碰触，身体会立刻变得敏感。

「感觉好久没和你这样亲密接触了。」

在彼此鼻尖紧贴的距离，怎能有办法拒绝他的热切索求呢？

「欧帝斯大人，我好喜欢您。」

「艾黛儿，我爱你。」

确认了彼此心意，彷佛寻求另一片翅膀般紧紧相拥。

早晨缭绕的雾气，在太阳照射下消散。

奥斯特洛姆的秋天转眼间结束，不过几天肯定就会开始降霜了。

身穿羊毛制的宫廷装，披上厚重披风的艾黛儿，正和芙娜做最后的道别。

「芙娜要保重，我非常期待下一个春天再见面。」

「艾黛儿大人，请您珍重身体。祝福您一路平安，下次见面时，我会说很多和艾温大人之间的恩爱事的！」

「我也不会输给你。」

「我还要滔滔不绝地分享艾温大人有多么出色。」

「我也会把欧帝斯大人出色的地方全部写在纸上留下来。」

「呵呵呵，让我们互相发表吧！」

前来送行的人只有领主夫妻以及城市参议会的高层，因为凡谢宾客已经离开，飘散着些许轻松的气氛。

结束与芙娜间的私密对话后，最后正式打招呼致意，搭上马车。

接下来，回卢库斯的路程约需要七天。

在马车中，路贝卢姆马上订立接下来的目标「我会更加精进自己，下次一定要成为能让大家更加、更加仰赖的骑士。」他说，这次遇到许多懊悔的事情，痛切感受自己实力多不充足。

这也成为路贝卢姆无法忘怀的旅程了吧？

对艾黛儿来说也相同。

她知道了奥斯特洛姆有多么辽阔，也交到了朋友。

虽然被卷进他人的阴谋当中，但也有许多收获。

这些经验，今后会成为她身为王后的养分。

但现在，她想尽快回到宜普斯尼卡城见佛提斯，想尽情拥抱他。

旅程的最后一天，看见今年第一场白霜。

呼出的气息被寒气染白。

下一个季节已经近在眼前了。

第三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高冈未来。

终于把《黑狼王与白银人质公主》第三集送到大家面前了，这全托总是支持着我的各位读者的福。

当初完全没有预定可以写成这样的系列作品，但写完之后，却给我一种整体很多严肃场面的印象。原本预定要加入多一点恋爱喜剧要素的……真奇怪，我也不解地歪头。

这一次写得最开心的，是欧帝斯和路贝卢姆的互动。上一集中琳蝶大为活跃，所以，这一次我试着把焦点放在路贝卢姆身上。

接着，我想各位读者之中应该已经有人知道了，《黑狼王与白银人质公主》的漫画版正在FLOS COMIC连载中。

由白木莓老师负责作画，老师画出的艾黛儿非常可爱，我每次拜读漫画原稿时都会叫喊着：「艾黛儿好可爱呀！」

以及另外一个作品，Media　Works文库正在发售中的《在他收下我的处女之后》的漫画版在COMIC　BRIDGE连载中（注：以上指日本出版状况。）。

负责作画的是ぴらにあ。老师，老师把第一次遇到恋爱情节发展、不知所措的女主角美咲画得相当可爱。

两部漫画版都相当出色，请大家务必找来看看，身为读者的我，也每周都看得非常开心。

总是绘制出色漫画的两位老师，真的非常感谢。

接着，总是事必躬亲的责任编辑，这次也蒙受您诸多照顾了，没有责任编辑的帮忙，第三集绝对无法写出来，非常感谢您把截稿时间延迟到最后的最后一刻。

每次都画出美丽封面的vient老师，收到本集封面草稿时，我就已忍不住笑意，看见完成品的瞬间，甚至几乎要当场昏厥。枕大腿真是太棒了。非常感谢老师画出两人美丽的画面。

校阅人员精准的指示也帮了我许多忙，以及各位业务、与销售相关的人员们、书店的各位，总是非常感谢大家。

我也要对购买本书的所有读者们致上谢意。

期待还有机会与大家见面。

高冈未来

第三卷 插图